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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与你与我
这就是谢云流和李忘生一点都不惊喜的相遇。
没有浪漫因子，也没有惊魂一瞥，两人只是狼狈的、遍体鳞伤地回到了飞船上。
谢云流自认为自己相当沉得住气了，但李忘生比自己还要冷静得多。地下通道的后半段布满了泄露的腐蚀性液体，李忘生还怕影响到他的腿伤，硬是把谢云流半扛起来过去了。
等两个人气喘吁吁到了飞船上的时候，谢云流才能彻彻底底地、重新和机器人李忘生打一个招呼。一个从头到尾、不会显得突兀的自我介绍。
“我的生活……挺无聊的。不过我也有一直给自己找乐子。”谢云流莫名有点紧张，他的大腿伤让李忘生做了一个紧急处理，血已经止住了，残缺的子弹壳也被李忘生拿出来放在旁边的白碟上：“我出生在檀星，那里十五年前就基本荒芜了，只有几个回收机器人在上面。我的养父母其实是其他星球的，虽然大家最后都不怎么见面就是了。”
李忘生的眼睛很明亮，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听他说话，时不时点点头，有点像黑暗中顺势待发的猫儿。谢云流其实更想打听李忘生的情况，比如为什么他要叫自己师兄，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早就荒废的纯阳？还有为什么要救自己？……问题太多，谢云流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
“师兄不介意的话，我刚刚已经接取了宇宙信号，调取了你的档案。”确认两人的飞船已经离开纯阳有半个光年，达到安全距离，李忘生才缓缓道来：“谢云流，出身檀星，身份自由佣兵，危险度A级，今年……二十岁。”提到谢云流的年龄的时候，李忘生有点迟疑。
谢云流已经习惯了他这个“师弟”的独立特行，以及默默然中对自己情况的熟练掌握……他其实有点不爽，更像是“凭什么李忘生单方面了解自己，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赌气。
两人之间过大的信息差让谢云流觉得不行：“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救我？我除了知道你叫什么，其他什么都不知道。还有你的身份，你肯定不是长安星系认定的官方产品。”
“李忘生，你就这么对一个陌生人这么放心？如果没有你，我肯定死在那群叛军手里了。我也托人查了你的型号，机器人档案里根本没有你的名字。”谢云流越说越上头，有点步步紧逼李忘生的意思，而后者点点头，很认真地拉过谢云流的手臂。
“我知道师兄很难信我，但是我确实是你的师弟，”李忘生的口气很平静，虽然谢云流觉得他撒谎也是这个口气，“师兄，你知道你到底是谁吗？你是谢云流，出身檀星的年轻佣兵，几年前机缘巧合拿到了‘孤锋’，你和它很熟悉。”
“至于我，我除了是谢云流的师弟李忘生，也是太极型记忆仿生机器人，五十年前我开始沉睡。我现在的身体只储存了五十年前的纯阳资料，但关于纯阳的人和事，我的记忆还来不及开始恢复。”
这下轮到谢云流哑口无言了，别说信息差了，他深切觉得李忘生就是一个披着机器人皮的小老头，哪有机器人一醒来就说自己睡了五十年的。李忘生睡眠质量这么好？还躲过了五十年前的纯阳灭顶之灾？
更重要的，也是让谢云流能相信李忘生的最大原因是，谢云流从十二岁开始就做梦，基本上每晚都不得安生的那种梦，而就在梦里，有人一直叫自己师兄。梦里还有绚烂的可怖的火光、有一个人浓烈的悲伤、还有满目的硝烟、碾成泥土的机器碎片。
很怀念，但不知如何去面对。
谢云流深吸一口气，他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拯救银河系的英雄大侠，但有些事就是横亘在前面，让自己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命运：“李忘生，那你要恢复你的记忆，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我是你的师兄谢云流，那我五十年前又在哪里？”他攥紧了手中的孤锋，感受它细致花纹上滚烫的温度，“我们才刚刚远离了纯阳，短时间估计是回不去了。而且李唐也会找我，因为我深入了任务腹地却逃跑了。” 曾经自由自在的生活估计是一去不复返了，谢云流自嘲地想，顺便摸了一下李忘生的手腕，自己都不明白，为何此刻如此贪图李忘生身上的温度。
“那我们就走，在这个星系流浪，等到你恢复记忆为止。”
李忘生的眼睛倏地瞪大了，自己也没有想到，经过一场生死斗争，谢云流还真的相信了自己。但自己心脏内的记忆匣子过于庞大，就算李忘生隐约确认到，谢云流和自己关系匪浅的事实，那也终归是五十年前的事了。而李忘生想，如果记忆无法彻底回归，那现在的谢云流和李忘生，也可以继续走下去吗？
一个五十年前真身未明的自由佣兵，一个只有一半记忆的残缺机器人。
