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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永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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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永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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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挖坟挖出鬼。
注意:模糊一切原作和现实细节,只为故事服务。(就是完全瞎编的意思)
壹
双槐村位于华山南麓的密林之中,仅有一条陡峭难行的山路通往山下。早在数年前,村民便已全部迁至山下的镇子。
“谢老师,就是这儿。”
为谢云流引路的,正是先前报警的热心村民。
一天前,镇派出所接到双槐村村民报警,称其回村祭祖时发现后山有人行迹鬼祟。被发现喝止后,对方竟吓得丢下工具仓皇而逃。
近年来,山中野生动物活动日益频繁,偷猎者屡见不鲜,村民本以为对方也是其中之一。但当他上前查看时,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于是赶忙报了警。
派出所电话打进长安考古研究所时,所里恰巧只有谢云流一个人。听完电话那头简要的说明后,他只是略作思忖,便果断带着工具独自驱车上了山。
长安这地方,最不缺古墓,因而盗掘事件常有发生。谢云流从本科到博士再到毕业后进入考古研究所,抢救性发掘项目做了不知多少。独自勘探一座山间小墓,对他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他驾着车,沿着对方发来的定位,在山间小路上蜿蜒前行。虽正值盛夏,但葱郁的山林植被带来阵阵凉意,令人倍感舒适。驶入山区后,谢云流索性关掉空调,摇下车窗,尽情享受山间沁人的清爽。
从研究所开车到目的地附近需要两个多小时,抵达后还得步行一段才能到达墓葬位置。无论是驾车还是徒步,华山的山路都不好走,但他却并不觉得为难。
当年,谢云流以市高考状元身份选择考古专业的消息引起不小轰动。这个冷门的、就业面窄且注定收入平平的专业,并不利于个人发展。但师长们的苦心规劝,挚友们的再三游说,都未能动摇他分毫。因为他永远记得那个瞬间,当年幼的自己第一次认识“考古”的那一刻,人生轨迹骤然变得清晰的那种感觉,仿佛顿悟一般的明朗的感觉。
这将是他毕生的事业。当时正上小学的谢云流这样想着。
转眼二十多年过去,现在,他对此依然笃定。
盗墓贼的踪迹出现在双槐村后山一处平缓的斜坡上。在华山群峰峭壁环绕之中,这片坡地显得格外开阔平坦。谢云流缓步走上斜坡,脚下落叶与杂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四周植被肆意生长,茂密得近乎狂野,无声地诉说着这片荒地久无人迹的寂寥。
“谢老师,你看。”
谢云流顺着村民指引的方向看去,铁锹、镐子和探铲——按逃跑那人的身份,应该叫“洛阳铲”——凌乱地堆在一个新掘的土坑旁。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坑边翻出的泥土湿润松软,坑口虽不大,但却挺深。与其说是土坑,不如说更像一条隧道。坑口旁除了普通的挖掘工具,还散落着一些土制炸药。盗墓贼显然是打算挖到墓室砖墙后,直接用炸药炸开通道。
“我们上山查看情况后立即联系了考古研究所,”同行的民警感叹道,“幸好发现得及时,他们还没来得及用上炸药。”
“这些盗墓的真是胆又肥心又黑……”村民掏出一盒软白沙,先递给谢云流和民警,都被礼貌拒绝。他只好自己点上一只,深深吸了一口,像是在平复情绪:“在这儿乱挖,造孽哦!”
民警看着年纪不大,可能是第一次处理这类案件,忍不住好奇道:“‘这里’是有什么讲究吗?真有古墓?”
烟头的那一点火星在风中明明灭灭,村民长长地将烟彻底吐尽后,才幽幽道:“这儿叫仙人坟。传说古时候有位高人羽化登仙后,肉身就葬在这里。”
“不过,”他吸完最后一口烟,短暂地停顿了下,“咱这儿的人,都管这叫‘鬼头坡’。”
“鬼头坡?”
他忽然压低嗓门,喉头滚动着咽了口唾沫,仿佛怕惊动什么似的用气声说道:“村里老人都说,这里头埋的哪是什么仙人,而是……而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邪乎东西!”
一直在仔细查看盗洞的谢云流闻言终于抬起头,看向一脸神秘的男人问道:“所以这片地才一直荒着?”
山里的平地、缓坡都是极为宝贵的资源,本该用于建造房屋或开垦田地。可谢云流来时便注意到,双槐村的房屋宁愿挤在下面那片逼仄的地方,也不愿往这坡上扩建,实在是不同寻常。
“哎,不愧是专家!一眼就看出了门道!”眼见着研究所来的老师都对此感兴趣,男人越发来劲了,“山里孩子野得很,上山下河哪都敢去,大人也不怎么管。可要是被发现来鬼头坡玩儿,回家准得挨顿狠揍。”
“村里盖房下葬都绕着这儿走。以前有人不信邪,建房离得近了点儿,结果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好多骨头!吓得他房子也不建了,还花钱做了好大一场法事。”
谢云流挑眉:“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这可是我亲眼看到的!”像是怕他们不信似的,男人音量陡然拔高,“那时候年纪小,哪儿热闹往哪钻,凑近了才瞧见满坑的人骨头!人骨头啊!吓得我半个月不敢合眼!”
“你怎么知道那是人骨?”
“我当然是瞧见了,”男人说着又摸出根烟点上,“瞧见了……人头!”
他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正听得入神的民警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听说不止是那儿有,挨着这鬼头坡附近的地下,好像都是这样!你们想啊,要真是仙人的墓,犯得着埋这么多人陪葬?这地下镇着的,肯定不是什么善茬!”
恰在此时,山风骤起,林涛簌簌,仿佛某种无形的回应。年轻民警嘴上嘟囔着“都是封建迷信”,手却不自觉地搓了搓满是鸡皮疙瘩的胳膊。
谢云流此时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倒不是什么仙人坟、鬼王墓的原因。挖坟挖了这么些年,暂时还没有任何事能动摇谢云流唯物主义战士的立场。
“还记得那人当年盖房的具体位置吗?”他仔细询问道。
“记得,记得!这辈子都忘不了!”男人边说边引着他们往那处走,抬手一指,说道,“就在那一片挖出来的。”
谢云流快步上前,站定后目测了下此处与盗洞的距离,背脊陡然窜过一阵战栗——这恐怕不止是寻常山间小墓那么简单。
他强抑着胸腔里激烈的心跳,微微俯身,仔细勘查四周。
缀在后头的两人很快跟了上来,见他如此,便也学着低头搜寻起来。就这样搜了半晌,村民终于忍不住问道:“咱们这是在找啥呢?”
民警挠挠头:“不知道啊,看你们找得认真,我也就跟着瞅瞅。”
“……”
“看这儿。”谢云流适时打破了尴尬。他拨开齐膝的荒草,露出地上一个规整的圆形土洞。
“这是……”
“是盗墓贼用探铲,也就是洛阳铲打的探孔。”谢云流解释道。
“这样说来,”年轻民警神色逐渐凝重,“他们是先勘探确认后,才选中了刚才的位置挖盗洞?”
“不错,”谢云流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没摸到烟只能放下手,“看这手法像是老手,附近应该还有不少探孔,有些地方可能已经被他们动过了。”
“这情况我得立即回所里汇报。”
谢云流略微颔首:“我也需要回所里说明情况,如果推测没错的话……”他的后半句说得很轻,“这恐怕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应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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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谢云流回到研究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索性召集同事们开了个线上会议。
“墓葬群?”视频那头传来惊讶的声音。
“没错,”谢云流语气笃定,“不是普通的家族墓葬,而是以主墓为中心,四周分布着类似陪葬坑的墓葬群。”
“这的确罕见……墓葬保存状况如何?”
“今天初步勘查后发现不少盗墓贼打的探孔。外围两座墓有明显盗掘的痕迹,我们得尽快开展工作才行。”
“那明天就由老谢你带队,上山进行全面勘查……”
会议结束时,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已消散。研究所里回荡着谢云流敲击键盘的声音,他必须尽快搞定申报文件并提交,才能保证后续工作顺利开展。
研究所仍在使用五十年代的老楼,内部虽然装修过,但整体依然显得陈旧。由于当时流行苏联建筑风格,导致房子内部的布局现在看来有些奇怪。室内白天采光不足,到了晚上更是阴冷。
灯光将墙面照得惨白,衬得猪肝色的地板愈发暗红。他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余光却瞥见一抹淡色身影向办公桌走近。
“忘拿东西了?”谢云流头也不抬地随口问道,手指仍在键盘上敲击着。
然而当打字声再度在空荡的办公室回响时,谢云流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他突然意识到,这位“同事”从进门起,竟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终于将视线从电脑上挪开,皱着眉环视四周。偌大的办公室里,哪有什么回来的同事,只有吊扇投下的影子在幽幽转动。
看来是眼花了。
他揉了揉眉心,重新集中精神。申请报告快写完了,再添个结尾……
“谁?!”
谢云流捂着后颈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翻在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警觉地回头环顾,可办公室里依旧空无一人。
没有同事,也没有所谓的“人影”,回应他的只有窗外浓稠的黑暗和死寂。
然而,就在刚才,他分明清晰地感觉到有人悄然贴近他身后,在他耳边长叹了一声。
后颈残留的寒意仍未消退,皮肤上密布的鸡皮疙瘩和根根竖立的汗毛无一不在提醒谢云流:那绝不可能是错觉。
翌日清晨,谢云流依旧驾着车,载着研究所的同事们上了山。
自春秋战国逐渐废止人殉以来,尽管某些时期偶有反复,但含人殉的墓葬确实越发罕见。众人讨论着,语气中难掩兴奋。
谢云流此刻却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不是“文章即将有着落”的那种功利性的轻松,而是一个探索者重新找到方向的踏实感。
从记事起,谢云流就隐约觉得自己在追寻什么。不同于那些仰望星空或潜入深海的目标明确的人,谢云流始终说不清自己究竟在寻找着什么。唯有内心那股莫名的悸动,驱使着他不断前行。而考古,恰好成全了这份与身俱来的探寻的欲望。
这次会有什么发现呢?
他将车载音响切到一首节奏明快的曲子,不断推进的鼓点正与他心跳速度渐渐重合。
而当昨晚守在村里的老张——那位最初报警的村民——见到带着钻探工具的专家队伍出现在双槐村时,眼睛瞪得溜圆。
“谢老师,这是准备要挖?”
