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新春活动】此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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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150 | 回复0 | 2026-2-16 08:31:3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Pomogrower


“就是他?”
除夕夜长街灯明如星河,谢云流却只占了处无人高栏,一身洒拓白袍明寒雪光一般,少年人抱剑倚坐,清亮目光直直投入街上织梭人流,盯住了那道身影。
陆危楼在他身后两步的阴影里,也眯着眼打量那人片刻,反手擦亮了火折子,从怀中取出一道画轴展开:“与图中一致,该是此人没错。”
谢云流偏头望去,嘴角就是一抽。
那画幅上墨痕粗放,在跃动火光下乍看仿似一条长鱼,要勉强分辨出是袖摆而非鱼鳍,是人头而非鱼头,才能看出是个身着白衣的人像,最要紧的五官更是以五个墨点粗暴为替,若不是这墨宝出现在一幅精裱的金丝银绸卷轴上,只怕要被当作是稚龄孩童的信手涂鸦。
谢云流又去看街上那道身影。长身白衣,头戴银冠,斗笠下雾似的罩纱垂拢,恰到好处掩了他面目并修细腰身,教谢云流想起曾见过养在七彩琉璃池中的一尾长鳍白鱼,在灯影下荡开斑斓水纹,轻纱似地摇曳生姿。
这仙人之姿与画中模样可谓大相径庭,若换了旁人,只怕要疑心陆危楼是个瞎子,能将白玉错认作素泥。但谢云流与陆危楼相交日久,闻言便道:“只因为他穿白衣?”
除夕佳节,街上百姓多身着华服,这人却一身白衣,的确在人群中醒目得很。
“你瞧这画像。”陆危楼一本正经地指着那卷轴,“还能看出什么来?”
谢云流收回视线,对着那五个墨点打量了半天,结论道:“这人大小眼?”
陆危楼只想用火折子给他戳出个大小眼:“看头顶!这人戴的是道冠!”
“……”
谢云流看向那鱼……那人像头顶上潦草的一竖,叹道:“怪不得你这样的悭吝鬼,竟舍得来找我帮忙。”
陆危楼只当是清风过耳,若无其事地将卷轴合拢了:“要论起对长安附近道观了解最多之人,自然是云流兄你首屈一指……”
谢云流道:“未曾见过大小眼的道士。”
陆危楼拳头发痒,但偏偏他有求于人,只能忍气吞声:“……下面那穿白衣的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就算不是画卷中人,也定然与此人相关。只消你去瞧一眼,探听一下他是何方人士,事成之后,你我五五分账。可别说兄弟我亏待你啊。”
谢云流目光又遥遥飘向那道身影,他头顶银冠被斗笠遮掩,倒是看不出是不是道冠,此时正驻足在摊前,摊主提了一盏小羊花灯与他比比划划,显然是在卖力推销。
谢云流脑海中不期然浮现白衣仙人怀抱一只毛茸茸小羊的模样,不由得一笑:“分成免了,只是我托你打探之事……”
陆危楼笑道:“实不相瞒,陆某这些时日也多方探听,未曾见过你所说那位仙人。”
谢云流不语,片刻后才道:“那就请陆兄再多费心了。”
“自然。”陆危楼眉目舒展,“我也想见识见识,能教导出云流兄这般武功人品的,是怎样的神仙人物。”
“教导不敢当。”谢云流却道,“我蒙他大恩,又受他教诲,但不过一面之缘,不敢妄称师徒。”
陆危楼微微挑了下眉。
谢云流是孤身一人来到长安的,从籍籍无名到名震长安,他只用了半年功夫——武功剑法卓然且人品上乘不说,锄强扶弱、行侠仗义是一样没落下,更兼生得剑眉星目,俊朗明逸,正是少年意气风发,不知惹红了多少痴女怨男的面颊。
有许多人明里暗里打探谢云流出身,却只知晓他是檀州人士,自幼父母双亡,如今也无门无派,不过江湖一游侠耳。而据谢云流自己讲,他幼时遭难,幸蒙仙人点化,赠他一本《纯阳剑法》并一本《道德经》,便飘然而去,十余年再未现身。
谢云流之所以来长安,也是为在这八方通衢的大唐都城探听这位仙人的消息。
而陆危楼之所以和谢云流相识,也是他听闻了谢云流之事,特地上门拜访,想高价买下谢云流手中仙人所赠的那本《纯阳剑法》。
谢云流自然不让,二人一言不合动起手来。陆危楼身负祆教阴阳内功,提双刀在手,竟与谢云流旗鼓相当,二人只觉武逢对手,竟是难得英雄惜英雄,不打不相识起来,一场战罢血伤未干,便勾肩搭背去长安酒馆喝酒,倒把小二吓得魂飞魄散。
二人熟识后,谢云流也曾好奇问过,陆危楼明明修习双刀,为何要夺他手中纯阳剑法?陆危楼得意一摇手,道自己虽然不擅剑法,却知道些私下门路,借谢云流声名鹊起之势,定能将纯阳剑法卖个好价。
于是二人又打了一场。谢云流知晓陆危楼有意在中原开宗立派宣扬教义,为了筹措金银,在明里暗里都通了不少人脉门路,便拜托陆危楼探寻仙人之事,陆危楼这才知晓,那名仙人曾留下道号,名纯阳子。
倒是没料想陆危楼这边消息还没到,另一门生意就先找上门来,反要找谢云流帮忙,这才有二人在除夕夜灯节最盛时齐齐在高楼吹风。
谢云流视线从陆危楼手上卷轴掠过,状似不经意问:“说来,你寻这人做什么?”
“说来也巧。”陆危楼屈指一弹那卷轴,压低了声音,“为寻此人,也是为了此人手中的一本书。”
谢云流道:“是什么书?”
陆危楼摇头:“不知。”
谢云流若有所思,片刻后才道:“莫非你那私下门路,其实是长安西坊那家书舍娘子……”
陆危楼弹指灭了火折子,朝他方向一丢,咬牙骂道:“你还是快滚下去罢,人都要走远了!”

