[现代AU] 【连载】空花阳焰 (0908更新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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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994 | 回复28 | 2026-7-30 08:45:2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文案:
二十出头的谢云流,大抵上与这世间纵情恣意挥霍才华的年轻人没有什么不同。
少时成名,一路坦荡无忧,既是捧杯后不羁笑称“合该是我”,又是花落旁人时嗤道“那又如何”。
身在名利场中,却又浮于流金掠影之上。

二十不到的李忘生,大抵上与这世间殚精竭虑挣扎求生的行路人没有什么不同。
幼时生变,一路谨小慎微,既是缩在阁楼沙发中沉眠的陌生人,又是湍流急水旁始终不肯过河的苦行僧。
流于名利场外,却被漩涡执着拽入中心。

年少时叹明月高悬独不照我,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待到十年过后,明月依旧,或照泥潭,又照清泉,不过一夕光阴。
空花阳焰,梦幻浮派。一笔勾断,要休便休。
——「你们要努力进窄门。」
——“一起坠入深渊吧。”

这是一个以娱乐圈为背景的两个打工人的故事,可能会有点枯燥乏味。另外会包含部分剧中剧内容,大量不专业的设定以及私设脑补,不作为任何圈内运作逻辑参考。
角色存在私设,并将会按照设定导向性格成长,因此会存在偏离原设的行为举止,如若无法接受随时可以退出。
基本保留游戏原设人物关系,部分人物关系会存在在合理的范围里开脑洞的捏造。
标题出自宋代释道川的《颂古二十八首》,比喻不切实际的想法。

另注:在我复盘时猛地发现一件令我绝望的事情,xsj的建模过于随心所欲,导致我对年龄关系有了刻板印象的误判,以至于现在我想要我喜欢的角色们能在一个桌子上吃饭的话,就必须进行不可避免的年龄操纵……我好恨,好绝望,但也没有办法。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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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2026-7-30 08:45: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收到姜隐消息时,谢云流正在收拾回国行李。提示音响起的瞬间,他和练红洗皆停下了手中动作。
“前女友?”余光瞥见邮件发件人信息,练红洗顿时失去兴趣,继续跟手中已经严重超载的纸箱做斗争,“我记得四年前她就回国了,这个时候联系你是要复合么?”
“她回国后我们就没有联系过。”
并不想延展这个话题,谢云流抄起手机点开了邮件,不想竟是一封婚礼邀请函。
时间显示的是下个月的某一天,地点正好是他要回去的那个城市。
鲜花,星辉,以及亲密相依的两人。
新娘方比之从前看上去要再成熟一点,隔着精致的妆容,面容陌生又熟悉。
反倒是新郎方无论是名字还是长相都不熟悉。
不过谢云流很快就说服自己,或许是他离开国内太久了,况且他觉得姜隐不一定会再次选择娱乐圈内人作为伴侣。
按下锁屏后,谢云流继续埋头整理他收藏的黑胶唱片,企图再把一张塞进练红洗为他准备的收纳箱中。见到如此残忍行径的箱子主人发出了抗议:“我只是把箱子借给你,并不是卖给你了,回头你得完好无损给我寄回来!”
明显这个指控并未引起肇事者的关心,谢云流费了些力压了压,这才将箱子合上:“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大可与我同去,反正前期市场勘探工作也是你熟悉的领域。”
果不其然得到了对面人的白眼。
练红洗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国际运输的安全性后,决定放弃把调音器一并装进吉他箱子里,“我可是抽签获胜的那位,只有不幸被命运选中的人才需要陪你回去。”
“……”
难怪这几天每个路过方轻崖的人都会挤眉弄眼地拍拍他肩膀,笑得一副不要钱模样。
“宋折颜也是抽签的?”
“那倒不是。”练红洗拍着手直起身,目光来回巡视脚边收拾好的箱子,“人家小姑娘明里暗里求了我好几次,我才准了的。”
顿了顿,练红洗倏然一笑,这笑容看得谢云流眼皮直跳:“所以你准备从前女友的失意中抽身出来、迎接新恋情了么?”

这个话题近两个月一直被反复提及。
导火索是某一次某个棘手项目结束后,练红洗呼呼咋咋拉了一帮人在居酒屋喝酒庆祝,推杯换盏几轮后,众人皆喝高上头,逮着刚入职没多久的几个新人问候近况。也不知道是哪个开的头,话题转了几轮后就来到了情感专线上。
谢云流有一个叫做姜隐的前女友在他的交际圈内并不是什么秘密。
他们体面地开始,结束时亦然。只是因着他并不是一个乐于分享的人,除了当初跟着他一起白手起家的创业伙伴外,倒是真没人知晓具体内情。
虽然也确实没甚可说的就是了。
席间方轻崖作为年轻人被追问得最多,逼得小伙子面红耳赤地连连摆手否认,窘迫地接话道:“真没有真没有,老大情伤未愈,我哪能啊!”
躲在角落里捏着啤酒瓶子摇着玩的谢云流在那个瞬间遭受了无妄之灾。

令人不悦的回忆泛上心头,谢云流捞起方才被他丢到一旁的手机,点开那封邮件递到了练红洗眼前。方才还笑得揶揄的表情这才收敛了些,手指往下滑了滑:“她怎么知道你要回国?”
“她不知道。”谢云流转头继续收拾,走来走去地将准备提前邮寄回去的纸箱垒成一堆,声音忽远忽近的,“多半是出于礼节性发送。”
“那你要去参加么?毕竟你可是‘情伤未愈’。”
忽略掉对方毫不遮掩的玩味语气,谢云流倒是难得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晚宴前的香槟派对倒是可以参加一下,姜隐到底也是圈内人,提前接触一些相关负责人也是好的。”
“……情伤呢?”
练红洗清楚地看见那人遥遥回身,那双始终冷冽漠然的眸子递了个眼神过来,绷紧的下颌线半隐于阴影中,默言片刻,这才嗤笑出声。
“我与姜隐之间,还用不到这个词。”

让谢云流来讲述他和姜隐之间的过往,恐怕用不了五分钟。
在那场酒会上,他亦是这般坦然。
他们相识于谢云流刚来日本的第二年,在某个聚会里、由某个社长引荐着、互相交换了名片和联系方式。再见面时竟是半年后,因为某个项目意外聚首,这才算是正式有了交集。而后谢云流经历了一段兵荒马乱的时光,待到终于站稳脚跟后,姜隐竟然向他提出了交往的意向。
彼时的谢云流迫切需要证明一些事情,于是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然而两人不过短暂相处了一年时间,姜隐便如当初表白那般,在某日午后,毫无征兆地提出分手。
在谢云流已然模糊的记忆里,却清晰地记得那天是个下雨天,咖啡馆窗外雨幕沉重,阳光透不过黑云,姜隐面前的拿铁只抿了一口。指尖敲在杯壁上,她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抛出了一句话。
“谢云流,如今你得出结论了吗?”
这是一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
偏偏他和姜隐都十分清楚这指代着什么。
最后谢云流已然忘记自己是否回应了姜隐,只记得那天他点的冰美式一口没喝。

*

航班落地的冲击不小,至少方轻崖龇着牙死死抓着扶手一副俨然就义的模样实在过于滑稽。谢云流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计算过时差后发现竟然早到了半个小时,看来廉价航空最大的优势除了票价外,还有这般狂野的飞行体验。
16岁的谢云流被养育他的师父带入演艺圈,出道作至今仍是各大影评榜上文艺片的经典之作。
往后数年,逐步涉足各个演艺工作,有过独揽各大奖项的时刻,亦有过票房口碑双双滑铁卢的蹉跎,但大体上仍是冉冉升起的新星之姿。
然而在22岁时,谢云流决定抛弃一切孤身一人出走日本,将人生从头来过。
十年时光,可以让他在异国他乡重新开始,从新人演员逐渐转型成独立工作室的社长;也可以让他于国内的过往全部洗刷,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无踪。
他从未主动了解过国内的一切,巧的是,那些旧人旧事仿佛当真从未存在过一般,在这十年间也从未出现在他面前。若不是当年远走他乡时借了某位损友的道,如今那人嚷着让他还人情,他也不会想到在国内新拓市场。
这次回国的行程也基本上都是那位损友的安排,那人的邮件只有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登机前的联系也只是丢了一个联系方式过来,说是落地后尽管找他的助理即可。
看着对话框里这个简单明了写着「AAA总助方敛」的微信ID,谢云流在心里默默反思了一下自己平时对下属还是过于和善了。
这趟回国跟着谢云流一起的人只有两个。本来因为就只是一些前期筹备工作,谢云流只打算随便带一个助理就行,谁承想他们内部倒是先「竞争上岗」起来,抽签失败的方轻崖获得了这个「幸运儿」称谓,至于另一个,则是刚入职半年不到的新人宋折颜。
对于这个今年刚满20岁的小姑娘,谢云流基本上可以说是毫无印象。
本来新人培训就与他无关,更别提他早就隐于幕后,台前需要他的工作并不多,用到额外助理的事情更是少之又少。唯一让他们两个有交集的事情便是那场让他遭受无妄之灾的酒会。

谢云流的独立工作室的主要业务是影视制作以及摄影摄像相关,早年主要依赖于他本人还残存的部分声誉以及他那损友的人脉,只有零星几个跟着他一起独自打拼的创业伙伴,后来工作室扩张再次招聘才算是又增加了一批员工。这几年走走留留的不少,但中高层人员还算稳定,因此去年再扩招时,练红洗破天荒地让谢云流参加了一次新员工培训大会。
相较于22岁时的自信不羁、无所畏惧的模样,32岁的谢云流已经收敛成喜怒不显的冷漠社长,让他跟那帮刚刚成年、仍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年轻人说些什么,他当真是一头雾水。因而那天的培训大会不可谓是破冰行动的大失败之举。
不过,只要尴尬的不是谢云流,他就永远不会尴尬。
只是没想到在那天后,练红洗特意跟他提过一个名字,宋折颜。
从练红洗口中道来的话,多少跟现实有些出入,但经过近半年时间,谢云流总算是勉强承认了一件事实——这位面容清秀、性格稍显怯懦的小姑娘似乎不知为何对自己钟情已久。
在那天的酒会上,谢云流就频频感觉到宋折颜投来的自以为隐晦的目光,当他被追问关于姜隐过往时,端着酒杯迟迟没喝听得格外认真的人也是宋折颜。

如今这位小姑娘跟在谢云流身后两步距离,低着头默默推着自己的登机箱,从落地后就是这样一言不发模样。平心而论,谢云流并不算是严格御下之流,只是说不上为什么,基本上他的下属都很畏惧同他说话。
一旁的方轻崖许是感受到了微妙气氛,主动落后了半步同宋折颜搭话:“小宋你是哪里人?这趟回国要是有机会的话你倒是可以回家看看。”
宋折颜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谢云流,从她的角度只能瞧见那人垂首盯着手机的侧脸,长途飞行的疲惫写满脸上,她随口报了个极远的城市,随后急忙摇头道:“练姐不是说这趟回国行程很紧张,让我跟着方哥和老大多多学习。”
行程很紧张?真的吗?
方轻崖回头看向了谢云流,谁知对方连半点眼神都不肯分给他,只是在第三次尝试终于连上了机场的WIFI后分出了一点耐心回了句:“工作是不紧张的,但是行程不好说。”
隐约听出了些许话外音,方轻崖顺势接话道:“登机前方总的邮件我已经抄送了练姐和浪哥,一会儿上车后我再跟老大你对一遍。”
随口应下后,谢云流才发出去的消息马上得到了回复。
-AAA总助方敛:谢总好,我已经在出关口等您了,方总交代了有些东西需要亲自交到您手上,另外也为您配了一辆方总私人的车供您这段时间使用,只是不知道您是否需要司机?
-谢:不需要。
-AAA总助方敛:好的。
按熄了屏幕,谢云流感觉到方轻崖鬼鬼祟祟地靠近了半步,匀了一点眼神过去,就听见那头低声问道:“老大,练姐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谢云流很难回答,或者说,他对问题的答案并无兴趣。抿了抿唇,谢云流决定无视。好在方轻崖跟了谢云流多年,早就习惯他的脾性,只要谢云流没有回答的事情,就不要再好奇。
问也白问。
跟着人群一道出了关,在最显眼位置站了一个规规矩矩穿着西装的年轻人。看着约莫二十五六岁,长得倒是俊俏,戴着一副半框眼镜,在谢云流一行人出来前频频低头看表,视线对上的瞬间露出了「得救了」表情。

*

当初谢云流离开国内时,只联系了方乾一人。如今回国,依旧只有方乾的人来接的他。而方乾让方敛务必亲手交给谢云流的东西只是一个薄得仿佛只有一张纸的文件袋。
袋子落在手心仿若无物,谢云流隐约摸出了里面装着的东西的形状,不觉眉头紧蹙:“我这趟回来并不久留。”
方敛闻言推了推眼镜,谨慎回复道:“方总说,这是谢总您当初落下的东西。”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停滞了。
谢云流捏在文件袋外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死死攥着那小小一片方块,仿佛想要将其碾碎般。抬眸看向方敛,后者一副不知因由的惶恐模样让谢云流无法在当下发作,抿直了唇拉开了后座车门直接坐了进去。
突然变化了的气氛让方轻崖和宋折颜都不觉紧张了起来,视线对上的瞬间两人皆是摇了摇头,完全不明白自家老大为何情绪骤变。但打工人的自觉让他们第一时间放轻动作快速钻进商务车的最后一排,乖巧地并排噤声端坐着。
接近零点的S市高架依旧繁忙,车灯流水一般掠过,光影折叠下映照着黑夜愈加黢黑,光芒细碎摇晃。
阔别十年之久,这个城市似乎变化并不大,依旧灯红酒绿,仍是疏离亲密。直到车子开进霓虹光景中、方敛指挥着司机拐进酒店停车场时,始终望着窗外出神的谢云流总算回过头来,低头看向那个纸袋。
指节搭在封口上摩挲着,最终还是拆开来抖了抖。
果不其然从里面掉了一张电话卡下来。
谢云流捻起那张小卡翻来覆去地看着,卡背上刻着的有效期指向了一个非常刚好又实在不该的数字。
几乎在下一秒,他想起了另一个非常刚好又实在不该的人来。

犹如亲手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那些带着泛黄锈迹的回忆,毫无意义却又席卷而来。
细尘飞舞的阁楼房间;
散发出古旧味道的粗布沙发;
窗台上叶子微微发焦的绣球花;
还有穿着棉布T恤戴着黑框眼镜沉睡的少年。
在最初的除客皆刀工作室的前台旁有一盆半人高的招财树,几乎跟随着工作室办公地点的历年变迁而一路搬运,即便在最艰难时期也不曾被遗弃。
那是一株平平无奇的、再寻常不过的树,甚至因为年岁太老枝叶已经有些枯败,但它就是确确实实存在于此,经年累月,不曾更改。
扪心自问,谢云流自认为他并不是一个如此讲究的人,之所以这么做的理由在他看来只有一个,那就是「习惯了」。
被大雨浸泡到龟裂脱落的墙纸习惯了,精心设计并反复刷过防水漆的墙面也习惯了。
带有木质地板的无窗隔间习惯了,宽敞明亮拥有落地窗的联排办公室也习惯了。
通宵死磕反复对剧本习惯了,流水线般过台本和项目书也习惯了。
非黑即白习惯了,不如守中也习惯了。
谢云流习惯了,想必那人……也习惯了。