谢云流这次没拒绝对方递来的烟。老张掏出个塑料打火机,细瘦火苗在山风里挣扎着晃了几下,才终于勉强点燃香烟。
“是抢救性发掘,”青白的烟雾缭绕在谢云流指尖,“今天先做钻探,摸清楚地下情况再说。”
“这这……”老张打着磕巴,“鬼头坡这地方,一锄头下去指不定挖出个什么来,万一……”
“要真能挖出点什么倒好,”谢云流短促地笑了一声,“让他告诉我他的生平往事,也省得我们再研究。”
老张没想到看起来严肃的专家也会开这种玩笑,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也跟着笑起来。
钻探工作说来也不复杂,主要通过分析土层颜色变化、土壤质地等差异,来判断地下遗存的分布情况。
鉴于目前尚不明确该遗址的范围和布局,所以谢云流等人决定采用梅花形布孔法。这个方法以五点为一组呈花瓣状分布,既能保证勘探覆盖率,又能最大限度减少对遗迹的破坏。
所里来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工作推进得十分顺利。老张捏着半截香烟蹲在不远处,眯眼望着那群人。他们有条不紊地拿着长长的探铲钻孔、取样、记录,动作干净利落。
也罢,也罢。他想,让专家们规规矩矩地挖,总比被那群盗墓的炸个乱七八糟强,要真挖出了什么,想必也不会怪罪……
山间气温虽不算高,但挥舞着沉重探铲重复着钻取的过程仍是件极耗体力的活儿。不多时,谢云流的背后便洇出一片汗渍,布料紧贴在皮肤上。
“老谢,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同事的声音从斜后方远远传来。
谢云流正将探铲打入新的一处,头也不抬地答道:“有几片,都是灰土,还不能确定……”但话音未落,手里的探铲像突然受到阻力似的一顿。他眉头一皱,继续用力下压将探铲往深处送。
注意到谢云流神色的变化,同事放下工具走了过来。谢云流缓缓提起探铲,随着铲身一节节露出地面,带出的土层也逐渐清晰:上部是松散的浅色生土,而下半截的土呈黄褐色,质地更均匀紧密,二者界限分明。
“是夯土!”同事的惊呼引来众人围观。
山风再度掠过,卷起细碎的尘土。四周的讨论声此起彼伏,谢云流捻了捻土样,沉默不语。
夯土在墓葬中十分常见,既可能是墓上封土堆,也可能是墓下夯土台,还可能是墓道及周围的祭祀建筑基址。总之,无论属于哪种情况,眼前的遗迹在规模和复杂程度上都远超谢云流先前的预估。
“还不休息?”同事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见谢云流还抱着电脑靠在床头。
今天的发现让前期勘探工作量大增,为了方便后续工作,研究所一行人索性在镇上暂住。不过经费有限,他们只能住进镇上那家有些年头的招待所。好在做田野考古的人根本不在意这些,只要房间干净、能休息,就已足够。
“嗯,我再整理下今天的勘探报告。”
“行,双槐村那儿有得忙,你也别熬太晚。”同事说完,便翻身睡去。
谢云流见状,顺手关了顶灯,只留下自己床头的一盏小灯。不多时,同事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响起,与头顶那台泛黄的老旧空调的嗡嗡运转声交织在一起,构成夏夜里独特的白噪声。谢云流却丝毫没有睡意,心思一直围绕着墓葬打转。
按照村民的说法,双槐村墓葬是以一座主墓为中心向外延伸的。结合村民提供的线索、盗洞分布以及考古勘探,主墓的位置已经大致确定。按理来说今天发现的夯土,则能帮助他们进一步推测主墓的规模,为后续的发掘计划提供依据。
但怪就怪在这些夯土,它们不仅密集分布在主墓周围,甚至在距离主墓较远的外围区域也发现了明显的夯土痕迹。
谢云流翻看着整理好的勘探记录,心里那股违和感越来越重。这些夯土真的和墓葬有关吗?还是说他们是别的时期的建筑遗迹?又或是其他工程的遗留?
他盯着图上那些异常的夯土分布点,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夜色渐浓,谢云流抹了把脸,合上电脑准备冲个澡提神。浴室的灯没关,一直亮着。在这间处处透着陈旧气息的小旅馆里,唯独这盏灯亮得刺目。惨白的光线与床头昏黄的暖光在房间中划出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像是要将屋子分成两个世界。以至于谢云流抱着换洗衣物迈进浴室时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有种踏入阳光下的错觉。
浴室里氤氲的水汽久久未散,像一层朦胧的雾障,粘附在镜面与墙壁上。谢云流下意识抬手,按下换气开关,可预想中换气扇运转的嗡鸣并未响起,只有一片沉寂。
坏了?他皱了皱眉,准备再试一次。然而,就在他目光瞥向开关的刹那,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仍垂在身侧,根本就没有抬起,更别说按下开关!
谢云流呼吸一滞,立即试着动了动腿,却悚然发现不仅是四肢,全身都失去了控制。眼球、指尖、甚至呼吸的起伏,全都不再听从使唤。躯体仿佛成了一具密闭的棺材,而他的意识,正被囚禁其中。
谢云流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唯一能做的只有拼命集中精神,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就在他竭力想要重新建立大脑与身体的联系时,弥漫的水雾无声消散,像拉开的幕布一般露出一片全然陌生的景象。
苍劲的古松挺立,残雪斑驳的石板路蜿蜒向前,远处群山笼在薄纱似的云雾里。
而这些景色,此刻正不断快速后退。
谢云流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正在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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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之所以需要“意识到”在奔跑,是因为谢云流感受不到任何奔跑所带来的应有的知觉。面上没有迎面拂来的寒风,胸口没有急促的喘息,脚下没有落地的震动。这不像在奔跑,倒像是被塞进某个逼真的幻境,以第一视角观看一段早已录制好的影像。
简直像某些烂俗穿越小说的开头。
最初的慌乱平息后,谢云流开始冷静地审视现状。视线明显低了许多,从周围的建筑风格和“自己”身上的衣着判断,此刻的他似乎成了某个古代孩童。这具身体正目标明确地奔跑着,穿过广场,跃上台阶,直朝类似主殿建筑的方向而去。
谢云流仔细记下沿途细节,来到主殿跟前,他终于看见了悬挂于殿上的匾额。
“纯……”
可还未等他辨认清楚,身体便轻巧地跨过高高的门槛,一头扎进了殿内。
“师兄——”
清脆的童声响起,谢云流这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竟是个小姑娘。
大殿内檀香袅袅,灯盏映照着案几前执笔书写的男子。听见呼唤,他手中微微一顿,抬眼望过来:“嗯?”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如同一记重锤落在谢云流心上。而待他看清男子样貌时,本该没有知觉的心脏竟如困兽撞击牢笼,在胸中剧烈震颤。
姑射神人、神妃仙子。
谢云流当然知道用这样的词形容一个男人并不妥帖,可偏偏搜肠刮肚,也找不出更适合的词用以描述自己眼中的他。
“师兄,师兄!”女孩连声唤着,绕过案几,径直扑向男子。
他伸手一扶,稳住女孩踉跄身形,又顺手替她理了理衣襟,柔声问道:“睿儿这样匆忙,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叫做“睿儿”的女孩虽匆匆赶来,可真当师兄问起,却又抿唇不语。男子见状也不催促,只是轻抚她的发顶,静待她开口。而这沉默,恰好给了谢云流借着睿儿的眼睛,细细打量对方的机会。
对方身着道袍,莲冠高束,是再寻常不过的道士装扮。但可能是因为他眉间的一点朱红,抑或是那沉静包容的目光,竟让明明只是初见的谢云流无端觉得此人与众不同。
睿儿揪着他的袖子扭捏半晌,终是忍不住小声央求道:“师兄,再和我说说大师兄的事,好不好?”
道子闻言轻笑:“他的事迹,你早就倒背如流,怎么今日又要听?”
被这么一问,睿儿又不说话了。
“让我猜猜,”他语气了然,“想必是听到了一些有关师兄的其他传闻……”
“他们、他们都说大师兄是叛徒!”睿儿再也忍不住,将心里话豆子一般往外倒,“大师兄明明最是善恶分明,重情重义,那些人凭什么用那般恶毒的话诋毁他……”她很是激动,仿佛受到诋毁的不是大师兄,而是她自己。
道子轻拭她泛红的眼角,温声问道:“那睿儿觉得,大师兄当真如他们所言么?”
“才不会!”睿儿嗓音清亮,斩钉截铁,“大师兄永远是天下第一等潇洒磊落之人!”
“是了,”他眼底聚起笑意,“我们睿儿聪慧非常,想必早已参透‘常应常静,常清静矣’的真意。”
睿儿受他平和的气息感染,渐渐平静下来。她屈膝坐在小蒲团上,下巴搁在案几边缘,歪着脑袋问道:“那大师兄何时才肯回来呢?”
道子抬首望向殿外,目光追随着天际流云。静默片刻后,用一种谢云流难以参透的语调轻声说道:“待一阵风起,流云自会归家。”
谢云流是被心头的一阵绞痛唤醒的。他捂着胸口冷汗涔涔地坐起,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残留的痛楚仍在胸腔蔓延,可眼前哪还有什么残雪道观、温润道子。他试着动动指尖,手指灵活地屈伸,没有半点无法控制的痕迹。
是梦么?
可谢云流从没做过如此真实的梦。地上缺角的青砖,殿中宁和的三清像,道子衣袍上的暗纹以及他淡色的唇……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最重要的是,是每当道子提起“师兄”时,眉宇间那抹神情都让谢云流心如刀绞,仿佛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
你是谁?
为何令我如此心痛?
可这疑问注定无人解答。狭小的旅馆房间里,唯有那台泛黄的空调,仍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低鸣。
双槐村遗址的规模比预想中大许多,勘探工作持续了近一周才基本结束。随着勘探结束,正式的考古发掘便提上日程。
这段时间谢云流忙得不可开交。在等待审批手续的间隙,他不仅要规划后续发掘方案,还得统筹安排整个考古队的后勤保障。
遗址发掘工作持续个一年半载是常有的事,长期住旅馆显然不是什么好办法。为了节省经费,谢云流跑遍了镇上各处,最终在靠近山脚的位置租下了一个农家小院,作为考古队工作期间的落脚之处。
小院久无人居,处于半荒废状态。众人吭哧吭哧地收拾了好几天,还没整理完毕,发掘执照却先批下来了。
“这次怎么这么快?”同事拧干抹布晾在一边,顺手拽了个小板凳坐下,“往常至少要等一两个月,这次递上去不到两周就搞定了。”
谢云流拿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心下确实也觉得这次的工作顺利得出奇,仿佛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推着他们前行。但他嘴上却说:“我们上报的材料很详细,再说,双槐村这种情况,谁见了都想尽快开挖。”
“也是,你说这要是主墓带人殉吧,形制又不像。要说是家族墓葬,主墓和其他墓的规模差异又太过明显。还有这夯土……”
“目前看来,这更像是建筑基址。”谢云流顿了顿,“至于是否与墓葬同时期……尽快开工吧,谜团自会迎刃而解。”
……个屁!
