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杀拥月心火难消,压渤海鹤擒二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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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月:月泉淮(公元643年-761年),高句丽人士,号拥月仙人
*渤海:指大唐东北部的少数民族国家渤海国,月泉宗所在地
*二毛:头白有二色,常指老人,此处代指谢云流
前略,后略,希望造成忍俊不禁的效果。
别名《夜鹭白鹤传》,给@海螺不值一提的cp无料,滑跪……没赶上,躺平了



谢云流离开纯阳时自觉分外体面。
师父寄龟催他回家一扫多年郁结,纯阳六子合阵铲除月泉淮,刀宗起起伏伏的名声至此定论,日后弟子们行走江湖,不必再遭受他所经历过的风雨。
他当然可以回纯阳,和师弟喝一杯茶,论一论剑;年节偷偷给师弟的礼盒塞些天南地北的手信,作为下一次相遇的谈资;遇到什么需要武林宿老开会的大事,他先占个微风吹拂、凉荫下庇的好位置,招一招手让李忘生坐他身边,其他人都要排开八丈。
至于剩下的一点遗憾,他和李忘生,年过半百,聚少离多,算到如今……
意犹未尽而已。
清过伤口的刀宗宗主带着莫铭潇洒下山,颇有种神清气爽的错觉。


李忘生提着道童送来的食盒,转过屏风,一样样取出温热的早饭,摆在靠窗的软榻矮案上。和他穿着同样简便晨衣的谢云流掀开书室的卷帘,取出一对连夜匆匆打磨的银筷,不容置疑替下李忘生手里的木筷。
“师兄,”李忘生无奈,“没有人会给纯阳伙房下毒的。”
“多事之秋。”谢云流一个一个掰开包子检查馅料,丝毫没被额头扎着的敷药布条和眼下的青黑影响精神。
“师兄若担心有人来犯纯阳,或可去太极广场指点一二。”李忘生不如何计较琐事,顺从地用银筷夹起小菜,分别拌进两个粥碗。
谢云流把包子比较令人满意的一半塞进师弟手里:“要是哪个被越俎代庖的来谢我,难道有第二个剑气厅让他们拆么?”
进退有度的纯阳掌门知道这是该结束对话的时候了,拿着半个包子说谢谢师兄。
两个人用过早饭,理须净手,谢云流收了碟碗进食盒,银筷则用雪搓干净,重新放回书室。李忘生摆开茶具和干果点心,等茶水三沸,斟酌片刻劝到:“青天白日下,歹人多摄手摄脚,师兄更当安心休憩,养精蓄锐才是。”
支颐闭目的谢云流哼出声:“嗯,歇着呢。”
李忘生用茶钳漫无目的拨弄橘皮果壳的手顿了顿,总感觉师兄自九老洞一别,又在当晚去而复返、潜入太极殿做起守夜的活计后,对他这个宿世仇敌的态度就分外可疑起来:许是体谅师父在他二人之间难做,虽回不去少年时期同榻同食般亲昵,师兄终究止住了恶语,栖在了纯阳。
这般随意的言语往来,真是恍如隔世。
谢云流豁然睁眼,瞪向门外,李忘生将温度正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语气肯定地安抚他:“必然是卓师弟有要务来问。”
门外果然报上金虚弟子的名号,请掌门一见。
房内藏着下落不明的刀宗宗主,不好让人随意走动,李忘生便趿着软布木屐,顺手提起食盒让人送回伙房。谢云流握着茶听他在门外耐心同金虚弟子分说鸡零狗碎,渐渐又合上了眼。
没完没了。他冷冷想,李忘生放出闭关的消息才几天纯阳就乱套成这样,居然还有请示年幼小弟子的福袋是塞冬瓜饴还是炒香米的,简直是让人怀疑几个师弟师妹的脑子加起来是颗米粒大的冬瓜。
纯阳掌门应付各方请示的空隙里从容泡了新茶,换了本旧经书。或许是怕谢云流不耐,李忘生给假寐的师兄盖了件长袍,谢云流略略抬眼看来,疑惑他怎不坐下手谈一二,李忘生歉意回视,堂而皇之给香炉里换了安神香。
我就知道。谢云流无语闭眼。
来来回回,静虚子在阔别已久只管偷懒的日光中叫手中握着的茶定下神来。茶水凉了,薄胎的茶杯反而让他捂地温热,谢云流察觉师弟轻轻提起他搭在矮案上的一点袖子,在他手腕上小心翼翼系了个线圈儿。他还有闲心编排师弟猜到了什么,不然从哪儿找来小孩儿戴的红绳给他压惊镇魂……
“咦?”门外有人稀奇出声。
睁眼的好时机被此人打断,谢云流本不想理会,但手腕上的牵引感越来越嚣张,那人还悄声挑唆李忘生:“换个边!换个边!”
李忘生居然真听那人的话,要来解他缠上的红线!谢云流忍无可忍,反手抓住人赃并获的师弟,再去瞪门外毫无眼色的各脉小冬瓜——
万花谷主东方宇轩站在门外,指头一弹手中跨了半个太极殿的红线,对他云淡风轻拱手。


恍惚间,谢云流又看到零落的莲冠,委地的长袍,空腔的剑鞘,崩溃的卦阵。
他低下眼,用余光再探,是白发倾素衣的李忘生,半身融没在窗前风光里,给卷起的竹帘挨个系绳。
“魇着了。”万花谷谷主左右切脉片刻,简单得出结论。
“荒谬!”
谢云流震声,借抬手饮茶的动作遮掩表情。
仔细想想,搅扰太极殿的小冬瓜堆就是在他几次打断师弟的关心后多出来的,好一个瞒天过海,偷渡万花,过了五十年,李忘生仍然是那个想告师兄状就告,想不理师兄就不理,想拦着师兄就拦着的一根筋,软话学不会,心眼全用在师兄身上了!
李忘生低眉耷眼,去师兄下榻的书室拿来笔墨纸砚,蘸水研墨奉上纸笔,权当自己是个扫洒童子,有条不紊地告诉小辈们自行其事,掩门拒客,忙到无可再忙,才慢吞吞走到医患身边。
东方谷主捻须,纸上仍是一片空白:“灵虚与清虚两位道长想必已看过一遭了?”
“是。”李忘生本打算站在旁边,谢云流给他挪了半个榻,他小心挨着坐了,“原以为是内力空虚使邪气入内扰乱五行,可师兄外体无虞,以食、香安神又作用甚微,实无他法,只能麻烦好友了。”
“我这里倒是还有些精纯麻沸散……”东方宇轩作势要掏。
李忘生便也含笑:“如何能对师兄下此重手?”
“我好的很。”谢云流说。
一时静默,李忘生终于露出掌教的专制脾性,不依不饶去扳师兄的肩臂:“九老洞一役,师兄明明心尘尽去,为何夜半回返纯阳?”
因为世道多艰,遍生不测,纯阳此番天下瞩目,保不齐就有祸害趁火打劫!任是一方豪杰,死在鬼蜮伎俩之下何其多也,他回了刀宗舒舒服服闭关养伤,谁来护着李忘生!
东方宇轩一通狂草。
“宗主近来归山解旧怨,老兰有新芽,见武道极境,斩祸世魔头,三喜临门,观宗主脉案,二位真人与某思来想去也不明白……
“谢宗主,”东方宇轩搁笔抬眼,“如何会积忧成愤哪。”
李忘生叹了口气,转而抚须。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纯阳自有一套内视外察的道医法子,擅长此道的博玉与睿儿看过后,三人聚在一起也只能得出一个惊惧伤胆,神魂不宁的结论——正如师兄所说,何其荒谬!从血海中洗净锋芒的大宗师,总不至于让皆大欢喜的时局吓到夜不能寐的地步罢?
