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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我所不知道的谢云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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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我所不知道的谢云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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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外应该是上下篇
*决战舟山直男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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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着入秋后日头落得早,这日刚过未时,我便趁着天色还算敞亮的时候拎了钓竿往停风小筑去。咸润的海风轻拂在脸上,我远远听见身后寰宇殿的方向有人喊:“游星,游星。”
一回头,殿庭前不知何时负手而立着几位熟悉的刀主,聚在一处好不热闹。这般大的阵仗在平日里委实不太多见,我在心里暗叫不好,抻颈一看,果然在他们身后瞧见了阔别多日、面色铁青的谢云流。
左右是顿逃不掉的板子,我丧眉耷眼地一寸寸挪过去,讷讷道:“谢宗主好,各位刀主好。”
不巧今日钓竿选得长了些,谢云流显然是看见了,阴恻恻地瞪了我一眼。
“不是说好了晚些时候宗主要去观心武场查你们功课吗?”浪三归慈眉善目地问我,“算着也快到时辰了,游星这是要上哪去?”
我攥紧了手里的钓竿,一阵无言,也不知这浪刀主究竟是装傻还是真傻。现在说我预备练门派轻功所以打算从寰宇殿一路撑杆跳去观心武场还有用吗?但瞧着谢云流的面色便是信了才有鬼,我转转眼珠,倏地心生一计,堆起笑道:“这不是江叔说着最近开海了,想着宗主还有两日从华山回翁洲,就打算钓些小银鱼上来。”
眼前的浪三归和莫铭困惑地对视了一眼,我又连忙解释道:“宗主此番去华山一月有余,许久没吃过这些了,正好这季小银鱼最是肥嫩,到时候叫淮月送去后厨裹面一炸……”
“收起你那些不上道的心思。”谢云流嗤一声打断我,“我不需要。”
气氛一时冷下来,四下无人再敢接话。我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气势没了,嘴却比刀快:“可您不是上月才亲自炸了三十斤小银鱼叫人一并带走吗?”
谢云流:“……”
他脸色霎时僵住,像是无从辩驳一般,嘴角徒劳地抽动了两下。练红洗默默地把头转了去,仿佛不忍再看。这回终于换我瞪着谢云流了,痛心疾首地控诉道:“莫非是您不爱吃淮月师妹做的?”
“……不是,我……”
“……游星啊。”浪三归不知为何突然捂住脸唤我,“你快别说了。”
“可我分明亲眼看到那晚宗主一人炸了整整三十斤!”我据理力争。
三十斤啊那可是三十斤!害的第二日午饷淮月师妹想吃都没有了!
“呃——三十斤确实是多了些。”莫铭在一旁干笑道,“但那都是宗主预备送人的……”
“送什么人还要宗主亲自炸啊?”我问。
瞬息之间空气凝固了,风不再拂,浪不再翻,就连一向开朗的浪三归都不笑了。几位刀主的表情各异,唯一的相似之处莫过于活像是见了鬼。过了许久也没有人说话,只有谢云流冷笑了一声。
如果说先前看见我时的冷笑还有点拿腔做调的成分在,那现在绝对是货真价实的冷笑了。因为他破天荒地、连名带姓喊了我的名字,道:“谢游星。”
“谢游星,现在去观心武场加练六个时辰。”谢云流说,“在没有我的命令之前不许回来。”
说是加练六个时辰,但谢云流到底还是大发慈悲,放我在三更之前回了寝舍。不愧是天下皆敌能奈我何的刀宗宗主啊,果然这人的良心只有在被爱的时候才能如同血肉一般疯狂地长出来,显然谢云流就目前情况而言并不具备良心这种东西。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不无遗憾地想,横竖都是为了他好,不领情也就罢了,我今天到底哪句话惹他了?
第二日晨起是在万象武场晨练,前来教习的又是浪游刀主。辰时三刻众弟子推搡着四散而去,我牵着淮月走在人群后头,直到浪三归匆匆叫住我:“昨日宗主没为难你吧?”
见我有气无力地摇头,他又问:“怎的,给你灌哑药了?昨日不是还挺能说吗?”
“从今往后弟子将谨记于心,当以慎言为要。”我一脸高深莫测,紧接着又怕他听不懂,赶紧接了句人话:“师兄,您说我到底哪里惹他了?”