谢云流沿着隔梁来回走了好几趟,两侧探方里工作的人望着他脚下带起的尘土,没人敢和他搭话。
正式的发掘工作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不仅未能解开之前的谜团,疑问反倒越来越多。倒不是说毫无进展,至少他们摸清了双槐村遗迹的大致规模,确认了夯土属于建筑地基,而墓葬和建筑同属一个文化层。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发现,墓葬居然都紧邻着建筑。
“也真是邪门儿……”正午的日头毒得很,即便在山里也热得人发昏。老张和工友们照例躲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休息,等着日头偏西再开工。他闲不住地点了支烟,说道:“你说什么人会把坟埋在屋子旁边?可真是把专家都难住了。”
由于考古队人手和经费都紧巴巴的,发掘工作又全靠人工挖掘,所以考古队一般会雇佣当地农民共同参与发掘。而老张听说考古队在招工的时候,头一个报了名。
“鬼头坡这地方本来就邪门,”旁边的工友也是本地人,只顾着挣工钱,对这些陈年旧事提不起兴趣,“少琢磨这些,赶紧打个盹儿才是正经!”
老张眯眼望向仍在探方里顶着烈日转悠的谢云流,明明隔了这么远,但好像还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那股烦躁劲儿。
谢云流借着屋内灯泡暗淡的黄光,将今日探方内发掘的遗物归好类,整齐地码放在架子上。
考古队租住的小院拢共就三间房,两小一大,大房间临时搭了几个架子打算用作仓库。不过,小房间实在挤得慌,于是谢云流主动提出搬到大房间。这样大家既能住得松快些,谢云流夜里整理材料也方便。
“老谢啊,你也是……”同事帮他归置着东西,忍不住念叨,“工作之外的事,你也该上上心。”
谢云流倒是不以为意。对他来说,这些就是生活的全部了。
农家小院自然没有空调,谢云流他们凑合着弄来几台旧电扇。夜里开着窗,电扇嘎吱嘎吱转着,倒也凉快。山间的夏夜很是热闹,虫鸣声混着夜风一阵阵从窗口溜进来,谢云流坐在桌前,竟觉得心头的焦躁也被吹散了几分。
双槐村遗址虽然确实有许多不合常理的地方,按理说只要继续发掘,总能解开部分谜团。可向来对工作极有耐心的谢云流这次却反常地焦躁。他比谁都清楚考古工作是个慢工出细活的差事,可心底却有个声音不断催促着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就像此刻,明知等天亮后又能继续发掘,可就这么几个小时他都等不了,只能一遍遍翻阅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资料以渡过长夜。
白天在现场便让人心生疑惑的地方浓缩到纸面之后,那些不合理的细节愈发突出。
首先,在这个墓葬群里只有主墓是砖石结构,其余清一色是简陋的甚至没有棺材的竖穴土坑墓。其次,在目前已发掘的外围墓葬中,既有单人独葬,又有多人合葬。再者,这些墓穴都和建筑实在离得太近了。
谢云流盯着绘制的平面图,实在想不起有什么葬俗会把亡者安葬在屋舍旁。难道他们有什么特殊信仰?还是说这些建筑承担着某些特别的职能?但目前又偏偏找不出能证明其功能的典型遗物……
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恰如那日的梦境。
谢云流总不自觉地想起那个梦,与寻常的梦不同,那梦境的细节非但没有因反复回想而模糊,反而愈发鲜明。
尤其是梦中道子的那双眼睛。清亮平和,充满力量,却看得他心头莫名刺痛。每忆及此,谢云流都会生出宁可忍着这痛楚,也想被那目光注视着的荒唐念头。可转念一想,那终究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谢云流倚在椅背上,手中的文件久久没再翻页。屋内只有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随着吊在头顶的灯泡微微晃动。
突然,一道刺目的白光划破夜色,自院中直射进屋内。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谢云流睁不开眼,他抬手挡在眼前,朝外厉声喝道:“谁在外面?!”院中人似乎正举着手电往里照,闻言反常地没有吭声。
谢云流只见光束晃动几下,倏地转向院外,朝黑暗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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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莫非是那群盗墓贼贼心不死?
因为以前就有过类似情况,谢云流当即朝着那束快要消失在夜色里的光追去。
他紧跟着那束飘忽的亮光,一前一后在山道上穿行。不知何时,高高的一轮满月悄然隐没。原本明亮得能映出蓝色影子的夜,骤然变得只剩浓稠的连虫鸣都吞噬殆尽的黑暗。
谢云流素来自负脚力,对方明明离得不远,按理早该追上。可无论他如何发力,那束光总是不紧不慢地悬在前方。
强烈的违和感随着奔跑不断加剧,谢云流盯着前方的亮光,眉头逐渐紧锁。
——不对。
山路崎岖,碎石遍布,可那光亮竟没有丝毫颠簸,简直就像……不需要用腿行走!
谢云流一凛,后背陡然窜起一阵寒意,冷汗霎时浸透了衣衫。而一旦察觉到一处异样,更多古怪便接踵而至。他突然意识到天色竟已蒙蒙发亮,山道周围的景色在薄雾中渐渐清晰。
他绝不可能跑一整夜!
谢云流当即想要停下脚步,然而诡异的是,尽管大脑已发出指令,他的双腿却像有自主意识般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动。
……又是这样。
他迅速尝试活动其他部位,果然毫无反应。那种熟悉的、身体被剥夺控制权的感觉再度席卷而来。
有了前次经历,谢云流这次冷静了许多。甚至当他察觉异样时,脑海中第一个掠过的念头竟然是——“又能见到他了。”
他不知这笃定从何而来,可胸腔里翻涌的预感却如此强烈。纵然此刻感知尽失,他也确信自己的心脏正为此剧烈鼓动着。
谢云流一面思索,一面暗自观察。从视线高度和衣袍形制等判断,“自己”目前正寄居在一名成年男子身上。这人在崎岖山路上疾驰如风,气息却平稳如常,显然功力深厚。
接连几个急转后,狭窄山径豁然开朗。晨雾缭绕间,一座道观轮廓逐渐显现。男子身法快得惊人,眨眼已掠至山门之前。不等谢云流辨清匾额题字,他们便已置身观内。
天色尚早,道观内却已有零星弟子往来走动。可奇怪的是,男子数次与那些弟子擦肩而过,对方也分明瞧见了他,却都视若无睹,既不施礼也不搭话。男子也浑不在意,只朝着某个既定方向疾行,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穿过广场,跃上台阶,熟悉的路线令谢云流心头涌起近乡情怯般的悸动。
万一……见不到他呢?
但当踏入殿门,谢云流一眼便捕获了那道坐于案前的身影,连带着悬着的心也雀跃起来。道子仍端坐案前,袅袅檀香与暖色灯火将他勾勒成了除背后三清像外的第四尊神祇。
“这么快便回了?”道子比来人先开口,“原以为至少还需两日。”
“师叔。”来人匆匆一礼,衣袍上还沾着夜露的湿气,“接到师叔的传书说有师父的消息,实在是一刻也不敢耽搁。”
他风尘仆仆地站在殿中,连坐都顾不上,只直直望着道子,喉结滚动:“所以……是真的吗?当真寻到师父的踪迹了?”
那嗓音里压着极轻的颤,就这么短短两句话,居然让谢云流几欲落泪。
奇怪,谢云流暗自诧异。为何偏偏在这梦境里,这些人和事,都能让自己生出强烈的共鸣?
看男子急切的模样,道子眼底漾开笑意。他执起茶壶斟了杯茶推过去:“风儿赶路辛苦,先润润喉。”
“我不累……”话虽如此,被唤作风儿的男子仍然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道子见状眼中笑意更深,又为他续上两杯。待三盏茶尽,风儿才缓过劲儿似的长舒了口气,跌坐在一旁的蒲团上。
“确实有师兄的消息。”道子这才回答他先前所问。
“当真?!”他倏然直起身,“师叔作何打算?可否让我……”
“我一直在等,”向来沉稳的道子忽然截住话头,“等一阵送流云归山的风。可偏偏这天地却似乎凝滞了,连半分流动也没有。既然等不来风,何不——”
“师叔要做那阵风?”风儿脱口而出。
道子垂下眸子,继续手上未做完的事:“我要让师兄堂堂正正地回来。不仅要洗尽这些年泼在他身上的污水,让江湖留言止息,更要让天下人见证纯阳首徒归山。”
风儿听罢静默片刻,郑重颔首道:“我明白了,此事关系重大,还得从长计议。”
“正是如此,所以一得消息便传书与你。”道子语气柔软,“这么多年,我们风儿等得太苦了。”
“明明师叔更……”他说到这里,喉头抖得难以发声,只得慌忙转移话题:“师叔这是在做什么?”
道子手握一块打磨得光滑温润的小木牌,另一只手执笔,在木牌上细细勾勒出一个似字非字的玄妙纹样。
“听闻山下去年遭雷劈过的枣树今春又抽了新芽,我便去讨了块木头来。”
“是雷击木牌啊。”风儿凑近细看,“师叔是要做来自己戴吗?”
谢云流借着风儿的眼睛,看见道子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我想等师兄回来时,将它作为归家贺礼。”
被山中鸟鸣唤醒时,谢云流才发现自己竟伏在桌上睡了一整夜。环视四周,周遭陈设如旧,分明在宣告昨夜种种不过南柯一梦。
可谢云流怎么会甘心?道子的笑容仿佛仍在眼前,“风儿”带来的触动还残留心间,如果只是梦,为何让他如此牵肠挂肚?