在那人已然模糊了的面容泛上心头前,谢云流终于将那张电话卡装进了手机。接通网络的同时,数条短信接踵而来,却又在他看清发件人号码后莫名鄙夷了自己一阵。
将运营商消息尽数删除、已然敛去所有情绪的谢云流给方乾打了个电话,在对方接通的瞬间直接发问:“我清楚地记得当初我说的是「注销」,而不是「保号」。”
听筒那头瞬时传来了模糊的笑声,他这位素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损友似乎是换了手重新拿着手机,声音忽近忽远地传来:“保号套餐是没有任何服务的,今后你记得自己缴费。”
“……”
不带犹豫地,谢云流果断按下了挂断键。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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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2026-7-30 08:46: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叶倾推门进来的时候,化妆师正在进行卸妆最后的收尾动作。镜中人已然疲惫得闭目养神中,洗掉发蜡的刘海柔软垂下,莫名给那人的实际年龄又折去了几岁。
“叶姐!”
候在一旁的助理林语元抢先打了招呼,边从包里掏出一副眼镜递给身边半垂着头小憩的人,那人头都没抬便接了过去,捏着人中缓了缓神,这才戴着眼镜看了过来。
好消息是双眼里没有血丝。
坏消息是眼神里还带着没有抽离的疏离感。
李忘生只是有些轻微近视,实际度数并不高,平时也只有在阅读以及需要他掩盖疲惫感的时候才会戴眼镜。刚刚结束的董事会会议明显属于后者。
叶倾对着林语元使了个眼色,后者马上意会:“生哥我去给你和叶姐买杯咖啡。”
一阵动作窸窣声后,脚步隐于关门声后,不大的休息间里就只剩下叶倾和靠在椅背上试图拉回自己神智的李忘生。

叶倾是在剑在必得工作室重组洗牌前受邀加入的。
从加入的那一刻起,叶倾便全权负责彼时不过20岁的李忘生的全部经纪工作,也算是这十年来陪着他一路权衡厮杀到如今的见证者。摸着良心说,叶倾绝对对得起李忘生开给她的工资,当然也对得起前司送她过来时的嘱托。
吕岩最初创办剑在必得只是一个独立摄影工作室,后来机缘巧合下将自己带着的徒弟引进了娱乐圈。后来工作室经历了一些风雨变革,在吕老去世后就交到了李忘生手中。
因着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工作室现在的股权结构非常复杂。叶倾刚加入时的工作几乎都是跟着李忘生一起梳理这些纠缠交错的关系网,帮忙应付各种交际活动,这才勉强挤出了些许让这位刚失去至亲恩师的年轻人喘一口气的空间。
不过,吕老的身后事基本都是李忘生一人独自负责的。毕竟当初吕老病重住院的那段时间,所有事宜也全都是李忘生处理的。
如今李忘生仍旧从事着部分演艺事业,只是大多数的精力都倾斜到了工作室经营上。上个月刚完成了一份对赌协议,也算是暂缓了一口气,至少今年的财报不会太难看。
只是现在临近年关,大大小小的商业活动不会少,哪怕是心知肚明的分猪肉环节也是不能缺席的。为了节约时间,叶倾扯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抽出文件言简意赅地跟李忘生对起了后续一个月的行程表。
因着都是些惯例活动,眼前人也都没有异议地尽数听过,只是微曲着身子靠在椅背上,左手默默按着胸下三指处。叶倾瞥了一眼那人脸色,语速缓了下来:“又胃疼了?”
“……还行,缓缓就没事了。”
李忘生勉强直起腰,推了推眼镜,顺手将垂下的刘海捋了上去,离得近了,叶倾隐约看见额头微湿。
“不要勉强,一会儿回去后记得吃药。”
没有回应,但好歹眨了眨眼,叶倾权当做他是默认了。刚要再说些什么时,门外传来了几声轻微的敲门声:“生哥、叶姐,咖啡买回来了。”
得到回应后,林语元拎着一袋咖啡走了进来,先把其中一杯递给了叶倾,随后将另一杯搁到了桌上:“生哥,给你买的是冰美式。”
喝着热拿铁的叶倾闻声应道:“我劝你在吃药前都别喝,我可不想在今晚的社会新闻里见到你的名字。”
手已经伸了一半的李忘生闻言往后缩了半寸,扯着微微发白的嘴唇笑了:“上不了,我暂时还倒不了。”
微妙听出其他含义的叶倾只是挑了挑眉:“老李头又来找你了?”
似乎不太想在此时谈及这件事,李忘生笑容模糊地点着头,随即又扯开话题:“我收到世外发来的邮件了。”
叶倾“嗯”了一声,将手中的文件翻了几页,递到了李忘生跟前:“方乾的总助亲自找的我,但是听着意思似乎只是有个意向,具体细则希望下次再聊。”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和你本人。”

胃似乎又疼起来了,李忘生想。
方乾的邮件写得倒是无可指摘,态度也算是诚恳,只是时机选得极为刚好,让人不容拒绝的同时又不得不有所怀疑。
吕岩一生作品无数,盛年时更是奖项傍身,到了晚年反倒是爱惜羽毛起来,只是专心带徒弟,不再创作拍摄作品了。但是在吕岩去世前,确实又留下了一部未完成之作。
那是吕老唯二选用了两位男性主演诠释故事的电影。大致剧情讲的是一位无父无母、贫苦出身的吉他手于城市夹缝中挣扎求生,在街头卖过艺,在酒吧驻过唱,但更多的还是在自己租住的破败地下室里自娱自乐。
孤高、偏执,又有着些许自毁倾向的他却在某个再次失去工作的午后,在街边明亮宽敞的练习室里独自拉琴的大提琴手。
相似的年岁,不同的人生,乐律上却可以深深共鸣,那一刻,吉他手第一次诞生了属于他本人的愿望。
李忘生看过吕岩给他的完整剧本,里面充斥着大量的意识流镜头,以及或直给或暗喻的情爱片段。吕岩似乎想要去探讨堕落和救赎、放逐和青涩,就连结局都谈不上是好是坏。
这部电影拍得极其坎坷,在吕岩重病时才勉强开机,断断续续、拍拍停停,直至吕岩病痛缠身再下不了床时仍未完成,永远停在了吉他手与大提琴手在天台上剖白彼此的那一刻。
一如吕岩给这个故事定的标题一般——空花阳焰,不切实际。

“方乾打着想要纪念吕老、完成这部遗作的旗号,于情于理都有点难以拒绝,但若你真不想,我自然也会帮你回绝。”
叶倾瞧着李忘生愣怔出神的神情,没将话说死,留了个气口给那人回应,却久久等不来应声。瞅着李忘生脸色愈加苍白,叶倾一抿唇,伸手按在他压着腹部的手上,语调不自觉已经愠怒:“我看你还是去医院挂个急诊瞧瞧,这个样子也不是事儿。”
勉强回神,李忘生确实已经疼出了冷汗,候在一旁的林语元也急得俯身来看。但最后李忘生还是回绝了所有关心:“真没事,现在已经疼过了,我回去马上吃药。”
明显不相信他的所有保证,叶倾指挥林语元现在马上叫个跑腿买药,自己则一面帮他按着暖胃,一面掏出手机给司机打电话来接人。折腾了半天,又盯着李忘生把胃药吃了,叶倾这才催着林语元赶紧把人送回去,省得又生变数,至于旁的什么,还是等到第二天人恢复状态了再说。

*

李忘生目前住在城西的商业住宅区里,不算偏僻,但私密性和安全性极高,陌生车辆出入皆要业主出示证明才可。不过小区保安对李忘生的车牌号以及他的助理都甚是熟稔,进了东门后司机轻车熟路开进了地下停车场,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林语元这才回过头来喊道:“生哥,到了。”
仿佛从梦魇中惊醒般,林语元看着李忘生猛地睁开眼睛,紧攥着胸前衬衣领子,晃了晃神,这才对上她投来的视线。
“……好。”
林语元见他已经回神,便抓紧时间交代了一下自己明早八点过来接他去公司,上午有一场杂志拍摄及采访活动;下午谭总的新戏开机邀请了他一并前往观礼,晚上少不了要参加酒局,她会备好解酒药和胃药等等。
李忘生默不作声地听完,点了点头就拎着装药的纸袋开门下车,摸出门禁卡刷开电梯走了进去,林语元直到看着电梯门合上后才吩咐司机驶离。

电梯一路升到22楼顶层,门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左一右的两户型公寓。目前左边那间并未住人,李忘生脚步不停地转向右边,按开指纹锁,拉开门后玄关的自动感应灯瞬时亮起,照得人眼前一片白光炫目。
迟迟到来的疲惫感劈头盖脸,李忘生深呼吸了数度,才勉力支持着换了拖鞋,拖着步子瘫倒在客厅沙发上。
这套带复式二楼的小平层是六年前在叶倾的强烈要求下、李忘生才勉强购入搬过来的,给出的理由倒是完美无瑕——彼时的他正受到各路媒体近乎骚扰的肆意打探,搬到一个业主权限极高的地方算是对他人身安全的保障。装修也是由叶倾一手操办的,家具也多以黑白灰简洁色调为主,二楼是主卧及衣帽间、次卧及书房,一楼除了储物间外,还辟了一间隔音房作为练习室给李忘生放他的大提琴和木吉他。
从前工作室阁楼房间里的那座老沙发也被李忘生搬到了这间隔音房里。
整套房子里李忘生唯一上心的就是客厅沙发了。那段时间叶倾挑了国内外各个品牌、各种样式的沙发给李忘生一一过目,愣是让这人选了五天才最终确定了现在这座——足够大、足够柔软,以及足够贵。
刚趴倒在自己精挑细选的沙发上时,装在西装裤口袋里的手机和眼镜盒皆被动作带动着震落,滑了出来,手机落在地毯上时似乎触动了锁屏键,按亮的屏幕上显示着他有两条消息尚未查看。
李忘生并未设置通知显示,只能看着那条消息提示后面的数字从2又变成了3,迟钝的大脑还未反应过来时,屏幕再度亮起,这次变成了电话提醒。
好在电话通知是会显示来电人的。
李忘生保持着趴倒沙发的姿势捞起电话,按下了接听键:“喂?”
对面似乎愣了一瞬,随即轻笑声伴着电流震动贴着耳朵响起:“叶倾跟我说你快死了,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
“开玩笑的,你别信。”趴着不太舒服,李忘生在沙发上挪动了半天,总算调整出一个勉强舒适的姿势,“老毛病了,她也太容易担心了,这种事情也要汇报给你么?”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能听见钢笔在纸张上擦出的沙沙声,不久那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她怕她拿不到下个月的工资。”
这回是真的想笑了,李忘生叹了口气:“我都说了我暂时倒不了。”
“你之前提出的并购草案被否了。”
不带疑问的发问再加上平静的语调,看来那人跟自己一样,都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李忘生闻言也没什么反应,习惯性地又按了按胃的位置:“是的,我今天刚开完会,几乎是刚提出的瞬间就被抓着批斗了一个小时。看来下回得再想个别的方法。”
写字声停了下来,随后传来的是冰块敲击玻璃杯的脆响以及液体入杯的轻缓声,李忘生不免笑道:“我下周复诊的时候会跟宇轩举报你又偷喝酒了。”
不想那人根本不吃压力:“你的体检报告会比你本人更早一步出现在他的办公桌前。”
“……”
行吧。
放弃挣扎,李忘生抬高了声音问道:“明晚谭总的酒局邀请你了么?”
“当然。”冰块声晃动了几下,清脆得很好听,“作为投资方之一,还是我让他把你列入邀请名单中的。”
这下明白那人多半是寻自己有事,李忘生便懒得多问,应声道:“那针对你的投诉信会比我的体检报告更早递交给宇轩了。”
言尽于此,在那人反应过来前,李忘生按掉了通话键,迅速切换到另一个对话框,将某人又拉他去喝酒的投诉洋洋洒洒写了数行,按下发送键时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然而不过数秒,对面弹出一条消息:“你们两个下周都得来复诊。”
下一个补充条款随即到来:“一个都逃不了。”
切,该死的救死扶伤医者精神。

*

那天晚上,李忘生难得梦到了十年前的旧事旧人。
严格意义上来说,李忘生其实并不常梦见那人。早几年实在是分身乏术,恩师病重和工作室遭遇危机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待到危机公关结束后,又是一轮跟着一轮的股权结构重组改革,尤其在吕岩去世后,几乎每天都要上演「众卿逼宫」戏码。好不容易等到吕岩身后事处理得差不多了,他本人又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逼不得已只能搬家,现如今也只是比当初稍缓了些罢了。
而关于那人的一切,也仅在偶然深夜,携月光悄然入梦。
没有逻辑,也没有道理。
一如那人给他最深刻的印象一般。

这次梦里的场景有些久远,似乎要追溯到他们刚出道两三年之时。
彼时他们不过都是十多岁的少年,虽说多少都有了些作品傍身,但到底算不上是拥有话语权的重要人物,因此连轴转工作才是常态。日子久了,就连当时还是他们师父女朋友的经纪人何潮音都有些不忍心,划了一笔钱给他们各自配了一辆保姆车负责接送。
那天他在拍的新戏连着几天都是排的夜戏,最后一天收工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早就困到没边的他几乎是强撑着卸完妆,跟组里其他工作人员都问候过了才拖着步子往回走,谁知道车门自动打开时,被座位上突然出现的一个将全身严严实实裹在空调毯里的人吓了一跳。
差点以为是外人闯入、下意识就要掏手机联系何潮音报警时,司机急忙解释顺便连声叫醒了睡得迷迷糊糊的那人。
那人睡眼惺忪地看向自己,嘴角无意识一弯,笑意盈盈地对着他说道:“要是下次还是这样的大夜戏,我真心建议师弟你去跟师娘投诉剧组。”
他哑口无言,只得无奈笑道:“师兄你也多少为何老师考虑考虑,前段时间那条「片场耍大牌」的热搜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才压下去。”
那人却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我从不在意。”
眼珠一转,那人从空调毯中伸手来捉他的手,拢在掌心中反复捏来捏去,又道:“师弟你都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拍了多久了,师兄特意给你带了夜宵补一补,免得回头师父说我不体恤同门,跟你生分了。”
分明就是无端指控。他如是想着。
至于师父上次会这么提了一嘴,纯粹是因为当时那人接到的新戏角色是一个有着厌世心理和社交障碍的残障人士。那人为了更好地塑造角色,作为志愿者在相关机构实习了一段时间,花了很多心思研究观察这类群体的日常表现,回来后也一直在让自己沉浸入相似的生活状态中。那时师父不过是开了个玩笑,说那人同他生分了,谁能想到那人这都记得,如今还拿来找他抗议起来。
他看着那人明显是一时兴起的狡黠笑容,一时间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是在司机开出去时多问了一句目的地在哪里,在得知是自己暂住的酒店时随口问了句:“师兄你打算连夜回去么?要不我让老张送你吧。”
那人闻言捏着他手心的手指倏然用力,疼得他不禁皱眉看了过去,对上那人眼神时,那人眨了眨眼睛哼声道:“不回去,我跟你挤挤凑合一晚,后天再跟你一起回去。”
他已然困得七荤八素,那人的提议他也没有多想便应下了,毕竟他们同吃同住多年,蹭个床过夜实在算不上什么出格要求。
只不过在临近酒店时,他瞧见竟然还有些许粉丝在这个点还候在门外,惊讶之余更多的还是担忧。那人倒是无所谓态度,口罩也不戴、顶着一顶棒球帽就勾着他的肩膀同他一道下了车,面对他的粉丝时甚至还笑着挥了挥手。
他只得硬着头皮被那人揽着向前走,路过不知道候了多久的粉丝时逐一表达了感谢,还不忘柔声劝说他们早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等等。
这下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但好在这家酒店毗邻他拍摄的影视基地,酒店工作人员面对这种场面见得多了,处理起来自然也就熟稔许多,没多久就安抚疏导了人群,也向他们两个表达了深夜被打扰的歉意。
如今他倒是有些习惯了,笑着安慰了几句,便自行回房了。
然而天知道那人给他带的夜宵是啤酒和小龙虾。
满满三盆的小龙虾裹在浓厚汤料里散发出虽然诱人但是实在罪恶的香味,一打啤酒也整整齐齐码在沙发旁的长桌上,他看着这副景象眉头紧蹙欲言又止:“师兄,这实在是……”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了本该在他助理手上的备用房卡,随手搁到门口玄关的柜子上:“你放心,我是叫了外卖然后让送餐机器人送上来的,绝对不会被拍到。”
这是重点么?他有些头疼。
然而在看到那人兴致勃勃的模样,他便知道自己始终无法真的拒绝那人。在酒精的催化下,那三盆小龙虾也是没多久就尽数落了肚,吃到后来不知为何就变成了纯粹的喝酒谈心环节。只是多日来未消解的疲劳再加上酒精影响,到了最后他到底是怎么从沙发边回到床上的这段记忆却始终回忆不起来。