“我俩也挺惨的，”谢云流突然开了口，语气却听不出来抱怨，只是有点玩味：“该不会我们两个人五十年前就认识了，然后是什么苦命鸳鸯，我死了，你太伤心了把自我封闭了，然后睡了五十年起来就成了个机器人了。”
谢云流口无遮拦，说的话也像做梦随机生成的胡话。他对自己身份的来龙去脉好奇，但又觉得和今世的自己，现存的谢云流无关。说一千道一万，谢云流现在怎么活，又是外界能干扰到的吗？但是李忘生在这里，甚至这机器人身上还穿着不合时宜的长袖衣服。他不是这个时代的机器人。李忘生想找回过去，哪怕这些并非李忘生的自我意愿，只是程序任务在启动。
谢云流在人生的前二十年，确实过着混乱的、不真晰的生活。
出生起就没有父母的记忆，一路靠着星际福利保险长大，五岁离开檀星后又跟着养父母辗转各处。人活着就是要自由，要见心明性，总之不后悔就好了。这就是谢云流曾经的人生准则。
但他同时也不敢承认的是，自己内心还是存在着迷茫，就像随着他十二岁生日后恍然出现的那个重复梦一样，有人在呼唤自己，有人在等他。可是你是谁？我需要去哪里找你？我能不能找到你？而当谢云流满身冷汗醒来的时候，那个如梦一般的声音便消失殆尽了。
李忘生是一劫，是从谢云流梦里出来，要撕破他的命运的。
罢了，人活一趟，有人活得糊涂有人活得惭愧，但既然命运向自己伸出了手，给自己送来了李忘生，那谢云流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如果这是谢云流和李忘生的命运，那么他就选择接受。
“现在的法令是，机器人必须要有自己的主人，而且要百分百听从主人的命令。野生的……就是没有主人的机器人会被抓去回收，可能委屈了你，但是也只能这样了。”谢云流说。
李忘生明了他意思，回握住谢云流的手，后者嘴上说着轻松不在意，但微微汗湿的手心也暗示了谢云流的动摇。
他也没有反驳谢云流的口无遮掩！
话虽这么说，但谢云流也不敢对李忘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的。一个顺从的、看似温顺的、却颇有自己脾气（虽然本人无意识）的机器人，纵然是谢云流想怎么样李忘生，比如把他囚禁起来，强迫李忘生把所有真相说出来，估计也是下下策，对真相的揭露有弊无利。
“我也给你找一套衣服，嗯，师弟，接下来就多多指教了。”谢云流挠挠头，飞船的警示仪告诉他们，两个人的面容和体型数据全都暴露了，果然上了李唐的追杀名单。这下他们是彻彻底底、同生同死也必须绑定在一起了。
李忘生就这么当着谢云流的面，把衣服直接脱下来。机器人法规的第一条是，需要在身体部位刻上自己主人的名字。谢云流一转头，看见李忘生的上半身毫无着物，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别别别，”谢云流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手里拿着和自己配套的紧身服不敢动弹，“你要是疼的话，不用在身体上写我的名字也可以。哎哎哎，李忘生，你有没有听人说话呐……？”
李忘生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不少，刚才灰头土脸的样子也消失了。只是他顶着一张清纯的脸，行事作风还是很凛冽，他把飞船上的随身光机拿过来，火花四溅中，往自己的腰上刻上了“云流”几个字，清清楚楚，无可更改。机器人的肌理和普通人类是一模一样的，甚至李忘生腰部的皮肤被普通人还要苍白精瘦点，有仿生血落下来，径直留到大腿处，李忘生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
“哎呀我只是说我们名义上是主人和随从机器人的关系，实际上就只是师兄弟，好吗？”谢云流急了，李忘生的力气实在不小，他也一时没拦住李忘生的“自残”行为。这个时候只能看着“云流”的标记发愣。
“疼不疼？”谢云流的喉咙有些干涸，“虽然我不知道五十年前的我们是什么关系……但现在，忘生，我给你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你不能脱离我的命令私自行动。”
李忘生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谢云流叹了一口气，飞船已经显示平稳飞行了二十四小时。他和李忘生也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几乎是知根知底了。但谢云流还是忍不住想，他好像、或者说一直，都拿这个师弟没什么办法？
自己一定是孤家寡人太久了。
明明只和李忘生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自己却已经不忍看他受伤。
两个人一瞬间陷入沉默，李忘生的眼里又开始流动起银白色的光晕。
“我其实在思考，既然纯阳在五十年前是李唐一系的，上面还有李隆基的余党在活动。那，五十年过后，李唐又借着抢劫的叛军登陆纯阳这个节点，专门找到我给了这个任务，这是什么意思？是纯阳有什么东西必须要我去找的吗？”谢云流皱眉。
