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ABO]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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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425 | 回复6 | 2026-3-26 00:22:1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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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是故意想刀的,但基金绿到我红了眼,对不起了掌门,会让你性福的

1

  谢云流出走那日,李忘生信期刚过。

  情潮虽退,他却仍是神情恍惚,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仓惶提剑追了上去。

  迎上的,却不是往日里的温声笑语。他被谢云流打落了手里的剑,熟悉的师兄,此刻声音冷得陌生。

  “李忘生,连你也对我刀剑相向。”

  解释的话明明到了嘴边,说出口,却是近乎木讷苍白:师兄,同我回去向师父请罪。

  谢云流仗剑离开,未曾出口的挽留,也消散在了风雪中。

  山中夜路难行,李忘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记得自己在雪中走了许久,推开自己房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

  也正是这点天边的微光能让他看清,洛风团成一团缩在角落里,怀中还紧紧抱着谢云流前些日子削的木剑。

  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经睡熟了。

2

  李忘生带着洛风追下了山。

  他本不应轻举妄动,谢云流叛出师门,不止是打伤师父那么简单,更是牵涉宫闱秘事帝位更迭,朝廷早已下令,凡有牵连者,皆以逆党论处,又岂是纯阳宫可与之相抗?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带着洛风跪在了吕洞宾身前。

  纯阳子看着他,只是叹了口气:“去吧。”

  他头一次独自带着洛风出远门,心中难免忐忑,但在洛风面前,还是强自摆出一副可靠的模样来。

  自谢云流离山后,音书不通,又有追兵阻截,更甚者,亦有不少江湖人士,想要取昔日纯阳首徒的性命以扬名立万。

  纯阳道袍太过打眼,李忘生换了寻常衣物一路打听,听得哪里有谢云流的踪迹,便千里迢迢追过去。

  可惜就算他再如何追赶,却总是落后一步。

3

  寻至金水镇时,洛风有些水土不服,李忘生找了家客栈住下,打算修整几日。

  前些日子四处奔波,大多时候都只是吃些干粮果腹,洛风还在长身体,李忘生怕他饿坏了,趁着这几日,拉着他去酒楼吃些好菜。

  说是酒楼,总共也就四五张桌子,正中坐着一桌虬髯大汉,李忘生带着洛风在角落坐下,点了几个菜,打算吃完了再想办法打听谢云流的下落。

  却听闻那其中一髯大汉灌了口酒,哈哈大笑:“什么纯阳首徒,在我大哥刀下,走不了三个回合,就被砍掉了脑袋!那可是朝廷钦犯,等送到官府换了赏银,够我们兄弟几个快活一辈子了!”

  那声音如惊雷一般,炸响在李忘生耳畔。

  李忘生猛地站起身来,问那大汉:“你说的是谁?你们杀了谁!”

  “就是那个什么……谢云流!说是纯阳掌教的高徒,依我看……”

  李忘生想要上前问个明白,却是一阵恍惚,重重地栽倒了下去。

4

  谢云流仍穿着走时那身衣裳,可白色的道袍上沾满了血,衣角绣着的阴阳鱼也模糊了纹样。

  他的剑已断了,踉踉跄跄着往前走,头发散乱,脸上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李忘生从未见他这么狼狈过。

  密林之中树影幢幢,谢云流跌倒在地上,四面八方尽是桀桀怪笑。

  “什么纯阳首徒,今日不也死在我手里。”

  “兄弟们,拿了他回去请赏!”

  肩上伤处鲜血汩汩,谢云流艰难地握住手中的断剑,还来不及提起,就被人一剑贯穿心口。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刺穿他心口的那柄剑。

  是非烟。

  “李忘生,连你也对我刀剑相向。”

5

  李忘生自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已经湿透。

  他猝然昏厥,洛风被吓得不轻,哭着求了酒楼伙计帮着把李忘生送回客栈。

  客栈老板当他们是一对父子,倒也未曾想过与江湖人口中的朝廷钦犯有什么联系,只害怕这爷俩得了什么重病死在自己店里,眼下见他醒了,才松了口气。

  “李郎君,你这是怎么了?可要请大夫?我看小郎君前几日也病着……”

  李忘生摇摇头,他以为自己尚且冷静自持,却不知看在他人眼中,已是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我无事,有劳店家担心了。”