谢云流从高楼踏进人流,倒像是重回了人世盛景一般,耳畔皆是热闹鲜活的嬉笑喧嚷。街边摊贩招揽声不绝,谢云流路过那花灯摊,顺手买下了那盏小羊灯,思索着该怎么跟那白衣人搭话。
他对那人好奇得很,胸腔里像是揣着一把小火苗似的灼燎。谢云流到长安以来交游广泛,他生性开朗侠义,与陆危楼之类的许多人都不打不相识,可面对这静得桃花似的白衣人时,总有种下意识的踟蹰不前。
手里的小羊灯圆滚滚地打了个转,谢云流摇了摇头,暗笑自己多心,那人连容貌都未曾展露,自己就这般犹豫不定,便直接上去搭话,他还能生吃了自己不成?
主意打定,谢云流将那小羊灯插在后腰,沿着长街向前,很快就看见了那个白衣人。他正站在一方高台前的人群里,仰头像是在望着什么。
谢云流在他身后数尺开外的人群里站定,也抬头望去,只见那方高台红绸铺地,四方都有矮阶,台上举着一扇极高的灯笼架,通体用的是过了桐油漆的榆木,两竖一横搭出一个门字形,从架顶横梁垂落下七条悬丝,悬丝上错落挂了近百盏姿态异彩的花灯,柳绦似地缓缓摇曳。灯架高得要仰头才能看见架顶,像是从天上倾倒下来一片斑斓星河。
谢云流微微眯眼,就瞧见灯架的最高处立着一盏轻纱罩着的金色莲灯,外层莲瓣舒张,内层则闭拢着,哪怕在灯架下遥遥看去,也能看出那莲灯流光溢彩,精致华贵,绝非凡品。
灯架旁侧摆了一张短案,一名身穿朴素灰袍的老者揣手坐在案后,双目半阖,似是已睡熟了。那灯架两侧各垂下一条红绸,红绸上作泼墨大字:“珍宝存于莲内,灯不灭、架不倒,能者自可得之。”
谢云流心中明了。大唐包罗万象,奇人异士更是多如牛毛,长安城中便时常有这种擂台,由擂主设题悬赏,来者不分男女老少尊卑贵贱,破题者便可得奖。
人群中议论纷纷。
“这莲花灯已是如此精致,真不知莲内该是何等的宝物!”
“可这架子无处着力,若是人稍微爬高一些,只怕就要连架子整个翻倒过来,太过危险。”
“方才就有个五短身材的,想仗着自己身量轻小爬上灯架,结果还没爬到一半就险些坠歪了架子,整个人摔了下来,若非台上铺了绒垫,骨头起码要断三根……”
谢云流微微眯眼。他武功见识远超旁人,早已看出更加险恶之处——普通花灯架为稳立不倒,多在下端设支立架脚,这花架的架脚却楔入台面,显见是被人用巧劲钉进去的,架身并不牢固,自然无法攀缘。
——若要登上灯架顶,必得以轻功踏灯而上。
而那花灯皆是竹骨纸糊,轻薄至极,里头烛影都清透可见,根本无法借力,只能稍作立足。要不踩烂花灯,还要能借力而上,内力深厚与身法卓绝缺一不可。
更不要说那花灯挂得错落有致,疏密相间,甚至还在微微摇动,时刻变化,若是盲目上灯,很容易在半途寻不到立足点,坠落下来。
是以台下虽然聚了这许多人,却无人敢上前一试。
谢云流摸了摸下巴,倒是生出几分兴趣来。再看那立在人群中的白衣人,心念一转就有了主意,口中叫一声“借过”,在人群中踏起轻身步法,旋跃上台,在众人沸然议论中走到那阖目老者面前,屈指敲一敲桌案:“敢问老人家,这挑擂可有要求?”
那老者并不睁眼,向上指天。谢云流视线上移,瞧见悬在上方的墨字红绸,就知道要求都在此处了:“如何报名?”
老者翻转手腕,向下指地,面前桌案上摆着笔墨并一摞印刷文书,谢云流拎起一张来看,是一张写着“输赢自负,死生不论”的契书。
这也是设擂常理,谢云流拿起毛笔,龙飞凤舞地写下“谢云流”三字,将那紫玉杆捏在指间打了个旋,便扬声道:“我这人爱热闹惯了,一人登顶实在寂寞——”
他视线一转,直看向台下人群中的白色身影,笑问:“那位白衣公子,可愿上前来与谢某比试一场?”
围观人群纷纷调转视线,那白衣人霎时成了满场焦点,连斗笠下轻纱都没颤一下,谢云流却仿佛对上了对方从纱后投注来的视线。
谢云流含笑回望,目光笃定。片刻后,那白衣人当真迈步,人群自动为他让开通路,看他登阶上台而来。
脚步轻盈却稳,脚上有功夫,是个练家子。谢云流看着他步伐暗忖。那白衣人径直与谢云流擦肩而过,在案前站定,谢云流这才察觉他背后也背着一把剑,只是被笠纱遮掩住了。
谢云流却没有把笔递过去的意思,而是笑问:“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
那白衣人默然片刻,谢云流听见他开口道:“李忘生。”
他声音很年轻,如泠水叩玉,白瓷磬音,直教谢云流怔了一下,才问:“朔望的望?”
“忘昧之忘。”
谢云流挑了下眉,赞道:“国姓富贵,忘生却脱俗。好名字。”
“……”
李忘生没有说话,看着谢云流自顾自提笔,在自己名字旁侧写下“李忘生”三字,纸上双名并列,倒似盟约一般。
谢云流满意搁笔,李忘生突然道:“谢大侠邀我同比,只是为了热闹?”
谢云流便一扬眉:“李公子有何高见?”
“花灯摇动,攀登不易。”李忘生咬字清又极稳,“纵使下层难不倒谢大侠,上层灯笼稀疏,纵使轻功盖世,只怕也难以为继。”
谢云流笑问:“李公子这是担心我?”
李忘生不接他话:“若要登顶,最稳妥便是借两侧灯架之力。”
谢云流笑道:“李公子有所不知,这木灯竖杆可踩不得,立柱不稳,方才刚摔下一个来。”
“因他只攀一侧。”李忘生淡声言明,“若是二人双侧,同时着力,灯架受力均衡,未必会倒。谢少侠以比试为名激我上台,只怕是欲借我之力,行此险招罢?”
