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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不——!!!” 痛彻心扉的嘶吼声响彻阵中,谢云流体内那颗以仙丹为核心的妖丹正飞速净化着他的经脉、肌理,身上的玄色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消退,腰腹间闪烁的龟甲纹路也渐渐平复,属于人的形态正在急速回归。 可忘生、忘生……! 剜心剔骨的痛意顷刻间将他全然笼罩,谢云流死死抱着那条失去所有光华,仅凭本能依偎着他体温的白蛇,仿佛要将它融入自己的骨血,眼中翻涌着足以焚毁天地的绝望与不甘。 他怎能失去李忘生?! 悲痛之下,谢云流周身骤然爆发出夺目金光,光芒之盛,远超诛妖阵的璀璨,古老而厚重的气息瞬间将整个山头笼罩其中。体内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厚重暖流混合着仙丹之力,以他自身被逼到极致而爆发的绝望与不甘为基石轰然爆发!刺目的光芒带着鲜明的排斥之力,如同实质的屏障将循着诛妖阵动静和那声痛吼疾速赶来的众人——守在山上不同处的凌雪阁弟子、驻守在山下的神策军精锐、闻声而动的纯阳宫巡夜弟子,甚至飘然而至的吕洞宾——统统拦截在外。 一时之间,竟无一人能靠近那金光核心之处!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 “妖呢?不是诛妖阵被触发了吗?这金光是什么?” “……” 嘈嘈切切的讨论声响彻周遭,有人相互问询,有人惊疑不定,俱都望着那团耀目光芒。在众人的注视下,只见光影流转凝聚,竟隐隐勾勒出一个庞大无匹的虚影:龟蛇交缠,龟甲如山岳般沉稳厚重,白蛇灵动盘绕其上,昂首向天。苍茫且神圣的磅礴气息携守护与威严之力弥漫开来,源自亘古洪荒的威压自上而下,迫得众人几乎抬不起头。 “那是——玄武?!” “是真武大帝显圣了!” “天哪!是神迹!是神迹啊!” 赶到的纯阳弟子中有人失声惊呼,虔诚者已忍不住稽首下拜。凌雪阁与神策军众人亦是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他们不过是来奉命诛妖,怎么看到的却是传说中的神兽显相? 这……这怎么可能?! 相较于众人的惊慌与诧异,吕洞宾就要淡定许多。他站在金光屏障之外凝视着那庞大的龟蛇交缠虚影,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捻须微笑,转头看向不远处同样被这异象惊得脸色变幻不定的高大身影,出声招呼: “高大人,看到了吗?” 高力士此刻正心潮澎湃,闻言看向吕洞宾,张口结舌:“纯阳真人,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乃北方真武玄天上帝显圣之象,龟蛇盘结,镇守北冥,荡魔除秽,护佑苍生。”吕洞宾神色颇有几分莫测高深,眺望着上方龟蛇虚影,缓缓开口,“《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注解云:‘北方玄天,五炁玄天,总领元炁,执掌玄冥’,此乃上天示警,亦是昭示吉兆!非是妖氛作祟,而是天地正气所钟,护我大唐国祚昌隆啊!” 吉兆么? 望着那遮天蔽日的威严虚影,高力士脸上的震惊渐渐被凝重与深思取代。他久在深宫侍奉帝王,深知祥瑞异象对帝王心术、朝堂格局的影响。纯阳真人素有神异,玄武异象又出在纯阳宫,说不得此事当真为上天示警。 殿下如今羽翼已丰,此刻出现吉兆,对殿下而言,意义远胜于缉拿妖物。 目光在威严的玄武虚影和神色淡然的吕洞宾脸上扫过,心思电转间,高力士终是抱拳道:“纯阳真人道法通玄,慧眼如炬!此等神迹显化于纯阳圣地,实乃上天眷顾,社稷之福!太子殿下励精图治,德配天地,方有此等吉兆相随。咱家定当据实禀报圣人与太子殿下,纯阳宫得此祥瑞,圣人定有厚赏!” “不过——”他眯起眼,望着光芒中若隐若现的两道身影,意味深长地道,“吕仙师素来授徒有方,就是年轻人难免冲动了些,还望今后多多看顾令徒,想来再过数年,纯阳又能出几位栋梁之材。” 吕洞宾笑呵呵地一摆拂尘:“承您吉言。” “事不宜迟,咱家先行告辞!” 双方达成一致,高力士便也不再停留,转身对着犹自震惊的神策军将领和凌雪阁头目使了个凌厉的眼色,沉声道:“神迹已显,吉兆在此!尔等还不速速随本官下山,莫要惊扰了仙家清修、神灵显化!” 神策军与凌雪阁众人如梦初醒,虽满腹疑窦,但在高力士的命令和那尚未散去的玄武神威压迫之下,无人敢有异议,迅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纯阳宫一众人等。 直到山下最后一点火光消失在风雪夜色中,吕洞宾脸上那高深莫测的笑容才缓缓敛去,化作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他挥了挥拂尘,对周围尚处于震撼与茫然中的纯阳弟子道:“神迹已显,风波已平。尔等各归其位,今夜之事,守口如瓶,不得妄议。” “是,师父(祖师)!”众弟子恭敬应声,怀着敬畏与激动的心情纷纷退去。 34. 喧嚣散尽,风雪似乎也小了许多。待得四下寂静,吕洞宾这才缓步上前,轻易便穿过了眼前的光芒屏障。抬眸望去,只见光晕中心,谢云流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怀中紧紧拥着那条失去生气的白蛇。他周身的妖气已荡然无存,彻底恢复了人身,只是形容狼狈,衣袍破碎染血,脸上泪痕未干,神情木然悲痛,仿佛灵魂都被抽离,只剩下一个空壳。 “臭小子!” 无声斥责了一句,吕洞宾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没好气地抬脚踢了踢大徒弟的腿:“行了,朝廷的人打发走了,还装什么死?回家!” 熟悉的、带着点嫌弃的声音顿时将沉浸在无边悲痛中的谢云流惊醒。