  送走店家,洛风终于再也忍不住,哭着扑进了李忘生怀里。

  “抱歉,师叔吓着你了。”

  “师叔,师父他会不会……”

  话未说完,就被李忘生打断。

  “不会,一定不会。”

  那是谢云流,弱冠之年名满天下的纯阳首徒,他的师兄。

  断然不会死在无名之辈手中。

6

  话虽如此,但李忘生仍是心神振荡,还未入夜,身上便发起烫来。

  洛风跑着要去找大夫,被他一把拉住:“风儿,师叔没事,不必找大夫。”

  他身体有异不同常人,突然发热,多少心中有数,若是请了大夫,反倒节外生枝。

  洛风打了水,有模有样地浸湿了帕子盖在李忘生额上。

  不过数月,他就稳重了不少,李忘生看着洛风,心中一恸。

  “师叔没事,风儿去睡吧。”

  “风儿不走!”洛风摇摇头,“风儿就在这里守着师叔。”

7

  此番情潮,来得比以往更为汹涌。连日奔波压下去的信期一朝爆发,烧得李忘生浑身滚烫。

  早已食髓知味的身体也开始渴求乾君的抚慰,可洛风还在身侧,他不能在年幼的师侄面前失态。

  他被烧得意识模糊,断断续续的梦又开始萦绕眼前,一时是谢云流身首异处死不瞑目,一时又是谢云流眉眼含笑意乱情迷。

  混沌之中,他终于忍不住呢喃出声:“师兄……”

  上一刻还言笑晏晏的谢云流倏然变了脸,七窍流血,怨毒地看着他。

  “李忘生,连你也对我刀剑相向。”

  连你也对我刀剑相向。

  李忘生猛然清醒,谢云流消息全无生死未卜,洛风年纪尚小,万事都只能靠自己。

  他不能沉沦其中。

8

  洛风见他体温反复,慌得手足无措,哭着喊着让师父来救救师叔。

  李忘生强撑着坐起来,一手按着剑,一手将洛风搂在怀里安慰。

  “风儿别哭,师叔从前教你的清静经,还记得吗?”

  洛风的剑是谢云流手把手教的,但抄经背书这种事情,谢云流自己都是一贯偷奸耍滑,自然就落在了李忘生身上。

  “师叔教的,风儿都记得。”

  见洛风点头,李忘生终于笑了。

  “记得就好,背给师叔听。”

  “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

  诵声琅琅,李忘生盘腿打坐,任由剑刃嵌入手心。

  他要把谢云流找回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翻涌的情潮终于被压了下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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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西西 | 2026-3-28 10:41:1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掌门这个『抑制剂』也太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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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琅之 | 2026-6-1 02:29:07 | 显示全部楼层
黛西西 发表于 2026-3-28 10:41
呜呜掌门这个『抑制剂』也太痛了(*꒦ິ⌓꒦ີ)

会有别的抑制剂的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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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琅之 | 2026-6-1 02:30:25 | 显示全部楼层
9

  谢云流的踪迹如流云一般虚实混杂难以捉摸,李忘生再次打听到他的消息,是说他已到了扬州,要往东海去。

  李忘生顾不得自己被强压下去的信期,带着洛风便又是昼夜兼程,可还是晚了一步,等赶到码头的时候,谢云流已然登船起锚。

  洛风朝着远去的船大声哭喊:“师父!师父——”

  码头风大,李忘生怔怔地站在岸边,海风吹得他眼睛又酸又疼。

  都怪他路上耽搁了时日,怪他那日信期突至,怪他……怪他那夜为何没有开口解释,没有求师兄留下。

  他又一次错过了,他还是没能留下师兄。

  船越行越远,直到消失在大海的尽处。

  谢云流没有回头。

10

  李忘生回纯阳后,接连数月的奔波与强行压制的信期终于爆发,大病一场。

  闭关修养数月,吕岩去与他长谈了一夜,次日,病愈的李忘生便出关了。

  纯阳宫中事务繁多,师侄师弟年纪又小,从前谢云流是纯阳首徒,从今以后,大大小小的事情,就都落在他的身上了。

  洛风守在门外,看着很有些可怜巴巴的模样,他这些日子抽条,比下山时明显长高了一截,只是身量长了,人却瘦了一圈。

  李忘生将人揽在怀里:“风儿瘦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洛风沉默着摇摇头,仰起头,眼圈红红地看他:“师叔。”