梦境的最后,是他在梦中梦里苏醒过来,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部分光线,眼中只剩下那人睡在一旁的模糊身影。
那人面朝着他侧卧、双眼紧闭均匀又平静地呼吸着,隔着不远不近距离,却又固执地伸了一只手搭在他腰间。他不过是动了动身子、想要将那条手臂放回去时,那人马上就被惊动悠悠转醒。
视线对上的瞬间,那人弯眉笑了,声音还带着刚刚苏醒的微微沙哑。
那个笑容称得上柔情似水,却实在不应该出现在他们之间,就连那人说的话都被染上了微妙情绪,勾在他心头又痒又麻。
那人说:“师弟,你好轻啊。”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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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2026-7-31 10:25: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林语元进门时李忘生还在穿衣服,听见玄关电子锁传来按密码的声音时他刚把衬衣纽扣扣上,闻声一边整理袖扣一边从卧室往外走,顶着明显没有睡好的迷茫神情跟对方打了个照面。
“生哥!叶姐让我早点过来,顺便给你带份早餐。”
李忘生随口应了句“嗯”接过,在看到纸杯里装的是豆浆时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将另一个装着粥的保温碗拆开。林语元另一只手还拎着几个防尘袋,将早餐递给他之后便马不停蹄转进了他衣帽间:“品牌商送了几套衣服过来,叶姐让我一并带给你。”
李忘生喝着粥,脑中一片混沌,昨晚的梦破坏了他本就残疾的睡眠质量,能够在按掉三个闹钟后挣扎起床已经是责任感作祟的结果了。半碗粥下肚后,林语元这才整理完衣帽间走出来,站在李忘生身边勤勤恳恳地将今日行程又报了一遍。
耐心等她说完,李忘生这才将自己从梦境角落拉了回来,清了清嗓子问道:“下周我得去复诊,是你跟我去还是叶倾?”
歪着头思考了一阵,林语元很肯定地回答:“叶姐说她陪你一起。”
这下李忘生更加肯定这是另外的人特别嘱咐的结果了,于是他默不作声点了点头,将喝完的盒子收拾了一下,起身抄起桌上的手机。林语元马上得令,掏出手机通知司机他们马上下来,拎上被遗忘在沙发一角的药袋提步跟上。

剑在必得工作室如今已经搬到了城东CBD的知名写字楼中,规模虽说不算很大,但也占据了这栋寸土寸金的大楼里的半栋。另外半栋则是叶氏集团旗下的影视制作及艺人经纪公司石中剑,目前接手这块业务的是叶家次子叶晖。
叶氏集团在S市乃至整个全国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商贾世家,传承数代,到今天掌舵人已然传到了长子叶英手上,剩下的几个兄弟姐妹也都各自领了或感兴趣或擅长的领域深耕。类似这样的老派世家还有几家,只不过比起叶氏醉心下海弄潮,李氏和方氏更多的还是投身政界,偶有涉足商圈也都是些实体经济产业;而柳氏则是为数不多在明面上跟叶氏叫板、处处都要争个高下的世家了。
当初这里整栋写字楼都属于石中剑公司,后来叶晖将影视制作相关部门搬迁到了城西、跟柳氏集团旗下公司明牌竞争后,留下来的艺人管理业务部门又用不了这么多场地,因而就和剑在必得工作室谈了转租合同,后续两家公司也就长期共用整个大楼。
楼里其他电梯分成了高低层停靠,石中剑公司位于低层办公区,高层则是留给了剑在必得工作室使用,不过从停车场接入的则是层层都停的高权限电梯,需要刷卡才能使用。
未曾想李忘生乘坐的电梯在一楼时竟停靠了片刻,厢门打开时,候在外面的人让他有些意外地蹙了蹙眉。那人似乎看到了他的表情变化,从一旁助理手上接过一个文件袋,一面走进来一面将那个袋子递给他:“这是你的体检报告。”
根本搞不懂这人是故意的还是当真顺便,李忘生只得无奈笑笑,在某个字上微妙加了重音:“看来宇轩「也」通知了你下周要去复诊。”
“当然。”那人整理着领带夹,语调平淡,“不过我下周要去B市出差,恐怕不能跟你同去了。”
“B市?”
“嗯。”一份整理好的资料递到了李忘生跟前,“去帮你想想别的方法。”

*

叶英和李忘生算是世交,在某种层面上。
在李忘生准备接手剑在必得工作室时,叶英私底下帮了他很多忙,如今依旧是与他站在统一战线上的交心挚友。
身为叶氏长子兼继承人,叶英幼时身体病弱,度过最让人担惊受怕的几年后才算是养好了;后又罹患眼疾,如今眼睛偶尔会间歇性失明,瞳色发灰,莫名带上一股令人不可靠近的威严感。他跟李忘生还有一个从医多年的共同旧友方宇轩,离家出走逃婚失败后被架在了刀尖上——要是干不出一点事业就得回去继承家业。
不过如今方宇轩最头疼的还是这两位根本不肯谨遵医嘱的病人。
这次叶英出差B市说到底还是为了李忘生那份刚被否掉的并购草案,这也是剑在必得工作室遗留下来最主要的几大顽疾之一了。
“虽然我说会帮你想别的方法,但从一个商人的角度出发,我个人建议是你直接把其视作负资产无视掉是最好的选择。”
刚在会客沙发上坐下,叶英一针见血的发言就让李忘生不禁又叹了口气:“你都劝了我好几回了。”
“不该么?我完全看不出你执意要将那些人重新招回来的意义是什么?”
专心转着笔查看那份资料的李忘生动作一顿,钢笔从他指间翻转了三圈后被他放在了桌面上,他心里知道这件事的症结从来不是并购意向金后面有几个零:“……我要说是为了下次董事会上能有点底气,你会信吗?”
坐在对面动作优雅喝着咖啡的人果不其然露出了完全不信的笑容,但本着信任态度还是保留了余地:“你最大的底气是明年半年报之前做出至少两个点的净利润率。或者——”
叶英抬眸看来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担忧,他搁下咖啡杯,指尖顺势在李忘生垂在桌面上的左手无名指点了点:“——彻底解决你个人的舆论风波。”

李忘生左手无名指上——象征着「已婚」的位置——从六年前起就一直戴着一枚戒指。
铂金材质、拧成同心结的款式,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枚合格的、再经典不过的男士婚戒。
可偏偏古怪的地方在于,李忘生往前二十余年里并未交过女朋友,往后至今六年内也没有任何绯闻对象出现。怎么就突然在某一天已婚了呢?
叶英还记得那大概是在吕老过世后、李忘生受托整理处理吕老遗物没多久的某天,这东西就突然出现在李忘生左手上的。叶英也不是没问过对方是谁、是否需要他进行相关的公关事宜,但李忘生始终闭口不谈,这让叶英一度重点嘱咐过叶倾务必留心任何可能出现的投机主义者,而六年过去了,这个人竟然从未出现过。
但是危机公关该做还是要做的。
凭空捏造一个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的「结婚对象」不算太难的事情,本来像李忘生这种娱乐圈中人只要公开宣言对方是一个「圈外人」就可以扑灭半数好奇了,剩下的无非就是商业价值和资源倾向的转变罢了。
因而彼时几乎是当机立断地,叶倾就以公司账号发布了类似于“幼时定亲”“久居国外”“圈外素人”等一系列模糊视听的信息出去,挺过媒体狂轰乱炸的一段时间后,外界对于此事的好奇心也就逐渐减轻了。
但这些公关手法是蒙骗不了董事会那些老油条的。
事业上升期的年轻艺人莫名其妙变成了已婚人士,随之而来的是圈内资源的变动和短时间内个人商业价值的大打折扣,那几年李忘生也算是或被迫或自愿地签下不少不平等条约,就连各种对赌协议也跟早起首先刷牙般自然地被提出来。
哪怕到了现在,这个悬案依旧像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挂在李忘生头顶,随时可能坠落。
可惜当事人却不甚在意。

“我以为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们都已经承认这是个「定案」,而不是「草拟」了。”故作轻松地笑了,李忘生缩了缩手,回避了叶英的触碰,“这事如今也并不影响我们工作室的工作,不是么?”
“不影响工作,只影响你在他们心里的诚信度。”叶英点了点头,抬手看了眼时间,语调一转,“有件事我提前给你透个底。”
看到李忘生投来的严肃神情,叶英难得犹豫了片刻,这才一字一句将早上他临时收到的尚未得到证实的消息告知:“除了我们,还有一家公司也在接触这个case。”
略显意外,李忘生疑惑后猛地露出惊愕神情:“难道是——”
“不是。”叶英摇了摇头,打断了李忘生的侥幸,却说出了另一个让他更加困惑的名字来,“是世外的方乾。”

*

谢云流寄回国的那几箱黑胶唱片尽数填的方乾在S市的住址,因而方乾在午后接到方敛电话时还以为他这个助理终于受不了了准备辞职,结果却是问他要一份证明让他把这几箱快递送进小区。
结果等到方乾转头上门去找谢云流讨要管理费用时,亲耳听见那人跟自己说让他把那些黑胶唱片全都处理了。
“是你疯了还是我听错了?你要是真看他们不顺眼,掰了丢了都比花了大价钱寄回国然后转手卖掉要划算。”顿了顿,方乾恍然大悟道,“不会是因为你不知道黑胶唱片如何分类回收吧?”
谢云流踢了一脚方乾身边的登机箱,用眼神制止了他继续发散的思维:“是我送你的艺术厅开业礼物。”
这下方乾才算是咽下了后面更多大逆不道的猜想。
方乾一手创立的世外集团主营可谓是五花八门,仿佛只要是文娱产业基本都沾一点,旗下有个子公司还经营着艺术品收藏售卖,近期高调签约了好几个知名画家、音乐家,准备配合着几年前就动土建设的艺术厅完工时炒作营销一波。
只不过目前一切都还在规划中,具体如何实施方乾还得再比比稿,因此当下他只是随口应着:“你那些都是多少年的积累收藏了,交给我我也只能专门为你空出一面墙,都挂出去展示了。”
正拆着咖啡外卖袋子的谢云流轻笑了声:“那你得留出两面墙。”

方乾为这次谢云流回国预定的是自家公司总部大楼附近的五星级酒店,很舍得预算地给他长租了一间商务套间,又给两位助理都安排了低楼层的房间,意思就是没工作上的事情的话就别相互来往了。
谢云流了然,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有点外卖的时候会觉得特别麻烦。
套间里会客区域已经堆满了谢云流的办公用品,唯一扎眼的就是歪放在一旁单人沙发上的一把木吉他。
马丁的Modern Deluxe系列,编号OM-28,是谢云流用了很多年的旧物。十年前跟着他一道出了国,如今又跟着他一同回来,结合方才谢云流对待那些珍藏多年黑胶唱片的态度,方乾一时之间难以分辨这人到底是念旧还是不是。
感知到了旧友的视线停驻,谢云流倒是没什么波澜地开口道:“你旗下那些音乐家基本人手一把吧?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方乾想。
“东西是不稀罕,稀罕的是你竟然现在还有在弹吗?”
仿佛听见什么可笑发言似的,谢云流靠着沙发坐下,随手拿过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我的签约费很贵的,你付不起。”
得,鸡同鸭讲。
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方乾在谢云流对面坐下,将此行目的摊在了桌上——两份装订归整的文件。
“我昨天咨询过一些专业人士,他们对你此时回国新创公司的设想皆不乐观。一是现在市场风向不明,影视行业也早已过了野蛮生长阶段——对,说难听点就是进入行业寒冬了;二是国内外模式并不相同,你熟悉的那套业务链在国内并不通行,从零开始没有意义。”
谢云流甚是认同地点着头,丢了个“所以呢”的眼神过去,方乾便将两份文件中的一份向他的方向推了推:“所以我有个着急车道推荐给你。”
“……方乾,”谢云流手指按在那份文件上,语气隐隐带着调笑,“你千万不要邀请我坐你开的车。”
“我每个月付给司机的工资不是在做慈善。”目的之一已经达成,方乾满心只有自己那杯冰快要化了的咖啡,“你先看一下。”
文件是一份收购草案,收购方是谢云流代表的除客皆刀工作室,而被收购方则是一家叫做静水流深的影视制作公司。粗略翻看了一下对方资料,规模不算大,粗估大概不超百人,但是近年来成绩还算可以,审计给出的账目情况和评估报告都算不错。只是这样的公司放眼国内可以说是千千万,谢云流不明白方乾看中这家的理由是什么?
“这不会是你旗下的子公司吧?准备送给我借壳?”
“那你上市敲钟那天记得叫上我。”方乾呷了一口手中的冰美式,还好冰块没有全部化掉,不然实在难以入口,“你再仔细看看人员结构那页,写着负责人的那行。”
闻言谢云流又翻了回去,把刚刚自己随意翻页的部分又仔细看了看,终于在负责人那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洛风。
“……”
翻页的手指顿住了,谢云流难以置信地又反复查看了数次,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里写着的名字就是「洛风」。
霎时,谢云流终于明白为何方乾于千千万公司里,一下选中了这家。

不得不说,谢云流的养父兼恩师的吕岩,很有捡孩子养的爱好。
不过洛风确实不是他师父结的缘,确确实实是他自己捡回去的。
彼时剑在必得工作室仍是名不见经传,他和他师弟还能拥有很大程度的自由空间。他还记得那是个大雪天,S市已经很久很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冻得人头脑发昏、恨不能裹着电热毯出门。
他和他师弟是在乐器行背后的小巷子里捡到的这个被遗弃的婴儿。紧急送去医院检查后才知道这孩子有先天心脏病,估摸着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才会在这样一个大雪天里将其丢弃——毕竟但凡他们再晚些发现,这婴儿早就冻死了。
后面的一切似乎就都顺理成章起来。吕岩甚是熟稔地办理好了所有收养证明,由谢云流为这孩子取了名字,这孩子才作为「洛风」被养在了他们身边。
天知道那时候的他和他师弟也不过只是十几岁的孩子,在某一天就要突然为另一个孩子负责任了。
只是谢云流当初走得匆忙,关于洛风的事情也没有余力去关心,未曾想如今洛风竟带着一批人离开了剑在必得工作室自己创立公司了。往前又翻了翻,发现静水流深也不过创立两三年,谢云流不禁笑道:“刚成年就出走自立,这样的项目也能吸引到天使投资人?”
“当然可以。”方乾从谢云流手中抽过文件,往后翻了数页,指着某行说道,“这种项目除了柳氏还真没人敢投。”
“柳氏?……柳风骨?”谢云流费尽力气才从记忆深处挖出了这个名字,“没想到他还有提携小辈的爱好。”
“有些因由。”方乾瞥了眼谢云流的表情,并不打算把这个话题往深里聊,话锋一转就开始给他尽力推荐这个极其优质的「着急车道」来。
谢云流对此并无异议,与其冒险,不如借个东风,因此大概听了几个关键信息后就甩手全权交给方乾去处理了。放松下来后,目光自然扫过桌面上另一份文件,喝了一口咖啡,谢云流开口问道:“那这个又是什么?”