以我平日对浪三归的了解,一般被问到这种问题,此人多半是抓耳挠腮一条龙然后直言我不造啊,绝对不会是现在这般沉默许久然后露出神秘的微笑。浪三归笑了好一会儿,笑得我一头雾水,笑得甚至连路过的好几位弟子都忍不住侧目而视的时候,才说:“游星啊。”
“游星啊,你干得好。”他道,“年轻人就该是这样的。”
我叫起来:“干得好他干嘛罚我?!”
“说不准是你戳中宗主痛脚了呢。”
疯病又犯了是吧,“难不成宗主的痛脚就是一晚上炸了三十斤小银鱼?”我一字一句开始翻旧账,“供龙王爷都用不着这么多!还说去送人,他这气性能有什么人可送?我看是自己吃了然后没脸承认也说不定!三十斤小银鱼,算来一月就是每日要吃一斤——他不养鹦鹉改养鹈鹕了?”
浪三归笑得更厉害了。
他越笑我便越觉得自己在理,于是沉痛地下结论道:“师兄我看您有空还是劝劝他吧,爱吃小银鱼真的不丢人。”
我俩交谈间淮月正跟在我身后,闻言实在没忍住,好奇道:“宗主爱吃小银鱼?真的假的?”
“绝对是真的!”我拍着胸脯和她打包票,“淮月你要相信师兄啊!”
浪三归被呛得咳了好一阵,好不容易止住笑,伸手便来推搡我:“你可少说两句吧,别带坏了你师妹。”
“那我还能说错了?!”
“岂止有错,还是大错特错。”浪三归抬手赏了我一个暴栗,“罚你这会儿细细想。”
“师兄你就直说了吧——”我实在心痒,捂着脑门央求他。
“那是宗主的私事,自然是说不得。”浪三归这会儿倒是打起了哑谜,“你再仔细想想呢,你和淮月是什么关系?”
“我是淮月的师兄,淮月是我的师妹。”
“对咯,所以你对淮月好,是不是?”
我道:“淮月可吃不了三十斤小银鱼。”
“你这小子怎么油盐不进?”浪三归啐了我一口,“这能是三十斤小银鱼的事吗?”
“不是三十斤小银鱼的事还能是什么?”我也啐道,“他会做个屁的师兄!”
半个时辰后我绕着万象武场跑完了第十二圈,浪三归牵着淮月站在我头顶的悬崖上,朝下唤我:“你想明白没有?”
“想明白了。”我往地上一瘫,四肢灌了铅似的不能动弹,欲哭无泪道:“我们宗主是天下第一好的师兄,去趟华山还特意给五位师弟师妹带了三十斤翁洲特产,一人六斤,也就是每人每天可食二两……”
“你跟我做算术呢?”浪三归不理解但否定,“听不懂,你再想想。”
“哦,那就是没有祁真人的份。”
浪三归:“……”
“你先起来。”他像是放弃了挣扎,“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于是我和淮月便被他领进了寰宇殿里,进去时殿内已经三三两两站了不少弟子,谢云流也在。我认出为首的弟子是披星阁的掌事方轻崖,他也不知和谢云流聊了什么,气氛倒是难得的松快,就连谢云流的神色也柔和了不少。
只是这份柔和在见到我之后就消失殆尽了,谢云流一向对我很难有什么好脸色,照旧板着脸道:“怎么这么晚才来?”
我刚想说浪三归方才罚我加跑了十二圈的事,没想到浪三归却主动抢白道:“是游星自觉近日练功有些懈怠,是以才让我陪他加练了半个时辰。”
我的师兄啊英明神武的浪游刀主怎么能聪明成这样?我差点感动得涕泪齐下,眼见着谢云流脸色有所缓和,半晌不咸不淡地来了句:“算他识相。”
天地良心,谢云流他终于夸我了!
“今日叫诸位前来,本意是有要事商讨。”谢云流瞟了我一眼,转头对众人道,“再有一旬便是中秋了,经过我和几位刀主的商议,决定今年中秋将带一批弟子赴往华山切磋交流。你们之中可有人自愿前往?”
这不是前几日才去过吗。我偷偷用气声和淮月抱怨,“怎么又要去啊?”
淮月也用气声回道:“可是上次宗主去华山没有带弟子吧?”
我点点头,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谢云流似乎是听见了底下有人在交头接耳,但也不甚在意,又道:“这次中秋会由纯阳宫的李忘生亲自开坛布道讲经,此等机会,还是不希望各位错过。”
“那便奇了。”我狗胆包天地咬起淮月的耳朵,“难道上次不是去听讲经的?那你说他一个人干什么去了?”