谢云流沉浸在梦境的余韵里,无意识地在纸上写写画画。等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居然将那个似字非字的玄妙纹样流畅地画在了纸上。就像早已重复了千百次那般,已形成肌肉记忆。
他反复端详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图案,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拍下照片,随即打开识图软件搜索。
“我真是疯了……”谢云流盯着缓慢转动的加载图标喃喃自语。他心跳如擂鼓,像是等待放榜的学子。
山间信号时断时续,页面加载了许久才勉强显示出结果。然而就在检索信息第一条里,谢云流便找到了答案。
这图案居然是真实存在的“紫薇讳”。在道教信仰中,紫薇大帝地位尊崇,将其讳号雕刻于雷击木上牌,可为佩戴者镇煞辟邪,同时还有祈求福寿安康、心神安定之意。
镇煞辟邪、福寿安康、心神安定。
谢云流久久看着这行字。他素来觉得自己人如其名,天地广阔,来去自由,了无羁绊。可这样的自己居然也会羡慕某个人,羡慕一个虚幻的、不知是否存在的人。
其实细细梳理梦中故事的来龙去脉,整个故事都围绕着那位“大师兄”展开。这位师兄虽不知何故叛出师门,却始终有人为他守候,盼他归家。能得如此真心相待,当真是极为幸运。
对了!还有梦中道子提到的“纯阳”……
谢云流刚抓到一点头绪,来不及细想,便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屏幕显示是实验室同事的来电。
“这么早?可千万别是什么坏消息。”他心里沉沉,按下接听键。
“喂老谢?”电话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杂音,对方的声音时隐时现。谢云流屏息凝神才勉强捕捉到“汞”、“铅化合物”等字眼。
“所以……”他刚想追问,但对方显然也听不清,直接吼了过来:“都严重超标!特别符合丹炉灰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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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上次送检的灰坑土样,检测结果出来了。
丹炉……丹炉!
谢云流咀嚼着这两个字,连电话都忘了挂断,打开门就冲向隔壁屋子。这个消息必须立刻让所有人知道。
自发掘工作开始以来,堆积的疑问越来越多,却始终缺个突破口。而此刻,他们终于抓住了方向:脚下这片土地,极有可能是一座道观遗址!
这消息像春风驱散了工地上多日的阴霾,众人干劲十足地忙碌起来。
唯独老张惊得目瞪口呆。
“这鬼头坡居然是道观?!”连烟灰落在脚背上他都没有反应,“这这……这道观供的啥神仙啊要埋这么多人在旁边??”
“还真说不准,万一是邪教呢?小说里不是常常有吗,邪修之类的?”工友的思维倒是十分发散。
老张瘪着嘴点头道:“有可能!这邪门儿的样子怎么可能是什么正经道观!”
谢云流蹲在探方里,手铲在灰坑边缘划出界线,心里也在琢磨着道观。丹炉灰烬虽是重大发现,可又随之衍生出许多疑问来。这道观属于哪个年代?为何形成如此诡异的葬俗?眼下出土的遗物太少,答案恐怕还要在泥土中慢慢寻找。
要是能找到碑文或墓志的话……
他直起身望向主墓的方向。层层迷雾笼罩下的墓冢幽深莫测,像极了和近来他纠缠不清的梦境。
白天的道观,夜晚的道观,竟如此巧合地重叠。谢云流仔细回想梦中场景,无论是建筑样式、室内陈设,还是器物用具,都透着明显的唐代风格。想到这里,他不禁莞尔。总不会脚下这座也是唐代道观吧?不过长安这地方,挖出唐代遗址倒也不稀奇。
野地里的风穿过林间,忽然慢了下来。树叶婆娑,杂草摇曳间,谢云流恍惚听见一声钟响。那钟声沉静悠远,叫他心神一凛。而周围的景色也随着这声钟响退去荒芜的底色,突然活了起来。身着道袍的弟子匆匆与他擦身而过,不远处的大殿巍然矗立,谢云流能清晰看见檐下匾额上金色的“纯阳宫”三个大字。
“这是怎么……”
“……谢,老谢!”远远传来的同事的呼喊将谢云流惊醒。他猛地回头,那鲜活的画面立刻如朝露般蒸发不见,只将光秃秃的现实留给谢云流。
“老谢!发什么呆啊!”同事见他还呆立在原地,急得直招手,“过来啊,有发现!”
刚才是……幻觉?
谢云流无暇细想,捏了捏眉心,勉强集中精神应了一声,朝他那边走去。
“你看,”同事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手上用自制竹签向他比划,“瓷器残片!”
谢云流俯身细看。白色的瓷片虽因深埋地下而光泽黯淡,但瓷胎紧致细腻,釉质纯净,借着阳光仿佛能窥见往昔精致的残影。
他想起道子使用的白瓷茶盏。
“当真是大发现,”谢云流拍拍同事肩膀,“这两天运气不错。”
“没错。如果实验室那边人骨同位素检测能做出来的话,和器形特征一比对,咱们的难题不就又解决一个?”
“我再多叫两个人来支援。”
“行,来来来开干!”
一整天热火朝天的工作后,刚过晚上九点,考古队落脚的小院便只剩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只有谢云流的房间还亮着。
这一天虽然辛苦,但也收获颇丰。他们在同一个探方发现了好些瓷片与陶片,经过初步观察与拼合基本可以确认,瓷片就是茶盏碎片。
谢云流看着瓷片的照片,不由得想起梦中见过的茶盏。高度约5厘米,器壁直中微弧,适合直接握持,是典型的唐代器形,和他们今天发现的几乎一模一样。
……是否太过巧合了?
不,他摇头否定这个想法。梦境和现实重合到这种地步,已经不能用“巧合”来形容了。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在他这里,总是梦境先行给出信息,现实才随后印证。他又仔细回想自己开始做梦的时间——正是在发现遗址之后。
种种迹象表明,梦中的道观与现实的遗址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或者……它们本就是同一座道观。
幽幽虫鸣衬得山间的夜晚更加寂静幽深。谢云流在大晚上想着这近乎怪力乱神之事,不仅不害怕,反而感到有些隐隐的期待。
该说是期待吗?
他难以准确形容自己的感受,但这种心跳加速的蠢蠢欲动始终支配着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唯独只有我能梦见?
难道……我和它也存在着某种联系?
这想法陡一出现,瞬间便摄住了谢云流的全部心神。他的心脏跳动一下重过一下,仿佛急不可待地要挣脱胸膛的桎梏。
谢云流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打火机咔哒了几声才窜出火苗,勉强将烟点燃。他深深吸了一口,像在借此机会平复乱蹦的心跳。但白雾在肺里打了个转,却没能压下一丁点躁动。正要再吸第二口,他突然动作一顿,皱着眉把烟头掐灭,打开电脑噼里啪啦敲起键盘来。
“纯阳”并不是个罕见的词,国内现存好几座纯阳宫,可都和他在梦中见到的那座没有关系。他又变换了几个关键词在数据库中初步搜索,但出来的关联内容,也都不是他想要找的。
说到底,他究竟要找什么呢?找唐代的纯阳宫记载?找“睿儿”、“风儿”,还是那个执笔刻牌,自己却连名字都未曾知晓的道子?
这感觉如同水中捞月,令谢云流罕见地感到茫然。他摘下眼镜往桌上一扔,低头按了按眉心。夜已深,还是先休息……
——!!
就在谢云流抬头的瞬间,本该坐在简陋小屋中的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置身于熟悉的大殿里。
殿外夜色如墨,殿中灯火通明。隔着袅袅轻烟,谢云流透过某人的眼睛,又一次见到了那人。
道子仍穿着一身浅色道袍,微偏着头,目光虚虚落在远处。他的面容与上次梦中所见别无二致,但谢云流却无端觉得他苍老了许多。比起上次相见时的意气风发,如今的他像是笼着层飘渺的忧郁,连烛火映照下的轮廓都显得格外寂寥。
谢云流还注意到,他手的手指正摩挲着一块木牌。穗子上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牌面上似字非字的玄妙图案在指尖若隐若现。烛光跃动间,谢云流又忆起那日道子说想赠与师兄木牌时,眉梢眼角藏不住的期待。
道子静默半晌,说道:“不妥,还是由我亲自主持。”
“掌门师兄!”对面的人语气急促,“师兄此行本就伤了元气,加之又刚操办了洛风师侄的……后事,如今——”
“博玉!”
被唤做“博玉”的人却不肯退让:“圣人近年深居禁中,便是祭天大典也只遣右相代行。师兄交由我们主持,有何放心不下?”
“上回未上报朝廷便离山,已引起某些人的不满。若祭天大典也由你们代行,岂不是授人以柄?风儿的事……”道子说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殿中一时无人言语,陷入沉寂。
“洛风的后事”几个字一出,便让谢云流感觉心头剧痛,如被剜去一块。凛冽的风裹挟着陌生情绪从空洞处呼啸灌入,那情绪似悲似恸,又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恨,绞得他五脏六腑像是错了位。
“那大师兄呢?”博玉接着问道。
道子垂眸,将雷击木牌拢入掌心:“前日得讯,师兄已再次渡海离去……也罢,近来时局不稳,不在也好。”
博玉皱着眉,欲言又止:“北边藩镇当真是……”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道子低声说道,“这天下太平之景,怕是不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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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
“老谢,你早点……”
“没事,我等下就睡。”
同事倚在门边,望着桌前头也不抬、随口应着的谢云流,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回屋去了。
自上次梦醒,谢云流白天在现场主持发掘,夜里回到小屋还要完成文书工作和资料查找,常常一抬头才发觉天已泛起鱼肚白。在他近乎疯狂的推进下,双槐村遗址发掘进展神速。
出土的铜质法器进一步确证此为道观遗址,而实验室的人骨同位素分析和出土瓷器的器形比对,则帮助他们锁定了遗址的时代——唐代。
目前除主墓以外,外围墓室和房址基本已经发掘完毕。谢云流看着自己连夜赶出的房址平面图,回想着梦中几次前往主殿时的路线以及各个建筑的位置……错不了。如果说之前只是推测,那么他现在可以确信,自己梦见的正是这双槐村道观,或者说纯阳宫的往事。
之前道子和博玉对话时提及的深居禁中的圣人、右相、藩镇,无疑都将线索指向了唐玄宗天宝年间。一座能主持祭天大典的纯阳宫,在历史上理应留下痕迹。
谢云流怀着这样的期望,日夜检索史料、搜集信息,期间还咨询了多位唐史专家。可任凭他翻遍史籍,问遍学者,却始终未能找到关于纯阳宫存在的任何蛛丝马迹。
谢云流伸手摸烟,只摸到皱巴巴的空盒子。他一把捏扁烟盒,仰靠椅背,目光在虚空中逡巡几圈,突然开口道:“怎么最近不来找我了?”
屋里静悄悄地没有声音,谢云流却像与老友闲谈般自然:“你们修道之人不是追求得道成仙么?你成仙了吗?否则为何能在我的梦中来去自如?”
谢云流当然得不到任何回答,他自顾自地接着说说:“那座主墓是你的吧?可为什么他们都说你是鬼?”