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对上吕洞宾,登时爆发出狂喜,哑声哀求:“师父!师父!救救忘生!他……他把内丹给了我!他……” “嚎甚么!”吕洞宾白了他一眼,拂尘一指他怀里,“瞪大你的眼睛看看,你抱着的是谁?” 闻言谢云流茫然垂眸,看向怀中时倏然怔住:只见白蛇身下不知何时凝聚出一团散发着微弱光晕的人形虚影,轮廓如此熟悉,分明便是李忘生的模样!只是这虚影毫无实质,浅淡且虚浮,双目紧闭,似正陷入沉眠,显然意识全无。 “忘生?!” 谢云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心悸如将窒息。他看了看怀中白蛇,又看了看那虚浮躺着的虚影,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指尖却抖得厉害,颤颤然按在了他额心。 沾染了血迹的指尖点在那处,却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穿过去,而是如触实质,仿佛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荡开一圈柔和却坚韧的金红色涟漪。与此同时,他体内蓬勃的力量像是寻到了宣泄处,直扑李忘生而去! 嗡—— 一声微不可察的清鸣响起,以那点鲜血为核心,虚空中的玄武虚影垂下头颅,顷刻化作万千道光芒,争先恐后投入李忘生体内。原本淡薄的虚影如同得到最本源的生命力灌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肌肤、发丝、道袍的纹理……如同最精妙的工笔重彩,一笔一划,由虚化实,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凝聚成形,真真切切出现在谢云流眼中。 “!!” 谢云流慌忙将人拢入怀中,又惊又喜垂眸去看。怀中人脸色依旧苍白,衬得眉心血痕殷红无比。但那平稳的呼吸与温热的体温,无不昭示着生命的回归。 仿佛感应到他的视线,怀中人原本低垂的长睫颤了颤,终于再度睁开,露出那双无数次出现在他午夜梦回中的温润双眸。 “师兄……” 呼唤声犹如天籁,霎时掀起满心狂喜。一时之间,谢云流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死死地将失而复得的珍宝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生命里,再不分离。 感受到拥着自己的怀抱颤抖着收紧,李忘生亦生死里逃生之感,抬臂反拥住谢云流,眷恋地在他颈边蹭了蹭。 视线聚焦在旁,才发现一条白蛇盘踞在那处,对上他的视线时微微垂眸,优雅且矜持地颔首行了一礼。 这是——? 察觉到他身形微僵,谢云流回过神来,顺着他的视线瞧见白蛇,顿时一愣:“忘生,你、你怎么变成了两个?” 话音刚落,头上忽然挨了个爆栗。他痛呼着抬头,就见吕洞宾收回拂尘,满脸恨铁不成钢:“臭小子,没见过妖修斩却本体,褪去妖躯么!”明明自己早已褪去妖躯,怎的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模样! 该不会是老毛病复发,又犯傻了吧? 李忘生下意识伸手替谢云流揉了揉发顶,闻言也回过神来,又惊又喜地看向吕洞宾:“师父,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突然——?” “机缘所致,祸福相依。”想起方才所见玄武虚像,吕洞宾也颇为感慨:他这两个弟子折腾了这一遭,倒是阴差阳错下得了个阴阳交泰的祥瑞之兆,彻底没了后顾之忧,也算是傻人有傻福。 思及此,他抬手捋了捋须,瞥向还赖在地上抱着师弟不撒手的大徒弟,没好气道:“简单说,就是你俩这折腾来折腾去,龟蛇之力借着仙丹机缘彻底交融,返本还源,帮你把妖身本体给‘斩’出来了,省了你几百年的苦修!还不快谢谢人家?” “啊?”谢云流总算听明白了点,垂眸看向怀里面带惊喜的李忘生,目光在他复归红润的面色上顿了顿,又看看旁边那条姿态优雅的白蛇,脑子还是有点转不过弯,“那……那它现在算、算谁?” “算你师弟的本体!就跟你那非鱼池里的本体一样!”吕洞宾简直要被这傻徒弟气笑了,拂尘一甩,“还不快起来!抱着师弟当暖炉呢?没见人家‘本体’都等得不耐烦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那条白蛇优雅地游上前,用冰凉的尾巴尖儿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谢云流还赖在地上的腿。 “嘶!”谢云流被冰得一激灵,这才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将李忘生扶起站稳。后者站稳后,对着白蛇再次郑重一礼:“多谢道友。” 白蛇微微颔首,姿态矜持。 “行了行了,别谢来谢去了,回家!”吕洞宾袍袖一甩,背着手就往前走,雪白的须发在夜风中飘动,颇有几分“总算把这俩糟心玩意儿捡回来了”的轻松,“回去好好调息,一个两个都跟从泥坑里滚出来似的!对了,”他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补充,“那‘本体’道友,你……嗯,就盘剑气厅房梁上吧,那儿风水好,适合镇宅!顺便看着点那小子抄经,别让他偷懒!” 白蛇:“……” 谢云流、李忘生:“……” 劫后余生的二人对视一眼,又望向前方健步如飞的长者背影,心底皆是百感交集。相视一笑后,两人默契地伸出手握住彼此,跟在师父身后踏上了熟悉的雪路,向着夜色掩映下的纯阳宫大踏步而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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