谢云流:“……”
我分明已经将声音压到最低,可还是被他听了去。一时间台上人的脸色青红交加,像颗风水不是太好的柿子,我被谢云流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副表情。
没人替我解答这份真情实感的困惑,只有浪三归和莫铭浑身颤抖地站在一起,憋笑憋得快要撅过去了。
我觉得谢云流多半是拿我没招了,假如现在寰宇殿中真的凭空出现一瓶哑药,他绝对会往死里灌我。虽然我并不认为我的问题有什么不妥之处,也正因如此他才无法刁难我,只能转而去刁难离他最近的两个人:“……你俩笑什么?”
浪三归和莫铭立刻不抖了,缩着脑袋像两只可怜的鹌鹑。
“李掌教开坛讲经的机会实在难得。”莫铭接话说,“宗主说的是。”
这应当算句恭维话,常人听了多半气也就顺了,谁知谢云流眉头一皱,又不知道开始发哪门子的疯,叱道:“你又不会看经,你懂什么。”
莫铭:“……”
偌大的寰宇殿中竟无一人敢说话。
我左右看着无人出声,这沉默的气氛又实在难捱,不得不顶着谢云流捉摸不透的心思率先举了手:“那宗主,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出发啊?”
“即刻动身。”谢云流顿了顿,答道。
这么大事现在才说吗?!……还有,我分明记得这人不是昨日才刚从华山回翁洲来着?
我难以置信地瞪着谢云流,谢云流却不看我,只摆摆手道:“让他们都下去吧。”
还得是浪三归打小就机灵,眼里有活,谢云流话音未落他就冲我们走来,像赶水鸮般的把我们赶去了寰宇殿外。
时值正午,日头明晃晃晒得正烈,我和淮月满头大汗地站在殿庭前,和一众弟子们面面相觑。
去华山……也好啊,去华山,说起来长这么大,我还没去过中原呢。既然已经入秋了,华山是不是还会落雪啊?我的心思逐渐飞到了千里之外长安千山暮雪的美景中,差点没听到身旁的淮月悄悄唤我:“师兄,师兄。”
“怎么了?”
“师兄想去华山吗?”淮月半垂着眼睫,难掩眼底的落寞之色,“淮月怕是去不了了。”
我最看不得她露出这副表情,连忙安慰道:“怎的了,是淮月不想去吗?要淮月不去,那师兄也不去了。”
不管发生什么,我和淮月是总归要在一处的。
淮月摇摇头:“不是淮月不想去……但从翁洲去华山,得先坐船吧?”
这话说得不错,要想从翁洲上华山,得先行水路至扬州。我看着淮月半是落寞半是愧疚的模样,忽然福至心灵:是了,我这师妹,从小便是晕船的。
“我想宗主也不是有意催得紧,方才过来的时候听江叔说,再过两日怕是海里又要起蛟了。”她又小小声解释道,“师兄不是一直想出去看看吗?此次机会难逢,莫要再耽搁了。”
我后知后觉抬头,果然发现四周风刮得厉害,天边的云絮也似鹦鹉薄薄的尾羽一般,轻飘飘地散开去。淮月就在这般山雨欲来的天色之中注视着我,令我一时间实在难以作出决定。
“师兄若是为了淮月要放弃,那便是淮月的不对了。”她像是料准了我在想什么,又说。
我喉间一哽,细细端详她的面色,虽然落寞,但却坚定。我便知她这番话是真的了,于是也低下头来,用小指勾上她的小指。
“师兄去,师兄向你保证。”我一边拉钩一边看她的眼睛,“等李掌教讲完经,师兄绝不耽搁,第一个回来带你出去玩。”
淮月扑哧笑了,白皙的面颊上泛起粉,伸手推开我:“师兄说这些做什么。”
“因为我们是师兄妹啊。”我刮了刮她的鼻子,“师兄对师妹好,便是天经地义的。”
当夜我便收拾了行囊,待天光还未大亮随着谢云流寻了水路往扬州去。今日的风浪果然要比前几日来的大,打得船身晃个不停。我又在这滔天的巨浪中想起留在翁洲的淮月,幸好没有跟来,不然怕是又要——又要——
又要什么?思及旧事,我心下昏昏然地恍惚起来。
我和淮月,都是在这样的天气里,被谢云流捡来的孩子。
这已经是很遥远的往事了。彼时刀宗在翁洲初立不久,根基未稳,与地界中的江湖门派多有摩擦。十五年前夏天的一场暴雨冲毁了海食湾的村庄,等潮水褪尽后已经没有任何幸存者,只有练红洗从漂浮的木盆里抱回的一个孩子。
那是谢云流这辈子脾气最为阴晴不定的时候,几位年轻的刀主经过一番商讨,还是战战兢兢地选择将孩子抱给谢云流看。谢云流看着襁褓中的婴儿——也许算不得婴儿,明眼能看出早就足岁了,咿咿呀呀依稀还能说出零星的句子。
“捡了便捡了,抱给我看做什么。”谢云流见他瘪起嘴巴就要哭,不知所措地埋怨道。
“可是宗主。”浪三归小心翼翼地觑了谢云流一眼,“他好像在说东瀛话。”
谢云流愣住,谢云流疑惑,谢云流脑内缓缓升起有如实质的问号。他和孩子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儿,身旁的莫铭便发现气氛不对,试探着问:“……宗主听不懂东瀛话吗?”