谢云流被他点中心思,倒也不遮掩,坦率承认:“李公子好眼力!既然公子上得台来,想必是有意成人之美了?”
斗笠微微一晃,李忘生轻叹:“君子不夺人所好,但……那灯中珍宝是我追寻之物,还请谢少侠见谅。”
谢云流目光微凝。那盏金莲灯虽然华贵,但他并无兴趣,他感兴趣的是李忘生——可此时说出来只怕要被当成登徒子,谢云流只若无其事地一笑:“好说,你我一同登顶,待上得梁柱,咱们各凭本事,如何?”
李忘生颔首,在水漾似的轻纱后稳稳道:“正有此意。”
他们二人大喇喇站在案前聊了半晌,那老者依旧闭目不言,不知是未闻还是默许。谢云流抬手示意:“李公子可要摘下斗笠?”
“不必。”李忘生径自上前。
莫非当真是大小眼,才遮了脸不乐意见人?谢云流望着他白鹤一样的背影扬声道:“那便让你三尺?”
李忘生站定了没回头,声线很稳:“谢少侠若不信我,另寻他人便是。”
小小年纪脾气还挺大。谢云流笑了一声,两步走到李忘生身侧:“是我冒犯了,请。”
李忘生颔首示意。
二人语言和缓,身形却同时纵拔而起,足尖点上花灯,在周遭人群的惊呼声中如踏天梯,飘摇而上。
谢云流身法迅捷轻灵,李忘生则飘逸自然,二人却几乎是齐头并进,霎时便攀到了花灯中游。
自此往上,花灯明显稀疏许多,二人却如履平地一般,如两只在星河中比翼齐飞的白鸟。底下隐隐传来惊呼声,谢云流与李忘生均屏息凝神,须臾间便攀到了靠近横梁的位置。
自下而上望去时看不分明,此时二人才发现,灯架最高点近在咫尺,但剩下足足三丈远的距离竟然空荡荡,没有任何可供立足的花灯!
谢云流心念急转,身形不退反进,反手将后腰那小羊花灯抛至半空,旋身间拔剑在手,高声道:“忘生!”
几乎同时,李忘生飞身踏上谢云流抛来的小羊花灯,同样长剑出鞘,二人同时纵跃而起,一上一下顷刻间在半空中对了一剑。
二人在电光石火间隔着轻纱对视,剑中灌注真气相撞猛然荡开,谢云流翻腕借力,借势将李忘生向上一送,李忘生身形急退间反手掐诀,刹那间凝出数柄气剑急射向谢云流。
那几柄气剑自下而上如天阶铺展,谢云流踏剑而起,李忘生回腰折身,二人几乎同时侧脚一踏竖柱,如双鹤展翅般腾跃而起。
台下一阵惊呼,整座灯架危险地一摇,牵起无数花灯无风自荡,却当真没有倒下。就算是那不懂武学的,也能瞧见二人如雪花似地跃起又飘落,真如神仙飞升天际一般,飘然分立在了横梁两端,都鼓掌叫起好来。
谢云流立在灯架上微微喘息。他此刻居高临下,放眼皆是除夕夜灯火绵延星河,明烛如花美不胜收,谢云流却全然顾不上那些,看向李忘生的目光却收了先前戏谑,几乎急切地发问:“你——你为何会这一式武功?!”
他绝不会认错,方才李忘生发出气剑的那一招,分明就是纯阳子赠他那本《纯阳剑法》中的紫霞功法!
这还是谢云流十几年来第一次见到同样修习过纯阳剑法的人,谢云流恨不得立时冲过去盘问,却碍于脚下尚摇摇欲坠的横梁,不得不留在原地,只能焦灼地盯着不远处翩然静立,一言不发的人影。
“……”
李忘生衣袖随夜风飞舞,片刻后才道:“谢少侠,你——”
谢云流突然变色,大喝道:“当心!”
而李忘生也猛然回腰侧身,一支暗箭几乎是贴着李忘生扬起的纱幔急射而过,流星似地坠进了夜色里。
谢云流立刻朝那短箭射来的方向望去,只在高楼层檐的阴影间瞧见一个一闪而逝的影子。但旋即,又有几支暗箭激射而来,不但依旧瞄准了李忘生的要害,甚至还有几支箭锋赫然对准了谢云流!
谢云流立时提剑格挡,而李忘生却像是孤注一掷一般,全然不顾那朝他而来的箭矢,猛然冲向了横梁顶端的那朵金莲!
“你不要命了!”
谢云流怒喝一声,立刻踩着剧烈摇晃起来的横梁赶上两步,就见李忘生掐诀挥袖,一柄气剑刹那间浮现当空,一道清正精纯内力如春风般拂过谢云流周身,阴阳流转生发不朽,护住了谢云流。
再无需任何怀疑,这是纯阳剑法中的绝技镇山河!
那些箭矢根本无法穿透生生不息的真气屏障,纷纷坠落下去。谢云流只见李忘生也同样踩进镇山河气场之内,蹲下身去捧起那朵金莲灯,只觉像是被人小瞧了似的,怒道:“一盏灯而已,我又不会跟你抢——”
他话音未落,就见李忘生并指灭了那灯芯,极快地分别按下外侧的几片莲瓣,那朵金莲就令人眼花缭乱地快速折叠变化,片刻就变作了一个扁平的小金盒,被李忘生收进了衣袖里。
谢云流愣了一下:“这是……机关术?”
“不错。”李忘生道,声线带着清哑的喘息,“这里太危险,我们先下——”
他话音未落,二人脚下猛然一震,谢云流稳住身形,立刻低头望去,只见一支火箭直挺挺钉进了李忘生那侧的灯架竖柱,箭羽还因着冲力而微微颤动!
谢云流脸色大变,下一刻,第二支、第三支火箭骤雨般连发而至,刹那间就在竖柱上钉出了数条裂痕,火焰沿着内芯烧灼而起,片刻后那竖柱发出瘆人的咔嚓一声,竟是从内部硬生生裂断了!