东方宇轩峰回路转:“如今见宗主为李掌门鞍前马后,我倒是有个想法。”
谢云流心头一跳。
“魔头虽除,余党犹在,宗主久经风浪,霜刀雪剑砺身不改其志,门下弟子却良材久功,尚需庇护。宗主为弟子计,欲向李掌门求成犄角之势,宗主深知李掌门盼自己归山已久,只要开口,李掌门自然无有不应,可积年冷眼,世事弄人,宗主辗转反侧,对李掌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欲言又止……”
此刻就是有人说他暗恋李忘生他也认了,谢云流欣然承认:“谷主洞若观火。”
李忘生侧目。
得到肯定后东方宇轩愈发来劲:“……由是徘徊至今,尊口难开,心结难解。”
来都来了,反正刀剑合璧也是迟早的事,谢云流和蔼:“不忍国教受我一人拖累,还请谷主教我。”
“这倒不难,”东方宇轩爽快说,“天道剑阵威名之下,正是扬清激浊的好时机,只有一事,还望宗主勿要推脱。”
谢云流说:“请。”
东方宇轩将手从袖中拿出,捧出一支伤痕累累的衔羽还。
“宗主早年交友不慎,殆害无穷。此物遭逢万花剧变,宗主若能给它一个交代,我万花愿开首举,为宗主牵线搭桥。”
谢云流动了动眉梢,放在几天前,世人流言蜚语与他纯属放屁,但他现在是和师弟同吃同住了几天的谢云流,此人还是忘生好友,谢云流找回了几分客气:“李重茂已死,藤原广嗣经脉俱废,一刀流已不成气候。方谷主有意,可谴弟子来我刀宗御海击贼,驱寇安澜。”
东方宇轩抖了一下眼皮,谢云流以为他还不满意,又加了个码:“你要想找一刀流背后的藤原氏算账,我谢云流也愿意奉陪。”
心动归心动,东方宇轩笑道:“何必这样麻烦?总归是宗主识人不清,竟报应到我万花头上,静虚真人昔年所为亦是纯阳家事……”
方寸之间,衔羽还如司南指北,点点李忘生。
“纯阳之事,当然要问一问李掌门。”


拂尘挥过,药匣稳稳穿过半个房间,落在东方宇轩手边。
实非李忘生不愿对老友表达关切,师兄就像一只盯网的展翅鹈鹕,强硬隔在他面前。
“怪了,也不是愧怍那遭瘟鬼。”东方宇轩掰正肩胛,仍然想不通。
“师兄秉心持正,守志不挠,身陷泥潭也非同流合污之辈。”李忘生从师兄身后挪出半个身位让好友换个思路,又对立刻挡住他的师兄劝解,“是我与谷主唐突了,师兄且让谷主近前说话吧!”
师弟的官司谢云流不管,只对方谷主冷笑:“下次再敢胡言乱语,就要你一条腿。”
东方宇轩将衔羽还在手里打了个圈。
谢云流捏紧手里的长柄茶勺。
东方宇轩慢悠悠给自己刷了个清心。
谢云流手背上绷出青筋,缓缓举起茶勺。
李忘生对外喊:“莫刀主!”
门外传来两声有礼貌的敲击声,屋内三位听着门外人敲完后绕着屋子走了好大一圈,然后红发刀宗从万花谷主那边的窗户翻了进来。
“李掌门。”莫铭抱拳,从谢宗主抓着李门主的手上移开视线,颇有种不忍直视的沉稳,“宗主。东方谷主。”
“见笑了,请莫刀主带东方谷主移步老君宫休整。”李忘生用拂尘频繁抵开茶勺。
“不急,你我还有一句话的功夫。”东方宇轩将衔羽还收好,高深莫测伸出一根手指。
“谢宗主,守株待兔,岂非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谢云流神色一动。


莫铭与东方宇轩在老君宫与清虚、灵虚两位真人复盘。
“谷主最后对宗主所言何意?”莫铭问。
东方宇轩抚须,落了一子:“谢宗主觉得是何意,在下就是何意。”
除了莫铭之外的两个人都微微笑了起来,东方宇轩也很自得,‘一根指头算尽高中’的笑话久盛不衰,永远有人上当。
“我原以为大师兄是久梦怅惘,醒后夙愿得偿,悲喜交加,损耗心神。”于睿奋力批卷宗,抽空在棋盘上下了一子,话锋一转,看向莫铭:“莫刀主与大师兄如友如徒,以为谷主之意当如何解?”
莫铭莫名有种当年挑战宗主的紧张:“……东方谷主是在劝宗主不若与李掌门云游散心,只管守着猪,带些兔子,也就一两页的账目而已,不用祭给泰山瞧了?”
东方宇轩棋子落偏,被于睿毫不犹豫吃掉了一角。
上官博玉顿了顿,狐疑将看账本的眼睛挪向刀宗纯血鹦鹉。
于睿吃了子也没耽误双眼放空一瞬。
“听闻舟山鱼产丰富?”
莫铭点头。
“掌门师兄还与我夸过大师兄文武双全……唉,罢了。”于睿已经预见自己在两派交好后发配刀宗扫盲的支教生涯了,“总归我还有一只猫。”


谢云流豁然开朗。
谢采去向不明,皇权风雨飘摇,现在敢冲着纯阳来的,算来算去还有一个月泉宗。
扪心自问,他若是死在了九老洞,刀宗上下怎样也要来看过一眼,月泉宗地处渤海,等消息传去,月泉淮的徒子徒孙们必定会整顿车马,剑指纯阳。
哪有守着师弟千日防贼的道理!
“师兄?”李忘生合上药方籍,谢云流将他拥向床榻内侧,手指一弹,香炉中安神香篆抖落燃灰,更添馥郁。
“师弟且安心,”白发老者斗志昂扬,“我有分寸。”
李忘生思绪乍起,师兄就缴走了他的药方、解了他的发冠、严严实实将他抵在床榻内侧,他想说些什么,比如“师兄何日归宗修养”“纯阳愿与刀宗结盟通好”,但师兄抖开被子蒙在他们身上的动作看着实在不需要开解,李忘生便顺势调整了一下师兄额头的扎带,躺了下来。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他已经想了很多年,已经能放下很多事,师兄作为静虚子归山,这些年的等待就算是个很好的结果了。
李忘生醒来时,已是日落西山。屋内暖融融的,炭盆烧地极旺,被子细致压了边角,纯阳掌门一头白发由人松松挽了辫子,搭在枕头上,给他挽发的人现下却不见踪影。
李忘生松了口气。
还以为会像前几天那样,眼前堵着一面上等胸肌。
师兄到底还是给他留下了点提示。李忘生看着手腕上拴的红线,沉思片刻,跟着红线,打开了红线系住的房门门栓,门外果然站着个抖抖的小道童,见到他眼睛一亮,先行礼,很乖说见过掌门师叔祖,抖抖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小鹦鹉。
“谢前辈说,有话给掌门。”
鹦鹉看起来在很多小咩袖子里呆过,被团的不知今夕何夕,见到须发白,衣袍也白的老道长,安详地叽了起来:“师弟、回了、回了、再来!再来!”
李忘生油然生出一股欣慰,师兄为门派弟子思虑良多,只是想起师兄连日不眠不休,他心头仍是掠过一丝担忧,只盼师兄此行顺利。
如今两派怨隙渐消,或许……他能跟着师兄去看看风儿。
李忘生让小信使们稍等,他去取些干果点心,道童和鹦鹉一个摆手一个晃头。
“谢宗主给了好多好多呢!”道童说,“让我们轮流来迎接出关的掌门!”