方乾倏然正襟危坐的姿态引起了谢云流的警觉,下意识觉得这人接下来要说的估计是他不喜欢听的东西。果不其然,方乾将那份文件翻了一页,某张刻意放大过的半身照跃然眼前。
被雨水彻底淋湿的头发盖住了额头,已然略显透明的白衬衫东歪西扭地紧贴着少年修长瘦削的身躯。背景似乎是在哪个肮脏的巷尾,少年靠坐在台阶上,一只手夹着半支烟,烟雾缭绕间,少年孤傲的面容半隐其中。
一把老旧的木吉他被搁在伸直了的脚边,少年的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弦上,手势看上去与其说是抚琴倒不如说是在抚摸令他疯狂渴求的另一具躯干。
即便离得较远,像素也不算太高,但谢云流一眼就认出照片中的人是谁。
是李忘生。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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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酒 | 2026-8-1 18:26:5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抓心挠肝等待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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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2026-8-3 13:48: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关于李忘生的记忆似乎总伴随着雨雪。
就像是散发着发霉味道的潮湿毛毯,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既不温暖又不舒适。
这是谢云流在离开后的第四年得出的结论。

他第一次见到李忘生就是在一个雨天。
天气预报从早上开始就是暴雨预警,偏偏临近下午放学时才真的下下来。厚重云层滚着闷雷,兜了满满的雨水铺天盖地倒了下来,空气中满是潮湿的腥气。谢云流大概只犹豫了两分钟就决定冒雨回家,将书包背到胸口,脱了外套罩在头上就闷头冲了出去。
自从谢云流上了初中后吕岩就不再操心接送事宜,全由这个13岁的少年自行决定,只有偶尔起晚了才会唠叨几句。不过今天早上谢云流出门时吕岩早就不在,不然他怎么都不会忘了带伞。
吕岩有着老派艺术家诸多特性和毛病,谢云流跟着他多年,一直住在城东一栋老旧二层小楼里。虽说瞧着像是什么违章自建房,但又确确实实是吕岩合法合规持有的固定资产——连带着这小破楼外面围的一圈小花园一起。
围墙外挂着门牌号华阳路704号,旁边还竖了一块石砌的招牌——上面飘逸狂舞的字体还是吕岩亲笔提的——写着「剑在必得」四个字。一楼隔出了四个房间用做工作室使用,二楼则是他和吕岩生活居住的地方,二楼楼梯尽头有个小梯子可以爬到顶层阁楼,里面堆着各种杂物以及前年刚换下来的老旧沙发。
青春期的少年总想要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谢云流在上了初一后也开始嚷着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间」而霸占了阁楼,当作闲时偷懒之处。里面也渐渐堆满了属于谢云流的东西,兴致起了还养了一盆绣球在窗台。
冒雨赶回家的路上,谢云流就在心心念念自己的那盆绣球花,只记得当时花店的小姐姐嘱咐了每天要浇一次水,若是大太阳天最好移到阴影处别把叶子晒焦了。但谢云流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早上浇完水后窗子到底关没关,这狂风暴雨天别把他的花吹下楼了。
推开大门时吕岩竟然在家,见到谢云流一副从水里刚捞出来的落魄样子瞬时吹胡子瞪眼起来,嘴里念叨个没完就上楼去给他拿毛巾。谢云流也顾不上这么多,浑身滴着水鞋也不脱就爬上楼梯,准备去阁楼拯救他的花。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阁楼里还有另一个人。
显然是被临时关上的窗台湿了半面,但是木地板上的雨水皆被清理过了,为了避免渗水还特意盖了一块毛巾在上面。他的绣球被挪到了沙发旁边,花叶上还挂着些许水珠,在那片青紫团簇之上垂着一只白皙的手。
再之上,便是一团幼小身子缩在沙发一角,沉沉睡去了。
水珠滴落在地板上,谢云流踩得木地板嘎吱作响,沉闷的空气才仿佛流动了起来,惊扰了那个陌生来客。毫无征兆地,那人在谢云流靠近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初见时以为是明镜,后来才惊觉那是沉潭,沉静无波,坠物无声。
“忘生,”匆忙赶来的吕岩在身后唤了一声那孩子的名字,“这是你师兄谢云流。”

*

照片上那人的模样跟他记忆中最后时刻几乎无差,完全不像是经历了十年光阴雕刻出来的样子。谢云流只用了一秒钟就分辨出来,这张照片应当是一张老照片,至少不会是那人的近照。
身子向后靠到了椅背上,谢云流将笔记本电脑挪到了腿上,目光重新回落到屏幕上:“你还找人跟拍他?打算自己接手代拍业务了?”
“那点蝇头小利我还瞧不上。”方乾嗤笑一声,手指再度点了点那张照片,“这是七年前我从别人手上买断的照片。”
没有得到意料中的反应,方乾略显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将文件翻至下一页,又是一张照片,只不过这张像素更差,看上去拍摄者的距离应该非常远,即便是放大了很多倍也只能勉强看清是两个人肩并肩站着,其中一人低着头,另一个人靠得极近,甚至一只手都盖在那个低头人的手背上。
方乾指着那张照片开口道:“这是吕老去世前拍了一半、尚未完成的电影片段。”
某个关键词落了重音,也成功让谢云流停下了打字的双手。片刻的沉默后,谢云流终于从笔记本电脑屏幕里抬起眼来,看向方乾的眼神隐隐带着些许危险意味:“你是说,吕岩在去世前终于开了窍,为了他又拍摄了一部同性题材的电影?”
“注意言辞,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
几乎在瞬间就冷笑出声,谢云流捞起那份文件快速翻了起来。方乾手上的照片其实并不多,想来应当是拍摄现场保密工作做得还不错,又或者是年代久远各种资料早就遗失了,文件袋中仅仅只有四张照片,除了最初那张清楚拍到了李忘生的脸,剩下的几乎都是双人照片。但无一例外,皆是举止已然超过社交距离、相当亲密的照片。
最后一张还清楚地拍到了另一个人的脸。
陌生的长相,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样貌非常符合当下审美,哪怕是高糊画质下也能看清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两个人站在一起竟然可以称得上是「般配」。
把手中的文件直接甩到了桌上,谢云流伸手去够自己被冷落了很久的咖啡:“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买下这部电影的版权,将它拍完。”
确认对面坐着的人神情是认真的,谢云流眉头紧蹙:“你是打算送去国外评奖么?我不认为你能够在国内成功上映,这种case在我的评估系统里会被直接pass。”
不想对方闻言露出了微妙笑容:“首先你竟然没有反对我的购买意向。”
“……”
将杯中咖啡一饮而尽,谢云流起身一副送客模样:“有本事你就去谈。”
“老实说,还真没底。”方乾见好就收,也将自己的咖啡匆匆喝完,顺带将谢云流的空杯子一道收拾了,“今晚打算先接触看看。”
往外走的脚步顿了一秒,随即谢云流面不改色地拉开房门:“出去时垃圾记得带走。”

*

拍完杂志社需要的照片时,李忘生隐约感觉昨晚没有睡好的「福报」再度袭来。揉了揉隐隐发疼的太阳穴,李忘生跟林语元又一次确认了采访提纲和预留时间。
也不知是年末了所有媒体都爱上了弄榜单专题,还是新丽作为老牌纸媒也开始担心自己会被快节奏互联网时代抛弃的原因,这次采访和拍摄的主题全都围绕着李忘生已经许久不被人关心的婚姻情感问题上了。
虽然采访提纲在递过来时已经被叶倾大刀阔斧砍掉了很多相关内容,但媒体人引以为傲的春秋笔法还是发挥了作用,删删改改之后还是硬生生留下了零星几个问题。
只是翻来覆去地、始终都没有什么结果。
这次负责提问的倒不是李忘生之前熟悉的编辑,年轻小姑娘身上带着朝气蓬勃的闯劲,屡次不按照提纲上规定提问。有些被叶倾在旁眼神制止了,有些则被李忘生含糊其辞地化解了,弄到最后都有些逆反心理。
眼看着叶倾在旁边打手势告知剩余时间后,一咬牙,态度恳切又格外执着地开口道:“您这段婚姻持续了六年,难道就真没有任何想要跟大家分享的事情吗?据我所知,处于稳定情感关系的彼此,一定存在着分享欲和对彼此的关注与好奇,您难道一点都没有吗?”
在旁边随时待机的叶倾闻言马上皱眉,已经准备直接强行打断终止采访了,但是李忘生在瞬间愣怔后,竟然露出了片刻笑容。
“关注与好奇么?”李忘生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左手的戒指,格外认真地回复道,“老实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叶倾的高跟鞋声从远至近最后到她推门而入时,李忘生都觉得她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要直踩到他身上。
“我敢保证,这本杂志开售的那一刻就是我失业的那一天。”
从包里毫不犹豫掏出一包女士香烟,根本不在意此刻他们都身处办公楼会议室内,叶倾狠狠按了几下打火机,刚点上烟就踢开转椅坐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语气听着不算太好:“你到底怎么想的?这么多年从来没提过半句,现在突然打我一个措手不及。要是打算开除我的话记得赔偿N+5,不然我就在楼下雇人拉横幅骂你黑心资本家。”
李忘生按了按还在疼的太阳穴,把刚刚那个小姑娘用过的纸杯推了过去:“这里没有烟灰缸。”
将烟灰弹进纸杯中,叶倾咬着烟摸出手机,一边查看消息一边继续抱怨着:“你要是不希望他们把那句话放出来,我可以尝试周旋一下,不过看他们离开时那欣喜若狂的样子,估计很难。”
李忘生偏过头看向落地窗外——占据着CBD最佳位置的写字楼自然也独享着俯瞰众生疾苦的最佳视野——钢铁森林鳞次栉比,阳光映照在钢化玻璃上反射出模糊弧光,冷漠到不近人情的现代社会景象。
那人的左手自然搭垂在桌面上,叶倾瞥了眼李忘生手上那枚该死的婚戒,将半支烟摁灭在了纸杯中:“还是说你准备接受提议,彻底解决舆论风波?溜了那帮老家伙六年,然后突然宣布自己婚变、计划离婚了?”
这下对面那个始终沉默着的人终于有了反应:“或者是我想要放一个长假、奔赴国外去探个亲?”
叶倾很难形容此刻她内心情绪,反映到脸上表情估计也太过微妙,让对面坐着的那人抿唇淡笑地又补充道:“没有婚变。我的信用值已经太低了,要是此刻放出离婚消息,明天董事会就得把我开了。”
“……你知道就好。”勉强收起脑中已经列出的数十个危机公关草案,叶倾艰难地咽了一口气,“放假是真心的?”
虽然内心想法不算很坚定,但李忘生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不是你说的,作为艺人应该时刻让自己跟现实生活保持联系。”
“相信我,我跟你说的时候并不指代这个意思。”叶倾咬着牙反问道:“你不会真有个妻子在国外定居吧?”
这回是真心实意的笑容了,李忘生摇着头笑道:“真没有。”

作为整个工作室里办公效率最高效的两大工作机器之一,叶倾在李忘生调整妆造的间隙就已经提着文件袋过来敲门、给这个工作室里第二大工作机器汇报了。
“下个月于睿要参加在日本举行的电影学院奖活动,对方上周就在对接我们确认最终的出席名单,我可以把你加进去,作为陪同跟她一起过去。”
“我们有项目送评?”
“怎么可能!送选最佳外语片都不肯接收,也不知道在「匠心」些什么。”叶倾将文件逐一递给李忘生过目,语调阴阳怪气,“这次是藤井导演计划拍摄一部大正时代背景下的反战题材电影,甄选女主演时接触了我们,顺势邀请了于睿一同观礼。估计是想要初步了解一下合作意向,本来是叶总过去,现在你想放个长假那就你替他去好了。”
听到藤井导演名字时李忘生还有些意外,这位被称为「才鬼」的电影导演在日本乃至全球都有着不俗的影响力,早些年执导拍摄的影片口碑两极化严重,个人风格极端外显,全然不考虑观众的接受度。最初醉心于文艺片和B级片的创作,演员、剧本、拍摄地的选用全凭心情,现在也算是顺应市场、多以大投资大制作的经典商业片为主了。
李忘生看过的上一部藤井导演执导的电影,还是一部讲述艺伎和武士悲恋的故事,大体印象只剩下花魁道中片段拍摄得极其浪漫,以及最后结局充满个人风格的糜烂悲怆。
对于这个安排李忘生没有意见,他简单浏览了一下叶倾整理的资料,随口询问了一些重点事宜,就把这事应了下来。叶倾随即也嘱咐起她在之后官宣这件事后会进行的公关处理,大体上会包装成李忘生想要的「出国探亲」。
“先说好,不要被拍到跟陌生女人单独同游的画面。”停顿了片刻,叶倾斩钉截铁道,“于睿也不可以!”
李忘生很是认同:“我真的只是想给自己放个假。”
眼角余光扫见门外林语元提着熨烫好的西装刚要进来,叶倾抓紧时间交代着晚上酒会的事情:“晚上谭总那边我和小林就不跟着你了,叶总也在,你的酒量自己心里有个度,不要让我凌晨去医院接你然后一起上热搜就行。”
李忘生听从化妆师的安排任由对方在自己身上比划着各种饰品,在对方建议戴几个装饰戒时礼貌回绝了,最后只选了一枚绣球花形状的宝石胸针。起身接过林语元递来的衣服,李忘生淡笑着点头应道:“我觉得你凌晨去医院接阿英的可能性更高些。”
“……”叶倾眉一拧,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骂道,“你们两个都给我悠着点!”