他的声音渐渐发涩:“不管仙也好,鬼也罢,既然是你先来寻我,为何又半途消失?把这些谜团统统丢给我……”
“你究竟是谁?我又与你有什么因果?还是说……我只是你随手选中的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无人回应的话语落在空寂的房间里渐渐消散。谢云流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正待平复心绪,余光却突然瞥见一片白色的衣角。
那一瞬间,他的胸中仿佛揣了只疯兔子,正拼命蹬着,似乎要蹬破他的胸膛。他急忙去寻,但转遍整个房间,却还是什么也没发现。
谢云流被耍得团团转,困兽般在房里来回踱步,他既烦躁又困惑,却别无他法。
“我知道是你!”他对着虚空喊道,“为什么不肯见我!戏耍我很有趣吗?!”
谁知话音刚落,一声熟悉的叹息忽然贴着谢云流的后颈拂过。他心头大喜,正要回头,却觉得有什么覆上他的背。就像贴上了一朵云,轻轻的,柔柔的。
谢云流没有动,他感觉自己像是穿过风雨终于泊进港口的船,满是波澜的心绪,此刻正宁静地起伏着。
“是你吧?”谢云流喃喃道,“我知道是你。”
他屏住呼吸,不敢动也不敢回头,深怕惊散了身后那片温存:“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来……这说明我对你而言并非过客,对吧?”他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但我究竟是谁,在这个故事里又充当着怎样的角色,我却毫无头绪。”他顿了顿,问道:“你能告诉我吗?”
寂静在背后蔓延。谢云流又轻声追问:“那你的名字呢?总该有个称呼吧?”
依然没有回应。
谢云流叹了口气,终是问出了最深的困惑:“我要怎样才能找到你?”
恰在此时,山风又起,穿窗而入,哗啦啦地胡乱翻着桌上的图纸。谢云流看着纸页如蝶翼般翻飞着一张张掠过,最终堪堪停在主墓探方的那张图纸。
长久以来的疑问终于有了解答的方向,但谢云流心中仿佛仍压着巨石。他的喉头发紧,涩声道:“那座主墓……果然是你的。”
回应再次消失,就连背后那依偎的感觉也正悄然散去。谢云流望着虚空,既像对那消散的晨雾,又像对自己说道:“等我,我来找你。”
当空气中的萧瑟气息越来越浓时,双槐村遗址的外围墓葬和遗迹才基本清理完毕,主墓的发掘终于提上日程。
谢云流为了这个项目几乎到了日夜不休的地步。眼看进入最后阶段,不仅是他,所有人紧绷的弦都已经到了极限。
在双槐村所有墓葬中,只有主墓采用了砖室结构,发掘方法自然也不同。
“目前看来,主墓没有坍塌也没有被盗的痕迹,整体保存非常完好。”
“那还是从封门处开始。”谢云流简单说道。
同事搓了搓手掌上的泥,叹道:“外围遗迹虽然也发现了一些遗物,但连块带字的陶片都没见着……”他的目光在主墓的券顶上徘徊,“全看这最后的指望了。”
最后的指望……谢云流心中默念,我能找到答案、找到你吗?
他深深吸了口烟,火星倏地便燃至指间。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围在身旁或坐或站的众人,从每张脸上都读到了相同的情绪。
谢云流掐灭烟蒂,沉声道:“开工!”
说是拆掉封门,却也并非简单的拆除作业。不仅要尽量保证完整性,还要同步进行拍照、测量等工作。尽管流程繁琐,但众人皆是经验丰富的专家,操作起来有条不紊。
“老谢,你有没有发现?”同事手上不停,边拆除砖石边问。
“嗯,”谢云流盯着砖缝沉吟道,“确实如此。”
“是吧?这门砌得相当粗糙,砖缝没有填塞就算了,砖块也砌得歪斜不齐。简直就像……”
“像临时赶工或外行人砌的。”谢云流接过话头,“不过这倒与外围墓葬潦草下葬的情况吻合。这主墓虽看似具有一定形制,实则也并不隆重。”
“这些人真是,净整些谜团给我们……埋在道观里就算了,还这么草率。求求了一定要有墓志啊,要不我们怎么研究这些情况?!”
同事双手合十,幅度轻缓地对着墓拜了拜,虔诚中带着几分熟练的模样,和实验室里对着仪器祈求数据正常的科研人如出一辙。
随着墓葬细节的不断展现,谢云流心情越是沉重。能让掌教落得如此草草下葬,能让皇家道观沦为坟场,曾经的纯阳必定是遭逢了惊天变故。
砖石被一块块取下,千年后的阳光重新一点点渗入墓室,封门终于完全开启。谢云流透过飞舞的尘埃,目光急切地投向那阳光无法抵达的幽暗深处。
你在,对吗?
他刚迈出半步,周遭的景色却在一瞬间骤然换了颜色。原本的青绿被白雪覆盖,枯枝衰草漫天蔽野。眼前的封门依旧是那道封门,但谢云流却已不再是他自己。
“大师兄……!”身后传来女子的呼唤。
“他托你转交的东西已既已带到,你可以离开了。”他没有回头,脚步未停,径直向墓室深处走去。
道子面色平和地卧于墓室中央,像在小憩,只是那淡色道袍上几处破损与洇开的暗红血迹,与他素来喜洁的性子格格不入。
“大师兄”隔着一段距离,目光紧紧锁在道子身上,从头到脚反复逡巡了好几遍,才拧着眉说道:“这是连衣服也不会换了?堂堂掌教,像什么样子。”
话音落下,墓室里死寂一片。男人脸色又沉了几分。几息之后,他才缓步走到道子身侧,俯下身去,声音低沉而执拗地再次唤道:“李忘生。”
“李忘生……”
“李忘生!”
可无论他呼唤多少遍,那双总是盛满虚伪深情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那张惯于吐出伪善话语的嘴也再也不会开合。曾经令他厌恶的温柔假面,此刻凝固为苍白冰冷的面具,与这不见天日的墓穴似要融为一体。
“李忘生!你骗了我这么多次,这次休想再骗过我!起来——”
“……大师兄!大师、谢云流!!”
这呼喊令谢云流心神俱震。刹那间,他仿佛置身于奔腾河流中央,千载光阴自脚边奔涌而过,前尘往事,因果脉络,似乎也清晰可见。
谢云流……是的,自己是谢云流。
而他——
谢云流攥紧李忘生的袖子,掌下躯体冰冷僵硬,再无半分回应。
“李忘生!起来!”他固执地想要唤醒沉睡之人。
于睿眼中含悲,不忍再看:“大师兄,掌门师兄已然仙去……莫要再扰他清净……”
“清净?”谢云流嘴角牵起一抹讥诮,“李忘生,你也配享受清静?”
“师父将纯阳宫托付与你,这些年,观中上下竟只剩累累坟茔!你便是如此对待师父毕生心血的?!”
“还有风儿的血债……”
谢云流指腹摩挲着于睿转交的雷击木牌,这是李忘生唯一留给他的物件。牌上除正面刻有紫薇讳外,背面还刻了八个字:
岁宴无忧,山海永年。
“山海永年……山海永年……”
谢云流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字字如刀刃割在心头,最终竟笑出声来:“李忘生,你有多恨我?恨到如此急于摆脱我,恨到要与我……永不相见?”
“我告诉你,”他俯身贴近李忘生耳畔,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尾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你欠我的债,休想就此一笔勾销!”
说完,他缓缓撩起衣摆,倚坐在墓壁旁。
“大师兄?”于睿立于封门处,欲言又止。
谢云流目光最后扫过逆光而立的身影,随即阖上双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疲惫:“封门。”
于睿久久凝视着墓穴深处,没有动作。这方狭小的墓穴里,没有庙堂倾轧,没有江湖恩怨,只有两个错过半生的人,终于在这片永恒的寂静中,求得片刻安宁。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砖石被一块块垒起,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直到最后一线天光被砖石吞没,谢云流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等我,我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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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老谢,你……”同事的声音将谢云流猛地拽回现实。
他后知后觉摸了摸脸颊,触手一片湿意。
“咳咳,这墓里的空气和灰尘,确实辣眼睛。”同事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云流沉默地用手背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稳住呼吸:“好了,继续吧。”
同事点点头。他们随即往里进了半步,整个墓室便一览无余。
“这这……这竟然是合葬墓?!”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谢云流的内心却异常宁静。千年风烟散尽,他终于找到了一直以来追寻的目标。
墓室中的两具骸骨,依旧保持着当年的姿态,一具安然仰卧,一具倚壁而坐,如同在讲述某个未竟的故事。
“奇怪,如果是合葬墓,没有棺椁就算了,两人的葬姿怎么也完全不一样?”
“……说好的答案呢?墓志呢??怎么又来一堆问题!”
众人既兴奋又抓狂,唯独谢云流沉默着走近了那两具骸骨。他在坐着的骸骨旁,发现了那块木牌。
岁宴无忧,山海永年。
李忘生,我来了,那你呢?
是否千年后,我依然只能得见你的枯骨?
“老谢,老谢!!”同事慌张的喊叫从旁边传来,“快!快来看!”
“发现什么了?”谢云流闻声赶来,看见墓壁上被照亮的刻字。
“是墓志……终于、终于……”同事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墓壁上文字的刻痕深却滞涩,笔画也不够连贯,与先前发现的封门一样,显然是出自非专业人士之手。
谢云流对刻字者的身份已有所猜测。他就着电筒的光线,仔细辨认这段文字。
“天宝十四载,胡尘犯阙,九鼎倾危。纯阳掌门李公忘生,率弟子二百三十有一人,仗剑出太华,赴国难于烽燧之间。
剑折长坂,鹤唳孤城。血浸道衣,霜刃尽赤。同门凋零,存者廿三。收骸骨于蒿莱,仅百又九具,余者尽化劫灰,魂寄山河。
坐忘峰前,犹存论剑之台;华岳松前,永绝抚琴之手。
今以残剑为香,松涛作祭。泣血成文,天地同悲!”
当谢云流念完这篇墓志,或者说祭文时,原本喧闹的发掘现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些刻痕,从工整到狂乱,即使隔着千年时光,也足以令读者产生深深共鸣。
老张守在封门外,也听见了谢云流读的内容。他虽没什么文化,听不懂那些文邹邹的词句,却也终于明白了一个问题。
“原来这里埋的……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
历史何其残忍。满门牺牲,换不来史书上的半字片语。最终留下的,唯有无尽的遗忘与误解。
山风又起,吹得满林枝叶簌簌,如泣如诉,久久不息。
“是的,”谢云流像是在回应老张的话,“这是我们纯阳弟子的归处。”
双槐村道观遗址的发掘工作顺利完成了,后续研究和文章撰写也进展顺利。当发掘报告问世时,整个考古界为之震动。而双槐村道观遗址,也成为年度十大考古发现之一。
谢云流依据发掘成果,结合历史背景,撰写的纯阳门派研究论文,由于所述往事过于悲壮惨烈,影响甚至超出了考古圈,在公众领域也引发了广泛讨论。人们逐渐意识到,那些被历史尘埃掩埋的角落,也曾有过这样一群鲜活的生命。
李忘生,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么?