  谢云流叛逃,洛风身为其门下弟子,想必受了不少委屈,李忘生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不知如何劝慰洛风,也不知如何劝慰自己。

11

  天回日转,物是人非。

  朝廷中人来来去去闹了许久,只是谢云流已远渡重洋,又毕竟是纯阳国教,最终还是逐渐消停了下来。

  从前谢云流留下的东西大多被以“查抄逆党”的名头损毁,剩下的都封存在剑气厅,纯阳中人避之不及,往日里也少有人进去。

  天色将晏,洛风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巡山的弟子,钻进了剑气厅中。

  虽说主人已离开许久,但剑气厅内却并无灰尘蛛网,洛风在架子上摸索了半天,忽而听见隐约有啜泣声,探头一看,却见李忘生低头靠在角落里。

  “师叔!”洛风小声唤了一声,绕过架子跑了过去。

  李忘生背对着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再转过身的时候已是神色如常,只眼角还泛着红。

  洛风踮脚抱住他的腰:“师叔哭了。”

  “没有。”李忘生柔声笑笑,“里面灰大,迷了眼睛。”

12

  “师叔披着的这件衣裳,是师父的吗?”

  洛风仰头望着他,李忘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洛风眼圈一红:“师叔也想师父了,是不是?他们都说师父是叛徒,风儿不信,师叔也不信,对不对?”

  自谢云流走后,洛风性情变了许多,不复从前活泼开朗的模样,李忘生听他声音哽咽,心中更是一酸,俯下身将洛风抱在怀里,拍了拍他的背:“风儿,你师父不是叛徒。”

  洛风在他怀里低声哭了起来,李忘生轻言安抚,待洛风哭完了,才又问他:“风儿跑来剑气厅做什么?”

  “风儿来寻师父留下的剑谱。”

  洛风幼时体弱,寻常剑法皆不适合,谢云流就专门为徒弟编撰了一门剑法。

  沉默许久,李忘生拉起洛风的手:“风儿,从今天开始,师叔教你练剑。”

13

  从前谢云流对洛风虽要求甚为严格,但毕竟个性使然,一向也未曾苛责,洛风年纪又小,难免有偷懒的时候。

  可如今洛风却格外勤勉,练起剑来昼夜不休,李忘生担心他的身体,私下里便常让上官博玉拉他出去玩——他们俩年岁相仿,一向喜欢凑在一起打打闹闹。

  上官博玉近来对丹药起了兴趣,丹方上的字还没认全,就琢磨着认药材,听闻妙应真人来访,兴冲冲拉着洛风就一起凑过去求教了。

  妙应真人前几年游历东海,收了个幼徒,年岁不大,据说比洛风博玉还小上几岁。李忘生想着平日里山上小孩子不多,能与洛风玩到一起去的更是寥寥无几,若能多个玩伴,倒也热闹些。

14

  妙应真人精通医理,素有药王之名,此番前来,乃应纯阳子之邀,名为论道,实则是为李忘生诊脉。

  非鱼池畔,妙应真人探过李忘生的脉象之后,沉吟片刻,问道:“怪哉,观你脉象,应该信期刚过,可……自你师兄离山之后,每逢信期你是如何度过的?”

  李忘生面色羞赧,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纯阳子叹气,劝道:“此处再无第四人,你不必讳疾忌医。”

  “起初几次,是默念清静经强捱过去,后来信期愈发厉害,便……便寻了几样师兄的旧物……”李忘生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细弱得几不可闻。

  那日在剑气厅中,便是他信期难耐,寻了谢云流的衣裳想要自行纾解。

15

  妙应真人思索再三,纯阳子问道:“如何?可有法子让他免受信期之苦?”