李忘生不言，现在的李唐和李隆基没有太大关联，所以他们现在想要夺回纯阳的话。确实也不能贸然登陆的。只是现在时局动荡，人人自危，就连出生入死的佣兵也不敢接太过离奇的任务。他刚刚听谢云流细细说了情况，包括‘孤锋’是怎么来的，那个断臂青年更是再没出现过；以及谢云流最近几年又是多么显眼包，从脸和武力值上都杀到了长安星系的TOP级别，自然会被各大势力盯上。
“师兄，你还记得李唐的任务需求是怎么说的吗？叛军除了抢走了他们的军火资源，还带走了什么东西？”
李唐的任务都是阅后即焚，幸好谢云流留了一手，以违法手段录用了那段任务的全息影像。他抖了抖自己的手腕，两人的眼前就跳出来一段整理好的文字： “清单包括：三十四只帝国霰弹枪、二十把曲间刀刃……滋啦滋啦……未能读取……”
谢云流心一沉，他知道任务人不安好心，也知道叛军不惜花生命代价也要偷到的东西，根本不可能只是稀缺的军火资源这么简单，谢云流怀疑这上面有决定之后战争走向的物体。
绝密数据？
谢云流想起来了，任务人确实叮嘱过自己，叛军夺走的数据仪才是最重要的。两方战争实在是持续了太长时间，人力消亡众多不说，现在连还剩多少战争机器存在都未知。可是他和李忘生当时逃离纯阳的时候，就算是李忘生也没计算到这群叛军正确的人数。本来预计不过是几个小队的人口，但两人跳楼之后身边徒增的仿生士兵，绝对超过了这群叛军的规模的。
如果叛军在偷袭李唐的军舰的时候，就拿出这些无意识的克隆士兵出来，也不会落得死伤多数，只剩几个小队仓皇逃往纯阳的下场了。
李忘生看到谢云流如此表情，也猜到当时情况危急，叛军在纯阳上也肯定保留了关键性证据。他低下头，眼睛和白碟上的子弹壳对上了。
“师兄，当时研发我的……人给我也录用了分析系统，可以比对你的基因库情况。”李忘生说，“我觉得那颗子弹有点不对劲，你可以告诉我你受伤的具体时间和位置吗？”
“我知道，我当时应该是被那群克隆军攻击的。克隆人很明显和正常士兵不一样，我之前当佣兵的时候也碰到过零星几个，虽然他们早就被法律禁止出现了，但在黑市上还有流通。”谢云流沉声道，“当时的坐标时间我都有记录，而且我很早就听说过，克隆兵的研发团队大概是几十年前就违背人伦，他们不仅对基体采取残忍的实验，对没有自我意识的克隆人也用之则弃。”
李忘生点点头，眸子彻底沉下来，银白色的光辉也从他的眼底缓缓升起。
“我打算去找李俶。”谢云流突然说，打断了李忘生的分析。
“我知道那些克隆人的数据应该是他的，或者是，即将是交给李俶的。被劫的那艘飞船还没有到达长安星系的中心，所以李俶下令要找寻回来。”谢云流感觉自己的思绪从未如此清晰过，尽管李俶也是下令抓捕他和李忘生的人。
李俶是几年前才上任的李唐皇帝，谢云流不是很了解他的为人。但即使是身为外人的谢云流也知道，李唐除了剿灭叛军，自家内部更是一团糟，内忧外乱相继而来。李俶应该还有几个兄弟姐妹，而每个皇子都对皇位虎视眈眈，兄弟相残更是不少见。
也罢，谁让他们是帝王家，这应该是每个位高权重之人的必经之路。
“而且，忘生，我脑子里隐隐约约有点记忆，”谢云流开口，难得显得疲惫：“我梦见，当时纯阳还在，我和你一起学体术、练道法、还有很多光枪……我都记得。”
李忘生愣住了。脑内死去的记忆开始敲打旋绕，像是一块腐朽的老门即将被拉开。
“那是你吗？那也是我吗？我完全辨别不了我梦里的情况，”谢云流苦笑，“我以为你会知道我们身上的真相，但可惜你没有。想想也是，那些记忆，估计是太过于遥远的事情，应该不是我们自己本来的记忆。”
我们必须去，无论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五十年前离开的那两个人。
李忘生没说话，只是伸手抱了抱谢云流，他感受到后者身上浓厚的情感反应，有迷茫、孤独、眷恋……也有隐秘中的痛苦。谢云流身上热乎乎的，跟他的笑容一样明烈又单纯，李忘生觉得他手感很好，让他不自觉想更靠近谢云流多一点。
“师兄，抱歉。但是你说的没有你命令不能单独行动的规则，我不知道该怎么践行。”
“这是我天生的程序设定，是我能自主活动以来，第一个也是最核心的指令，”李忘生说，露出一个很浅的，在谢云流看来有几分悲伤的笑容：“无论何时，都要保护谢云流为先。”
谢云流不知这是何意，李忘生只是一个机器人，但却继承人前人的记忆……他们事到如今，连那个前人是何人，又遭遇了什么，和谢云流又是什么关系都不知道。但是那前人在临走之前，给李忘生输入的第一条指令，是让他先保护谢云流。
他一边想，一边控制不住地感到可笑，自己前二十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来到纯阳，找到李忘生呢？谢云流潜意识里知道纯阳和自己有关系，可他却没有回去。直到李唐的那个任务，竟然还是李忘生先救了自己。
两个人达成共识。
仿生人无情，但谢云流非常确信李忘生刚才，确实泄露了那么一丝真实的情绪。保护谢云流，保护谢云流。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他回抱住李忘生，轻轻抚摸对方的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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