*

谭总这次投资的项目开机仪式排场很大,李忘生的车一路开往影视城的路两边摆满了男女主演的应援物料,大有分庭抗礼之姿,却又透出了个不死不休的架势来。
也不知道是李忘生太过沉默了,还是真撞上司机老张的专业领域,平时话不多的司机倏然开口笑道:“这部戏的男主角可是我女儿的心肝,天天在家里喊着什么哥哥宝贝的,这次新剧开拍她早早就做好了应援手幅,说是回头要跟朋友们一起来探班。”
视线再度转到了车窗外流水般掠过的数张海报,无懈可击的面容、严格管理的体型,还有被放大字体反复提及的实绩战报,确实称得上是一位优质偶像。
——如果李忘生没有同他合作过的话。
依稀记得似乎是在某部古装电视剧中有过数场对手戏,彼时这位年轻人演的还是戏份不多的配角,但是开拍后频繁修改剧本、NG重拍过多拖慢进度,当时现场临时追加的飞页已经快追上原本剧本中设计的量了。
总之那部电视剧拍得李忘生头晕脑胀,偏偏又是在酷暑天气穿着宽袍大袖全套造型陪他一遍遍对戏,就这么昏头暗地拍了三四天后,唯一休息的那天奉献给了中暑。
几乎留不下任何愉快记忆的经历。
移回目光,李忘生只低头翻看着出发前叶倾塞给他的资料,语气不显道:“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要一份签名。”
司机闻言笑着摇了摇头,倒是很真诚地应道:“年轻人兴趣来得快散得也快,今天喜欢着明天也许就不喜欢了,欠下的人情又不用她还,操这个心干嘛。”
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瞬,似乎勾起了什么回忆,李忘生沉默着摩挲了一下左手无名指,片刻后方淡淡笑道:“确实。”

注:吕岩旧居的门牌号化用了吕祖创办纯阳的长安四年(公元704年)。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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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2026-8-3 13:48: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接到谢云流时,方乾没忍住对着那人挑了挑眉,马上收获了不耐烦的冷眼一枚。实在难得的机会,方乾到底没法错过,在谢云流拉开后车门坐进来时微笑问道:“你做好准备了?”
“这种惯例场面需要做什么准备。”动了动手腕,整理了一下戴着的机械表的腕带,谢云流看向自觉坐进副驾驶的宋折颜吩咐道,“等会儿你不必跟着我,在车里等或者在外面转转都可以。”
宋折颜闻言缩了缩脖子,慌忙应了一声,顿了顿,开口问道:“需要我提前准备解酒药么?”
“你家老板酒量好得很,红白啤混着喝都不会醉的那种。”方乾接过话,摸出手机给谢云流发了一份文档,“今晚酒局上会来的人不少,不过我不认为那个场面是个好时机——无论是私人还是公事。”
“……那你还去谈合作?”点开那个文档快速浏览了一下,无论是男女主演还是投资方出品人都不算熟悉,谢云流立时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嘴,但面上仍装作风轻云淡,“你怎么确定你的合作对象会参加?”
方乾闻言在手机上快速地打了几个字,随即将一个百科页面展示给了谢云流。见到照片的瞬间谢云流这才想起了这个人来,页面上的男子就连笑容弧度都如出一辙的淡漠模样,该说不说真不愧是那人的好友。
“叶氏长子是这个项目的投资人之一,女主演也是自家艺人,叶英必然会出席。这几年关于吕老留下的工作室的诸多事宜,基本都是叶英和那人负责,跟叶英谈等同于跟那人谈,都一样。”
“……”
谢云流有一种被人骗了但是无处申冤的不痛快感。
但他不说。

毕竟方乾目的明确,因此刻意晚了些时候出发,打算等到那头酒过三巡了再单独将人约出来谈。等到他们的车绕七绕八拐进了一家私密性不错的私人会所大门时,谢云流一度以为这已经是这场酒局的第二轮续摊了。
眼风扫过站在门口抽烟的三两人群,谢云流皱着眉问道:“现在平台选人当真是毫无忌口,什么人都能混个主演当当了。”
方乾亦把站在外面的人快速过了遍,大致上明白这人想要骂谁:“他上一部古装电视剧的热度可是破了该平台年度记录,被写进年度财报的那种。”
不以为意地哼笑了声,谢云流收回视线,伸手推门下车。方乾跟着他一道下了车,特意绕到了副驾驶座前,敲了敲车窗,再次嘱咐了宋折颜一声:“你要是等在车里千万记得手机不要设置静音,随时保持联系。”
“好的!”宋折颜连连点头,偷瞄了一眼谢云流后,低声又问,“真不用我跟着么?”
“这种地方不适合你这样的单纯小姑娘,老男人们喝高了的丑态还是不忍心让你太早直面了。”
也不知是不是被这话吓到了,宋折颜嘟囔了几句还是应下了,目送着方乾和谢云流进了大门,这才跟着车开到了停车场候着。

方乾猜得不错,里面的酒局确实已经喝过了几轮,他扫了几眼,却发现叶英并不在席上,拉着门边最近的那人问了问,才知道叶英在中途就借口送自家女艺人回去离席了,后面也没有再回来。
这下轮到方乾傻眼了。本来计划得很好,逮到喝得脸热的叶英,再一碗碗迷魂汤灌下去,怎么说也能把购买版权这事聊个初步意向。结果现在倒好,彻底错过了。
方乾合上门时,瞥见一旁靠在墙上幸灾乐祸的谢云流,脸色难得不是很好:“至少人家确实来过。”
“所以我说,你还是老老实实给人家发邮件确认不就完了。”
“邮件发过了,奈何人家并不回复我。”
“那就说明人家根本就不想卖。”
谢云流已然摆出一副要走模样,方乾却咽不下这口气,无论如何都要喝上几杯,不然方才那般对宋折颜说过了,现在一身清爽回去也太丢面子了。方乾二话不说拉着谢云流就由侍者领路往楼上的半开放式酒廊去了。
这家私人会所建在知名影视城附近,平时往来接待的也多是娱乐圈中人,自是知道私密性和安全性是他们的立身之本。会所大楼距离正门大门有一段不近路程,就是为了避免有人蹲点偷拍。底层楼层皆是一个个独立包厢,中间打穿了一整层做成带花园的大平层酒廊以供客人随意喝点,顶层楼层还准备了十几个套房提供休息。
不可谓是不贴心。
谢云流和方乾跟着侍者一路被引到了酒廊门口,也许是因为今日谭总包场的缘故,酒廊里面只能隐约瞧见分散着或坐或站着四五人,刻意调暗过的灯光映照下,所有人的面容都显得格外模糊。
方乾选了个吧台位置,让调酒师随便给他们两个上点东西就好。等候期间,方乾视线在酒廊另外几位客人身上来回巡视,经过站在露台边的两人时多看了几眼。
谢云流虽然酒量尚可,但到底不是爱好,有些不悦地敲了敲桌面:“你为何那么执着于那个项目?”
目光移回,方乾敛了笑意道:“你不好奇?”
“……”抿了抿唇,谢云流面色不显道,“与我无关。”
“那我好奇。”方乾的手指敲着酒杯壁清脆作响,“可惜当初并没有拍摄完成,流出来的路透照片也仅有那么几张,不过单就那些已经足够让人有想象空间了。毕竟吕老当初第一部同性题材的电影不就是你们一道拍的么,至今都仍然有人在讨论静虚子最后到底对玉虚子说了什么。”
“呵。”沉默片刻后仅仅只是一声嗤笑,谢云流面无表情地拎起属于自己的那杯酒,抿了口,入口微苦,没有回甘,“我若说那只是一个拍摄事故,其实只是忘了开麦收音的将错就错,你信吗?”
“……谢云流,请不要毁了文艺圈讨论了十余年的浪漫幻想。”

浪漫幻想么?谢云流在一瞬间感到茫然。

*

那是吕岩送给他和那人踏入娱乐圈的敲门砖。
至少从结果上论是这样。

故事其实讲得并不复杂,甚至剥离了大量电影惯用的各种蒙太奇手法,采用最简单的一镜一景,直白简洁的叙事方式。
他所扮演的静虚子自小流浪,学了些偷鸡摸狗行当才能勉强填饱肚子过活,也不是没想过寻个仙门山头投靠试试,且不论有没有根骨天赋,至少暂时可以衣食无忧。
下定了决心便要去做,这就是他的生存准则。因而在某个落雪天,他顶着迎面冷风毅然决然拾级而上,连走带爬地翻过近百级台阶,来到了山门入口。怎耐到底年幼,这口气也只够支撑他来到山门外,连叩门问道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靠在门口石碑上,喘着气死死盯着山门处,只等有个人能从里面出来。
等来等去,身体都快冻僵了,终于远远地瞧见了一团纯白身影。
那人便这么出现在他的眼前,停靠在他的世界里。
持剑的模样还略显笨拙青涩,但姿态上已然像模像样,那人许是奉命来打扫积雪,未曾想临到门前却瞧见有个人靠在一旁。
——冻得瑟缩在一起,灰扑扑的衣裳尚未能完全蔽体,但一双眼清明雪亮,直勾勾、恶狠狠地盯着他来的方向,仿佛深山中狩猎的狼。
那人当下就丢了手中的扫帚,背着剑三步并作两步地凑到近前,先是用自己的手贴在他的脸上,试图温暖他几将僵硬的身子,随即脱了外衫胡乱罩在他身上。
他听见那人同样稚嫩的声音,急得生乱:“你是谁家孩子?怎的在这里?”
带着那人体温的外衫仿佛也沾染了一丝苦涩檀香,他昏昏沉沉中只来得及死死攥紧那人的手腕,拼尽全力开口道:“我要拜师……我要入门……”
再之后醒来时,他已然被换上厚实衣衫、盖着锦被躺在烧了炭盆的温暖房间里,榻前还是那个发现他的孩子,见到他苏醒时笑得弯了眼角:“太好了你醒了,师父说他会收了你,你可以放心了。”
或许是他当真天赋禀然,山中修行数年,竟然大有长进,不日便超过了那人,被他们的师父破格收为关门弟子,赐了大师兄头衔。
这事倒是让那人嘟囔了好几日,直道分明自己入门比他早,怎的如今还要喊他做师兄。每每到了这时他却只笑,将自己在山下寻来的新奇玩意带给那人瞧瞧,从逗小孩的糖葫芦、泥俑、彩球,到天马行空的话本画册、果酒甜糕。
很长一段时间里,山里只有他们两人相伴。他也是入门后才发现自己当初上山时走错了路,风雪过大他也没有仔细分辨路,最终并未到达他最初心心念念的仙门,反而误入了某人兴起而立的小门小派。师父是个甚好四处仙游的散仙,开山立派也不过是因为拣了个孩子养着不好荒废了人家,救下他也多半是因为同样的理由。
然而他却觉得这样也好,到底他也是有了师父,还有了一个师弟。
再往后却是山河崩塌、泥沙俱下。
幼时相伴的情谊难得可贵,却不知是哪一环扣错了结,待到他意识到变化时,已然是沉疴暗疾,剜不掉,也好不了。
愈亲密,愈疏离;愈想靠近,就愈加远离。到了某一天,他甚至生出了恨意,恨不能那日那人没有发现他,亦或是他走了正道,他们从未遇见过。
于是在他们曾经日夜同修的论剑峰上,他提出了比试一场的决定——他们皆知,此乃死斗。

而那被世人孜孜不倦讨论分析了十余年的片段便是这最后一幕。
静虚子的剑分毫无差地直入玉虚子的心口,他的错愕太过真实,握剑的手一度有所犹豫想要松开,却被玉虚子反扣住了手腕。他抬眸看向那人,只一瞬的眼神相交,他便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伸手揽过那人的腰,就着剑式动作,他拥着那人一道从论剑峰上翻身跳下。
镜头里的最后画面是他凑在那人耳边,难以分辨口型地低声呢喃了句什么。随后猎猎风声,空谷中深雪无声。
——就这样的故事,谢云流并不觉得浪漫,只觉得残忍异常。

事到如今谢云流也并没有为旧友解惑的义务,他闷声无言地饮尽杯中酒,舌尖一卷,将未化的碎冰含了一口,瞬间的冷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方乾却在旁一本正经跟他分享这些年各种人讨论的结论,各个说的有鼻子有眼,就仿佛当时人就在监视器旁,谢云流的麦的音轨就接着那些人的耳机一般。好不容易从一堆痴男怨女的发言中缓了口气,谢云流眉头紧蹙地感叹道:“时代也是变了,现在的人接受度竟然如此之高。”
方乾瞥了一眼谢云流,淡笑道:“异性之间爱得天崩地裂要死要活的戏码大家都看腻了,这不过是偶尔换换口味,做不了真的。”
“……”谢云流对此不予置评,“还是作业留得太少了。”
“这不好说,能够被人讨论十余年,你对自己观众的年龄层要有点自信。”
谢云流回想了一下刚刚听过的各种猜想,断然否决了这件事情。剩余的碎冰在杯中被他摇晃得啷当作响,谢云流决定这个谜还是继续成为一个谜吧。
许是客人稀少,那个调酒师今夜特别有干劲,见到谢云流和方乾的酒杯空了,马上动作利落地又调了两杯出来,大有向两人证明自己的业务水平配得上他拿到的工资。等到第三杯又被推过来时,谢云流觉得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可以回去了。
撑在桌面上准备起身,眼角余光无意识扫过从方才他们进来时就站在露台聊天的两人身上,只见其中一人伸手搭在了另一人的肩头,像是要引着那人转过身来向着他。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那个人果真顺着动作侧了侧身子,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来。
这两张脸不久前还出现在他手中的文件里,而此刻,却以一副更为成熟的样子出现在他眼前。

*

李忘生在一个小时前收到叶英发来的消息,说是自家艺人被同组男主演不知轻重地劝了不少酒,实在是看不下去的叶英便提前离席、送小姑娘先回酒店去了。
简而言之就是,李忘生他可以随意自便了。
在「回去睡觉」和「留下社交」间犹豫了几分钟,从洗手间折返的李忘生果断拎起西装外套,边赔笑边打着招呼抬步就要走,不想谭总放走了叶英却不打算放过他,喝高了的声音洪亮中又带着些许逻辑混乱,无论如何都让他坐下来再喝几杯。
硬着头皮又灌下去两杯白酒,李忘生知道自己的酒量也算是到头了,再喝下去恐怕叶倾真的要去医院陪他上热搜了。李忘生还在思索着用什么借口能够脱身之时,门口处响起了敲门声,很快地又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视线对望的瞬间,李忘生惊讶地发现,来人竟然是个故人。