  “我回去再查查古籍研究几日,拟个方子,或能暂缓信期发作。但毕竟堵不如疏,既已结契,还是有乾君信香抚慰最为妥当。”

  纯阳子闻言冷笑一声:“若那不省心的东西知道回来,也不必费此周折,让他师弟白白受苦。”

  妙应真人也叹气:“汤药毕竟只能缓解,但时间长了,只怕药效渐弱不说,体内信香失衡,再发作时便更难过。若是……若是能有法子彻底洗掉结契的印记,或许也能再不受信期影响。”

  “不!”垂眸打坐沉默许久的李忘生猛然抬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还请师父与前辈见谅,弟子,不愿洗去印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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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琅之 | 2026-6-9 17:50:22 | 显示全部楼层
16

妙应真人在纯阳宫中一连住了月余,临走时留下了半年份的药材。

李忘生不愿洗去印记,他与纯阳子便也不再勉强,先拟了个暂缓信期的方子,虽说治标不治本,但总归走一步看一步。

谢云流留下的痕迹越来越淡,而纯阳宫中也诸事压身,李忘生甚至无暇感伤,少了信期的困扰,他似乎也能逐渐从那雪夜里走出来。

妙应真人每半年会送来新的药材,物转星移,光阴荏苒,药方从针灸药浴变成了煎服汤药,又变成了每月一次的药丸。

洛风及冠那年,自请下山游历,从此替李忘生取药的事情就落在了他头上。

他已非昔日的懵懂少年,李忘生身体的异样虽然未曾与他说过,但毕竟是李忘生一手带大,十余年来朝夕相处,洛风心中也早有猜测。

17

“我看这几个月师叔吃药吃得愈发频繁,不知是为何?”

妙应真人正在里屋接诊,洛风拉着少年医者在外头说悄悄话。

“但凡是药,吃得多了药力总会减弱,师父前些日子也在查阅古籍,只是一时还没什么头绪。放心吧,要是有什么进展,我一定去纯阳找你!”

“那便多谢了,等到了纯阳,我带你去吃糖葫芦。”

“我又不是小孩子!”少年医者笑了笑,“你要是真想道谢,不如帮我个忙。”

“什么忙?只要力所能及,洛风绝不推辞!”

“也没那么夸张……”少年医者看了眼洛风,神色又有些忸怩起来,“前几日行针,有几处穴位有些拿不准,想请你帮我练一练。”

18

洛风每半年下山一次,一来替李忘生取药,二来四处游历,李忘生接任纯阳掌教之位后总是事务繁忙,洛风有时与他说些山下见闻,也算解闷。

暮色将垂时洛风返回纯阳宫,顾不得自己还风尘仆仆,便拎着包袱去了李忘生房中。

“这些是孙老前辈新配的药材,药效会比之前的更强些。”洛风小心翼翼地觑着李忘生的脸色,“师叔近来身体如何?旧疾发作得还厉害吗?”

每回信期发作,李忘生只说是旧疾复发闭关修养,十数年来倒也不曾为外人知晓。

只是最近几年因为用药强压太久以至体内信香失衡,信期发作愈发频繁,妙应真人几次改了配方都是效果寥寥。

19

洛风心中担忧,李忘生倒是含笑摇摇头:“无妨,师叔心中有数。你此番下山可有什么见闻?”

洛风捡了几样途中趣闻说了,又道妙应真人似乎要携弟子隐居,说那地方翠阁青峰疏星朗月,有如世外桃源。

说到此处,洛风想起临别之时,年轻的医者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待安顿好后,你会来做客吗?”

也不知为何,洛风忽然心跳得厉害,慌忙又补了一句:“那地方名为青岩,距华山也不远,以后再去请药就方便了。”

李忘生颔首:“这么多年,前辈对我等颇多照顾,也该准备礼物恭贺乔迁。风儿,便有劳你再走一趟了。”

听了这话洛风心中窃喜,又同李忘生寒暄了几句便告退了,可刚走到门口,便听见李忘生闷哼一声,随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20

“师叔!”洛风惊呼着飞奔过去,将人扶起时才发现李忘生已经烧得浑身滚烫,浑身颤抖,也不知方才强撑了多久。

洛风心中愧疚,只恨自己竟然未曾察觉师叔的异常,手忙脚乱地翻出刚带回来的药便往李忘生嘴里塞。

李忘生吃过药,稍有了些力气,翻过身去,不愿让洛风见到他此刻狼狈的模样。

“风儿,你出去。”

“师叔……”

“出去!”