李忘生脚下一坠,人立刻就要歪斜摔出,谢云流也身体一斜,千钧一发间他目光一扫,立刻翻身抓起自己那侧的红绸长布缠在掌间,手上灌注真气翻腕疾甩,那红绸直如游龙一般,须臾间缠上了李忘生的手腕,一把将他扯向谢云流的方向。
这一切发生不过转瞬,李忘生反手握住红绸,借势飞身而起,险之又险地落在谢云流面前的横梁上,腕上红绸却力道不减,拽着李忘生踉跄向前,纱幔飘扬而起,一头撞进了谢云流怀里。
谢云流眼前闪过李忘生雪白的纱幔和一点红意,牵着红绸攥住他雪白手腕,另手忙环住他腰身抱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脚下咔嚓一声,二人脚下的横梁终于经不住这连番摧折,被倒塌的竖柱硬生生扯断半截,牵着无数燃烧的花灯直砸向下方慌乱的人群!
说时迟那时快,谢云流和李忘生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一跃而下,在空中掐诀慢身。二人凝神当空起阵,周身内力鼓荡澎湃到极致,脚下浮起阴阳太极阵法,李忘生一道镇山河护住人群,谢云流则直迎上倾倒灯架,运气凝极,悍然出剑!
磅礴剑气如日月相辉,摧枯拉朽地悍然扑出,只听轰一声巨响,整座灯架在海浪般澎湃的剑光中霎时被劈得粉碎,如松散沙塔一般飞溅而起,榆木碎片迸了满台。数百盏花灯更是被二人合力一击碾作了无数燃烧的碎屑,被剑气吹得高高扬起,又闪着火光雪片似地飘下。
谢云流和李忘生掐诀落地,谢云流下了一个镇山河,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反手就拉住了李忘生,急道:“你是不是受伤了?”
他只隐约瞧见李忘生笠纱扬起时露出的一点血红,只当对方是被暗箭伤到,心底立刻生出万分的疼惜和怒火来,不由分说地扯过李忘生,反手握了剑柄,挑开了李忘生遮面的白纱。
在数不尽纷扬洒落的焰色里,谢云流第一次望见了李忘生的眼睛。
从谢云流十二岁那年起,他就经常做一个模糊的梦。梦境里他住在一个飘雪不休的地方,和另一个男孩一起生活、练剑、读书、玩耍。他叫那个人师弟,和他亲密无间,但梦境醒来之时,谢云流心中对那男孩的喜爱亲昵半分不减,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分明他的面容,也不记得他的名字。
可谢云流见到李忘生的第一眼,他就认定了眼前这个人。
如雪融春生,桃花初绽——这个眉间有朱砂的李忘生,就是他在梦境里见过的师弟。
谢云流撩着李忘生的斗笠,紧盯着李忘生一动不动,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这模样有多像个调戏人的登徒子。李忘生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街尾处传来一道响锣,而后是一声粗砺的高喝。
“包围街口!勿要走了恶徒!”
“是!”
谢云流和李忘生都是一怔,李忘生立刻拉下垂纱遮住面容,谢云流的记忆被仓促打断,只能虚攥了一下空荡荡的掌心,面色不善地看向了从几个方向围拢过来的数十名金甲军士。
外层的甲士训练有素地驱赶周遭百姓,一名着轻甲佩红缨的将军骑马走到台前,皱眉看了看满地狼藉,冷道:“来人,拿下他们!”
谢云流持剑而立,李忘生踏前半步,沉声道:“大人且慢!城中有刺客射来火箭引燃灯架,意图纵火,还请大人立刻前往四周高处搜寻!”
那将军却轻嗤一声:“胡言乱语!有人报官称你二人故意毁坏灯架,意图引火伤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还想狡辩?!”
李忘生皱紧了眉头:“刺客所用之箭就落在附近,大人何不仔细搜查——”
“住口!”那将军厉声喝止,“尔等江湖中人以武犯禁者众,如今竟敢在长安城中肆意妄为,着实胆大包天!待擒下尔等,本将自有手段令尔等认罪!”
李忘生刚刚吐出“可是”两个字,谢云流就已经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大声道:“莫与这糊涂蛋论长短!快走!”
“放肆!”将军勃然大怒,“来人擒下此贼,生死不论!”
李忘生吐出一口气,反握住谢云流的手。二人同时纵身而起,轻而易举跃出众军士包围,立上檐头。那将军“给我追”的怒喝言犹在耳,二人已经踏月纵身,飘摇而去。
谢云流拉着李忘生一路向前,轻而易举在坊市中甩掉了背后追兵,带着李忘生拐进了一处暗巷。
李忘生有些神思不属地跟着他走了半晌,才想起来询问谢云流:“我们要去哪里?”
“去城西。”谢云流转身,英俊面容在暗影中显出几分冷冽的邪气来,“忘生,现在我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他本以为李忘生会遮遮掩掩,可李忘生毫不迟疑地回答:“是一位名为纯阳子的前辈,我九岁时他到我家中,赠我一本《纯阳剑法》和《道德经》,我便是从其中修习而来。”
竟与他的经历几乎别无二致!谢云流心中一震,忙追问:“你可知道那位纯阳子前辈身在何处?!”
“……我也不知。”李忘生顿了顿,才道,“而且……我听纯阳子前辈提到过你。”
谢云流忙道:“说我什么?!”
李忘生道:“他说他本该早早收你我为徒,但此间天命有缺,他只能以此法传授。他还说,若循缘法,我其实该喊你一声师兄。”
谢云流一震,只觉胸腔暖意满溢。梦境里他唤了那么多声师弟,还是第一次得到了真真切切的回应,稳了稳才笑道:“我倒是不介意,以后都叫你师弟?”
他随口调侃,倒感觉李忘生不会立即答应。李忘生果然道:“我们尚未正式拜纯阳子前辈为师,贸然以师兄弟相称未免失礼。”
“那等找到纯阳子前辈也不迟。”谢云流顺势偏过身搭住他肩膀,笑问,“那我叫你忘生,你叫我云流哥哥总可以吧?”
谢云流已经做好了被李忘生直接拒绝的准备,没想到李忘生沉吟片刻,才道:“好,云流哥哥。”
“……”
他这么痛快,倒给谢云流猝不及防闹了个脸红,耳根都发起烫来。李忘生还要变本加厉地问:“云流哥哥,我们之后要去哪里?”