道童不知道什么叫闭关出关,但给他鹦鹉的谢宗主说的对,掌门出门后见不着人,想必会非常寂寞。
师兄如此深思熟虑,体贴入微,实在出乎意料,李忘生舒眉展眼,决定去看看师弟师妹们的宫务进度,若是尚有余闲,得把刀宗到访一事安排起来了。


天道剑阵中,气脉涌动,凶险非常,阵眼中一双大宗师如两尾翻弄沉潭的游鱼,不管水面之上是何等狂风骤雨,都化为潭中微颤的水波。
师弟技艺纯熟,攻势浑厚,谢云流从旁配合,纵横起落间是五十年未有过的酣畅。谢云流不挑敌人,可惜月泉老儿虽有一身充盈真气,招式也玄奇精妙,却着实不算个好对手,迦楼罗鸟已经燃尽组成这个凡人的一切,留下的只有一张垂涎龙种的嘴罢了。
只走神了一刹那,撕裂苍穹的三剑,落在如玉如松的人身上时,竟然是寂静的。
谢云流面无表情睁开眼。
他竟然还能走神,想着若这时去见师弟,师弟决然说不出“心尘尽去”四个字。
离开太极殿后,守山弟子频频警惕望来,谢云流不耐烦被当成伺机叼羊的鹰狼,提着刀拐进了华山僻静的山路。
——本该是僻静的。
山野中彩光烟花飞禽走兽鸣叫声不断,遍地是五毒的锅,锅外排着手动脱装备的侠士队伍,配备的搓澡师傅一通红紫蓝绿乱搓,倒计时只剩下了最后一分钟,从激情洋溢的口号来看,锅里侠士最多的搓澡师傅能获得一份超大电视机蓝图。
顺便提一下,速度第二名的师傅能获得洗衣机蓝图,第三名奖品是冰箱蓝图。
一个正要起跳进锅的侠士视野里卡出来个绿名,粗看平平无奇,神秘的老道士罢了,侠士的目光不经意聚焦到还剩下百分之四十的血条下方,脱口而出。
[近聊][大瓷大杯]:我去,谢云流!
亲友警觉抬头。
[近聊][碧玉妆前乳]:我去,谢云流!
一瞬间百千人瞩目。
[近聊][旮沓梅林]:我去,谢云流!
[近聊][在喵了]:我去,静虚子!
[近聊][傲爷三等二]:我去,宗主!
[近聊][叆珏]:我去,老谢!
……
最后一个心无旁骛的搓澡师傅心满意足卡秒收工,没有一秒钟迟疑,立刻加入。
[近聊][吾乃天之饺子]:我去,谢……这谁啊
立刻有热心侠士给出答案。
[近聊][你不要的药]:血条下面
搓澡师傅看了,后仰,虽然该神秘道士的打扮很神秘朴素,绿绿的ID也很神秘朴素,但状态栏不会骗人。
buff:谢云流的愤怒²⁸
buff:谢云流的忍耐
buff:无名的安神香
buff:秘制归脾汤
buff:秘制八珍大补丸
debuff:不瞑不卧⁴
debuff:心肝火盛¹³
debuff:忧失两惧⁶
……
[近聊][饮水冠军]:上一次老谢的愤怒还是上一次……天杀的我们掌门出了什么事!
[近聊][狗屠子]:上一次老谢的愤怒还是上一次……天杀的我们掌门出了什么事!
[近聊][西湖月儿牙]:上一次老谢的愤怒还是上一次……天杀的我们掌门出了什么事!
[近聊][给我野猪肉饼]:上一次老谢的愤怒还是上一次……天杀的我们掌门出了什么事!
神秘绿名身上时不时蹦出个百万流血伤害,奶妈们无法拒绝,几十个千蝶风袖下去,血条不动如山。
[近聊][炉州月饼]:老谢!老谢啊!老谢你咋残血了啊!你怎么只有4567356……好多位数啊毒数不清!
[近聊][酒精配螺丝]:老谢!老谢啊!老谢你咋残血了啊!你怎么只有4567356……好多位数啊伞数不清!
[近聊][晴亖]:老谢!老谢啊!老谢你咋残血了啊!你怎么只有4567356……好多位数啊咩数不清!
[近聊][香剑纯]:臭剑纯离开奶妈的世界
[近聊][扛把子]:我师父是于睿!咩奶也是奶!让我奶老谢!
[近聊][火爆开演]:我师叔是于睿!咩奶也是奶!让我奶老谢!
[近聊][云间刀]:我师叔是于睿!鹦奶也是奶!让我奶老谢!
[近聊][立地成狗]:前略喵奶也是奶!让我奶老谢!
[近聊][留着过年啊]:前略丐奶也是奶!让我奶老谢!
[近聊][南村大仙]:不要咸鱼(不要咸鱼
谢云流无心纠缠,直接乘风御气向山下飞去,身上还带着王母长针江流之类的拖尾,登时如百鸟朝凤,呼啦啦跟起一大片漏电的LED灯。
等下了山,他平平常常走进驿站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租了个马车,挂机一晚上的侠士目送马车离开银霜口。
侠士们恍然大悟,老谢在纯阳修养了几天后才回的刀宗,就说我们爱舔毛的掌门不可能把老谢当老马,六剑合完璧就放生!这彩蛋不错!
李掌门一指头点出的新赛季,聚集起来的侠士该推进度的推进度,该写情怀小论文的写小论文,看上去很快就散了。
换了一身黑衣劲装的谢云流这才赶马上路,路上逆过无数向纯阳蜂拥而至的人潮。世人爱寻仙问道,以求超脱俗世,他们不敢见穷凶极恶的仙人,却想见能斩仙的真人。
官道边枯芜荒凉,连年的战火和肃杀的秋风早已剥去草木的生机,呵出的雾反复成散开,一路上只有马蹄麻木的嘚嘚声,谢云流额上伤痕早结了痂,但在斗笠下仍然压着师弟亲手裹缠的扎带。
事到如今,一口恶气五脏六腑蹿腾,烧地谢云流彻夜难眠。梦中有什么?自然是师弟。李忘生在他梦里从来干净,是雪中的白鹤,不坠的夕晖。这样的师弟,这样的师弟,哪怕在恨意滔天的巅峰也不曾对他狰狞索命的师弟,竟让谢云流眼睁睁看他道消身陨。
于是谢云流只能夜入华山,拂倒屏风、扯乱帷帘,见到师弟在帐中惊讶望向他的眼睛,才暂止住无穷的后怕。
“哇。”有声音小声评价,“三十二层了耶。”
谢云流头都没回弹出几粒碎石子,身后骤然响起一阵任务失败的吱哇乱叫。
刻钟后,侠士们乖乖在背风处席地而坐,除了奶妈,奶妈们仍然无法抗拒残血的诱惑,纷纷挂机刷血,谢云流的脸色被身上泛起的流光衬映地一会儿绿一会儿红一会儿紫,侠士万万想不到他堪称温和地说:“我已知症结所在,尔等无需多费功夫。”
侠士们推出名字最像个人的团长,李柿子摸出地图展开,呃了一声:“谢前辈所言症结,难道与渤海国有关?”
谢云流不置可否:“是又如何?”
侠士登时头大,刀宗的招生范围暂时还划不到渤海,用脚趾想也知道谢云流离开纯阳,不回刀宗直接北上是为了什么,可您这一不带弟子二不带师弟三不呼朋结伴,是想单刷整个月泉宗么?!何等有勇无谋!侠士喜欢!
李柿子当即就要振臂一呼摇出个百团大战,招募都已写了一半,被平沙拍走,换了靓仔牛肉上前娓娓道来:“谢前辈有所不知,月泉宗是渤海国的国教,势力庞大,当代宗主朴银花几年前对抗月泉淮战死,宗门群龙无首,分裂成了两派。一派由朴宗主遗留下的势力当家,基本都是些一心一意习武的弟子;另一派则听大长老端木桁的,正是已被渤海国通缉、助纣为虐的月泉秘宗。这两拨人摩擦不断,月老——月泉淮死了,眼下正是混乱之际,咱们不妨从中找些时机,顺势而为……”
刀宗宗主听到故人下落后低了一下斗笠,左手摩挲了片刻右手腕上一截短短的红绳,愤怒buff堪堪停在了三十三。
“消息倒是灵通。”谢宗主到底还是给予了肯定。
靓仔牛肉也颇为惆怅,他虽然是个貂哥,但朴宗主稳重端方,实在是个好人。
“既然那月泉宗并非蛇鼠一窝,那就得挑个上门拜访的好时候。”谢云流看起来并非不近人情,“刀宗弟子何在?”