谢云流听不听得懂东瀛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我两岁以前,长在翁洲沿海渔村里的孩子是说不了官话的。几位刀主同谢云流都并非此地出身,听不懂属实正常,但能把方言错认成东瀛话,那便是浪三归的问题了。
如此这般,我便好生养在了谢云流门下,就连姓也一并随了去。在约莫我六岁那年,谢云流怒气冲冲从南诏回来,又带回了小我四岁的谢淮月。
从那以后,我与淮月日日长在一起,距今已有十年光景了。
十年过去,浪三归也终于分清了东瀛话与翁洲话的区别。他们捡来的孩子,也不再送去谢云流的门下。我和淮月成了宗里极少数的,随了谢云流姓的人。淮月说这叫做亲人。
但我却觉得谢云流似乎并不待见我。尤其是半年前远赴九老洞天道除魔以来,他对我频繁挑剔的态度尤甚。……与其说是亲人,倒不如说是仇人。
偶尔几回,我无意听见方轻崖感叹:“听师叔祖说,游星现在这般,倒是像极了师祖年轻的时候。”
谁?我?像年轻的谢云流?
但我听说谢云流像我这般大的时候,名声并不好。脾气乖张,恣意妄为,甚至一度与师父和师弟决裂。不过若要提起师门,我便又想起了前些日里,莫铭同我说的话。那样一个要同昔日师弟恶言相向的人,到老来真会如同一个好师兄一般,花整整一个晚上给师弟准备点心做礼物吗?谢云流提及李忘生时嫌恶的神态我是见过的,如若莫铭所言不假,那依我看就是谢云流常年喜怒不定,精神终于出现问题了。
而有关谢云流究竟疯了没有,答案只能去华山上找。
七日过后,随行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华山脚下。其实按照原本脚程我们还能在长安休整一天,奈何谢云流催得紧,让一行人连花灯夜市都没赶上,便一刻不歇地上了纯阳。
刚踏足华山地界,很快便有接引弟子带我们拾级而上进了山门,在太极广场等待通报。我闻到了同翁洲咸腥的海风不一样的——松脂混合着香灰的味道,并不十分难闻,倒有些新奇,于是频频回头,盯着身后镇岳宫里三清的木塑金身看。入秋了,风宛如刀刃一般割着脸,天也阴沉沉的,不多时下起簌簌的雪。我打了个喷嚏。
这儿可真冷啊,倒叫人后悔没有多带些厚衣裳上来了。等待总是叫人心生厌烦的,我环顾四周想找谢云流——但偌大的广场除了我们和个别几个扫雪弟子,哪儿还有宗主的身影。说来也奇了,谢云流平日管教起弟子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别扭样,今日怎倒放了我们这么在雪里站着?像是上天回答了我的疑问,念头刚起就有人穿过两仪门从山头上下来,是纯阳的掌教李忘生。
先前在九老洞对阵月泉淮时,我便已见过李忘生一面,如今是第二面。比起谢云流,李忘生就和蔼多了,鹤骨松姿,须发如雪,有种出世脱尘的气韵。他含着笑,轻轻柔柔地看了我们一眼,道:“怎么还在这里站着?华山可不比翁洲,早些进屋去吧。”
我随浪三归站在靠前一些的位置,李忘生目光便十分轻易地扫到了我。
“宗主说是随弟子通传去了,吩咐我们在这里等着,这会儿还没回来呢。”我道。
李忘生又笑了:“师兄……也真是的,就叫你们在外头淋雪。”他转头叫方轻崖:“寝舍昨日便安排好了,轻崖,你先带路安排他们下去吧——取暖用的炭盆也备齐了,别省着。”