“我……”
谢云流一张嘴才发现自己嗓子有些低哑,忙轻咳一声才道:“我和我的朋友之前约在城西见面,现在长安不安全,我先去见他一面,然后带你出——”
他未出口的半截话音淹没在突然升起的炸响声里,只见城西方向,一道赤红焰火直射夜空,片刻后化为青烟消散在夜空中。
谢云流抬头凝视,眉心蹙紧。李忘生遥遥看了一眼发射焰火的方向,低声问:“那是你的朋友吗?”
“的确是他的联络焰火。”谢云流低声道,“但这种样式都是召唤他的下属或是信徒……而我与他只约定了见面之所,从未说过要用这种焰火联络。”
李忘生眸光一动:“所以你的朋友在约定之处发出了错误的信号,只怕是因为出了变故,他身不由己,只能以此法向你示警。”
谢云流赞赏地看了李忘生一眼:“不错,我也如此作想。”
李忘生问:“那我们要去救他吗?”
“他武功不逊于我,为人更是诡计多端,没那么容易死。”谢云流摸了摸下巴思忖,“他既然选择示警,那就是无需我们出手。我们先出城。”
李忘生点头道:“好。”

城西一处院落之中,屋舍烛火尽灭,陆危楼一手提灯,负手立在院中,等了足足一柱香的功夫,才回头笑道:“信号已发,谢云流却迟迟未至,想是失了消息无颜来见,已然奔逃而去了。”
他身后立着一顶玄色软轿,几乎溶进烛光不至的暗色里。轿旁站着四名侍从,吐息绵长无声,显见都是练家子,却个个垂首侍立,姿态恭顺。
陆危楼将这一切收入眼底,面上不动声色。
软轿内有声音冷冷道:“所以,陆教主是失败了。”
陆危楼坦然道:“哪怕是沙漠中的先知智者,也不能做到事事顺利。我已经找到了我所知最强的高手,他既然失败,我也无力回天。”
“高手?是那谢云流?”轿中人轻蔑道,“不过一介江湖草莽,难怪成不了大事。”
陆危楼微笑不言。那轿中人兀自冷笑:“既然你未能寻到此人,也未能取得他手中的《大统典论》,你我之间的约定便就此作罢!”
“自然。”陆危楼不以为忤,只道,“不过买卖不成仁义在,陆某家中尚有薄酒,殿下可愿赏光?”
“不必。”轿中人果然冷冷道,“今夜之事,陆教主务必守口如瓶,否则我绝不轻饶。走。”
陆危楼侧身让开道路,看着抬轿侍从架起那顶窄轿,静谧无声地飘荡而出,消失在了街角夜色里。许久之后,陆危楼轻笑一声,低声道:“李唐太子,竟如此愚不可及……看来陆某大业有望。”

谢云流对长安城了如指掌,带着李忘生在城中穿街绕巷,竟当真绕过守卫,贴近了一处城墙根。
“咱们二人的通缉画像大概半个时辰就能下发到各处守卫,我们得尽快出城。”谢云流拉着李忘生躲进阴影之中,低声道:“这里城墙低矮,我们等城头守卫换班之时,便翻墙而出!”
他凑得极近,李忘生只觉他的吐息几乎烫在了自己耳畔,险些忘了回答,片刻后才道:“出城之后呢?”
“我在城外客栈寄存了一匹马。你有没有——算了。”谢云流看了看李忘生身上显然不便骑马的锦衣,觉得自己根本多此一问,“西城外有一处神策兵营,我去借他们一匹马给你骑。”
李忘生摇头道:“不问自取是为盗,我们不能做这种事。”
谢云流笑道:“我们二人只有一匹马,可就要委屈你跟我同乘一骑了。”
他本以为李忘生会断然拒绝他,却听见李忘生认认真真道:“那便有劳云流哥哥了。”
“……”谢云流反倒愣了一下,失笑道:“好啊,我们走!”
他们无声无息地翻越城墙,将长安的满城华灯抛在身后,越过夜色笼罩的树林和道路。客栈小二要到第二日清晨才发现马厩里凭空消失的白马,而此时的谢云流和李忘生已经借月色踏上了西行的官道。
谢云流牵着缰绳纵马小跑,李忘生被他怀拥着坐在他身前,只能局促地抱着自己的斗笠。谢云流还在惋惜被他情急间丢出去的那盏小羊花灯没来得及被李忘生抱在怀里,李忘生已经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先去附近城镇躲半个月,咱们犯的不算大事,到时再探探风向。”谢云流的胸腔贴着李忘生的后背闷震,燎起酥麻痒意,“我倒是无所谓,大不了回檀州躲个一年半载,你可有去处吗?我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呢。”
“我生于潞州。”李忘生思忖道,“不过此时回潞州也不妥,我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那你要跟我一道去檀州吗?”谢云流笑了起来,眉眼愈发显得英采飞扬,“檀州那边过年热闹得很,社戏和舞街要出了十五才消停,我给你介绍几个镖局认识的兄弟,就说你是我新认的弟弟,跟他们要压岁红包!”
李忘生迟疑道:“这不好吧──唔!”
谢云流单手挽着马缰,伸手弹了李忘生额间一下,笑道:“忘生你看着年纪不大,怎么性格如此古板?”
他手劲不大,显然是调笑居多,李忘生就是再沉稳,也忍不住嗔怒地回头瞪了谢云流一眼:“你──你怎么动手动脚,非君子所为!”
谢云流被他这月色似的眼波惑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思绪,笑道:“被官府通缉也是君子所为?”
谢云流话刚出口就觉出不妥。他跟自己那帮狐朋狗友开玩笑开惯了,可他刚认识李忘生还没十二个时辰,却像已经彼此极亲昵似的,有什么话都可以无所顾忌地说──谢云流自己都不知这底气从何而来,不由得有些懊恼。可他还没想好怎么补救,就听见李忘生毫不犹豫道:“君子行义,是为证心。长安府兵不分青红皂白便要仗势拿人,才是小人行径!”
