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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剑山庄送来名剑帖,邀李忘生前往名剑大会。
昔日年少时,藏剑山庄也曾送来这样一份请帖,彼时身为纯阳首徒的谢云流正是意气风发,带着师弟徒弟一同去了。
说是与会争锋扬纯阳之名,实际上一路上洛风和上官博玉打来打去闹成一团,到比赛的时候,两只小泥猴在下头一个喊师父一个喊大师兄,谢云流听见了,便在台上挽了个花哨的剑花,一副孔雀开屏的模样。
打赢了,谢云流就故作矜持地等着李忘生过来道贺。
打输了,谢云流面上也不见恼怒,只笑吟吟地收了剑,从台上跳下来问他:“师弟,师兄方才那一招,好不好看?”
李忘生回头看了一眼,见洛风和上官博玉已经跑远了,无人注意到他,这才红着脸点了点头,低声道:“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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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居日久,李忘生也想下山看看。
将纯阳的事务交给几位师弟师妹,李忘生只带了洛风一人下了山。
下山的路还是从前那条,只是当时洛风年纪尚小印象不深,李忘生提起昔年趣事,说某日洛风与上官博玉打闹结果双双掉进泥坑,臊得洛风满脸通红。
二人走走停停,气氛难得的松快,行至一处窄道,李忘生突然停住脚步。
前方一人黑衣黑袍般若覆面,拦在道中。
洛风察觉来者不善,便要出剑上前,却被李忘生拦住。
谢云流回来了。
洛风没能认出阔别数十年的师父,可李忘生不会认不出,那是他的师兄。
故人重逢,却是相对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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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流沉默不语,李忘生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思忖片刻,未发一言,未出一招,便取出剑帖,交到师兄手上。
隔着面具,李忘生看不见谢云流的表情,只能看见谢云流接过剑帖,不等他开口,便仓皇离去。
他好像总是不知道师兄想要什么,一次次被师兄抛下。
到头来,能看见的,还是师兄离去的背影。
洛风看不懂发生了什么,觑着他的脸色,又不敢问,李忘生想要解释,一张嘴,却觉得有些荒唐。
他与师兄,怎么就到了这么一步。
谢云流决然离去未曾回头,李忘生站在原地,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少时。
原来时光匆匆过了那么多年,他依旧困在那个雪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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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感受到了久违的乾君信香,当夜李忘生便起了高热,断断续续地做起了梦来。
数十年的魂牵梦萦,从及冠少年等到两鬓霜白,即便是梦里,谢云流也不曾回头。
心口像是被戳了个洞,疼得厉害。
好在他已不是当年那个知道师兄叛逃时手足无措的小道士,做了这么多年的纯阳掌教,他早就学会该如何端庄持重。
信期汹涌而至,李忘生强撑着端坐榻上,像当初在金水镇的那个夜里一样,一遍遍默念着清静经,手下旧剑缓缓嵌入掌心。
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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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忘生手上纵横交错的伤口把洛风吓了一大跳,好在随身带了止血散,尽管李忘生说不必大惊小怪,但洛风还是仔细地给上了药。
一边包扎,洛风一边嘟囔:“师父也真是,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跑了。”
李忘生垂眸:“或许他本就不愿回来。”
“不会啊!”洛风反驳道,“如果真的不想回来,又何必特意来见师叔?”
“不是为了剑帖么?”
洛风给听笑了,在李忘生手腕上打了个死结:“师叔当局者迷了,若真是为了剑帖,何必舍近求远,千里迢迢从藏剑跑来华山?我猜,师父心中必定也是惦念师叔的,只是近乡情怯,不敢言说。”
青年剑客站起身来,眉宇间透着与谢云流如出一辙的桀骜锐气:“即便千年冰雪,也总有消融之日。师叔放心,我一定把师父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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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名剑大会后,洛风便开始四处追赶谢云流的踪迹。
只是谢云流行踪飘忽,又有别有用心之人冒名顶替,一时间江湖上处处都是“剑魔”的踪影,等洛风到时,又扑了个空。
洛风哀嚎:“师父也太能跑了,这才几个月啊,从山南道到江南道,又从江南道到陇右道,飞都飞不了这么快吧!”
医者睨了他一眼,手上动作重了些,洛风吃痛嘶了一声,讪讪地闭了嘴。
前几日洛风去寻谢云流的下落,没想到中了一刀流的埋伏,身上受了点伤,不算严重,只是医者脸色难看得很。
“不知真假的消息,你也往上扑。”医者冷声道,“再有下次,别指望我替你包扎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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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总是无功而返,有时又难免受伤,但洛风仍是信心十足,从前只知谢云流远渡重洋生死不明,如今他既已重归中原,总有再会之时。
仲秋时节,暑气未褪,洛风一路风尘仆仆返回纯阳,小徒弟谢晓元便乳燕投林般扑了过来。
洛风抄起小徒弟举起来掂了几下,抱着他要去找师叔请安,结果刚一抬头,就见医者居高临下,冷冷地望着他。
妙应真人定居万花谷之后便鲜少在外走动,替李忘生诊脉的就变成了他的长徒裴元。
裴元刚替李忘生诊过脉,洛风硬着头皮上去寒暄了几句,刚想找借口离开,手腕就被裴元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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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无事,李忘生唤了洛风一同去论剑台。
此番回来洛风一直是心事重重的模样,李忘生旁敲侧击了几次,他都支支吾吾避而不谈。
“师叔许久未曾考校你的剑法。”
“是。”洛风行礼出剑,李忘生与他过了几招,却发现他奸尸飘忽,仍是有些心不在焉,李忘生一招鸿蒙初开,洛风提剑招架,没想到手中玉霄竟硬生生被挑飞了出去。
洛风愣住,他一向勤勉,成年以后从未有过这般被挑飞手中之剑的时候。洛风捡回了剑,满是愧色,跪地请罪:“是弟子懒怠,疏于练剑,有负师叔教导。”
李忘生叹了口气,伸手抚上洛风头顶:“剑在心,不在手,心若不定,剑亦不稳。风儿,你有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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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风被戳中心事,垂眸看着手中玉霄,半天不敢抬头。李忘生见他神色惶惶,便知他心中所系。
于医者而言,裴元年纪尚轻,已有活人不医之名,但这般神医妙手,却时常替洛风包扎伤口治些伤寒咳嗽之类的小疾,其中心思,昭然若揭。
到底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师侄,洛风什么心思,李忘生也能猜出一二。
“裴元是个好孩子。”李忘生温柔地看着洛风,“今日中秋,他孤身一人,难免落寞。风儿,你去陪他看灯吧。”
洛风猛然抬头,满是不敢置信,见李忘生又点了点头,这才哽咽称是,往天街而去。
中秋月圆,正是佳节。
李忘生孑然一人站在论剑台上,身旁清风朗月,孤鹤徘徊。
师兄……如今又在何处赏月,与谁观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