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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嘶——你下手可真没个轻重。” 看了眼手臂上那几处清晰的指印,谢云流嫌弃地将袖子放下,目光忍不住又落在眼前人脸上。 像,太像了。 虽然对方当初也曾在他面前显现过,可虚影与实体的差别就如同失真的老电影与IMAX GT,着实不可同日而语。尤其两人如今的装扮如出一辙,皆是劲装长发,马尾高束,对视之时宛如照镜子一般,连年龄差距都不太明显了。 ——这人该不会偷偷护肤了吧? ——一把年纪装什么嫩! 暗自在心里编排了几句,面上谢云流神色如常,目露疑惑:“难怪你这几天一直没现身,原来是赶路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中午。”那人提壶倒茶,姿态闲适,“恰早你们一步。” 中午?也就是今天刚到? 谢云流心念电转,他记得这人之前说过,从东瀛乘船前往中原大约半月,若一路顺风顺水,甚至能在十天左右到达。如此算来,他昏迷五天,醒后两天便前往千岛湖,耗费五天往返归来——换而言之,几乎在他落地后不久,这厮就已经踏上回归之路了。 跑得可真快! 谢云流暗暗翻了个白眼,好心地没直接拆穿,只揶揄道:“回来做什么?找李掌门报仇?” “与你无关。”那人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放下时却又道,“不,还是有点关系的。” “哦?” “我要你的身份。”那人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你去找个地方待几天,这几日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 谢云流几乎秒猜到他心中打算,眉头微挑,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你要用我的身份和李掌门接触?” 那人理直气壮反问:“怎么,不行?” “够不要脸的。”谢云流点评如上,倒是并未拒绝,左右自己的身份借给对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更何况易地而处,他也未必做不出这等事儿来。“什么时候?” “现在。” “这么急?”谢云流挑眉,见对方不再言语,只端坐着看他,轻舒口气,“行吧!正好我也打算搬去隔壁别院潜心研究时空裂缝,这边你自己掂量着办——装得像点儿,别回头被拆穿了,还要跑我那儿去哭诉——” “喝你的茶罢!” 那人恶狠狠将手中茶盏掷了过来,谢云流反手捞入掌心,嫌弃地推回去:“谢了!我可不跟你共用一个!”言罢另取茶杯倒满,咕嘟喝完,长舒口气站起身,“行,那我就走了,你好自——” “等等!”那人却开口叫住他,目光若有所思地定在他脸上,“先将你们这几日相处的见闻告知给我,然后——”他微微一顿,“我记得你空间里有那些个‘护肤品’和‘面膜’?给我。” “你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谢云流下意识反问,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自取其辱,正待改口,那人已凉凉嗤笑:“明知故问!快些,莫要磨蹭。”言罢视线瞥向不远处从进门起就在呼呼大睡的鹦鹉,“它也留给我,我替你照顾。” 谢云流:“……行行行,真是欠了你的!也罢,送佛送到西,我顺便帮你打理一下,省得你一个照面就被李掌门认出,倒时害我一起丢脸!” 他伸手在袖里乾坤中摸了摸,找到被丢在角落里的洗漱用品,胡乱堆放在桌上,心情颇好地端详着眼前人的脸。虽说眼前人驻颜有术,形貌体态都维持在巅峰时模样,与他相差无几,但毕竟多吹了二十年海风,皮肤之粗糙、气质之沧桑都远超于他。好在这些也不是不能补救,谢云流一边指导他修面,一边将这段时间的事情捡紧要的同他说起,直到窗外天光彻底暗淡,才总算处理完毕。 “不错。” 端详着自己的杰作,谢云流满意地点头:“这个效果应该差不多了。” 那人并未回答他,而是端坐在桌前,就着露营灯的光芒盯着镜中人出神。与他进门时风霜满面、不修边幅的模样不同,此时镜中人瞧来与谢云流几如双生,若非气质尚有差别,简直便犹如他再度附身在那人身上一般。 但这次却是实打实的、他自己的身体。 恍如隔世的模样。 他盯着镜子看了半晌,才移开视线看向谢云流,真心实意道:“多谢。” 谢云流不意他忽然如此说,怔了怔才轻舒口气:“何必如此客气?好歹你与我也——” 话未说完,眼前人却忽然“嘘”了一声,神色变得凌厉。他转头看向门外,轻声道:“有人来了。” 这时谢云流也听到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认出那熟悉且稳健的频率,下意识道:“是李掌门。你要不要进去躲躲?” “不。”那人眸中闪过异色,站起身轻声吐出一个字后便径直走向门口,显然打算就这么出场了。见状谢云流挑挑眉,如他所愿匿于暗影中,视野受限,只能听着对方在敲门声响起后打开房门,轻而浅地喊了声“李掌门”。 ——还行,学得不差。 谢云流暗自松了口气——虽然那人在开口前顿了一瞬,但若不仔细观察,应当注意不到。 “我见你晚膳未去,所以来看看。”李掌门声音如常,显然未发觉异样,“可要一起去用些?” ——啧!亏大了! 谢云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才想起晚饭没吃,有些遗憾:一念之差错失大餐!幸亏他袖里乾坤中也存了些吃食,倒也饿不着。 至于门外那位,这会儿已打蛇随棍上,应下了李掌门的邀约。谢云流偏头顺着窗缝望去,隐约能瞧见那人半个身影,高个宽肩,将身量瘦长的李掌门遮了个严严实实,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有心。