这药见效再快,也没法须臾之间就让体内信香恢复平静——洛风悄然退了出去,李忘生得以直面自己身下不堪的反应。

他强撑着爬到衣箱前,翻出了那件有些褪色的旧道袍,低头埋入其中。

没有了。

谢云流留下的气息,已经没有了。

21

天将亮时,李忘生打开房门,洛风抱剑靠在廊下,双目泛红,衣角上晨露未晞,显然是守了一夜。

李忘生喉头微动,终是轻声道:“风儿,师叔无事,你回去歇息吧。”

洛风却未动,定定地望着李忘生。

此番回山之前,他也曾与妙应真人提起过李忘生近来信香失衡,发作愈发频繁,妙应真人只是摇头叹息:“你这师叔性子太倔,当日我便劝过,若能洗掉印记,便是一劳永逸,他偏不肯。”

如何能洗掉印记呢?

谢云流留下的东西不多,剑气厅倒后,更是所剩无几,若再洗去印记,便什么都留不下了。

这些话,洛风不必去问,也知道答案。

“师叔。”洛风嗓音沙哑,“是不是把师父找回来,一切就会好了?”

22

人生一世间,忽若暮春草。

洛风四处游历,打听谢云流的踪迹。只是茫茫乾坤,大海捞针又谈何容易?

“弟子此去,又是无功而返。”

洛风一副愧疚沮丧的模样,李忘生倒是在意料之中,谢云流不止是打伤师父叛出纯阳,他还牵连宫闱之争帝位更迭。

若真有那么容易,那年风雪夜,李忘生就能留下他。

李忘生看着洛风,心中不免感慨,青年剑客身姿挺拔,已看不出昔年抱剑啜泣的小道童模样,可他自己已经鬓角染霜。

为人师父应尽的职责,他都替谢云流做到了。

有时想,师兄不回来亦无妨,他也这么蹉跎了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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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藏剑山庄送来名剑帖,邀李忘生前往名剑大会。

昔日年少时,藏剑山庄也曾送来这样一份请帖,彼时身为纯阳首徒的谢云流正是意气风发,带着师弟徒弟一同去了。

说是与会争锋扬纯阳之名,实际上一路上洛风和上官博玉打来打去闹成一团,到比赛的时候,两只小泥猴在下头一个喊师父一个喊大师兄,谢云流听见了,便在台上挽了个花哨的剑花,一副孔雀开屏的模样。

打赢了,谢云流就故作矜持地等着李忘生过来道贺。

打输了,谢云流面上也不见恼怒,只笑吟吟地收了剑,从台上跳下来问他:“师弟,师兄方才那一招,好不好看?”

李忘生回头看了一眼,见洛风和上官博玉已经跑远了,无人注意到他,这才红着脸点了点头,低声道:“好看。”

24

山居日久,李忘生也想下山看看。

将纯阳的事务交给几位师弟师妹,李忘生只带了洛风一人下了山。

下山的路还是从前那条,只是当时洛风年纪尚小印象不深,李忘生提起昔年趣事,说某日洛风与上官博玉打闹结果双双掉进泥坑,臊得洛风满脸通红。

二人走走停停,气氛难得的松快,行至一处窄道,李忘生突然停住脚步。

前方一人黑衣黑袍般若覆面,拦在道中。

洛风察觉来者不善,便要出剑上前,却被李忘生拦住。

谢云流回来了。

洛风没能认出阔别数十年的师父,可李忘生不会认不出,那是他的师兄。

故人重逢,却是相对无言。

25

谢云流沉默不语,李忘生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思忖片刻,未发一言,未出一招,便取出剑帖,交到师兄手上。

隔着面具,李忘生看不见谢云流的表情,只能看见谢云流接过剑帖,不等他开口,便仓皇离去。

他好像总是不知道师兄想要什么,一次次被师兄抛下。

到头来,能看见的,还是师兄离去的背影。

洛风看不懂发生了什么,觑着他的脸色,又不敢问,李忘生想要解释,一张嘴,却觉得有些荒唐。

他与师兄,怎么就到了这么一步。

谢云流决然离去未曾回头,李忘生站在原地,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少时。

原来时光匆匆过了那么多年,他依旧困在那个雪夜里。

26

或许是感受到了久违的乾君信香,当夜李忘生便起了高热,断断续续地做起了梦来。

数十年的魂牵梦萦,从及冠少年等到两鬓霜白,即便是梦里,谢云流也不曾回头。

心口像是被戳了个洞,疼得厉害。

好在他已不是当年那个知道师兄叛逃时手足无措的小道士,做了这么多年的纯阳掌教,他早就学会该如何端庄持重。

信期汹涌而至,李忘生强撑着端坐榻上,像当初在金水镇的那个夜里一样,一遍遍默念着清静经,手下旧剑缓缓嵌入掌心。

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

27

李忘生手上纵横交错的伤口把洛风吓了一大跳,好在随身带了止血散,尽管李忘生说不必大惊小怪,但洛风还是仔细地给上了药。

一边包扎,洛风一边嘟囔:“师父也真是,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跑了。”