方轻崖作揖谢过,带着我们朝天街的方向走。走了两步我又暖和起来,想来还不到进晚食的时间,我匆匆放了行囊细软,又折回太极广场上。这会儿人倒是多了些,有几位闲不住的刀宗弟子已经邀了纯阳弟子练将起来。
料到是这般,幸好小爷我早有准备。我攥了攥手里的刀柄,目光四下梭巡,正准备找个落单的纯阳弟子与之一战,却没成想是遍寻不到,反倒在镇岳宫里发现了李忘生的身影。
毕竟是初来乍到总得要拘着,踏进殿内的瞬间我便意识到不对,道门重地岂是我等俗人能擅闯的?仓皇之间便下意识要退回太极广场上去。师兄们只在广场上切磋——想来也是这个原因。
李忘生背对着我,听到声音,却像是后脑长了眼睛一般,稳稳地唤我:“是游星吧?过来。”
他比谢云流温柔许多,连声音也是轻轻的。我腆着脸皮上前行礼:“拜见掌教真人。”
李忘生“嗯”了一声,道:“过来把香点上吧。”
我依言随他走去后殿,在四方香炉里点上三支。本以为就此结束,没想到他却带我穿过两仪门,往无极道场的方向走。雪下得愈发大了,李忘生并不说话,直到领我见了驻足在吕祖碑铭前的谢云流。
风雪迷眼,天地间素白阒静,连带他骂我时的语气都温柔了些。全因这句话是对李忘生讲的:“你带他来干什么?”
“不是师兄叫我带游星来的么?”
谢云流咂舌,并不理会他的解释,转头对我道:“去找方轻崖,他那里还有些厚棉袍,若是有人觉得冷,你便给他们送了去。”
我点点头,应了声好,忙不迭得要溜。没跑出去多远,忽然又想起谢云流压根没告诉我方轻崖在哪儿,只能再度折返回去。
谢云流还同李忘生站在原地。我听见李忘生含笑着道:“游星现在这般,倒是随了师兄。”
“他到底哪里像我?”这是谢云流恼怒的声音。
我脚下一顿,原本预备上前的脚步又收了回来。只听李忘生又说:“是师兄养大的,自然是随了师兄。”
“李忘生。”谢云流咬牙切齿地喊他的名字,低头凑近他,那是一个呼吸近乎交错的距离。“我的孩子,你不介意?”
我有些奇怪:生气了也要挨得这般近么?
“……忘生不知道该介意什么。”李忘生非但没有躲开,反而乖顺地垂下眼睫,状似困惑,“既然是师兄的孩子,忘生不该高兴吗?”
没人知道谢云流到底在发哪门子疯,哪怕是纯阳国教的掌教真人。谢云流咬紧颊肉,面目狰狞得我几乎疑心他要打李忘生一掌。但过了片刻,他只是没好气地啐道:“又不是我生的。怎么了,你不满意?这么想要我生一个下来?”
李忘生更困惑了:“你在说什么啊师兄。忘生一直都知道啊,先前浪刀主便说过了。”
“……哦。”不知道哪句话又叫谢云流满意了,他脾气终于消了些。
我诚惶诚恐地等待着,祈祷话题不要再莫名其妙扯回我身上。果然便听李忘生问:“淮月呢?上回见她还是在九老洞——这次怎么不见来?”
怎还知道我有个师妹——是了,我突然想起,淮月原是从南诏带回来,那想来李忘生也是知情的。
“从翁洲到扬州要走水路,她从小晕船晕得厉害,如非有要紧事,便不来了。”谢云流道。
李忘生叹了口气:“师兄早该同我说的,前几日你回去时,我也好叫博玉炼些提神的丹来给淮月捎去。”
他话里尽是体恤爱惜之情,听得我心里熨帖得紧,一时竟暖融融地泛起热意。这样细致周到的心思,谢云流总挑不到错处了罢?没成想不消片刻,这人又急了,板着一张冷硬的面皮叫道:“淮月没来,你不高兴?怎的,是不喜欢游星?就因为他最像我?”