他盯着那背影看了看,只觉对方看似闲适,脊背却如弓般紧绷,显已极尽紧张,好笑之余又有些羡慕: 多年未见,一朝重聚,会紧张可太正常了。 希望他发挥稳定,别浪费了两人这么久的折腾。 门外二人自是不知他的想法,寒暄几句后便一同离开,脚步声越走越远,渐渐便听不见了。谢云流站在窗边,感受着细碎晚风潜入室内,绕着他打了个旋儿便又离开,一时又有些怅然。 就剩下他了。 风儿被那老鬼带走,又有李掌门在旁,想来不必担忧;老鬼更是人精,久未见面的师弟在旁,此行定然乐不思蜀;至于风儿,一路舟车劳顿,从下船就睡到现在,更是半点指望不上。他独自一人孤零零在此,形单影只,连个说话的存在都无,好不寂寞。 ——啧,都是无病呻吟。 暗笑了自己一句,谢云流摸摸鼻子,忽然一秒钟都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左右这会儿无人,他干脆简单收拾了一番,又给风儿留了足够的鸟粮,这才悄然离开此地,直奔之前待了一下午的小院而去。 夜里的小院看起来比白日还要萧条,没有人气,更连个灯盏都无。他随便挑了间完整的厢房进去,关上房门,推开窗户,瞧着月光倾泻,星辰漫天,思绪漫无边际地游移开来。 ——那些星辰之中,是否包含地球?他在眺望天际时,忘生是否也与他一般,在凝望天空? 仿佛与他心有灵犀一般,手环忽然嗡嗡震动起来。谢云流垂眸望去,看到碎屏下那组熟悉的数字,目光一柔,手指飞快点了接通,果不其然对上了李忘生含笑的脸: “师兄,晚上好。”他说,语气一如既往温柔且平和。 谢云流却忍不住在那张脸上戳了戳,嘴角勾起:“看来我猜错了。” 李忘生被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弄愣:“什么?” “我刚刚在晒月亮。”谢云流说着摘下手环转动视角,示意他看窗外月光倾泻、满园银辉,“我在想,你会不会和我一样在看月亮?然后你的通讯就打来了。” 李忘生显然没听懂他言外之意,似懂非懂地反问:“师兄是希望我和你一起看?” “呆子!我是说你能打来通信,显然人在山洞里,哪里还看得到月亮?” 谢云流好笑地戳了戳屏幕,又道:“不过我也的确想和你一起赏月——忘生,你看,这边今天是圆月呢!” 他说着又将手环举高,示意李忘生去看月光。李忘生便也如他所愿细细打量,赞道:“很圆。我却没注意这边月相如何。但——恰逢十六,应该也是满月吧?” “月圆人团圆啊!”谢云流低声呢喃,“有些人的确团圆了,可真幸福。” “师兄,你说什么?” 他声音太小,手环又被举得有点远,李忘生没听清,提高声音问了一句。谢云流将手环收回,望着屏幕上李忘生的脸,忽然生出浓烈的倾诉欲,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你都不知道我今天遇上了谁!” 不等李忘生追问,他已兴致勃勃地将那个“谢云流”归来的消息分享给了他,着重吐槽了那人的馊主意,以及老黄瓜刷绿漆的种种行为。李忘生听得有趣,不时问上几句,得知他竟想假扮师兄靠近李掌门,连连摇头: “他这样不行,怕是过不多久就要被拆穿。” 谢云流却浑不在意:“随他去!原本表明身份就能和师弟团圆,非要搞些骚操作,翻车了自己受着呗!我跟你说——” “师兄。”李忘生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有些失礼,语气却全是关切,“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谢云流神色一僵:“……为何这么说?” “看得出来。”李忘生的视线在他面上轻扫,语气犹疑,“为什么?你不愿意看到他们团聚吗?” “当然不是!”谢云流从他这话里品出些微妙的醋味儿,急忙否认,“我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事儿不高兴?但——好吧,我确实有些不高兴。” 他终于不再佯装出原本的兴奋模样,眉眼耷拉下来,显出几分垂头丧气,“他们虽然分别那么多年,可只要想,随时都能团圆。而我和你呢?相隔两界,又何时才能团圆?” 一阵夜风悄然吹来,把廊下的树叶吹得簌簌响,耳边碎发摇摆着轻搔脸颊,细碎痒意蔓延开来,将眼眶激出几分酸涩,谢云流有些慌地捏了捏鼻梁,意识到自己那话过于示弱,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忒没出息,连忙补救:“我不是……哎!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在这里,挺没意思的。” 李忘生忽然不说话了,透过话筒传出的呼吸声却变得急促而清晰,显然情绪也在急剧波动。眼看他再度启唇似要开口,谢云流心中一慌,忙抢先道: “行了行了,我就是随便感慨一下,你别往心里去——” “师兄,我知道你不好受,我也难过。”李忘生却道,“但事已至此……” “别说那四个字!”谢云流顿时面露嫌弃。 “……嗯。”李忘生无奈地应了一声,慢慢道,“但我相信你我定能找到法子重开时空裂缝。你在那边等我,我在这边想办法找你,我们一起想办法,总能找到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轻一些:“还有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你要给我看的着装,那些照片、视频……总得回来兑现,不是吗?” 谢云流怔怔地听着,喉头发紧,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嗯。” 他屈起膝盖,一手捏着手环,另一手搭在膝头,将下巴置于其上,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得对,我总得回去兑现。可是……” 他望着手环上的那个人,眉眼间终于真切地显出几分难过:“忘生,我好想你,好想抱抱你——我已经好久不曾感受到你的体温,你的气息,我真的……好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