侠士们包括挂机的奶妈齐齐上前一步。


几日后,纯阳宫暖阁内,烛焰袅袅。李忘生身着寻常道袍坐在主位,头发简单用发冠束起,眉宇间阴阳鱼显出一片沉静的道家气度。
下首抱着文件穿梭的几位弟子皆是门中翘楚,众人谈笑间提到刀宗,气氛前所未有的轻松。
“刀宗武学刚猛无匹,我派心法阴阳相济,若能互通有无,定能相得益彰!”
“本就同出一源,如今携手震慑宵小,真是江湖之幸!”
“不可妄言,还是要看谢宗主的意思。”李忘生切切叮嘱,小辈们应的痛快,一言一语间满是对一门三心法的憧憬。
李忘生是很想帮师弟师妹分担宫务的,无奈此行仓促,只略略一提,小辈们便兴奋摆起了龙门阵。他正要吩咐语元从太极殿取章印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暖阁门口。
莫铭肩上架着鹦鹉,十分不见外地混在上茶的纯阳弟子中间,似乎是刚从外面进来,刀主和弟子们身上还带着一股寒气。他自然是不懂怎样添盘点茶的,抱着两碟坚果和鹦鹉一起监守自盗,见到李忘生坐在上首,犹豫片刻,点头。
李忘生示意他自便,目光下意识地越过莫铭,望向他身后空荡荡的门槛。
一股莫名的不协调,如同仙鹤未绽毛的羽管,悄无声息梗在那里。
莫刀主身为护卫,为何任由师兄独自离开?
李忘生犹豫片刻,出声询问:“刀主徘徊不去,不知师兄有何事相托?”
若是,他想,若是师兄非要让他知道,莫刀主肩头的鹦鹉也能喊上那么一两声师弟,那他就……他就笑笑算了罢,师兄纵横江湖多年,不乏手段趋避敌人,但还是要劝劝师兄,一宗之主怎可视自己的安危为儿戏?
莫铭闻言,连忙放下盘子答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宗主无话可说。”
于睿捏了捏鼻梁。
李忘生在纯阳宫授课多年,见识过老中青幼各界交流障碍人士,此时并不把莫铭的小问题看在眼里:“无需紧张,只是师兄既然无令相传,刀主自当随师兄归山休整才是。”
莫铭肩上的鹦鹉头垂得更低了:“宗主不曾来找我。”
“不曾。”李忘生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渐沉。
师兄日前满心满眼都是为宗门弟子打算,不告而别绝非师兄的行事风格,除非有什么事情迫切到让师兄连示下刀主的时间都没有。
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李忘生甚至没再听清莫铭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只是下意识颔首。
暖阁内,原本热烈的讨论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掌门师兄?”于睿问。
李忘生没有立刻回答。
“无事。”他淡淡道。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忘生却像是真的恢复了常态,他端起热茶,目光扫过众人道:“两派相交毕竟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天色已晚,霜浓路滑,且自回去休息吧。”
“是,掌门(掌门师兄/李掌教)。”众人不敢多言,纷纷起身行礼,退出了暖阁。
暖阁内,只剩下李忘生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
师兄对认定之事从来不计后果,不计得失。如今师兄孤身一人,不知往哪里去,但师兄要去做的,必定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瘦削的手指叩下,立时两枚铜钱从摆柜上飞来,稳稳落在窗沿,李忘生此时分明气海空虚,却见他指上抹碾,将铜制的通宝轻易折成了月牙儿般的玲珑牛角。
六夏迎阳立,三冬抱雪眠,李忘生不曾有一日辜负武道,武道自然对李忘生回以厚赠。
李忘生要用这对小巧的杯珓算一算师兄去向,他不念名,也不拜神,只管在满面寒风中信手抛出。
师兄尚在纯阳否?
否。
师兄欲归刀宗否?
否。
师兄为践诺赴会,早有去意。
两个字面,需得再求解一次。
师兄无意离山,李忘生扔下铜角,此行是为解危济困。
一字、一素。
是。
霎时间,李忘生耳边一空,仿佛多年前的风雪又灌进他的衣袍。
师兄,究竟什么人、什么事,要你拖着病体残心也要去救?
……不。
李忘生一枚一枚拾起铜角,轻描淡写将指下铜角复展为铜钱。
师兄侠骨丹心,经年如旧,忘生可忧可恼,然其志不可夺,其意不可误,现在最要紧的,是与莫刀主商议,如何探得师兄行踪,好叫两派弟子前去助拳……
“掌门师兄。”于睿在暖阁门外传音。
李忘生知道师妹从不无的放矢,亦传音道:“进来吧。”
纯阳声势自击杀月泉淮后愈发鼎盛,山门内外不乏人心躁动,好在真人们约束门下,整肃仪范,愈发显出国教威严,只有侠士们被门规整地死去活来,现在咩们饭只能在桌上吃,觉只能在床上睡,见到门派诸位师长也不能喊老x,必须喊敬称……总而言之,矮子星以为自己顶多见到老卓这个代掌门,没想到于睿只听她问到纯阳何日拔寨剿灭月泉,就带她来见了珍版常服老李。
矮子星只是个凑巧半夜蹲挂机队的pv装修党,最近扬州书局急招纯阳内部人士,一手消息能卖到6Z,刷到一闪而过的半截招募后心想我缺钱你开团,怎会有这样的巧合。等她复述完李柿子的“掘了月泉宗!踏平龙泉城!送月老(骨灰版)回家,随老谢(复婚版)——(已撤回)”,还特别小心加了一句:“弟子就去看看,绝对不开野外。”
于睿不去看李忘生脸色,侧了侧身说:“卓师弟已经来了。”
卓凤鸣牵着两匹枣红马架的马车,两匹副马温顺走在车边,人与马身上的流苏在风中漫荡。博玉正和一位年长弟子在车内匆忙整理伤药,祁进随马车停步,背着剑,很公事公办地躬身请命:“祁进愿携纯阳弟子驰援渤海,助大师兄荡妖除魔。”
于睿已经准备好了用来应对掌门师兄的无辜表情。
“不必。”李忘生平静回绝,眉宇间不见半分波澜。
“此行凶险,我去便够了。”
于睿从善如流:“既如此。”
她亲自牵过其中一匹副马,身后师兄大弟子林语元奉上剑匣,二弟子素天白捧出斗篷与帷帽。
卓凤鸣有点不明所以:“我们不去了吗?”
祁进面无表情:“恭送掌门师兄。”
于睿含笑揖别:“恭送掌门师兄。”
林语元和素天白齐齐道:“恭送师父。”
减了又减,添了又添,上官博玉捶着腰下车,把一小匣药丸递给掌门师兄:“大师兄又逃了几天药。”
李忘生接过药匣说:“待师兄回来,便交由博玉查漏补缺。”
上官博玉:“好说好说。”
和李忘生对视片刻,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朔风卷雪,李忘生取过素色帷帽,纱帘垂落在松鹤飞云的斗篷肩头。他轻声对枣红马说了声有劳,尔后背剑上马,枣红马很受用地晃了晃脑袋,忽然扬蹄向坪台外冲去。
矮子星的惊呼堵在嗓子眼里。
腾空的一瞬,如丝如雾的金云在夜空中展开,惊鸿一瞥可见龙角鳞身,金鬃狮爪。这分明是九老洞中守护龙脉的麒麟!
李忘生盘坐在丈二麒麟背上,手中掐诀,护体真气温柔拨开扑面风雪,规整的素白袖袍在身后层叠舒卷。麒麟踏碎夜月,蹄下流光隐隐,它长嘶一声,甩动着蓬松的尾鬃,在苍茫月色中翩然跃向远方,只余下一道淡淡的流光,久久不散。
于睿未收回目光,嘴角笑意不减道:“莫刀主可安心了?”