谢云流竟是怔了一下,收紧了双臂失笑道:“你可真是……”
这么直率执拗的性子,也不怕教有坏心的人拐了去。谢云流暗忖。若他早早成了李忘生的师兄,哪里舍得放李忘生孤身一人闯荡江湖?
李忘生则望着谢云流问:“云流哥哥为什么要来取这金莲?”
谢云流笑道:“说来惭愧,我只是看你对那金莲有兴趣,才贸然上台取之。”
李忘生微微睁大了眼睛:“因为我?”
“是啊。”谢云流望着他,眼中只盛下李忘生和姣姣月光,“我是为你而来。”
“……”
李忘生只觉被晃了一下,下意识错开目光,片刻后才问:“为什么?”
“因为有个朋友委托我找一个白衣道人。”谢云流盯着李忘生泛起薄红的侧脸,像是月下花林一般动人心魄,“他想知道你是不是那个人,所以托我来打探一下你。”
李忘生点头。谢云流平白觉得他像是松了口气,好奇心起正要追问,李忘生突然抬起头,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谢云流抬头,猛地勒住了马缰。
四周不知为何出现了一片绵延山脉,两侧漆黑丛林徐徐摇曳,道路上空无一人。
白马前蹄刨地,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谢云流惊疑不定地四处打量。他和李忘生出城起码不过走了小半个时辰,马速不快,根本走不出几十里地,而他对长安周边百里极其熟悉,可以笃定长安城附近绝无此等地方!
李忘生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指了下不远处的道路旁:“那边是不是有火光?”
谢云流眯眼瞧去,果然隔着深林暗影,隐约瞧见地上一点明光摇晃。
这荒郊野岭深更半夜,怎么会有人在此生火?是马匪劫道,还是闹鬼了?
月明如雪,却照不透厚重密林,愈发显得此处鬼气森森。谢云流沉吟片刻,阻止了李忘生下马查看的动作:“我们先过去看看。”
森林转过拐角,前方的道路豁然开朗,路旁火光明亮,竟是一大堆篝火,一个白袍人盘膝坐在篝火边巨石之上,头戴道冠,鹤发雪须,神色怡然,身侧摆了一个酒葫芦。
不知为何,谢云流立时便想到了陆危楼拿来的卷轴上的那个人影,下意识提起警惕心来,李忘生却显然放松了下来,道:“原来前辈竟在这里相候。”
谢云流低声问:“你认识他?”
李忘生认真地点了点头,拍了拍谢云流的胳膊示意他把自己放下马。
谢云流有些不舍,但他没有强留李忘生的理由,只能松开缰绳,伸出手臂扶着李忘生下马,看着他走向那白衣人,非常郑重地行了礼:“前辈。”
“是忘生啊。”那白袍人抬起头来,笑呵呵地招呼他近前来,“东西拿到了吗?可有受伤?”
李忘生从袖中取出那金盒递过去,闻言摇头道:“忘生无碍的。多亏云……谢少侠相助。”
谢云流撇了下嘴,暂时没有出声。那白袍人将金盒接到手中掂了掂,颔首道了一声“不错”,便抬手将那金盒掷入了火中!
“喂!”谢云流几乎是立刻怒道,“忘生可是千辛万苦给你取回的金盒,你就这么烧了?”
“哈哈哈!”那白袍人非但不恼,还大笑出声,“莫急莫急,小子且近前细看。”
谢云流翻身下马,上前靠近了篝火细看,只见那金盒竟在火焰中变化形态,化作金莲模样旋转盛开,白袍人伸手一招,那金莲便从火中腾空而起,悬在白袍人身前咔嚓裂开,一卷帛书从中掉出,稳稳落在了白袍人掌心。
纵使谢云流见多识广,还是不由得惊叹于这白袍人内力之精妙。那白袍人已经捋须笑道:“以静止浊,动之徐生。你心游移不定,易入迷惘之境——云流,《道德经》此书,你读得如何了?”
如惊雷唰然照亮回忆,谢云流双目微睁,失声道:“你——您是,纯阳子前辈?!”
白袍人笑道:“正是。某姓吕名岩,字洞宾,道号纯阳子。”
谢云流胸腔剧烈起伏,当即屈膝落地,郑重叩首:“我幼时父母死于战乱,幸蒙前辈相救,又赠我剑法道经,才有今日的谢云流!前辈于我有再造之恩,请前辈受我一拜!”
“不必多礼!”
吕岩伸手将谢云流搀扶起身,声音亦是感慨,“好孩子,这些年你也受苦了,来这边坐。忘生,你也坐下吧。”
谢云流和李忘生应是,一左一右在吕岩身侧坐下。吕岩先看向谢云流,和蔼道:“十四年前,我游历途径檀州,救下了云流,却随即生出天人感应之像,不得不将你托付给一户人家,留下剑法和道经后匆匆闭关。”
谢云流颔首:“父母视我为亲子,抚我成人,待我极好。我自幼修习吕前辈留下的剑法和道经,自觉剑术有成后便辞别父母,出门游历,也是为寻吕前辈而来。”
吕岩笑道:“云流的父母为避战乱,曾带你搬迁离居,此举断了你的师徒之缘,却又赠你父母之缘,此谓天道恒常。”
谢云流喜意盈眉,又见李忘生站在一旁也笑意盈盈地看他,立刻道:“好你个李忘生,明明知道吕前辈就在长安,却也不与我说!”
“云流,你也莫要说忘生的不是。”
吕纯阳听出他并无指责之意,笑呵呵捋须:“我也是刚到长安不久,却因琐事不能相见,只以白鹤托书,让忘生在长安除夕夜市上取回金盒,并未表明自己身份。”
李忘生则起身,朝谢云流一揖:“忘生此前虽有猜测前辈身份,但一则不能贸然定论,二则吕前辈乃是暗中行事,我也不好透露他行踪,是忘生的不是。”
谢云流忙起身拉住他手:“哎呀,别这么严肃嘛,我只是逗你玩的,没有生气!说起来,这金盒中究竟是何物?”
吕岩悠然道:“此事说来话长。忘生,你可知晓《大统典论》?”