李忘生垂眸:“或许他本就不愿回来。”

“不会啊!”洛风反驳道,“如果真的不想回来,又何必特意来见师叔?”

“不是为了剑帖么?”

洛风给听笑了,在李忘生手腕上打了个死结:“师叔当局者迷了,若真是为了剑帖,何必舍近求远,千里迢迢从藏剑跑来华山?我猜,师父心中必定也是惦念师叔的,只是近乡情怯,不敢言说。”

青年剑客站起身来,眉宇间透着与谢云流如出一辙的桀骜锐气:“即便千年冰雪,也总有消融之日。师叔放心,我一定把师父找回来。”

28

自名剑大会后,洛风便开始四处追赶谢云流的踪迹。

只是谢云流行踪飘忽,又有别有用心之人冒名顶替,一时间江湖上处处都是“剑魔”的踪影,等洛风到时,又扑了个空。

洛风哀嚎:“师父也太能跑了,这才几个月啊,从山南道到江南道,又从江南道到陇右道,飞都飞不了这么快吧!”

医者睨了他一眼,手上动作重了些,洛风吃痛嘶了一声,讪讪地闭了嘴。

前几日洛风去寻谢云流的下落,没想到中了一刀流的埋伏,身上受了点伤,不算严重,只是医者脸色难看得很。

“不知真假的消息,你也往上扑。”医者冷声道,“再有下次,别指望我替你包扎伤口。”

29

尽管总是无功而返,有时又难免受伤,但洛风仍是信心十足,从前只知谢云流远渡重洋生死不明,如今他既已重归中原,总有再会之时。

仲秋时节,暑气未褪,洛风一路风尘仆仆返回纯阳,小徒弟谢晓元便乳燕投林般扑了过来。

洛风抄起小徒弟举起来掂了几下,抱着他要去找师叔请安,结果刚一抬头,就见医者居高临下,冷冷地望着他。

妙应真人定居万花谷之后便鲜少在外走动,替李忘生诊脉的就变成了他的长徒裴元。

裴元刚替李忘生诊过脉,洛风硬着头皮上去寒暄了几句,刚想找借口离开,手腕就被裴元扣住。

30

午后无事,李忘生唤了洛风一同去论剑台。

此番回来洛风一直是心事重重的模样,李忘生旁敲侧击了几次,他都支支吾吾避而不谈。

“师叔许久未曾考校你的剑法。”

“是。”洛风行礼出剑,李忘生与他过了几招,却发现他奸尸飘忽,仍是有些心不在焉,李忘生一招鸿蒙初开,洛风提剑招架,没想到手中玉霄竟硬生生被挑飞了出去。

洛风愣住,他一向勤勉,成年以后从未有过这般被挑飞手中之剑的时候。洛风捡回了剑,满是愧色,跪地请罪:“是弟子懒怠,疏于练剑,有负师叔教导。”

李忘生叹了口气,伸手抚上洛风头顶:“剑在心,不在手,心若不定,剑亦不稳。风儿,你有心事。”

31

洛风被戳中心事,垂眸看着手中玉霄,半天不敢抬头。李忘生见他神色惶惶,便知他心中所系。

于医者而言,裴元年纪尚轻,已有活人不医之名,但这般神医妙手,却时常替洛风包扎伤口治些伤寒咳嗽之类的小疾,其中心思,昭然若揭。

到底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师侄,洛风什么心思,李忘生也能猜出一二。

“裴元是个好孩子。”李忘生温柔地看着洛风,“今日中秋,他孤身一人,难免落寞。风儿,你去陪他看灯吧。”