莫铭默默从暖阁屋檐上落下:“我需回刀宗一趟,无论怎样,总得帮一帮宗主。”
无论怎样是怎样?刀宗难道还有放养宗主的选项吗?于睿想。
她素手一指山半腰的灯火:“我已让人与刀宗去信啦,尚有要事拜托莫刀主。”
于睿叹到:“近来纯阳香客云集,需得刀主随祁师弟去,指教一下刀宗兄弟姐妹的房间该如何准备。”
“随我来。”祁进先行引路。
卓凤鸣无论看几次都觉得敬佩:“师姐真是面面俱到。”
博玉挡着风口,仍然不解:“于师妹得到消息不过两炷香的时间,如何能说动麒麟甘为驰驱?”
走在前面的祁进心情复杂回头看他一眼,声音扬扬传来:“这等道法通玄的手段,除了师父,还有谁能随手施为?”
卓凤鸣思考了一下,更加心悦诚服:“师姐果真是面面俱到啊!”


自渤海国对昔日“拥月仙人”月泉淮颁下举国通缉令,月泉宗便一分为二。纵使仍保有国教之名,明眼人却都看得透彻,月泉淮在中原地界兴风作浪,其麾下秘宗魔焰已成滔天之势。失去了朴银花的月泉宗,不过是渤海王大钦茂用来牵制月泉秘宗、令二者彼此消磨的一枚棋子罢了。
然而,就在近日,暗潮汹涌的局势悄然发生了变化。
先是一群神秘人士正面突入显德府玄道宫,樊秋子带宗众拼死抵抗,混战中州府驻军趁机围剿,神秘人们飘然远去;然后是南海府凛寒宫,同样的夜,同样的正面突入,当地驻军收到显德府军报后以最快的速度率军支援,堪堪摸到神秘人离去的背影;在所有人都以为下一个目标是天极殿时,宁晚镇江左大院整个驻地被从中一分为二,所驻人员无不失魂落魄放弃了抵抗,竟是被收编最完整的一个驻地。
渤海皇城,垣虚宫。
铅云低垂遮月,廊下悬灯乱晃,枯树枝桠在斑驳墙壁投下仓皇碎影。弟子们步履匆匆,唯有殿内香烛安然缭绕,恰似山雨前凝滞的平静。
身着黄袍便服的渤海王大钦茂站在殿中,仿佛只是自言自语:“今晚也该来了。”
此地主人背对渤海王恭敬称是,手中持香三炷,缓缓躬身祭拜主座牌位。
门外弟子通传,对殿中二人不做他称,只道:“端木长老已至至城外,请二位……”
“何须如此,”殿主转身冷笑打断他,“让端木长老进城说话。”
弟子目光一瞥,震骇:“……金长老?!”
这位不事郡王只敬师的殿主,正是收敛朴银花尸骨后不知所踪的金穗步!
不等他再作反应,两侧殿军已将他斧钺加身制在地上。
也是,若非金穗步暗中指挥,群龙无首的月泉宗早就四分五裂,即使是朝廷出手也扶不起这艘只剩下烂钉子的沉船,更别提与月泉秘宗相抗。
渤海王大钦茂倒是起了谈兴:“中原已陆陆续续传来月泉宗主死在纯阳宫的消息,尔等既能渗透进垣虚宫正殿,罪人端木此时不逃,何故自入樊笼?”
那弟子却冷笑:“仙家手段,神鬼莫测,宗主返颜驻色已成仙人之身,焉知仙人不能起死还阳!”
气息一断,竟是自绝了。
殿中一时沉默。
“世上难道真有能起死回生的仙人?”大钦茂叹息,这也是渤海没有大举围剿月泉秘宗的原因之一。
“仙人可杀,便不是仙人了。”金穗步取出一张铁质面具戴在脸上。除月泉宗的深蓝门派服外,她套着素白长袍,腰间扎着白布,竟是戴孝之身。
渤海王脑海中闪过诸多盘算,突然露出个亲近和蔼的模样:“金长老既然已出孝期,何不着珠玉礼服光复人前,鼓舞门楣?”
“贪生怕死之人,唯一念以报师父。”铁面人对大钦茂拜下,“事了后,还要请陛下恕朴家孤女不告而别。”
“罢啦。”大钦茂很宽容地准了,“金长老重情重义,母女情深。山高水长,长老再过龙泉,可寄春风知故人。”
最能名正言顺接管月泉宗的金穗步一心报仇,别无他想;月泉淮不费他渤海一兵一卒,死在中原;月泉秘宗控制的几处分宗被不知名武林人士众推墙倒,渤海军只管捡漏;大唐连年战乱,皇权动荡……如此天命,正在我渤海啊!
端木珩倒觉得未必。
堆月台气势恢宏,由青石砌成,台阶宽阔而陡峭,在夜色中宛如一条通往幽黑云城的天梯。四周殿宇楼阁的轮廓隐约可见,飞檐悬铃在夜风中似有若无地晃动,仿佛随时都会化鸟而去。
他一袭白裘长杉,负手立在堆月台上,苍老的面庞在森森火把中泛着红。台下层层站立的月泉秘宗弟子皆着灰黑,屏息垂首,如垂下涎水的饿狼,悄然狞视着猎物。
当日繁华不再,如今耳边死寂,唯有风声呜咽,似在渴求兵戈饮血。
端木珩看到了那个奉渤海王之命次次阻挠自己的铁面人,双方早已是水火之势,无需多言,他抬起了手。
月泉秘宗的弟子们瞬间弓背沉肩,兵器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眼中的凶光炽盛,双方掌旗弟子绷紧了手臂,令旗如枪似戟,只待兵刃相接,便要将皇城搅个天翻地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响箭破空而来。那箭羽裹挟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直窜云霄,尔后在堆月台上空骤然炸开一团明灭的焰火,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
端木珩心头一凛,下意识回头望去。他深知师尊树敌众多,却未料到竟有人敢在此时支援月泉宗。
就在这一瞬,一股沛然莫御的劲风自背后席卷而至,快得让人无从反应。他只觉后心一痛,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向台下摔去,半空中他勉力翻身,踉跄落在青砖石面。端木珩挣扎着想要摆好架势,却发现自己内力凝滞,胸口剧痛难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股无形劲风笼罩了整座堆月台,无论是持镖还是握剑,弟子们皆被这股力道掀飞,一个个跌落在端木珩身边,兵器洒落,狼狈不堪,竟毫无还手之力。
铁面人亦是一惊,握着长刀的手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这股力量并非针对自己,却依旧心头震颤。
还未等众人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天际忽然传来一阵衣袂破空之声,无数道身影从月宫翩然落下,落在玄铁御座四周。有的是绫罗绣袍,广袖翩跹;有的是束身劲装,利落干练;有的是文人衣冠,风骨凛然;有的是金银缠身,异域风致。来者身法殊异,各色气劲环绕,手臂上皆缠一条蓝色丝绦,显然是受一人之召。
这般阵仗,绝非寻常江湖门派联纵所能比拟。
端木珩惊疑不定,铁面人亦是屏息凝神,不知这些侠士的来意。
[团队][批发折扇]:落地了不动,关掉待机动作,到位的扣1
[团队][灰刃]:1
[团队][琴架子]:1
……
[团队][批发折扇]:瞄准空地,打
毫无预兆地,羽箭、飞镖、银针、暗器,还有数道凌厉的剑气、掌风,自堆月台上划向双方中间的空地,犁出一道泥土翻涌的界限。
分明是震慑,也是警告。
就在这时,铁面人只觉得面前飞来一片霜色。
黑白交织的流光夹裹着漫野的雪花,迅疾如风,却又悠然如云,二色交织,流转不息,其间一点身影如隼击碎浪,破开长空,要群山俯首,甘为雪臣。
[团队][批发折扇]:老谢来了,准备,321
只见御座后诸人收势,齐齐拱手,声如震雷:“恭迎谢宗主(宗主)。”
谢云流身上并非刀宗服制,他本是仓促归山,师弟备的衣服多以宽松舒适为主,寻真问道自然飘逸洒脱,却不太适合夜黑风高杀人放火。谢云流只能从师弟柜中寻了几件未穿的新衣。眼下他白袍黑甲,鹤冠峨带,额间三道红痕,在望月台上居高临下扫视过两方人马。
金穗步握紧长刀,强行稳住心神,从当年记忆中找出这身气魄。
她只觉松了口气,谢宗主与师尊有对武相叙之谊,月泉淮又是死在谢云流与纯阳的合围之中,无论如何,对当前局面都是好事。
端木珩竟然率先抱剑行礼,遥遥传声:“谢宗主当面,有失远迎,不知宗主与诸位侠士有何要事,乃至于夜探皇城?”