谢云流望着窗外吐露新芽的枝桠,出神地想着。我找到了墓,找到了纯阳,找到了你我的尸骨,可然后呢?为什么我心中的空洞依旧,那份追寻的的欲望依然没有止息?
为什么?
我究竟在寻找什么?
他焦躁地在口袋里摸索着香烟,同事的声音却从门口传来:“老谢,来一下。”
“啧。”他没摸到烟,臭着脸走到门边。
同事深知他的脾气,对此毫不在意,笑眯眯说道:“来老谢,给你介绍个所里的新人。”他侧开身子,露出了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身影。
谢云流的目光首被那人眉间朱红的印记吸引,随即又落入那双温润沉静的眼眸。
“说起来,你们俩还算同门吧?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一个导师门下的。对了老谢,他叫……”
“李忘生。”谢云流唤出那个名字。
被唤到名字的青年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好看的笑:“是的师兄,我叫李忘生。”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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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大雪齐膝。
于睿索性放弃了板车,背起李忘生朝山上走去。
连年的战争将一切化为焦土,大雪又无声地将所有掩埋,就连山路也彻底没了踪迹。但于睿却并不需要任何指引,这是她从小生活、长大的地方,她认得方向。
雪厚难行,她近乎挪动着前进,睫毛和眉上挂满了霜。唯一的氅衣披在李忘生身上,她自己穿着单薄的夹棉外衣,袖口、下摆的破损都来不及缝补。
呼出的白烟蒸腾着不断向上,寒气争先恐后地灌入她的鼻腔与喉咙,连着胸腔都泛起刺痛。但这正是于睿所需要的。她需要疼痛来刺激近乎麻木的神经,需要痛楚来提醒自己:“就快到家了。”
她的声音很低,分不清是在同身后人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快到家了。”
平日里用不了两个时辰的上山路,今日走了大半天,竟还剩好几里。天色阴沉,大雪随时可能降下。于睿背着李忘生,连日赶路已令她疲惫到极致,但她不敢休息,片刻不停地往山上赶。
林深雪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咯吱”、“咯吱”的踏雪声,单调而清晰。忽然,穿林而过的风送来一缕陌生的呼吸,于睿猛地抬头看向左前方,只见几丈开外竟立着个黑乎乎的人影。那人背光而立,周围白晃晃的雪地更是刺得于睿睁不开眼。
于睿停下脚步,心道自己竟然松懈到这种地步。劫道这种事她遇得太多,乱世之下,各有各的活法。若换在平常,她定能早早发现异常,可现在……
她双膝微屈,半眯着眼迅速扫视四周。雪地松软,剑在腰间,若真动起手来,将师兄安置在雪地里应当不会有大碍,只是……不知对方还有没有同伙。
算了,见招拆招吧。
于睿左手仍托着背上的李忘生,右手已缓缓覆上剑柄。她的全身绷紧如满弓,剑锋几欲出鞘。恰在此时,风向突变,将对方的气息吹得四散,也隐去了自己的痕迹。
出手时机已至!
她左手一松,李忘生从她肩头滑下,落入雪地发出一声闷响,就在此刻,她足尖发力,身形骤起——
“哎哟额滴女娃!”那人粗旷中带着温度的一嗓子,惊得于睿剑没拿稳,直接飞进了雪地里,“天冻得跟啥一样,你跑这山上来弄啥嘛!”嗓门很大,音调很高,听着是位娘子。
于睿还愣在原地,对方就操着亲切的口音,挪动着脚步朝她走来。随着距离不断拉近,于睿才终于看清了来人。她穿着兽皮袄子,腰间拴着麻绳,手上还提着只灰色野兔,头和脸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带着笑纹的眼睛。典型的林间猎户打扮。
她打上下量了于睿一圈,顺手将罩在脸上的围巾往下扒了扒,问道:“咋穿这薄?冻得很吧?”
于睿也打量着她。她肤色黝黑,深深浅浅的褶皱布满脸庞,看上去已不年轻了。但她的身姿却很挺拔,即使穿着厚重的皮袄也丝毫不显佝偻,一看便是山林中的一把好手。
于睿弯下身子摸索半天,终于从雪里薅出自己的爱剑,正想说“不碍事”,大娘又惊声叫唤起来:“哎哟喂!这地下咋还睡个人咧?!”
话音未落,大娘已伸手去扶。于睿来不及阻拦,对方便触到了僵硬的身躯——一具僵硬的、比冰雪更冷的躯体。
“这……”大娘愣了一瞬,视线在于睿和这躯体间转了几个来回,却没缩回手。两人默不作声,一同将李忘生扶了起来。
林子里再度静了下来。
于睿休整片刻,重新背起李忘生。师兄的身子僵得厉害,她费力调了调姿势,心下想着:还好快到了。
忽然,有双手把李忘生的胳膊搁在了她的肩上。她回头一看,大娘又稳着力道朝上托了把李忘生,帮于睿妥帖地将人背好。
“……谢谢。”
“哎,叫个啥事嘛!”大娘又理了理李忘生身上的氅衣,“看妹子这架势,得是遇到啥难事了,打算往纯阳宫去?”
“是的,就快到了,我……”
“哎呀!不要去不要去喔!纯阳宫早都空咧!如今满山都是新坟,一疙瘩接一疙瘩的!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哈怂,把道观当成乱葬坟么!”
“多谢,我知道。”于睿朝她点点头,抬步就要接着赶路。
大娘张开双臂拦在她面前:“哎——真去不得!咋犟成这样呢!”
“不是去纯阳,”于睿转头望向大娘,眼中落满风雪,“是回家。”
于睿到家时,天已完全暗了下来,纯阳宫里漆黑一片。她背着李忘生,径直穿过重重坟冢,来到大殿前。描金匾额在月光下暗淡着,屋顶被积雪压塌了一片。殿内狼藉不堪,不知被多少人扫荡过,就连供桌都翻在一旁。
她将李忘生安置妥当,扶起供桌,略略收拾了一番,殿中方才勉强有了个模样。
然而无论殿内如何凌乱,世事如何变迁,这殿中的三清神像依旧无悲无喜。他们垂眸静观,俯视着神州浮沉,看朱红洒金的背景化作千里绵延的白骨,就如同此刻静望着眼前的女子般无动于衷。
于睿仍穿着薄外衣,氅衣垫在李忘生身下。月光照亮了神像,照亮了李忘生的面庞,却照不清她低垂的眉目。她已记不清自己多久未曾拜过三清了,以至于动作都变得生疏。她将额头贴上冰冷的地面,朗声道:“弟子于睿,诚心叩拜三清道祖在上,伏愿……”
她顿了一下:“伏愿……”却是如何也说不下去。
“哈。”她轻笑一声,保持着跪伏的姿势没动。
能许什么愿呢?她所有的愿望都已经在这里了,在这坍塌的庙宇间,在这一座接一座的坟冢里。
她还能有什么愿望呢?
雪又下了起来。
雪花打着旋儿飞过昔日庄严的殿宇、热闹的广场,拂过于睿所有美好的记忆,最终在这死寂的纯阳宫中,萧然落下。
雪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夜,于睿便在殿中坐了一夜。直到天光破晓,她才茫然四顾——我把师兄带回家了,然后呢?
同样的事,她已经做过太多回。接下来只要把李忘生像其他同门那样安葬,便算是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可是……
于睿看向李忘生。他面容平和,分明像睡着了那样,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睛,如往日般唤自己“睿儿”。
连日奔波,李忘生的鬓发微乱,衣着也不再整齐。于睿了解师兄的性子,定不会满意现在这番模样。她撑着地打算起身,可僵坐太久,四肢不听使唤,踉跄两步才终于站稳。这时,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怀中滑落,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于睿循着声响望过去,只见李忘生托付她转交的木牌躺在地上,恰好露出“岁晏无忧,山海永年”八个字。
于睿久久看着它,眼中流出一抹泪似的笑:“我知道,师兄,我知道。”
大娘把头探进殿中的时候,瞧见于睿正在给李忘生梳头。她用手指代替梳子,在发丝间轻柔地穿行,动作熟练地替他将发冠束好。
做完这一切,于睿才抬眼望向殿门。待看清来人,她不由一怔:“大娘?”
“哎!”殿外的妇人等她瞧见了自己,才一边应着一边迈进门槛。她仍是昨天那副打扮,只是手上提着的不再是兔子,而是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
“昨晚上回去,心里咋都搁不下!这纯阳宫里头啥都没有,你一个人在这也不知咋样了……额还是上来瞅一眼才安心。”
她絮叨着在于睿身旁坐下,一层层打开手里的布包——里头装着两张胡饼和几块肉干。
她不由分说把布包往于睿手里一塞:“还热乎着,赶紧吃!”
连年的兵荒马乱,又值深山大雪,食物的珍贵自不用说。于睿捧着这布包,竟觉得有些烫手:“这我不能……”
“甭说闲话咧,赶紧吃!额跑这一趟山路可不容易的很!”大娘挥挥手,动作相当豪迈,“再说额也认得,这就是李道长嘛!”
于睿听罢,瞧了眼师兄,也就不再推辞。
这边于睿默默吃着饼,那头大娘也没闲着。她走出殿外,不一会儿便抱了些木头,在远离李忘生的角落升堆火。随后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个壶,略微擦了擦,搁在火上烧起水来。
火堆噼啪作响,总算给这大殿添了几分生气。大娘拿着树枝拨弄火苗,自顾自地就把话往外倒:“那年叛军打过来,人都撒腿往西蹿。额见那逃难的队伍望不到头,心头慌得很!跑还是不跑?不跑,叛军来了该咋办?跑咧,额儿还在外头吃粮当兵,娃要是回来寻不见人,这可该咋弄呀!”
“额们真是左也想右也想,把头发都快愁白完咧!末了把牙一咬,就算死,也要死到屋里!”
大娘讲到这,目光停在李忘生脸上,顿了顿才接着说道:“结果没过多久,那群挨千刀的就杀到山上来了!要不是李道长叫咱们这些没走的人,都躲到纯阳宫来,额早都不知道死多少回咯!”
于睿听到这里,才隐约回想起那时战端初开,纯阳尚有余裕,的确收容过附近不少村民与流民。可随着战事蔓延,纯阳弟子纷纷奔赴战场,道观自然无力再庇护众人。
“道长们下山的时候,我烙了些饼送过去,叫他们路上吃。但李道长却硬是不要,说这光景还长着,叫额们把粮食攥紧,自己多留些。”
“我想着也行,等道长们回来,肯定更缺吃喝。就跟咱娃每回出远门回家一样,都得吃顿好的。我就等啊等,等着大伙儿回来,再把攒的好吃的都给道长们拿出来!”