李忘生被谢云流牵着,低声道:“太宗皇帝幼时,有一道人拜访高祖皇帝,赠书《开元典论》,襄助太宗皇帝成就伟业。道人曾言世间另有一部讲述治国之道的宝典,名为《大统典论》,太宗皇帝遍寻天下而不得,只知那道人曾言,这部宝典必出于‘纯阳’。”
谢云流心头一跳,立时便想起了陆危楼所说,他寻卷中那白衣道士是为了他手中的一本书。
难道陆危楼受托要找的,就是吕岩手中的《大统典论》?
吕岩捋须和善道:“此物非身负天命之人不可得之。我此番前来长安,正是为择选此书之主。”
谢云流立时明白过来那些追杀李忘生的刺客是为何而来,当即在心中痛骂陆危楼。
皇家天命之事也是能随便招惹的?陆危楼是脑子进水了不成!
如今知道了陆危楼所寻之人就是自己的恩人,谢云流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当即正色道:“吕前辈,如今长安城中已有人持画像搜寻您,背后恐怕正是皇室之人,您可要千万当心!”
吕岩看向谢云流,神色欣慰:“云流有心了。不过他们已然来迟一步,我已将《大统典论》交付天命之人,临淄王李隆基。”
谢云流讶然,看向他手中卷轴:“那忘生取回来的是……”
吕岩笑道:“乃是另一本经世治国之策,我派先师李耳所著之《道德经》。我以此卷悬赏于闹市,又命忘生前去取卷,只为引开另有所谋之人。既然忘生能拿到此书,可见剑法修为不曾懈怠,殊为不易。”
李忘生认真道:“并非忘生一人之力,多亏了谢少侠相助。”
谢云流轻咳一声,沉稳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甚好。”吕岩笑道,“云流啊,十四年前,我便有意收你为徒,只因此间天意未定,才耽搁至今——如今我再来问过,我欲收你为徒,你意下如何?”
谢云流大喜,当即起身跪地,规规矩矩叩首:“能拜吕前辈为师,云流喜不自胜!”
“好好好!”吕岩含笑捋须,满怀欣慰,“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吕纯阳大弟子。忘生,你可愿拜我为师?”
李忘生亦肃容跪下叩首,郑重道:“忘生愿随前辈归于山林,求真问道。”
“好极!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二弟子!”吕岩开怀大笑,“今日得二高徒相伴,实乃人生幸事!”
谢李二人便叩首,齐齐喊了一声“师父”。吕岩伸手扶起二人,笑道:“云流本就大忘生三岁,正巧不乱齿序。日后你二人也可师兄弟相称了。”
谢云流与李忘生对视一眼,谢云流当即笑道:“那忘生以后就是我师弟了!”
李忘生也微微笑起,认真地行了揖礼:“大师兄。”
“欸,叫大师兄做什么,听着怪疏远的。”谢云流当即道,“反正你也只有我一个师兄,还能叫错了人不成?”
李忘生看了吕岩一眼,见吕岩并无阻拦之意,便顺从道:“师兄。”
“不错!以后师兄都罩着你!”谢云流只觉这称呼才听着痛快,爽朗道,“以后遇见什么难处,只管来寻师兄!”
李忘生微微笑起,点头道:“好。”
吕岩笑道:“当今圣上已将华山赐作道场,我欲建观于此地,以纯阳宫为名,广招天下道缘之人。你二人这便随我上山吧。”
谢云流道:“华山离长安可有些距离,我们要走着去吗?”
吕岩一甩拂尘,笑道:“谁告诉你此处乃是长安?”
谢李二人俱是一惊,吕岩道:“我以缩地成寸之术,已将你们二人迎至华山脚下。”
谢云流奇道:“竟有这等法术?!”
吕岩颔首:“为师将之名为神行千里,明日你二人便可修习此术。”
“当真?!”谢云流惊奇不已,“师父你真是神仙吗?能预知未来祸福吗?我还以为师父你是招摇撞骗的街头骗子呢!”
李忘生侧目看了他一眼。吕岩和善道:“预知未来非人力所能及,但测算一卦倒是无妨──云流啊,为师突然忆起,你骂为师是大小眼?”
谢云流:“……”
吕岩道:“行至华山后,先将《道德经》抄上二十遍。”
李忘生忍俊不禁,谢云流愁眉苦脸:“遵命,师父。”

“所以掌门师伯当上纯阳宫大弟子的第一天,就被祖师爷罚抄了二十遍道德经吗!”
纯阳今年的除夕夜雪纷纷,殿外张灯结彩,殿内灯火暖明。四个七八岁大小的孩子身穿纯阳弟子服饰围坐在李忘生身侧,其中一个目光格外灵动些的待李忘生讲完,立刻出声提问。
“正是。”李忘生笑道,端方出尘眉眼中流露出温和笑意,“可他如今也已经是人人敬仰的武林宗师,可见各人性情虽然不同,但只要能潜心问道,勤修苦习,自然会有一番成就。”
几个小孩子纷纷点头,李忘生便招呼一旁听得兴致勃勃的洛风:“风儿,送孩子们回去歇息吧。”
洛风应是起身,孩子们立刻抗议:“二师伯,今日除夕,我们也要陪各位师伯守岁的呀!”
“就是就是,我们也要像掌门师伯一样陪着美人师伯唔唔唔──”
洛风已经一个箭步蹿上前,熟练地捂住了那个童言无忌的小孩子的嘴,和蔼道:“二师伯也要休息了,我带你们出去放烟花好不好?”
李忘生失笑,温和道:“去吧,莫要贪玩着凉了。”
孩子们立刻把学掌门师伯陪着二师伯这事抛在了脑后,欢呼着冲出了殿门。李忘生含笑望着他们的背影,下一刻就被人从背后环住了,来人在他耳边哼声:“美人师伯陪完他们,是不是也该轮到我了?”
李忘生覆住对方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无奈轻唤:“师兄,别闹。”
谢云流哼了一声,拥着李忘生走到桌前,酙了杯热茶递过去:“给那群小鬼头讲了这么久,可是累了?风儿也不知道给你倒杯茶!”