只听一声冷笑传来,谢云流道:“这地方你来得,我来不得?果然是番邦蛮夷,未见有与江湖草莽二分天下的皇城!”
端木珩此生最为自得的就是当年步步筹谋,促成拥月大典,让师尊月泉淮以武林宗门之身受封仙人,逾王侯礼制,此时被打为坐井观天的夜郎之流,当下就是一口血溢出嘴角。他随手抓了一个秘宗弟子吸取内力化解伤势,才没有就地倒下。
[团队][酒味奶]:正确时间,正确地点,老谢的嘴,认真开喷
[团队][蝴鼎肉片]:对比起来他当年对老李客气的像调情,什么无辜……深渊……
[团队][包的]:就是调情,接
[团队][不锈的钢]:接
……
铁面人也接:“诸位追贼至此,承蒙宗主高义援手,月泉宗铭感五内,定有后报!”
哪想谢云流一视同仁:“自家破事烂不在锅里,教月泉老儿走脱祸乱无辜,尔等技不如人,如今还有何面目腆颜求助?”
不料铁面人十分坦然:“我等与端木长老必有一战,谢宗主既非两不相帮,还请示下。”
谢云流自顾自在望月台上踱步。
“月泉老儿当年曾于凌天顶设风幡武擂,话间尽是要挑战中原武林正统,可惜天不遂意,来者尽是江湖散人,难登大雅之堂。”
[团队][批发折扇]:横幅准备,321
明教侠士抛出钩锁,将所有侠士辛辛苦苦写就的巨型横幅展开。
《名剑大会渤海龙泉府月泉宗分赛点》
“他肯一一求见中原豪杰,也算死得其所,但如此好事,尔等不曾亲眼所见,未免可惜。”
谢云流看都不往后看,早在宁晚镇他因为不耐烦用剑的侠士和不用剑的侠士(尤其是霸刀)差点因为横幅内容打起来,一刀劈过去后就自觉需要修身养性,从此两眼空空,果然清净了很多。
他取出一柄短剑。
侠士们早有推断,团队聊天疯狂翻页。
[团队][刀宗弟子]:是那个吧!是那个吧!拿师弟准考证考出来的第一名奖状!
[团队][敌在我辈]:是那个吧!是那个吧!拿师弟准考证考出来的第一名奖状!
[团队][你算个小东西]:是那个吧!是那个吧!拿师弟准考证考出来的第一名奖状!
[团队][甜美地锅鸡]:是那个吧!是那个吧!拿师弟准考证考出来的第一名奖状!
[团队][告别牡丹]:老李拿师兄准考证怎么才考了第二名啊,说明老谢克妻,老李旺夫
[团队][姐姐的仙人掌]:你怎么不说剑纯克霞宝
[团队][赵旵]:们剑气能不能不要再卡KPI了
[团队][十八嬢嬢]:都剑气了
[团队][都剑纯了]:都气纯了
……
“名剑在此,有能者得之。兵刃无眼,生死由天。”谢云流手持残雪,明明一张八风不动的面容,却让人硬是感觉从头到脚都被轻蔑,“莫非月泉宗不敢应战么?”
端木珩动都不敢动。
大宗师气机如割开月光的锋刃,森然悬垂在每个月泉秘宗的人头顶。


月星移而日升,带着渤海禁军假作匆忙赶来的大钦茂出场有点晚,连擂台主持人的资格都没捞到,此刻只能在下朝间隙里做个陪聊。
渤海距离东瀛不远,剑魔声名鹊起几乎成了沿海一带的民俗传说,何况谢云流当年二十岁就孤身单挑大明宫三千禁军,近来又干掉了他父子的心腹大仙,战绩一直可查一直能打,现在这等能斩仙的人物只是要组个擂台,又不是要振臂一呼血洗渤海,大钦茂能怎么样,顶多背着人感叹一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笑笑也就算了。
望月台上,鸾盖屏风摆了一地,有眼色的小鹦鹉给谢云流准备圈椅说宗主你坐啊,一茬茬什么玉笛什么花落宴席随便挑,谢云流只取个一两样,吃完就抓厨子传功。其他时间盯着擂台,点评辛辣,就差上手自己抽,直让侠士们化身为无情的刷分机器。赢了守擂,输了吃奶,奶妈奶爸全在兢兢业业和老谢那buff与debuff齐飞的血条搏斗,抽空一人一口hot塞得刚下台的侠士奶香四溢。还有人绕场什么都不干,只管吹拉弹唱。
点歌榜第一:《狂》
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天骄和魔尊们感叹道。
端木珩孤身踏上了望月台的长阶,侠士们表面上仍然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并不理会,暗地里全都是想看到老谢站起来打人的渴望。端木珩毫无所觉,对谢云流拱手:“敢问谢宗主,家师身后事如何料理?”
谢云流头都没回:“死无葬身之地。”
“可惜。”端木珩面色先红再白,竟然还能咬着牙继续搭话,“家师一身绝学,就此断绝,果然仙人世间难留。”
“他也配叫仙?”谢云流朝因为粗心下台的侠士用气劲弹远程脑瓜崩。
端木珩沉默了,毕竟谁也没想到纯阳有位当世真仙,这就衬托地月泉淮多少有些自寻死路了。
又一个练了秋阳神功的弟子重伤倒在擂台上。铁面人示意手下拉走。秋阳神功固然让端木珩多出一批绝顶耗材,却不能改变这些弟子外强中干的心性。
有痴迷武学的月泉宗弟子也上了擂台,均被侠士平等一顿好揍。
端木珩本打算顺势提问,如他们二人这般,被仙人收作弟子究竟有何意义?
但是他感受着要害处刺骨的杀意,悚然认识到,这位谢宗主根本不是为了趁月泉淮身死来渤海分一杯羹。
变成鸟后炸了个烟花这种死法听起来过于超前,端木珩一边给自己洗脑师尊定能死而复生一边纠集弟子,准备夜袭渤海皇室,即使途中杀出个谢云流,未尝不能许之以利,当年追杀谢云流的不正是所谓中原正道吗?
既然毫无回转余地,端木珩也不再拖延,他长剑出鞘,剑招阴柔裹挟邪劲直刺谢云流。
怀柔不成就起杀心,江湖风雨莫不如是。
擂台周遭旌旗猎猎作响,被迫踏入那丈许见方的擂台做磨刀石的一众秘宗弟子亦悍然暴起,双目赤红,功力暴涨,剑招愈发狠戾刁钻,周身腾起赤金色的气焰,显然是豁出性命在催动秋阳神功。
这般变故陡生,周遭侠士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欢呼,各自掣出兵刃杀了上去。一时间兵器铿锵,气劲纵横,原本勉勉强强维持在台上的擂斗,彻底演变成一场混乱的厮杀。秋阳神功的赤芒与各派武学的灵光交织碰撞,台上台下都难分难解。
每一次刀剑相触,端木珩都在暗自吸噬内力,欲将谢云流浑厚修为纳为己用,不属于自己的绵延内力似乎给端木珩造成了什么错觉,果然!他想,师尊既陨,谢云流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神仙都是需要祭祀的,师父。端木珩满心志在必得,只要祭品够多,他未必不能再造一个仙人!
谢云流突兀叹道:“原来是这种滋味。”
他脚下站定,手中刀径直劈向端木珩剑脊,只听铮然一声巨响,端木珩虎口迸裂,长剑脱手飞旋,缠绕剑身的吸噬力瞬间溃散,端木珩整个人如遭重击,倒飞出去撞翻几张孤零零的屏风。
李忘生甫一落在宫门斗拱,便见场中乱象横生,三方人马缠斗不休,喊杀声震耳欲聋。而那乱局中央的高台上,师兄竟只顾沉思,对周遭喧嚣恍若未闻。
“师兄!”