与墨言祈上一次见面还要追溯到六年前他出国游学时。
同在一个老师那边学习过大提琴是李忘生和墨言祈最初的交集,只是李忘生不久后就不再上课、后面甚至直接搬离了原住址,导致两人断了联系。再联系上还是因为吕岩当时要拍摄《空花阳焰》,需要一个会拉大提琴且愿意出演的男艺人,李忘生抱着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给墨言祈发去了邀请,没想到对方这么多年竟然没有更换联系方式,对于他的不情之请也全盘接受了。
只是到底最后还是没有拍完,留下了个不上不下的休止符。再后来就是墨言祈决定出国游学,继续在音乐领域深造。
墨言祈游学期间他们也保持了最低限度的社交往来,逢年过节互相问候,偶尔也会有视频电话联系,不过相比于各自手头工作,他们彼此间的关心确实不多。
至少李忘生是这么想的。
如今突然在别人的酒局上重逢,确实有点过于意外了。
“这是我姑姑的侄子,今天刚回国,让我帮忙接个风。”谭总似乎看出了两人一瞬间的停顿,笑得招呼墨言祈坐到李忘生身边去,“小墨原来你认识李总呀?没想到你离开国内这么久,一回来就遇见朋友了。”
墨言祈倒也大方承认,直言两人是同门,只不过李忘生后来进了娱乐圈,他还继续在音乐圈里沉浮。谭总这人虽然看着与艺术无缘,但乐于给人创造空间,二话不说就让墨言祈带着李忘生上楼上酒廊去喝一杯叙叙旧,全然不顾李忘生明显已经喝到绯红的脸色。
似乎是觉察到李忘生的窘迫,墨言祈倾身凑近他耳边悄声说:“表面工作可以做一做,不过我也确实是想和你叙叙旧。”
对方笑得格外真诚,李忘生不好拒绝,于是没坐多久就跟着墨言祈一道上了楼。
酒廊里格外冷清,之前酒局上喝得太杂,李忘生只点了一杯低酒精的鸡尾酒,就凑到露台上拉松领带解了衬衫最顶端的一颗纽扣,打算借着晚风吹散酒气。
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不带恶意地仔细打量着自己,随后李忘生听到墨言祈轻笑着开口道:“你现在的模样,倒是跟当年在天台上时一模一样。”
抿酒的动作停住了,李忘生感觉自己已经醉了,不然为何会在此刻生出莫名的酸涩苦楚之感,觉得自己手里捏着的不是酒杯,而是那支燃了一半的香烟。
“……深陷痛苦的是「非雾」,不是我。”许久后,李忘生如此答道。
墨言祈也在短暂的愕然后了然一笑,耸了耸肩:“能够给予拯救的也是「非烟」,也不是我。”
夜风吹散了萦绕身侧的烟酒味道,李忘生捏着酒杯沉默不语,他觉得自己今晚有点失态,无论是方才急于离席的冲动,还是此刻迟迟泛起的痛苦。
他或许真的需要一个长假,去让自己重新回归他自己。

就在李忘生陷入沉思之时,墨言祈的目光掠过李忘生握杯的左手,顿了一秒后倏然开口问道:“忘生,你还有在拉大提琴吗?”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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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2026-8-3 13:48: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李忘生会学习大提琴纯粹是因为他的母亲认为他这样的孩子合该有个高雅的兴趣,偏偏最终让他放弃学习大提琴的人也是他的母亲。
事实证明,适配性是流动的,必要性亦然。

杯中残存不多的鸡尾酒尽数落肚,李忘生将酒杯搁下,半个身子靠在露台围栏上,垂落的双手交叠着,右手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指尖,感受着尚未褪去的老茧。
“负责任的说法就是偶有练习,不过权当做是控制注意力的方法论了。”
这个回答墨言祈倒是并不意外,七年前他在吕老工作室见到李忘生时,那人幼时身上那股矜贵模样早就尽数褪去,弹吉他的指法也更甚于拉大提琴的手法。
“既然还未完全放弃,那我的邀请就还不算是唐突。”
墨言祈掏出手机点了数下,没多久李忘生的裤袋里就传来了震动。用眼神示意李忘生尽快查看,墨言祈带着温和笑意补充道:“下个月我在S市有一场演奏会,你若是有空,可以跟家人一起来听。”
下个月到底是什么黄道吉日,为何什么事情都集中在这个时候?酒精浸泡下李忘生反应有些迟钝,点开消息栏里的邀请函时,盯着演出时间尝试思考起来。
似乎是觉察到对方想法,墨言祈将手机收回口袋里后耸了耸肩,语调轻松道:“那天只是一个音乐厅刚好有档期的普通周末,倒没有赋予什么特殊含义。”
这么说来李忘生才缓慢反应过来下个月是什么时候——今年2月当真是被赋予了太多特殊,既是旧历转新,又是情人相聚。
收起手机,李忘生淡笑着应声:“如果行程不冲突的话,我一定过去为你捧场。”
隐约觉察到对方言辞中包含的同往人数与自己预料的并不相同,墨言祈不禁眉头微蹙:“你不是——”
“啊,你说这个么?”李忘生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之前为何会如此发言后,垂眸看向自己左手,习惯性地摩挲着戒面思考片刻,他决定对这个既远离这滩浑水又被迫蹚过半程的旧友坦诚相告,“你可以当做是一个……”
似乎在认真斟酌挑选着合适的词汇去形容,李忘生停顿了许久,这才半仰着头露出少见的迷茫神情,近乎呢喃地开口道:“当做是一个书签。对,一枚金属书签。夹在一本我或许再也不会阅读的书里,从前的一切到此为止,往后的……也不会再继续了。”
墨言祈对李忘生的认知基本停留在六年前他们分别时,彼时「这枚书签」尚未出现,但是当时也不知道是受角色影响还是李忘生本人性格使然,墨言祈始终模糊地感觉到,这个人身上带着挥散不去的沉重感,以及固步自封的矛盾感。
如今这样的感觉依旧存在,只不过李忘生比起六年前已经学会如何掩饰和隐藏。
突然想到对方之前提到的控制注意力的事情,墨言祈凑近了些,手臂相触时惊觉对方体温比自己要低上不少:“我在伦敦游学演出时认识了一位心理医生,当时我精神压力严重到会影响睡眠,她有建议我将自己不同时期的演奏分别录下来对比聆听,从其中寻找能够让自己达到平衡的那段声音。我觉得你也可以试试——如果跟你的行程不冲突的话,我可以提供帮助。”
李忘生也是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要被人关心起心理健康来,毕竟他自觉经过十年时间的调整,他已经习惯并熟练掌握如何控制自己的注意力,以保证自己在工作繁忙期也有最基础的睡眠时间。
“专业的录音设备和环境都有档期和价位,我觉得我还不到需要外界介入的那个程度。”李忘生笑着婉拒了墨言祈的提议,“再说了,如今让我在你面前拉大提琴,我都担心你会觉得我让我们老师蒙羞了。”
脑海中不自觉回忆起那位始终严肃严格的大提琴老师的模样,一丝不苟的西装裙套装、高高盘起没有一点碎发的黑发、教训起来就会习惯性推眼镜的手,无论哪一条都构成了他们童年时期最凶大魔王的刻板形象。
“说到这个,肖老师之前联系我说她女儿马上大学毕业,还想继续走音乐这条路,于是向我打听英国留学的相关事宜。当时她还跟我提起你,说你在某个音乐类综艺节目里面拉琴的姿势过于紧绷,她当初费了那么多心思教你放松身体你倒是一点都没记住。”
末了,墨言祈还模仿了几句当年肖老师是如何训诫李忘生的话。
许是墨言祈实在是记忆深刻以至于过于惟妙惟肖,李忘生真心实意地放松身子笑出了声,好一会儿才撑在露台边缓了口气,轻叹着摇了摇头。
“那是我第一次上音乐类综艺节目,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肖老师还记着这点仇呢。我当时是真的紧张,毕竟节目组通知我节目临时决定要做现场直播、所有人都得真实演奏时可是在节目录制的前一天,我可是练了一整晚才勉强让自己在台上没有给她老人家丢脸。”
墨言祈顺着李忘生的话接了下去:“这次演奏会我也邀请了肖老师,你倒是可以跟她老人家当面解释。”
瞬间泄了一半力气,李忘生忿忿道:“如今我算隔行如隔山了,望她老人家宽容些。”
墨言祈歪着头思考了片刻,伸出手按在李忘生肩膀,引导他向自己的方向偏了偏,语气甚是温柔:“忘生,我承认我之前的提议带了些私心,我是真心觉得你应该试试——”“这不是李总么?”
突然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李忘生和墨言祈皆下意识转向了声音来源处。

只看了一眼,墨言祈倏然感觉到自己掌中按着的那具身体瞬间僵硬了,而对面那两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人在打完招呼后竟顾自走了过来,落后半步的那个男人似乎还上下打量了他一瞬,眼神让人不是很舒服。
“没想到在这里偶遇李总,之前我给您发过邮件的那个项目,不知道李总能否给个机会让我们坐下来聊聊?”
方乾虽然话是对着李忘生说的,但眼风实在是很难不扫向他身边那个男人,这张脸方乾还有印象——或者说实在是太难忘记了——正是之前他买断的那几张路透照片里的另一位男主角。
就说缘分可真是妙不可言。不过方乾确信,对于某些人来说,还不如根本没看见。
谢云流默不作声站在自己身后两步距离,就差把「不愿了解」直接刻在脸上了,而李忘生也仅在视线对上的瞬间露出了错愕表情,再之后等到他们走近后就已经完全收敛情绪,只剩下公式化淡笑面具了。
“那个项目有些特殊,我们内部评估流程会比较复杂,如果有最新进展一定会尽快联系方总的。”
听听,连答复都公式化到令人佩服。
“那我就等李总通知了。”方乾一听这话就知道对方的态度了——这个项目多半已经没戏了——但他偏不是那种知难而退的人,反而越挫越勇,“这位是……”
话题被成功转移到了那人身上,那人轻咳了声,露出友善笑容伸出了手:“墨言祈,姑且算是一位大提琴演奏家。”
敏锐感知到一道视线在某个关键词触发后变得愈加尖锐起来,墨言祈抬眸看向同他友好握手并自我介绍过的方乾的身后:“这位是方总的朋友么?”
于是,话题不幸地转移到了某人身上。

*

李忘生不是没想过自己和谢云流可能存在的重逢场景,或许是在某个片场里、亦或是某个节目的录制现场——如何都好,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他们总会再次相逢。
可是到了谢云流离开后的第四年,李忘生才发现娱乐圈说大不大、说小也确实不小,甚至于那人根本不屑于在国内发展,到了国外依旧可以重新开始。
也是在那一年,李忘生得到了那枚被遗忘在原地的「书签」。
冥冥之中,这一切都昭示着他也该往前走了。
只是如今跟对方面对面坐着,彼此都仿佛初次见面般客气交换着姓名,还是太过魔幻现实了。

在李忘生看着酒水单足足盯了五分钟都点不出一杯东西后,从刚才起仅仅说了自己名字后就沉默不语的谢云流忽然对着一旁的侍者吩咐道:“给他一杯柠檬蜂蜜水,不要放冰,柠檬切片冲开后记得取掉。”
几乎在瞬间就感觉到另外两人的视线都扫向了自己,李忘生硬着头皮颔首接话:“我今天喝得太多了,再喝下去就得上新闻了。”末了还不忘记跟谢云流露出职业笑容道谢。
谁知道对面根本不领情:“十年过去酒量还是这么差,就这样也敢不带助理。”
“……”
方乾的视线太过灼热,李忘生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话,倒是墨言祈最先反应过来:“谢总跟忘生是旧时?”
闻言谢云流扫了一眼墨言祈,随即双手交叉抱臂,右手习惯性地以一种无规律的节奏敲着左手手臂,似乎认真思索了片刻后才答:“不熟。”
“……”方乾往后坐了坐,让自己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打算从此刻起做一个善于欣赏的人就好,“墨先生不也是李总旧时?在这里相遇都是缘分。”
墨言祈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刚想说话时侍者端着方才他们点的酒水上来,给李忘生的那杯柠檬蜂蜜水还特别贴心地准备的是温水冲开的。
只是李忘生捧在手心时只觉得头皮发麻。
待到另外三人神色各异地呷了一口自己手中的酒时,李忘生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短促的一声震动后,又紧跟着连续的、长时间的震动——明显是一通来电提醒。
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李忘生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起身,脚步不停地走到露台边接起了电话。被剩下的三人忽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中——一种谁都难以再开口说话的尴尬氛围。

最后打破僵局的还是墨言祈。
墨言祈看向对面两人,双手交握的动作紧了紧,随即笑道:“方总的世外我倒是有所耳闻,此前联系S市各大音乐厅问询空余档期时就同世外的人联系过,可惜最后时间不合适就没有同贵司合作。”
听到有关生意的话题,方乾倒是坐直了些,很是认真地思考了起来:“我记得近期回绝过的档期只有下个月14号那个周末的案子。”
“是的,就是那一天。”
“下个月?”谢云流眉头紧蹙,“2月14日?”
“啊,倒不是故意选的那天。”墨言祈略显窘迫地摆了摆手,“只是各项准备工作都是按照我回国时间来倒推计算的,正好落在了那天罢了。这件事我也跟忘生说过了。”
“……”
方乾还来不及将话题委婉地往墨言祈和李忘生的关系上引,坐在他身边的谢云流就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你邀请他了?他答应了?”
许是没想到对方会关心这件事,墨言祈倒是没有什么疑心应道:“同时邀请的还有我们共同的大提琴老师,如果忘生能来倒是很好。”
言辞之间无意识流露出来的熟稔度和亲昵感让方乾迅速偏头看了眼谢云流,却意外地没从对方神色间瞧出什么异状,那人只是挑了挑眉,便沉默了。就在这个时候,李忘生接完电话走了回来,几乎在瞬间就感觉到了气氛凝重,不禁皱眉问道:“抱歉走开了一下,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聊我的演奏会。”墨言祈很是自然地接话,视线落在李忘生手机上顿了顿,“你有急事要处理么?”
“经纪人问我现在在哪里。”回想起方才电话里叶倾的语气,李忘生笑着摇着头,“她想知道自己现在是该去医院还是来会所这边接我。”
墨言祈对李忘生这个经纪人印象深刻,主要原因就在于叶倾最初接手李忘生经纪人事务时他们两人都太过兵荒马乱了,叶倾最开始甚至有些草木皆兵,过了几年才算恢复如常。因此墨言祈闻言不禁揶揄道:“她对于一切可能会上热搜的行为发言都深恶痛绝,关于这点我深有体会,因此很能理解。”
“没办法,你是知道的,我在她心中的信任值不太高。”李忘生有些放弃挣扎地嘟囔起来,随即看向对面坐着的两人,“抱歉方总,我这边可能……”
“没事没事,我跟谢总自便就好。”末了方乾还不忘再争取了一嘴,“李总千万别忘了我还在等你的通知。”
倒是没想到对方如此执着,李忘生只得点着头捞起自己的西装外套,眼风扫过谢云流时迟疑了数秒,张了张嘴似乎有话想说。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直到李忘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谢云流这才抬眸看向桌上那杯他刚刚亲口吩咐的柠檬蜂蜜水——那人只抿了一小口,浅得甚至都察觉不出水位的下降。