于睿捏着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咀嚼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大娘转眼望着她,声音变得很轻:“还好……这饼总算还是吃上了。”
气氛再次陷入沉寂。
等于睿咽下最后一口,大娘就将刚烧好的热水递到她手边。
“谢谢大娘。”
“这么客气做啥。”大娘的视线又一次落向李忘生那边,“额也不是爱多管闲事……就是想问一下,李道长的身后事……”
水汽袅袅上升,模糊了于睿的神情,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打算把师兄也安葬在纯阳宫里。”
一个“也”字在大娘心中转了一圈,她立刻明白过来,这些新坟,就是那些下山的道长。
原来他们已经悄无声息地回家了。
“日子定下咧没?”
“不急。”水凉得很快,于睿将碗中的水饮尽,“再等等。”
“哎!那正好!”大娘听她这么说,非但不觉得奇怪,还赞同道,“再等等好啊!额昨天回去就跟底下这几户人家都商量了一下,既然好吃的送不成李道长了,那咱必须为道长的后事出一份力!”
“咱这些留下的有好些靠手艺吃饭,就让大伙儿一起给李道长把坟垒好。”
修坟并不是个容易活儿,更何况村民们想为李忘生修建的是带砖室的墓。
冬季的低温将土地冻硬,光是挖掘圹穴就要费一番功夫。村子里也没有窑,必须下山去拉砖。再加上其他如做饭送饭等杂事,桩桩件件都缺不得人手。好在村里人虽然不多,大家却有条不紊地分好了工,没过两日就准备动工。
于睿本来也想揽些活儿,可张大娘——就是那位热心的妇人——硬是什么也不让她做。
“这都是咱们对李道长的一片心,于道长你就不要管咧!”
于睿当然拗不过他们,便也不再坚持,只每日做些捡捡柴、烧烧火的零碎活计。
日子一天天过去,即使进度再缓慢,那座墓也渐渐有了样子。而随着墓慢慢成形,于睿望向山下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于道长这是在等谁哩?”就连旁人都看出了端倪。
于睿摩挲着手中的木牌,轻声道:“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见师兄最后一面的人。”
“不知道……?就没个准话嘛?”
于睿只是摇摇头,没有回答。
但季节的流转从不会为任何人停驻。当齐膝的深雪逐渐消融成薄雪,当山间溪水重新开始奔流,于睿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终究留不住师兄,也等不来那人。
于睿躬在并不宽敞的墓室里,最后一次为李忘生抚平衣上的褶皱。她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垂着眸走出墓室。
天气晴朗,远处却传来隐隐雷声。村民们守在墓室门口,见于睿出来,问道:“于道长,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于睿点点头,退到一侧。
众人朝李忘生的方向一礼:“封门——”
远处雷声未绝。封门的村民手脚麻利地将砖石砌上,不一会儿,墓门便被掩去了一小半。
于睿被那雷声搅得心神不宁,眼看着唯一的通道正被慢慢封死,而那雷声还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不对!
她骤然转身,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朝着山道的方向奔去。
雷声还在继续,直到它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节奏时,于睿终于在山路尽头望见一个策马奔来的人影。
他身披黑色鸦羽大氅,发冠不知是因为赶路匆忙还是被风吹拂,微微有些歪斜。他眉头紧锁,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为敌。
于睿的眼眶渐渐红了。她又急忙奔回墓前,对着村民喊道:“先别封——”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身后马蹄声已呼啸而至,随即,又传来一声饱含怒火的呼喊:“李忘生!!”
于睿的眼泪终于应声而落。
他来了,师兄。
谢云流回到纯阳了,师兄。
倒春寒裹着一阵细雪,悄然在已经入春的长安降临。于睿向门卫出示了预约文件,随后将车停进了长安考古研究所内。
细碎的雪花悠悠飘落,于睿抬头看向天际,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她讨厌下雪,或者不应该说是讨厌。在她还无法准确描述自己感受的幼年时期,每逢下雪天,她总会吵着闹着说自己难受。那稚嫩的脸上写满痛苦的样子,把家人吓得不轻。可医院各项检查做遍,结果却显示一切正常。父母也带她前往更权威的医院进一步检查,可结果依然如此。
随着于睿逐渐长大,她开始尝试理解自己在雪天的特殊感受。那并不是生理上的疼痛,更像是一种愁绪,是一种会出现在语文课本上的,那种乡愁、别愁,或是其他的什么惆怅。
这种情绪与生俱来,且难以克制。但于睿已经是一名资深成年人了,绝不会让个人情绪影响工作。她走进研究所,正张望着,一位路过的员工便友善地问道:“是找谁吗?”
“啊,是的。我约了谢老师采访,请问他的办公室在……”
“谢老师?哦!老谢是吧……在这边。”对方笑着领着她走到楼梯口,“二楼往左最后一间就是。”
于睿向他礼貌道谢,踩着嘎吱作响的地板上了楼。
作为一名自由撰稿人,当于睿在网上读完那篇关于纯阳宫遗址的发掘报告和相关故事的一瞬间,她便打定主意要采访这位主持发发掘工作的考古队长。这样规模庞大的、谜团重重的遗址背后,发掘过程一定也充满了值得诉说的故事。
当天,她就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邮件发送到了谢云流的邮箱,表达了希望采访的意愿。本以为需要等待一段时间,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对方不仅很快回复了邮件,甚至连采访时间也立即敲定下来,就在三天之后。
而当期待落到实处,并非菜鸟的于睿竟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在那三天里,她废寝忘食地恶补考古知识,拟定采访问题时废了一稿又一稿。此刻,她站在采访对象的办公室门前,心跳过速到不得不大口呼吸来勉强平复情绪。
……什么情况?
于睿自己也摸不着头脑。哪怕是第一次独自做采访工作时,她也没紧张成这样,甚至鼓不起勇气敲开眼前这扇门。
再最后深呼吸一次,她给自己默默打气,就再深呼吸一次一定敲……
咔哒。
她的呼吸还未落下,面前的门却忽然自己打开了。门内的男人背光而立,于睿虽看不清他的面容,可心里却涌起一阵莫名的熟悉。
“你好。”对方开口道,“是于睿吧?请进。”
于睿揣着一颗乱蹦的心进了办公室,可当她真正看清谢云流的相貌时,反而渐渐安定下来。
“可能这就是缘分吧?”于睿又往碗中添了点汤,说道。
今天下午对谢云流的采访异常顺利,说是畅聊也不为过。到家时已经有些晚了,卡卢比已经做好了晚饭,两人边吃边聊各自这一天的经历。
“不是只有我自己这么觉得,谢老师也说和我很投缘。”于睿穿着毛绒拖鞋,脚尖微轻轻晃着,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
今天她不仅了解了许多考古工作背后的故事,更令她意外的是,谢云流还向她提起了那个古怪的梦。那个关于纯阳的,关于李忘生的梦。在采访结束即将告别时,于睿忍不住问他,为什么愿意将这些几乎可以算是隐私的内容告诉自己。谢云流看着她,难得地勾起嘴角:“因为我觉得与你十分投缘。”
“……”
卡卢比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却放下了碗筷,神情认真地注视着自己的女友,说道:“有些老登很喜欢用这套说辞来接近年轻女性,你要多留心。”
于睿愣了一瞬,紧接着哭笑不得地说道:“你哪里学的老登这个词,太不礼貌了。”作为自己男友的汉语老师,于睿非常肯定这不是自己教的内容。
卡卢比眼神躲闪,但没有回应于睿的问题,反而坚持道:“你一定要小心,万一……”
于睿明白卡卢比总是有些缺乏安全感,于是先给他吃了颗定心丸:“我会的。”随后话锋一转,接着道:“可是我和谢老师之间的投缘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无关,我只是觉得他很像我的……家人,或者说本就是我的家人。”
卡卢比点点头,原本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
“不过,比起谢云流,我却更喜欢李忘生。”
卡卢比的肩膀又僵住了。
于睿很快将采访内容整理成一篇报道。但在文章里,她隐去了那些玄之又玄的梦境。并非她不相信谢云流所言,而是她觉得,谢云流告诉她这些也并不是想被写进文章,而只是认为她应该知晓。
因为那次采访,他们添加了联系方式,但基本不怎么交谈。
直到初夏的某个下午,于睿破天荒地收到了谢云流发来的微信。那消息简洁得要命:
“找到他了。”
终于。
于睿眼眶一下子红了。
“怎么了?”卡卢比有些慌张地问。
“没什么,”她眼里含着泪,嘴角扬起的却是笑容,“只是觉得很开心!”
真的很开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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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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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最近进展如何?」于睿给谢云流发了条微信,并顺手拍了拍他。
大半天过去,对方才惜字如金地回复道:「不错。」
于睿反复端详着这两个字,嘴角刚扬起一点,就被自己刻意压了下去。她退出微信,漫无目的地在其他应用间切换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那两个字上。
……嘿嘿。
这次她不仅没能压住嘴角,甚至直接笑出了声。
卡卢比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一下,又马上恢复正常。女朋友对着手机笑得羞涩又腼腆,俨然一副沉浸于热恋的模样。但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却并非身为男友的自己。面对这种状况,卡卢比已经算是身经百战。
莫慌,问题不大。
她只是又嗑到了而已。
于睿最近在嗑一对rps——托她的福,卡卢比在某些方面的词汇积累远高于他目前的语言水平。他默默洗好碗,将厨房收拾完毕,来到客厅的时候发现于睿已经转移了阵地,正抱着手机在沙发上滚来滚去。
“又发糖了?”卡卢比问道。
“对啊!!”于睿从抱枕里抬起头,眼睛亮亮地望着卡卢比,“而且你知道吗,这次嗑的这对,他们和以前的那些cp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是!真!的!”
卡卢比:“……”
“真的呀,”可能是他的表情太过微妙,于睿坐直身子,一脸认真地强调,“你别不信!”
“……”卡卢比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可之前你嗑每一对,都说他们是真的。但要不了多久……”
“咳……”于睿闻言,略显尴尬地将视线从卡卢比脸上移开。可没过几秒,她又像找到什么有力证据似的,信心满满地移回视线,把手机往他面前一递:“这次真不一样,不信你看!”
手机屏幕停在于睿和谢云流的微信聊天界面。“你看,”于睿为卡卢比解释,“我问他最近和李老师进展如何,他回我‘不错’,这不就证明他正在追李老师吗!”