谢云流惊讶抬头。
云鹤大氅曳风滚滚,破开天光,瞬息之间李忘生已落于望月台。
他落下的那一瞬,一柄通天彻地古朴长剑的幻影也落在了望月台下混乱的战场正中,黑白太极缓缓流转,秘宗弟子狂暴的攻击如泥牛入海,全化为了细碎莹光。
玄剑镇山河。
[团队][吊起来了]:感谢气纯皇帝李忘生送的无敌(拇指)(拇指)(拇指)
[团队][天外飞圈]:感谢气纯皇帝李忘生送的无敌(拇指)(拇指)(拇指)
[团队][老婆爱吃草]:感谢气纯皇帝李忘生送的无敌(拇指)(拇指)(拇指)
[团队][丝芭芽衣]:老谢,你师弟给我下无敌了!喂?没听到吗?你师弟给我下无敌了!奇怪信号不好吗?
[团队][唐伍六七]:人剑!人剑!人剑!!炸啊!!炸啊!!!哎你不早炸
谢云流猝然一怔,眼前的师弟虽已是鬓染霜雪,可那气势汹汹御风而来的身姿,竟让他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当年梗着脖子劝他回山处理宫务的小木头。
无所谓天下皆敌的刀宗宗主在李忘生向他腕间探来的手指前迟疑了一下,见师弟对他手腕上系的红绳视若无睹,反倒不爽起来。
“李掌门不在纯阳好好待着,跑来找我做什么?”他反手用刀柄去拨师弟帽檐上的垂帘,故意板着脸问。
李忘生深深看一眼师兄,不出所料,师兄原本只是气血两亏,现下肺腑失养,气势倒是愈发凶悍迫人。他直接去拽师兄右手的手套,谢云流顺着他的意索性松开刀,脚尖一掂,将刀从右踢到左,鞘口一低,接刀回鞘,只来得及因为师弟摸他的手发出一声小小的:“哎!”
额头三道伤边口泛白,右手的伤因为长久的颠簸和握刀,摸起来还有些湿润。谢云流就看到李忘生肩膀起伏了一下,抬起来的仍然是一张低眉顺眼的脸。
“师兄接下来还有何安排?”李忘生温声问。
谢云流来劲了:“倒还真有几处……”
李忘生一掌印在他胸口。
这犹如羚羊挂角了无痕的一掌,绵密如缠丝绕骨,谢云流只觉一股温沉内劲封住了气海,气血霎时滞涩,连喘息都停了半拍,整个人踉跄要后倒。
趁着无敌时间不得不疯狂输出的侠士们恨不得自绝经脉脱战看现场直播。
[团队][南大娣娣]:不怪老李 老谢那血条葛萌从三天前奶到现在 眼睁睁看着一堆卖血buff在状态栏团建 他一刀怼飞端木珩是爽了 考虑过工伤的奶妈吗????
[团队][叶橘]:可是真的很爽……我是说老李怼飞老谢
[团队][嘤午汪]:可是真的很爽……我是说老李怼飞老谢
[团队][周记捣蛋]:可是真的很爽……我是说老李怼飞老谢
[团队][唧柳]:他叫他师弟!他叫他师弟!他叫他师弟!他叫他师弟!他叫他师弟!他叫他师弟!他叫他师弟!他叫他师弟!
[团队][大龄魔尊]:你这玉藏的是正经山吗?云流的是正经海吗?懂了,下一个版本叫山海合流
[团队][芦苇荡秋千]:老谢是不是到现在还不知道师弟为啥生气啊
[团队][舔包年间]:掌门一到龙泉府就看见来福在打常威
[团队][爱博到深处]:首先排除一个因为担心他噶了,宅男家妻千里追一吧
……
没等谢云流又惊又怒呵斥师弟,李忘生微微俯下身子,帷帽落下,在谢云流惊恐的眼神里,清癯如白鹤的老道伸出筋骨结实的胳膊,把师兄整个人竖条条抵着腰腹扛了起来。
“师兄额上有伤,只能如此行事,师兄见谅。”李忘生客气道。
谢云流嘴巴张了又合,最终干巴巴:“成何体统!”
话虽如此,他看起来也没有很想下去的意思。
[团队][粉红色的回忆]:?老李给老谢下药了这是
[团队][补习波斯语]:可能巴掌真的很香
[团队][退出团队]:完了,这是真的有情心乱天愁地惨了
[团队][野外拉了]:已烧给风儿
[团队][你好要饭]:风儿最近吃的真好
……
李忘生客气问:“哪位是此地主事?”
铁面人收回废掉端木珩四肢筋脉的刀,走上前,面具后视线飘忽,只客气抱拳:“我乃月泉宗垣虚宫暂代统领,敢问阁下是?”
谢云流气海被封,胸口闷闷地疼,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一边把李忘生披散的白色肩发拨到后背,一边说:“此人乃纯阳掌门,我师弟,李忘生。”
是了结月泉淮的恩人。金穗步恍然大悟,不去看两人好像绣工一致、挨蹭在一起的袖子,更恭敬了:“不知李掌门有何吩咐?”
李忘生稍微侧了侧身子,好教师兄不必拿屁股对着人:“统领客气了。还请率队少侠前来一叙。”
批发折扇颇为不舍地放弃无敌时间和战绩,一步一截图地来到李忘生面前,乖巧:“李掌门好。”
李忘生细细吩咐他继续主持(他抬头看了一眼条幅)名剑大会分赛点,又和铁面统领交流了一下刀宗弟子招收标准,在大钦茂终于猜出那柄镇压战场的长剑幻影不是要刺王杀驾时带着禁军挪了过来,李忘生对他打了个稽首:“陛下驾临,福生无量天尊。”
大钦茂见他言谈可亲,一派不染凡俗的道家风范,不免小心试探:“久仰李真人道法精深,真人此来,莫非是追随谢宗主而至?”
李忘生语气依旧平和:“山野俗夫罢了。师兄离山日久,此番贫道前来,也是受刀宗弟子所托,寻他回去坐镇山门。”
谢云流持怀疑态度,毕竟台下不少刀宗弟子根本就是乐不思蜀。
大钦茂见他话中尽是为刀宗宗主的切切打算,心思一动,当即笑道:“真人不知谢宗主在我渤海有多少威风!月泉余孽在我渤海盘踞多年,劫掠良家,杀人如麻,宗主来我渤海仅不过三日,就被宗主连下四成,今日又得见李道长风姿斐然,吕仙人果真是名师出高徒哇!”
李忘生闻言,竟然真有所意动:“陛下过誉,贫道亦不愿多见生灵涂炭,不知陛下可有猛将精兵?”
大钦茂以为他听透旨意,要与师兄比试点兵剿匪,爽快道:“皇城禁军,皆为精良!”
李忘生道:“贫道愿替陛下勉力一试。”
不等大钦茂反应,他抬手掐诀。寻常纯阳弟子施展七星拱瑞,至多也只是叫人动作迟缓。可李忘生这一手清光乍现,能引得漫天星斗白日里坠下九天。
大钦茂与身侧一众禁军只觉周身一麻,竟是连指尖都动弹不得,一个个僵在原地,面色煞白。
李忘生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依旧温和:“贫道日前与月泉淮一战,气力虚损,尚在静养调息。若是诸位一时半刻脱不得身,余孽之事,怕是还得交给有能之士才好。”
他半句没提众人要被定住多久,只颔首向批发折扇和铁面人示意。谢云流伸刀挑起师弟落在地上的帷帽,纵横渤海的剑魔就这样让人带着飘然远去,玄剑消散,徒留满台禁军与大钦茂,僵在原地,吹了整整一日的冷风。


云来客栈。
李忘生扛着师兄穿过大堂,没有给师兄留下一分体面,堂客们瞠目结舌,听到老道温言向掌柜询问附近医家的时候又坐了回去,如果都是潘安宋玉式的小年轻,说不定还能让人脑补一段跌宕起伏的风流往事,两位都是白须白发的老人,可能肩头上那位腰闪了吧。
谢云流默默拿手里的帷帽挡在脸上。
直到李忘生定好房间,放师兄在床账中脱靴落座,他也没把帷帽丢到一边。
李忘生将博玉辛苦整理出的药盒放在谢云流面前,毫不羞愧地和师兄搭话:“不知师兄胸中郁结,今时可曾消解?”