*

目送走了墨言祈,谢云流和方乾站在会所大门旁边抽着烟准备散散酒气再走。
遇到李忘生纯属意外,方乾最初确实是打着拦下叶英的想法,如何都没想到拦下的竟然是李忘生。只是对于他的旧友来说,这个意外可能有点惊悚了。
眼风瞟了眼闷声抽烟的谢云流,方乾缓缓开口道:“他看上去过得不错。”
“……”
谢云流觉得方乾这话说得有点莫名其妙。再怎么说,当初被迫抛弃一切离开的人又不是他李忘生,最后包括剑在必得工作室在内的吕岩一切遗产也都由那人继承了,再加上那人多年来积累经营的口碑地位,那人还能过得不好?
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回应,谢云流长吐了一口气,烟雾升腾中,语调也多少带了些疲惫感:“与我无关。”
方乾隐约感觉到自己刚刚斟酌半天的话还是踩到了谢云流在心里划下的某条线,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条线到底是为了什么、具体设置的边界又是什么,但是多年知交还是让他选择第一时间站在谢云流这边:“也是。如今你们算是半个仇人了,你没要求他归还一切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谢云流将没抽完的半支烟摁灭在垃圾桶的烟灰缸里,掏出手机准备联系宋折颜,方乾见他不应声,一时间也把握不好以后提及李忘生时该用什么态度,于是多问了一句:“墨言祈的邀请函需要把你的那份转给你么?”
刚才在李忘生离开后,他们三人也都一副就此别过的样子,而墨言祈在等待司机来接的间隙里,给方乾发了两份邀请函。至于为什么没有直接发给谢云流,全都是因为谢云流在当时直言自己刚回国,并且不打算久留,因此根本没有国内手机号,连微信都没申请。
——虽然这番发言只有前半段是真的,但是墨言祈毕竟跟两人不熟,对此不疑有他,将两人的邀请函都发给方乾。
打字的手指停顿了一秒,谢云流闻言嗤笑出声:“我去做什么?我又不会拉大提琴,欣赏不了。”
“……”
方乾瞧了自己旧友一眼,咽下了那句“但是有人会啊。”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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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2026-8-3 13:49: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宋折颜跟在谢云流身后亦步亦趋走着,直到将人送到了房间门口,两人之间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不是没有感觉到对方似乎心情不佳。从上了车后谢云流就始终一言不发地靠着椅背上闭目养神,也就是在方乾询问下周三是否方便陪他出差B市时模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其他时间都安静得仿佛一尊大佛。
如今他们两人停在谢云流房间门口,宋折颜直觉如果自己再不开口说些什么,今晚她特意跟着谢云流出去就没有任何意义了——虽然她一开始也没有认为会有什么意义。
“……老大,需不需要我让前台为你准备一杯蜂蜜水解解酒?”
刷卡开门的声音盖过了宋折颜最后的几个字,但半只脚已经踏入玄关的那人竟然停下了脚步,侧过身看向她。
只是那眼神冷得彻骨,又在某个瞬间尽数敛去。
谢云流的视线掠过宋折颜,直望向她头顶,那里是酒店过道经过精心设计调整过的顶光灯,不会太亮,也不至于太暗——无法照亮一切黑暗,但又能指引前路。
一瞬间的恍神,谢云流又想起了那杯仅仅被抿了极浅一口的蜂蜜水。他忽然觉得,对方在这十年里早就已经越过了「那条河」,一如独自努力挤进窄门的阿莉莎般。
“宋折颜,”谢云流阖眸再睁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已经淡去了,他撑着房门像是随口聊天般开口道,“你看过安德烈·纪德的《窄门》吗?”
这没头没尾的话让宋折颜愣住了,努力思索了片刻后仍是不明白谢云流所知为何,只得诚实答道:“……没有。”
“嗯。”谢云流闻言也只是没有情绪地应了一声,“我当时会看也只是因为老头子说过只有认真读懂这本书,才能明白他为什么要拍《同归》。”
“啊。”似乎听到了某些隐秘的宋折颜下意识惊呼了一声。

《同归》是宋折颜反复观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电影,也是谢云流的出道作。
虽然至今仍有很多影评员对于吕岩为何会选择拍摄一部描述同性间隐晦情愫的故事作为自己两位徒弟的出道作表示不理解,但又都不可否认在那部电影里的两人确实完美诠释了那份青涩懵懂的未明情愫从诞生到结束的全过程。
与所有沉迷于揭秘那句并未显示字幕的台词的观众一样,宋折颜也曾经在一段时间里通过反复拉片、在社交平台上高速冲浪解读口型等方式去获知那最后的「告白」——虽然这只是他们这群粉丝私下认定的——是什么。
眼前人正是这部电影的主角之一,或许也是如今这世界上唯二知道那句台词是什么的人了。若说自己没有半点好奇的话,宋折颜也是会唾弃自己的不诚实,但在当下情境下,她竟然完全问不出来这个问题。
——“所以到底是什么?在玉虚子生命的最后时刻,静虚子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最后宋折颜也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谢云流在顾自说完那句话后,轻笑着摇了摇头,仅仅给了她一个眼神,就当着她的面关上了房门。

「你们要努力进窄门。」
这是任何人在阅读《窄门》这本书时,翻开扉页就会看见的第一句话,作为整本书的题记被写在最前面的单独一页上。
如今让谢云流再去回想那本书里描写的剧情,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是这句题记却是第一个浮现脑海的。
解了领带,脱下的手表被随手搁到床头柜上,谢云流一面走向浴室一面回想着方才遇到的李忘生的样子——时光流逝似乎并不怎么影响的容貌、领口别着的绣球花宝石胸针、被拉松的领口露出的那半截已然酒气染得绯红的锁骨,还有左手无名指上那令人根本无法忽视的存在。
是的,在重逢的瞬间谢云流就清楚地看见了那个婚戒。
——简洁的造型,明显成对的款式,还有戴了很久的磨损痕迹。
虽然谢云流马上确认过身边那位手上并未佩戴另一枚配对的戒指,但这枚戒指的存在至少证明了一件事——李忘生在他离开后竟然有了决定相伴一生的人。
无论是六年前意外得知时,还是如今亲眼看到,他都觉得可笑至极。
这才是方乾说出“他看上去过得不错”时,谢云流第一件想到的事情。
扭开花洒开关,率先冒出的还是凉水,浇了谢云流一身,也让他略显混乱的大脑暂时冷静了下来。随即逐渐升高的水温浇得皮肤微微发烫,喧闹的流水声回荡在空旷浴室里,许久之后谢云流才从征神状态中抽离回来,恶狠狠地按了几下沐浴露,准备将今晚经历的一切尽数洗掉。

*

胡乱擦着吹得半干的头发,李忘生艰难地咽下一粒奥美拉唑,这才走到床头捞起自己在回程路上就已经没电关机的手机——现在至少充到了可以开机的程度。
扫了眼不断弹出消息提醒的对话框,确认了只需要回复部分重要消息即可,李忘生在回复了林语元提醒他下周一——也就是后天——老张要送他好不容易考上大学的女儿去报到、届时会是林语元从公司开车过来接他的消息后,一条新的消息提醒弹了出来。
-莫延期:[个人名片]
-莫延期:这是我提到过的心理医生Christina,我只跟她说有个同样拉大提琴的朋友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别的没有多说,你可以自己决定是否要加她。
无论何时何地,李忘生在看到这个格外符合他旧友个人状态的ID名字都很难不会会心一笑,就连头像也是大提琴的琴弦。李忘生马上回复了“了解”,又觉得有些太过公式化,便又多问了一句:“你回家了吗?”
对方的消息很快就弹了出来:“刚把之后的行程又确认了一遍,担心你还有别的事情安排就没有打扰。”
李忘生这才注意到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心里计算了一下伦敦的时差,于是决定先给那位Christina发去好友申请。切回墨言祈的对话框时,看见对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但是等了一会儿后也没有发来什么消息。考虑到对方是真心实意在关心着他,李忘生思考片刻后发了一条消息:“你的演奏会我一定会去的,我也很久没见过肖老师了。”
几乎在同时,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莫延期:忘生,你要相信我,相信我会拉住你的。

在透着光的练习室里,在一整面墙的落地镜前,大提琴手第一次亲吻了吉他手。那是一个包裹了太多未明情愫、不带任何情色意味的吻,嘴唇堪堪只落在了吉他手的眼眸,甚至还带着些许颤抖。
这让吉他手想起了他们第一次互相为彼此纾解时的画面。
只不过那是在他蜗居的地下室里。
难见阳光的阴冷潮湿之地,一眼就能看到头的面积,劣质的墙面斑驳破碎,轻轻一碰就剥落了。整个房间里唯一能被称为家具的只有一张铁架床,他们额头相贴对面躺在上面,彼此间的衣服被扯得凌乱。
青涩、莽撞、不得章法,却又固执地希望对方能够感受得好一些。热到发烫的肌肤、杂乱交错的喘息、额角悄然坠落的汗珠,他们似乎对视过,又好像没有。
但吉他手清楚记得,那时他们并没有接吻。
因而要如何去定义此时的这个吻,吉他手并没有结论。
吉他手只是半仰着头坐在地上,看着大提琴手俯身后又站直的动作,看着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盖在了他的眼睛上。他听见那人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非雾,我现在有点害怕被你看到我的表情,感觉你什么都猜得到。”
掌心的温度很高,那是与他不同的体温和人生。
“……非烟,”吉他手缓缓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木地板上抠了抠,声音紧绷着,“我眼前仿佛有一条湍流不息的河流,不知深浅,不见彼端。总有一个声音在旁不断地跟我说,你应该跨过它,到彼岸去,你应该做这件事情。”
感觉到盖在眼睛上的手掌移开了,随后大提琴手似乎坐到他身边紧靠着他,半天也没有吭声。就在吉他手觉得去向一个几乎可以算是半个陌生人的人坦言这种事情,确实有够无聊的,也许只是受到了气氛的影响,误导了他的判断。
不想又等了一会儿,大提琴手顺着吉他手垂落在地的手慢慢与他十指相扣,末了拉至身前,吉他手不禁侧目看了过去,只能见到夕阳余晖映在大提琴手的眸中。
他听见那人很是恳切的声音:“非雾,你不应该恐惧于是否要越过险滩,而是应该相信我,相信我会拉住你的。”

真的是恐惧吗?李忘生当时并不明白,如今亦是一知半解。
好在墨言祈马上就对李忘生发出的消息有了回应,迅速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包,举着牌子的猫咪非常可爱。
而上面的那一句话,他们两个都默契地选择了闭口不谈。

*

方轻崖感觉今天起床时右眼皮在跳,在大脑里快速回忆了一下老祖宗那句关于眼皮跳到底预兆着什么的俗语,他实在是记不起来到底哪个是哪个,最后只能选择相信科学——一定是昨晚睡觉时的侧睡导致的神经压迫。
但这样的推测在方轻崖起身查看手机消息时又被推向了另外一个结论。
一定是灾。
十分确定以及肯定。
把练红洗发来的资料全部打印整理完毕,方轻崖首先进行了简单的关键词检索工作,把文件按照重要性依次排了序,再把各自内容都快速做了简述笔记,这才拎着笔记本电脑出了门,准备上楼去找谢云流汇报工作。

谢云流拉开房门时,蓝牙耳机里浪三归的声音还在那边孜孜不倦地抱怨着那位日本著名收藏家,连名带姓骂了好几声才算是平息了少许。站在门口的方轻崖许是听见了部分词汇,吓得当场噤声,蹑手蹑脚地跟在谢云流身后进了屋,沾到沙发时顿时正襟危坐起来。
耳机那头的浪三归咬着牙恨恨道:“我已经说过了!山本先生不愿意接受电子签名或者是代理商谈,他就要跟你本人,面对面谈判!这不是我们的报价合不合理的问题,就是他本人的要求!”
谢云流随手指了指岛台方向,坐得笔直的方轻崖这才敢递个眼神过来,马上得令去把咖啡外卖拎过来,把其中那杯冰美式放到了谢云流面前。
“我大概还有……嗯,还有20天左右回去,你跟他们约个在之后的时间即可。”
“说真的老大,找个国内收藏家真不难。”
“那也得他们手上有我想要的东西。”谢云流再次点开浪三归之前发给他的文件,目光落在那件藏品照片上停留了许久,这才补充了一句,“国内收藏家问你收美金的时候你不也是很头疼?”
果不其然听见对方连骂了几声粗口:“这些人知不知道汇率转换也是有折损的啊!”
又骂了几句后,浪三归总算是把电话挂了。谢云流这才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一面伸手去够自己的咖啡,一面用眼神询问方轻崖手里拿的是什么。
“哦!这是练姐早上发我的,都是些需要老大您亲自过目的项目。我大概梳理了一下,最重要的是这个,藤井武人导演最新立项的电影本子。”
“藤井?”谢云流一愣,不禁觉得倒是有点巧了。
之前把浪三归气得直要买机票过来拎着他衣领骂人的那位收藏家,谢云流想从他手上买下的就是这位藤井导演多年前拍摄的一部电影的部分原始母带。之所以会流落到这位收藏家手上也是因为藤井早年创作太过肆意,在被市场接受前度过了一段漫长的入不敷出的贫困生活,逼不得已之下就变卖了不少家当。这一盘原始母带就在其中。
谢云流中意这盘母带只因为这里面收录的是整部电影里他最喜欢的一段剧情。想要与相爱武士私奔的艺伎,为了心爱女人已然散尽财产的落魄武士,供奉了不知名神明的不起眼小神社,以及肆意怒放的樱花树。穿着朴素衣衫的她为他走了一段独属于他们彼此的花魁道中——这不是她为了向世人展示自己作为商品的价值,只是为了让自己走向他。
画面拍摄得足够美,想要传达的情绪也足够浓烈。确实是能被称为「才鬼」的人拍出来的作品。
不过如今的藤井早已收敛脾性,顺应市场后再创作的作品已经难以再现当初的才华,想来这个新立项的本子也带不来多大的惊喜了。
谢云流接过方轻崖递来的剧本大纲,简单翻阅了一下,再次在心底无言表达了对藤井的惋惜——确实是一个从各方面看都非常容易获得商业价值上的成功的故事,除了缺少那部分独特的导演个人风格的表达外。
方轻崖在谢云流翻阅剧本时在旁沉声补充道:“练姐说其实对方在项目刚有个雏形之初就来询问过我们的合作意向,她当时在看过立项书后就委婉拒绝了。这次对方再次找来,意思就是非常希望能够争取到老大您出演男主角,她就直接把剧本递过来了。”
言外之意就是,练红洗不想背这个锅,这种二度拒绝人的坏人还是让谢云流自己来当。
明显听懂了的谢云流轻笑了声,又把剧本翻回了最开头,随口问道:“既然已经立项并且开始寻找主演了,那另一位女主演是谁有消息吗?”
“呃。”方轻崖不知为何突然噎了一声,支吾了半天才抖了出来,“听、听练姐说,好像、好像找的是于睿……”
最后两个字几乎用上了气音,得亏谢云流住的楼层高、套间隔音效果好,不然还真听不清方轻崖在那边嘟囔什么。
“……倒是个并不意外的选择。”谢云流面无表情地颔首道,“大正时代,战乱背景,藤井想做点国际化无可厚非。”
方轻崖小口抿着自己手里的拿铁,眼睛紧盯着面前人的神情,似乎当真瞧不出点什么,只能顺着对方的口风往下接话:“于睿那可是我女神。老大,我看好你哦。”
“不知道你还关心国内娱乐圈。”
方轻崖缩了缩脖子,方才隐约感觉到了一丝杀意,希望只是他的错觉。默默思索片刻,方轻崖决定为这位离开国内娱乐圈多年的人,好好科普一下他的女神。

于睿作为剑在必得工作室的当家花旦,早年主要活跃在各类偶像剧和文艺电影里。因为其形象清冷高雅,总被框定成「圣女」「神女」「不可侵犯的白月光」之类的荧屏角色,出圈神图无数,常年霸占某些论坛自发举行的某某女神榜单前列。
不过于睿本人及其工作室对于她的职业生涯规划还是比较长远且合理的,在连续拍摄了数个同质化严重的角色后,现在已经开始转型,尝试接触不同题材、不同性格的人物角色。上一个让她爆火的角色还是一个专门从事白手套工作、心狠手辣的女科长,面不改色抖落烟灰吩咐手下肃清的动图也风靡一时。
说到她为什么会成为方轻崖的女神,还是因为于睿参加了一档推理类综艺节目。她在节目里展现出来的逻辑思维和抗辩能力让方轻崖很是折服,同时也吸引了不少“智性恋”成为她的粉丝。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目前方轻崖想表达的只有一件事情:“老大,您不是计划着想要接触剑在必得工作室的人么?我女神性格好、人又温柔漂亮,这是个好契机啊!”
好契机?谢云流并不认同。
将剧本随手丢了回去,谢云流再开口时已经没了兴趣:“我不是要接触「他们」,他们如何都与我无关。”
“况且,”手指在键盘上空敲了几下,谢云流轻哼出声又道,“我已经接触到了。”