“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往上翻找聊天记录,“看!”
于睿献宝似的将一条条“证据”翻找出来,带着些小小的得意看向卡卢比。谁知一转头,就撞进对方深邃的眼眸——卡卢比根本没在看手机。
“……你干嘛一直看着我啊。”于睿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没、没什么。”开小差被抓个正着的卡卢比同样气势弱弱的。
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一时间,好像有烟从头顶冒了出来。
“于睿问进展如何。”谢云流回复完消息,把手机往兜里一放,随口对身旁的李忘生说道。
话题转换得有些突然,李忘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进展挺顺利的。”
“是啊,”谢云流感叹,“难得这样顺利。”
“听说已经批复了,正式文件也快下来了吧?”
“嗯,应该就这几天了。”
作为世所罕见的唐代官方道观遗址,双槐村纯阳宫遗址无疑具有极高的历史价值。因此,长安考古所早早就启动了遗址保护与开放的申报工作。谢云流作为遗址发掘的主要负责人,自然承担起了申报的核心任务。
申报的材料复杂,流程又繁琐,但谢云流却乐在其中。更别说李忘生进考古所后和他分工协作,工作进度自然推进得飞快。
李忘生想到于睿得到这个好消息后可能的反应,低笑了一声说道:“她肯定要高兴坏了。”
“你呢?”
“我?”李忘生赤脚蜷在沙发里,腿上搭着条浅色绒毯。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膝上的笔记本电脑,头也不抬地随意应道:“我当然也很开心。”
李忘生刚搬进谢云流家不久。
和于睿想象中的甜蜜同居不同,谢李二人其实是正儿八经的合租关系。更准确地说,是李忘生租下了谢云流家中空余的房间,两人也因此成了房东与房客。
谢云流的房子是个两居室,面积不大,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还能单独辟一间书房出来。
李忘生不是本地人,刚到长安考古所任职的时候,还苦恼过一阵租房问题。后来谢云流提出可以把家里的空房间租给他,确实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可一听对方报出的租金,李忘生却犹豫起来——倒不是租金太高,反而便宜得令人匪夷所思。
“这不合适,师兄。”李忘生跟着中介看过几处房源,对行情也有些了解。谢云流的房子地段好,装修新,家具也齐全,哪怕只是一个房间,租金也不远不止这个价。
李忘生不是爱占便宜的人,心下十分过意不去:“怎么好意思这样占师兄的便宜……”
谢云流却摆摆手,态度挺强势:“房间空着也是空着,租给认识的人更省心。如果实在过意不去,平时就帮忙分担点家务吧。”
事情就这样敲定了。两人约好搬家时间,李忘生回去收拾行李,谢云流则火急火燎地给兄弟们打去电话。
“谢云流你干点人事吧!”陆危楼嘴上抱怨着,手上活儿却没停,“发神经一样突然要把书房腾出来……再往左挪挪……好了。”
“这哪是发神经啊,”方乾拍拍身上的灰,“腾出来肯定是为了装点别的进去呗,对吧老谢?”
谢云流:“……等下请你们吃饭。”
喔唷。
方乾、陆危楼和拓跋思南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向嘴上不饶人的谢云流竟然窝窝囊囊的没有反驳,看来事情果然不简单。
于是,书房的两个大书柜被挪到了客厅,而空出来的房间则被李忘生重新填满。
谢云流望着沙发那头的李忘生,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那份一直推着他不断前行的紧迫感,自从李忘生出现之后便烟消云散了。
他不确定李忘生是否还保留有从前的记忆。如果可以,谢云流宁愿他不要记得。那一生快乐太短,痛苦太长。如今,只要他能再度回到自己身边,一切便已足够。
正如他们所料,遗址保护与开放的申报批复很快就下来了。正式公示的当天晚上,谢云流和李忘生在家附近的超市里,遇见了于睿和卡卢比。
这是家新开的仓储式超市,营销满天飞,于睿他们也趁此机会来凑个热闹。
“诶!”于睿在人群中捕捉到熟悉的面孔,眼睛一亮,“李老师,好巧!”
“好巧。”李忘生笑着应道,又向她身后推着购物车的卡卢比微微颔首,“你们也来逛逛?”
“嗯,来看看有啥好东西。谢老师呢?”
“这儿呢。”
于睿话音刚落,就见谢云流从李忘生身后走上前来。他手上拿着于睿根本挤不进去的熟食区里的烤鸡,问道:“是这个吧?”
“对,”李忘生点点头,“听说是这里的招牌……”
两人站得很近,因为身高相仿,说话时头几乎挨在一起。于睿光是看到这幅画面,就感觉自己像被粉红泡泡包裹,整个人幸福得有些飘飘然:“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卡卢比:“……”
说罢,她撇下卡卢比,三两步凑到谢云流跟前,神秘兮兮地问:“看样子进展确实不错哦?”
李忘生在前面的货架找东西,谢云流和于睿跟在他身后。
听闻于睿的问题,谢云流瞥了她一眼,神情有些莫名:“你没看到?文件已经公示了。”
于睿一愣:“……文件公示?”
“纯阳遗址的保护和开放申报批复。”
“这个我知道……”于睿不明白为什么话题突然转到了这里,“我是问你们进展怎么样?”
这次轮到谢云流愣住了:“谁?”
“你和李老师呀。”
“我们?”谢云流很是不解,“什么进展?”
于睿被他这奇怪的态度搞得摸不着头脑:“就是你追李老师这事啊……进展如何了?”
谁知她话音未落,谢云流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着毛跳起来:“你说谁在追李忘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自觉地越拔越高。
“你啊!”于睿被他问得发懵,脱口而出道,“你不是喜欢李老师吗?!”
周遭忽然安静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热闹,只有谢云流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再没有了声音和动作。
沉默逐渐在两人之间蔓延,于睿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是我搞错了吧?!她绝望地在心底呐喊,脚趾都尴尬得蜷缩起来。
面前的谢云流毫无动静,于睿心虚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李忘生。他虽然站得远一些,但此刻却正看过来。与他视线相对时,于睿吓得飞快地低下了头。
“我、我们先走了!”她不敢再多留一秒,慌忙拉起卡卢比,顶着满脑袋官司,埋头溜了。
而只顾着逃离现场的她,自然没有注意到在她那句追问之后,谢云流红到快要滴血的耳朵。
“……师兄?”
“……”
“师兄??”
“咳,”谢云流如梦初醒,“怎么?”
“你还好吧?”李忘生凑近些许,眉头微皱,“你的耳朵好红……脸也是。”
谢云流盯着师弟近在咫尺的脸和开合的唇,思绪再次停滞,满脑子只剩下于睿石那句破天惊的反问——“你不是喜欢李忘生吗?!”
至于之后他们究竟怎么从超市回到家的,谢云流已完全经不记得了。他神思恍惚地坐在沙发上,消化着陌生的情绪。
喜欢?
什么是喜欢?
我……喜欢李忘生吗?
他正试图厘清这团乱麻,突然感觉身侧的沙发微微一沉,李忘生挨着他坐了下来。
李忘生没有追问师兄的异样,只是像随口提起般,开启了一个和当下毫不相关的话题:“师兄常做梦吗?”
可不等谢云流回答,他又自顾自说道:“我倒是常做梦,在遇见师兄之后。”
“梦里不仅有师兄,还有于睿和很多其他人。我们在山里修行,从小一起长大……”
李忘生轻声细语地讲述着那些朦胧的梦境,谢云流静静听着。
他们靠得那样近,近到谢云流只需一伸手,就能将他揽入怀中;只要一低头,就能吻上他的眉心。
谢云流的心脏在这一刻突然剧烈地鼓动起来。
那些“喜不喜欢”的疑问与纠结被全部抛之脑后,他只听见自己问道:“我可以亲你吗?”
李忘生一怔,脸“轰”的一下红了个彻底。
他结结巴巴地应道:“可、可以。”
「无身尚拟魂相就,身在那无梦往还。」
「直到他生亦相觅,不能空记树中环。」
祁进按照导览图的提示,顺着台阶一路向上,几经回转,终于望见了大殿的轮廓。
纯阳宫遗址最近刚对外开放。正在长安出差的祁进偶然看到这个消息,当即决定加班搞定工作,终于腾出时间前来参观。而这个遗址的亮点之一,便是复原修建的唐代三清殿。
今天是工作日,一路上游人格外稀少,直到祁进踏入三清殿内,才见到零星几位游客。
殿内烛光摇曳,檀香袅袅。祁进抬首凝视三清塑像,神像无悲无喜,垂眸静观众生,一如千年之前。
……千年之前,也是如此光景么?为何我会如此笃定?究竟……
“啊,下雨了!”
一声惊呼将祁进的思绪拽回。他循声望向殿外,这才发觉不知何时竟下起了大雨。
“哎……”身旁的女游客叹道,“天气预报明明显示的是大晴天,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
“阵雨吧,”旁边一位胖胖的男人接话道,“应该等下就停了。”
祁进目光扫过殿内,除了他们三个人,不远处还站着一位身材健硕的方脸男人。他环抱双臂,正望着连绵的雨幕出神。
四人等了一阵,雨势却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他们就像被困在了汪洋里的孤岛上那般。
祁进向来不耐烦在计划以外的事情上浪费时间,索性把心一横,打算直接冲到停车场。可他一只脚刚踏出殿门,一道刺目的闪电便猛地劈下,落在离他脚尖只有几厘米的地方。
“……我靠……”
不止祁进吓得够呛,其他三人也目瞪口呆。
“你、你没事吧?”那位女游客声音都变了调。
祁进低头看了眼知觉尚存的双脚,哑声道:“……没事。”
“这太吓人了……”胖游客抚着胸口,“还是等雨停了再走吧。”
众人惊魂未定之际,雨幕深处又隐约浮现出两道人影,看样子,正朝着三清殿奔来。
待那两人穿过雨幕跑近,女游客立马惊喜地唤道:“李老师,谢老师!”
来人竟是李忘生和谢云流。而这位女游客,自然是于睿。
谢李二人虽然合撑一把伞,却根本挡不住这雨势,肩膀、后背都淋湿了大半。
“雨势太大,台阶也很滑。”李忘生温声建议道,“现在下山不安全。”
于睿点点头:“我们也打算再等等。”
于是,困在孤岛上的人,由四位变增加到了六位。
三清神像静静望着众人,李忘生的目光也掠过殿里的每一张面孔。他嘴角上扬,主动打破沉默道:“风大雨急,能在此处相逢也是缘分。不如趁此机会互相认识一下,如何?”
“我叫李忘生,你们呢?”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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