洛风猛然抬头,满是不敢置信,见李忘生又点了点头,这才哽咽称是,往天街而去。

中秋月圆,正是佳节。

李忘生孑然一人站在论剑台上,身旁清风朗月,孤鹤徘徊。

师兄……如今又在何处赏月,与谁观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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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江湖上“剑魔”传闻甚嚣尘上,一刀流居心叵测,神策窥伺已久,门中更有龃龉,祸起萧墙,静虚一脉颇受欺凌。

洛风下山游历愈发频繁,回来得却越来越晚,虽说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但李忘生又怎能不知,他是不愿让自己为难。

此番洛风回来,更是直接借口闭关,一连数日都不曾踏出房门。李忘生唤了张钧一问,才知他伤得不轻,被裴元接去万花谷休养了半月有余,又怕拖得久了李忘生觉察出端倪,这才急匆匆赶回。

没想到回来的路上伤口又迸裂开,无奈之下,只能找借口避而不见。

33

李忘生捡了几瓶外用的伤药,趁着月色到了洛风住处,推门而入时,洛风正倚在榻上换药,见师叔进来,手忙脚乱地就要遮掩伤口。

李忘生轻轻放下药瓶:“躲什么?”

他待洛风一向温和,此刻语气一沉,倒透出几分纯阳掌教的威严来。洛风蔫头耷脑地不敢再藏,任由李忘生取了药敷在伤处。

药香混着血腥气悄然漫出,洛风咬唇不敢动,眼睫颤个不停,一副怕挨骂的模样。

李忘生指尖微顿,忽而叹道:“疼便说疼,何须忍着?”

洛风喉头一哽,眼眶倏然发热,却只轻轻摇头:“不疼……师叔别担心。”

“风儿……”李忘生有心想劝,却不知如何开口。

更不知有何立场开口。

沉默良久,他才道:“勿要置自己于险境。”

34

谢云流飘零半生,于翁洲开宗立派,是为刀宗。

静虚弟子大多是洛风代师收徒,以师兄之名,行师父之职,如今正经的师父重归中原,却是另起山门,静虚一脉在纯阳的位置便更加尴尬。

一封书信,虽语焉不详,半真半假,但已足够让人生出疑虑,前去一探究竟——洛风前脚刚走,神策军后脚便找上门来,李忘生此时方知他们早已落入彀中。

洛风远行,神策上山,余下的静虚弟子愈发处境艰难,年岁长些的倒还沉稳,这么多年也听惯了旁人诋毁讥讽,可再往下的小弟子到底年轻冲动,一番口角之后失手打伤同门,逃出了纯阳。

35

李忘生身在纯阳,所知的唯有江湖上流传的只言片语。

洛风辗转寄来书信,说已寻至刀宗,与谢云流长谈过几次后,终于说动了师父,约李忘生在宫中神武一会。

信中说,愿师父师叔冰释前嫌,从今以后再无猜忌。

又说打伤同门逃下山的方轻崖如今也在刀宗,待此间事了,他会带着徒弟回纯阳谢罪。

信末还附上了一枚海螺,李忘生将那海螺举到耳畔,里面传来呼呼的风声——洛风信中说,那是大海的声音。

昔年谢云流远渡重洋,听到的或许便是这样的声音。

如今,这段横亘半生的恩怨,终于要就此了结。

36

洛风没能等到化解这段恩怨。

李忘生甚至回忆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起太过突然,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洛风就倒在了血泊中。

一剑穿心,即便有活人不医之名的裴元在侧,也回天无力。

三月初七宫中神武,他眼睁睁看着洛风血流满地,生机断绝。

当年他与师兄一同捡回的婴孩,幼时也曾活泼爱闹,后来沉稳内敛,从襁褓稚儿长成独当一面的静虚首徒。

如今却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他曾为静虚一脉操劳不休,为寻回师父四处奔走,从今以后,终于化作山间自由自在的风。

山风拂过,再无踪迹。

37

李忘生时常会想,是不是他当初太优柔寡断,才至今天的地步。若他早做决断,这一切是不是就都不一样。

古之真人,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

他却做不到。

体内的信香再度失控,上次洛风取回的药还未用完,李忘生却不打算再用了。

昔年吕岩曾为两位爱徒打造了一对剑,李忘生所佩者名为非烟。

旧剑仍在,只是多年未曾出鞘。

后颈处的标记隐隐作痛,李忘生伸手摩挲,找准了位置,挥剑而下。

折磨了他半生的信香,原来这般轻易就能了结。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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