注:谢云流中意的那段剧情化用的是电影《花宵道中》的片段,包括之前李忘生回忆的内容皆是出自于此,但仅为作者个人私心安利,与实际人物事件无关。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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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2026-8-5 12:40: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Christina的消息是在早上六点发来的,李忘生第二天起床看到时不得不感慨了一句英国的心理医生们不愧都是夜行生物,熬夜能力都很强。
只不过对方专业素养很高,在客户并未明确流露出咨询意向前,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像个普通好友般简单关心了一下他的近况,甚至表示自己看过李忘生不少作品。令到李忘生感觉惊讶的是,Christina最喜欢的角色竟是三年前他客串某部仙侠剧里的某师尊。
用Christina的原话表达就是——“让人很有想脱他衣服的冲动”。
李忘生无法苟同,只能表示尊重。

今天上门催李忘生出发去工作的仍是林语元,只不过今天她没有如往常那样带着咖啡过来,反而是提了一个保温瓶,拧开盖子后一股清苦味道飘了出来。
“……这是什么?”
林语元愁得脸都要皱作一团,将保温瓶递给了李忘生:“方医生昨晚特意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准备的,说是要严格管控生哥你的咖啡摄入量,这段时间只能喝他开的方子。”
李忘生无法苟同的事情又多了一项。
“我看他还是别挣扎了,尽早回去结婚继承家业吧。”李忘生一边套着外套一边咬牙切齿暗骂道,“他是无法理解每天三杯咖啡对于一个上班族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林语元不敢应声,只是一昧将保温瓶往李忘生跟前凑了凑,最后终于看着对方两眼一闭视死如归地接过来,一口气闷完了。
在这个间隙,林语元语速极快地给李忘生报了一遍今日行程,特别提醒他上午处理完工作室日常事务后去找一下叶倾,说是有几个新的立项书需要他们一起过一下。李忘生默声听完,意识到今天没有任何外务时可算是松了一口气,甚至有点怀念自己办公室里那台无法出冰的咖啡机了。
然而等到李忘生推门进到自己的办公室时才发现,那台咖啡机不知道何时已经被他们工作室勤劳麻利的行政优化掉了,现在摆在它遗址上的是一盆造型独特的多肉植物——很明显这是行政小姑娘的个人品味。
感觉到今天诸事不祥的李忘生连签字时都格外用力。
敲门进来的叶倾见到的就是这样状态的李忘生,站在门口花了三秒确认这股怨气并非冲着自己后,叶倾毫无心理负担地回身关上了门。
“我刚听小林说了,你的特饮。”
钢笔敲在桌上发出闷响,李忘生皱着眉头看着叶倾将几份文件堆到了他跟前,然后随手拉了一个转椅过来坐下。
“不敢想象那比咖啡还苦。”
“庆幸吧,至少听说有回甘。”
“医生的话不能尽信。”李忘生忿忿不平地又敲了几下,仿佛方宇轩就在他手上、就化作这支钢笔了,“根本没有回甘。”
叶倾低头笑了笑,把最上面那份文件推了推,“良药苦口啊李总。”
出现了,第三件令人无法苟同之事。

叶倾带来的是明年上半年乃至后年的几个新项目的立项书,有些已经准备详实,有些还停留在初期草案,近年来大差不差都是这样的项目,说差不算差,但要说好也不是什么格外出彩的东西。但叶倾也多次劝过李忘生,就目前他们的处境来说,求稳才是最安全的。
简单过了一遍后,李忘生心底对于明年半年报有了大致预期,脱了眼镜丢到桌上,靠在椅背上轻叹了口气:“我觉得我们还是需要再扩展一下业务。再不济,再扩充一条生产线也是好的。”
叶倾听出了言外之意:“你还在想你那个被否的并购草案啊。”
李忘生摩挲着手中钢笔,语气平静:“总不能让他们流落在外。”
“那是你这么觉得,人家可并不这么想。”叶倾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子,目光扫过那盆多肉植物时停顿了几秒,“这点上我同叶总观点一致,你就该把他们当成负资产无视掉,当初也不是你赶他们走的,如今他们过得如何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手里动作顿住了,那支钢笔在李忘生手上翻转了一个来回后,又被他轻轻放下,“我总觉得……”
“李忘生。”叶倾倏然抬高了音调,引得李忘生抬眸看去,却见到她冷了表情,难得露出从前初见时的那般冷漠商人模样,“叶总已经在跟这个案子了,无论最后成或不成,都不是你的责任。”
叶倾走近了几步,双手压在桌面上,俯低身子看着李忘生,语气格外严肃:“我的工作是让你、以及整个工作室正常运转,并且尽快摆脱董事会那些烦人精的掌控,因此一切可能存在的隐患都需要预防或是铲除。他们并不认可你,不认同现在的剑在必得,你勉强让他们回来并没有意义。”
一番话说得在理又实际,李忘生几乎找不到任何角度反驳,他只能点了点头,将这个话题带过去:“……好吧,这事就交给阿英处理吧。”
收起了方才生硬态度,叶倾软了语气道:“关于你说的拓展业务这块,我确实有个想法,本来打算等到思考相对成熟后再跟你讨论的。”
叶倾绕到李忘生身旁,点开搜索网站后快速输入了几个关键词,将弹出的搜索结果转向了李忘生方向。
“最近有几个音乐类的综艺节目联系到我,有意向邀请祁进作为嘉宾参加,甚至有节目希望是常驻嘉宾。你反正也知道那小子沉迷搞音乐不可自拔,我觉得要不是我压着,他迟早要偷偷报名选秀节目准备偶像男团出道了。”

说到祁进,确实是个令叶倾头疼不已的存在。
祁进是在于睿之后没多久加入的剑在必得工作室,但是对于影视行业一点兴趣都没有,会加入完全是冲着李忘生来的。直白点说,就是李忘生的音乐粉丝。
最开始祁进是通过在某音乐综艺上听到李忘生拉了一段大提琴,从而关注到他乃至整个工作室,然后又不知道从哪里挖到几个李忘生弹吉他的视频,从此不可自拔深深爱上了音乐创作及演奏。来剑在必得自荐时也是一手电吉他弹得花样百出,正好当时董事会那帮人不满于李忘生执意让于睿加入的举动,二话不说就直接拍板让这个明显不太符合工作室主营业务的年轻人加入了。
祁进加入后,叶倾也安排了人去跟他,也尝试性让他接触了一些影视项目,但从结果上看,只能说差强人意。祁进最喜欢的还是搞音乐,一度还打算加入地下乐队,把叶倾吓得连夜赶到那个不知名酒吧,亲眼看着在场所有人把手机里拍下的照片视频全删光才肯走。
此后祁进就几乎只参加综艺节目,空闲时间就全心扑在音乐创作上了。
虽然叶倾说得有些夸张成分在,但李忘生确实在早几年偶像养成节目火爆时担心过自己会不会某天突然在屏幕上看到自己的师弟在那里参加比赛。

李忘生大致浏览了一下叶倾提及的几档节目的过往内容,以及能搜到的相关舞台现场,确实都是些已然形成稳定运营模式的老牌节目了,作为嘉宾出席的确获益不小。
“你还没有接受的原因是?”
叶倾瞥了一眼李忘生,语气不免得意起来:“不愧是跟我共事多年,马上就知道问题所在了。”
手指点了点最开始搜索的那个关键词得出的结果,叶倾看到李忘生也注意到这个关键点是什么了:“因为这些节目背后的投资方都是世外集团。”

*

用了两个多小时才将练红洗交代的所有事情都跟谢云流汇报完毕,方轻崖看着记录下来的反馈意见,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整个除客皆刀工作室都知道,一旦一个项目需要到跟谢云流本人去对时,那基本就跟判死刑没差了——通过率极低,低到他们需要抽签决定由谁去承担这个痛苦。
好在谢云流早就在各个业务链都搭建完毕、运行成熟后,完全放权给各个业务链的负责人,只有遇到一些涉及谢云流本人,或者是非常重要的项目时才需要汇报给他。今天练红洗发来的就是前者。
只能说娱乐圈无秘密,谢云流回国了的消息在小范围内传开了,一些过往合作过的或是仍在观望,或是已经主动联系了。虽说还不敢直接递到谢云流本人面前——当然也是因为谢云流在离开前就已经清空了所有联系方式——但找到除客皆刀工作室的已经不少了。
练红洗筛选过后,需要问过谢云流的其实也就那么几个,诚如藤井武人这般地位的都被否了,剩下的基本也是明月照沟渠了。
唯一留下的只有一个。

方乾下午给谢云流打电话更新静水流深收购案进度时,隐约听见背景音里循环播放着一首大提琴钢琴合奏曲,谢云流的声音盖在上面,方乾听得断断续续并不真切,直到临了了才想起来那是什么曲子。
夏尔·卡米尔·圣-桑的《动物狂欢节》里的著名选段《天鹅》。
夹杂在音乐循环中的还有一些综艺节目惯用的罐头音效和观众欢呼声,方乾没有思考多久就得出这个正在反复播放的是什么节目——四年前李忘生第一次参加音乐类综艺节目时就曾在现场演奏过这支曲子。
呵,不是说欣赏不了么?方乾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对方在听说了你是责任人后非常积极,甚至在我看来都有些急迫了。要我说,还是有人念着你的,倒不都是些薄情寡义之人。”
言外之意在指谁他们都心知肚明。
谢云流不予置评,只是询问了一下下周三出差的相关事宜,另外也告诉方乾自己打算在20天后返回日本。方乾对此倒不是很惊讶,毕竟谢云流此番回国主要也就是这件事,剩下的都是计划外的意外。
聊完正事,方乾决定趁这个人的语气听着还算愉悦的时候抓紧机会聊些私事:“我听说你这次回国还因为收到了前女友的结婚邀请?”
谢云流眉头一皱,跟着音乐敲着节拍的手指也停了下来,反问道:“谁跟你说的?”
“你先别管是谁,总之是不是有这件事。”
“结婚邀请有的,但其他的都是你的臆想。”谢云流的手指有些不耐地又敲了几下,“她的时间定在下个月月底,那时候我已经回去了。”
“那不是有点可惜,不能见到旧爱最美的样子。”
谢云流不禁笑出了声,语气有些无奈:“我和姜隐之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姜隐?”方乾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愣了一下,“你前女友竟然是她?”
“怎么?是你旗下艺人么?”
“这倒不是。只是姜隐跟圈外男友恩爱多年如胶似漆,现在都有风声传出准备婚后逐渐淡出娱乐圈回归家庭了。怎么看都无法跟你这种人放在一起。”
虽然对于方乾口中的「这种人」略显不满,但谢云流闻言只是平静应道:“她确实像是会这么做的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番发言让方乾误会了什么,谢云流听见对方低声笑了声后道:“所以当初是因为你迟迟不肯结婚,姜隐才甩了你的?”
“……你似乎没有指摘我的立场。”
谢云流决定起身给自己倒一杯冰水,润润喉咙后再来跟他的旧友认真复盘一下情况,他和姜隐之间那段交往过的过往没有很多人以为的那么缠绵悱恻。待到谢云流喝完水、简单讲述了一遍他同姜隐的那些事情后,方乾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的旧友有些不甚确定地喃喃道:“谢云流,我觉得你做的混账事,倒也不比我差多少。”
这是无端指控。谢云流手上那半杯冰水被重重地搁到了桌上。

挂了方乾的电话后,谢云流捏着手机陷入沉思。耳边还在循环播放的旋律悠扬绵长,仿佛真能看见一只天鹅于水面上舒展身躯,阳光在泛起涟漪的湖面上闪烁着碎光,那只天鹅仰颈抖翅,随后孤独高飞。
音乐的欣赏门槛其实没有那么高,全看当下心境如何、是否能够引起共鸣。
视线转回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循环播放的画面,一盏背光打到只穿了最简单白衬衫的演奏者身上,映得那人周身都散发出柔和光芒,那人半垂着头,格外专注于手中拉弦动作,那枚婚戒也因此愈加引人注目。
他和姜隐之间的一切都能够坦诚相告,也可以轻易就下了结论。
但他和李忘生之间不行。
甚至他无法用简单的几个词汇去概括、形容这个人,去描述、定义那些事。
如今他能够在面对李忘生时不被挑起大量负面的、过激的、强烈的行为情绪,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全部了。
姜隐问他是否已经得出结论,谢云流倒觉得自己或许并不需要这个结论了。
坐回沙发上,谢云流随手翻着他上午让方轻崖留下的唯一一份节目资料。那是李忘生四年前参加过的节目,经过数年市场洗礼,如今已经变成一档主打现场直播、还原真实演奏演唱的老牌音乐类综艺节目了。此次邀请谢云流参加也只是作为飞行嘉宾,为某个嘉宾助力演出的。
直白点说就是,节目组需要一些热点爆点做效果;他们亦认为谢云流此番回国之举也是有意回归国内娱乐圈,那么自然也需要一些前期工作,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重新争取新观众的认知度、唤醒旧观众的关注度。
虽然在合作意向书里并未明确标注是为哪个嘉宾助演,但深谙娱乐圈操作的谢云流多少也能猜到,不是节目组打算力捧的,就是能够跟谢云流组合在一起出热搜的。
无论是哪一个,听着都觉得是个坑。
但谢云流还是让方轻崖留下了这份资料。
无他,他是真的想去。

起身从一直放在单人沙发上的琴盒里取出了自己的吉他,谢云流认真拨弦调音后,在那支曲子再度从头播放时,跟着屏幕中拉动琴弦的大提琴手的节奏,他亦在轻声地跟。
一如最初便是他们合奏般。

*

姜隐收到谢云流消息时正在试婚纱,看到联系人名字时还反应了一下,然后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忘记将他的分组从「合作伙伴」修改成「朋友」了,想必是当初让助力群发婚礼邀请函邮件时也误给他发了一份。
迅速打了个电话过去,姜隐真心实意地给对方表达了歉意,她对于谢云流并不会出席也毫不意外,只是对于对方为何会特意联系自己传达一番有些意外:“听说你回国了?”
“嗯,有些工作要处理。”
多年不曾联系,对方的声音听着倒还算是熟悉,姜隐不禁有些怀念地笑了:“那不请我吃顿饭?”
“你这段时间应该是最忙的时候吧?”
“吃个饭的时间还是有的。”姜隐对着婚纱店的店员点了点头,示意她就定下方才她试的第二套婚纱作为主纱,“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还可以见见我的未婚夫,绝对是比你好上千百倍的好男人。”
顿了顿,姜隐加重了某个词的读音:“至少我们相爱。”
对面果然沉默了,姜隐倏然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不过说到底她同谢云流之间真没那么多纠葛或是不平,在一起时便很是体面,分开时也并不难看。
那头终于有了动静:“那你定个时间地点吧。”
“好说。”听见身后动静,姜隐回身看向刚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穿着西装有些局促不安的未婚夫,声音也随着笑容变得温柔起来,“后天是周日,谢大忙人总有空吧。”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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