谢云流:“……”
谢云流从帽檐后露出眼睛,虚弱暗示:“师弟,心结宜解,禁制难开啊。”
李忘生打开药盒,向师兄推了推。
又辛又苦又刺又腻的味道冲天而起。
“师兄请。”李忘生说。
谢云流咽地很痛快,李忘生与他掌心相合,带着他调理内息,分化药性,运转片刻,李忘生难以置信睁开眼睛。
师兄拖着病体奔袭千里破山门,一破就是四个,逼得郡王低头,皇城做校场。秘宗头目受他一刀,落在铁面人手里生不如死,再加上缓过劲的中原武林必定会派遣弟子清剿秘宗残部,月泉余孽已无立锥之地,怎地师兄心火反而愈烧愈烈?!
偏偏这烈性子的刀剑大宗师意犹未尽:“月泉老儿当日若无内力护体,早死在你指下千儿八百遍了,我听闻天极殿乃月泉宗中重地,传功长老一身精妙招式天生地养……”
李忘生被他夸地久违感觉到又羞又恼:“师兄何必争一时意气!”
谢云流嘴上说:“月泉淮觊觎我中原武林,当年我既输了他一招半式,总得见见去了乌龟王八壳的月泉剑法到底有何可取之处!”
心里想的却是师弟在我梦中因为月泉淮死、同归于尽那么多次,是我无能:若不是我两次放走月泉淮,师弟一身内景三重的功力,何至于解开阵法后丹田空空如也,不得不就地调息,到头来……也没说上几句话。
“胡闹!”李忘生没想到师兄还惦念着除恶务尽,“师兄为何总是如此任性!”
不对,李忘生止住话头,师兄向来胸怀磊落,连祁师弟都能网开一面,五十年来多少坎坷,师兄也未曾失却本心,除了——
“——因为、我?”李忘生轻声问。
他自觉无稽,连忙放开与师兄相贴的手,转而去取手边托盘里给师兄漱口的茶。
“师兄暂且歇了出门的心思,”李忘生见师兄默不作声接过茶杯,下定了决心,“我已经和诸位侠士约好,由我暂代师兄叫阵未肯归降的月泉分宗,等此间事了,师兄便随我回纯阳。”
“不必那么麻烦,”谢云流伸出结着红线的左手,“你再探探?”
那神情李忘生再熟悉不过,师兄又要逗他。李忘生次次坚拒,次次上当,十七岁前,次次都有下一次。
李忘生知道师兄何意,师兄弃剑用刀、弃内修外,刀宗的本事全在刀和一身筋骨上,乖乖去探师兄的脉门正中师兄下怀,师兄必定要以掌为刀反制,以证明他确无大碍。
论搏杀经验,李忘生自认不如师兄,但师兄不知,麒麟伴生龙脉,是秉承天命的灵物,护佑修道之人清念固元再好不过,有麒麟送行,他这一路内力已恢复的七七八八,而且……师兄对他恨过,怨过,但不曾真想过杀他。杀意有无的一线之隔,就是先手的关键。
李忘生伸手,不忘拨开师兄腕上红绳,试探性并指压下。
谢云流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脉息还带着一丝被随口点破心思的急促,然后逐渐平稳下来。
“我与朴宗主有过一面之缘。”谢云流突然说,“因兵刃不逮,负她一招,东瀛的刀筋都软的不像话,我那时就想,该回中原了。
“谢某早已弃置剑法,却对名剑大会的头彩志在必得;抢了张剑帖,又绕到纯阳,还想要你的那张;残雪是举世无双的好剑,可我并不让外人见它。
“忘生,”脉息的节奏扣在李忘生的心口,谢云流很平静地问,“你觉得谢云流余生都会将残雪束之高阁吗?”
这哪里是在说剑。
李忘生总有一股谢云流恼恨的笃定,刀锋吓不到他,鬼怪的面具吓不到他,与纯阳再无干系的宣告吓不到他,茶馆的说书人将天道除魔的底本改了又改,刀宗宗主上纯阳的缘由比魔头灰飞烟灭的结局还要曲折离奇,可是哪有什么缘由呢,李忘生只是比谢云流还要固执地相信,纯阳终究是师兄粉身碎骨也要南还的檐廊罢了。
谢云流如愿见到了师弟惊诧的样子。
“师兄的剑,自然任凭师兄处置。”李忘生垂下眼睛。他确实总是会掉进师兄的陷阱,师兄明明一招未出,他就已经输了。
“你若是为了江湖道义,不必去招惹月泉宗的烂摊子,树倒猢狲散,他们没多少日子了。”谢云流耐心和师弟分辩自己赶尽杀绝的正当性,“但月泉淮死的太轻,他害得我师弟经脉俱空,差点殒命,害得谢某日夜烦忧,不堪其扰,这笔账得我自己讨回来。”
小谢道长在对李忘生眨眼睛。
师弟,师弟,师兄睡不好、吃不好,都是因为这老怪卑鄙无耻伤我师弟啊!况且我本就是为你出头,哪有让师弟替我找回场子的道理?
李忘生抬袖挡住了脸,静静背过身去。
等了一会儿,已经成为一宗之主的谢云流对师弟的背影有了点冒犯的想法。
他在师弟白发里藏好了四条细细的小辫。
“也罢。”李忘生没有转过来,“我与师兄同去。”
谢云流的目光游移向紧闭的门窗。
一个硕大的脑袋突兀顶开了窗扇,只见其狮鬃鹿首,目如铜镜,炯炯有神。李忘生仿佛早有预知,下了床榻,将鹿首引向师兄:“此为九老洞中伴生龙脉的麒麟一族,师父怜我伤势未愈,特地请麒麟捎我一程。”
麒麟似乎认出了谢云流曾保护龙脉,对谢云流晃了一下头。
谢云流想着刚才幸好没有直接跳出去,不然怕是会被直接拱回来。
李忘生拉起谢云流的手,去碰麒麟的侧颈,一股奇异真气从谢云流手下接触的龙鳞传来,熨帖了焦槁的脏腑百骸。
“你……”谢云流不想去猜师弟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以下犯上的念头,“我若说不呢?”
李忘生认真说:“我要师兄为我副将。”
麒麟收回脑瓜,让出窗棂,他携起师兄,提着师兄歪在榻边的乌皮靴临空跃下。师兄也在笑,云气飞腾,衣袂在雾与霞中交织,真个像是一对不曾分离的师兄弟,仗着背后有刀和剑,在世间横行无忌。


时人不知真仙,将渤海动荡落为史书无名几笔。
待到春秋几度,一双手抽出案上庶务,嚯了一声。
这一声,将显化成三四十岁的样貌又年轻了十岁,任是谁都要关心一下这俊逸刀客究竟得了什么趣味。
“陆教主有大热闹看。”耐心等师弟给燕儿眼填了黛青与桃红,谢云流晃了晃手中消息,“如何,师弟?”
师弟搁下笔搅起了浆糊,很稳重地回绝:“可这些燕子还没有飞过。”
师兄的纸鸢架子扎地又快又好,只苦了师弟埋头提笔,誓要让每一只玄燕都能乘春衔泥,翠分拂花。
那师兄陪你,把它们一个个放进春天的风里。刀客拿起竹扎架,随手掏出磨刀石挫去毛刺,等放完了燕子,师兄教你吹笛子,你去教给百人语,百人语去在大晚上不睡觉偷偷聚起来造谣你我的小崽子背后配曲子……


杂花生树,鸥鹭忘机,天地低语风波外,云鹤往来山海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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