“……”我听不下去了,掉头就走。
我循着台阶一路往下奔逃,两人被我远远地甩在身后,依稀还能听见李忘生温声细语哄他的声音。这老不休的可真是不要脸啊,日后再有人说我像谢云流,为证清白,我定要寻根绳子吊死在他家门口。
如此折腾一番,再回神已是暮色四合,酉时的钟声敲过,太极广场上聚集的弟子也悉数散去。今日刀怕是练不成了,我垂头丧气地跟着人群往回走,打算依着谢云流的话,先去找方轻崖。
方轻崖原就是纯阳静虚门下弟子,找他到底要比找别人方便得多。我从他宿处拿了些棉袍棉被给众弟子分发下去,又随他们一道进了晚饭。说来也奇,我原以为这帮做道士的是有严格戒律要禁荤腥的,但在纯阳却能吃三净肉,且厨房似乎还为了照顾刀宗弟子特地做了鱼羹。和我对坐同食的是一名紫虚弟子,大家年纪相仿,三言两语就轻易地攀谈起来。
若是今日这里坐的是其他勤勉好学的刀宗子弟,紫虚弟子要讲起谢宗主为人的错漏之处,那还是勉强可以辩一辩的。偏偏今日万般不巧,他对面坐的是我。
“脾气当真如此乖张?”
“对。”
“身为宗主,也常常行踪不定?”
“嗯。”
“至今仍未觅得道侣吗?”
“没有的,兄弟,没有的。”我心说没人忍得了他也是人之常情,可转念一想又好像有哪里不对,“刚刚我听见他骂李掌教,你们李掌教还哄他了。”
那名紫虚弟子的表情一下子精彩起来:“你这话可别让我师父听见。”
一顿晚饭的工夫,我和他就以谢云流不是东西的观点出奇地达成了一致。出膳房一看排表,正巧今晚巡夜也是我俩当值。距离戌时打更还有些时间,我们便约定了先回宿处收拾东西,一炷香后在天街见。
说是巡夜,但任务并不繁重,无非就是打更报时,再看着些油灯香火。听那名紫虚弟子说谢云流尚在纯阳时原宿在剑气厅中,现剑气厅未经修缮,便只好临时下榻在太极殿偏殿。起先我并不知情,打二更时恰巧经过,远远地看见太极殿内的烛火一早便熄了。在得知留宿殿内之人还有李忘生后不由心下纳罕,纯阳的掌教歇得都这般早么?
眼看着就要到子夜里,雪仍是细细密密地落,我呵着白气,来来回回地在那几座殿间行走。这回太极殿内倒是隐隐绰绰地亮起一豆烛光——我时刻谨记着如遇走水便要鸣锣示警的规矩,加快脚步上前看了一眼。
吱呀一声,殿门开了,里头的热气争先恐后拥住了我。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年轻的纯阳弟子,身量修长,面容清俊,白净面皮上生着寒星一般锋锐崭亮的眉目,鼻尖新沾上的一点白霜薄而冷,衬得整个人恍若孤松临崖,玉树照雪。
那是个看着像是脾气不大好、但又长得实在好的小道士,穿着一身单薄却繁复的白道袍,领口有些微凌乱,护臂与腰封缀着金,衣摆出的流云飞鹤又绣着几点朱红。在大雪夜里穿成这样也不嫌冷,是定要这般要俏么?
那道士一抬眼便看见了我,蹙了蹙眉毛做出不耐的样子:“怎么是你?”
……?
我还要问呢,半夜三更从里掌教寝殿中出来,你是谁啊?
“罢了,没事的话就去叫人给我烧点热水来。”那道士浑不在意,轻描淡写地对着我吩咐起道,半晌见我没动,又拧起那两条眉毛,声音也高了些:“怎么还愣在这?叫你去啊!”
长得怪好看的说话怎么这样没礼貌!我明目张胆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是谁啊?”
那道士一下僵住,反应过来时面上转瞬浮现出一层慌张之色。我更加狐疑起来,眼见着身后殿内光线昏暗,安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当下便要拨开人往里走:“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我们宗主和李掌教呢?”
“谢游星!”那道士急急地唤我。
“干嘛,你认识我?”他叫得我一惊,连跟着脚步也顿了,“可我不认识你,你到底是谁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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