“忘生不累的,多谢师兄。”李忘生捧着茶杯啜饮一口,温度恰到好处,不由得眉目舒展,“风儿和孩子们一样,也是好奇师兄的故事,听得入神罢了,师兄莫要苛责他。”
桌上摆了一只圆滚滚的小羊花灯,谢云流忍不住道:“好不容易今夜只剩你我守岁,倒让这些小鬼头搅了个干净……”
上官博玉早早递了条子说他那丹炉离不开人,除夕夜也得守着,睿儿去了沙漠游历,祁进拉着凤鸣去论剑台练剑了,没两个时辰回不来──有祁进珠玉在前,谢云流竟连卓凤鸣都能看得顺眼了。
谢云流悻悻又不满,手背一暖,就被李忘生覆住了。他二人拜入吕纯阳门下已有二十年,岁月予他厚待,谢云流只觉李忘生盈盈瞧过来的模样,一如当年除夕月下他掀纱时惊鸿一瞥。
只是这玉似的美人开口就道:“孩子们也只是天性不拘,你我身为长辈,自然肩负教化之责,万万没有弃之不顾的道理,师兄身为掌门,更该为人表率……”
谢云流幽幽盯着李忘生,舌尖微顶上颚。他这道侣哪里都好,唯独性格板正又坚毅,尤其是几年前吕纯阳将纯阳掌门之位传于谢云流之后,特地让李忘生多提点拘束着谢云流些,莫要让他胡作非为。
李忘生却一向认真,遵师命后就时常关注着谢云流的一举一动,白日里饮酒不行,偷懒不上早课不行,往祁进剑鞘里倒痒痒粉也不行——这也就罢了,可李忘生居然因为谢云流第二日要进宫主持年祀就拒绝他的求欢,简直是岂有此理!
谢云流恶向胆边生,趁夜色把李忘生扛进了掌门会客用的主殿。可怜玉虚子被新任纯阳掌门从里到外糟蹋了一宿,哭得嗓子都哑了也没被放过,腰腿酥软得不像自己的,最后只能按谢云流指点的方式讨饶,又应允再也不因为所谓的掌门规矩拒绝他,谢云流才心满意足鸣金收兵。
至于后来谢云流是如何伏低做小撒娇卖痴才哄好了李忘生,就不为外人所道也。江湖上只知晓纯阳宫的新任掌教谢云流与玉虚子李忘生乃是一对恩爱不疑的道侣,二人分管纯阳内外之事,一刚一柔有如天作之合,直将纯阳身为国教的声势又抬高几层,煊赫无两。
“师兄?”
谢云流回神,就瞧见李忘生担忧地望着他:“师兄怎么不说话,可是累了?”
“我没事。”谢云流轻咳一声,掩了那些绮丽心思,“只是在想,你好像很关照那几个小孩子,说起来你到现在也只收了语元和天白两个徒弟,若是你想,明年新招弟子的时候我帮你留意两个好苗子如何?”
“……”
李忘生却没立即说话,只盈盈瞧了他片刻,才笑道:“其实我在想,我还没瞧见过师兄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谢云流一怔。
“在那个除夕夜初见时,师兄就已经是名声在外的少年侠客了。”李忘生目光微微出神,“可我偶尔也想看看,师兄在那之前是什么样子?”
谢云流不错眼地瞧着他,内心暖流涌溢,片刻后才道:“没遇见你和师父之前,无非是练练剑,读读书,再去劫富济贫,招猫逗狗。还记得的,我都与你讲过了,其他想不起的,大约也不过是些琐事罢了。”
“但如果师父当年就收了你当徒弟,我就能瞧见十二岁的师兄了。”李忘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之前也不过是想一想,今天瞧见这些活泼孩子们,倒是突然又想到此处,没忍住多说了些师兄的事,倒让师兄误会了,是忘生的不是。”
“我十二岁那年,你才九岁呢。”谢云流也笑了起来,侧抱住李忘生,将下巴搁在他发顶,“你肯定是小小的一个玉做的红点娃娃,说不定个头还没剑高,就得端端正正地行礼,奶声奶气地叫我师兄……我也想瞧上一瞧。不过都说三岁看老,你小时候不会也跟个老头子似的吧?”
李忘生嗔了他一眼:“那可要让师兄失望了。”
谢云流笑道:“那又如何,你变成真老头子我也喜欢。何况师父也说了,世事如月难得圆满,你我二人少时虽然错过……”
他收紧了双臂,在李忘生耳侧低声道:“但能如今宵相伴,我已心满意足。”
李忘生微微笑起,偏头抵住谢云流侧颊:“我知道的,无论月轮圆缺,师兄总会在这里的。”
“当然了。”谢云流轻轻啄吻了一下他的嘴唇,“谁会舍得丢弃自己的月亮呢?”
无论七年还是七十年,春日总会赴约,离人终将归来。
李忘生眸光柔软涌动,主动勾住了谢云流的肩背。谢云流托住他的后颈微微摩挲,正要俯身下去,外间的屋门伴着快乐的喊叫声被咣当一声撞开了。
“美人师伯!我们去看烟花吧!”
“跑慢一点!小心摔——”洛风的喊叫紧随其后,却在看见屋里的两人时猛地消了音,“师叔……哈哈,原来师父你也在啊……”
只有那小弟子完全没察觉尴尬的气氛,跑到谢云流和李忘生跟前举起手里的糖人,开心道:“掌门师伯!二师伯!师兄师姐他们准备了好多烟花,我们一起去看吧!”
李忘生在谢云流黑着脸开口之前拉住了他的手,安抚地勾了下他的掌心:“师兄,我们一起去看烟花吧?”
谢云流哼了一声,又瞪了若无其事的洛风一眼,才反手握住了李忘生的手指。
洛风于是上前牵起了小弟子的手,谢云流和李忘生并肩踏出正厅。华山褪去往日素净银装,被丹红艳金饰了满山,五彩明丽样式各异的焰火与爆竹在夜幕间绽开,如星辰落雨,仙花碎洒。
许多纯阳弟子聚集在厅前广场上,谈笑问候或追逐打闹。祁进和卓凤鸣应该是从论剑峰一回来就被围住了,许多纯阳弟子聚在他们身边,“新年大喜,红包拿来”和“快来人呐博玉师叔的丹炉又炸了!”的嚷声缠在一处,又吸引去了许多目光,谢云流和李忘生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对方带着笑意的面容。
此间春意终到,又是一年好时。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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