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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醉后合卺不知醒,满床清梦压星河。 晨光入帐,影影绰绰唤醒沉眠中人。李忘生睁开眼时仍有些恍惚,下意识偏头望去,床侧空着,唯他一人躺在此间。 空气里仍残存檀香与酒气,混在一处,酿出微醺的暖意。透过床幔望去,室内亦是空空荡荡,唯有桌上燃尽的红烛逶迤出一摊烛泪,无声诉说着昨夜的种种。 “师兄?” 李忘生唤了一声,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等待片刻,却无人应答。他微微蹙眉,正要坐起,一只手忽然从后伸来,轻轻按住他的肩: “在这儿呢。” 李忘生惊了一跳,忙侧头望去,就见谢云流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榻上,正顺势将他往怀里抱去,下颌抵在他肩上。与他发髻散乱、衣衫不整不同,此刻谢云流身上已换回了素白道袍,长发盘髻,精神奕奕,只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餍足的慵懒。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原本略显苍白的肤色染出淡淡暖意,竟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你——”李忘生张了张嘴,下意识将他向后推去,“小心阳光!” “无妨的。”谢云流按住他的手,“这点阳光奈何不了我。方才我还执伞去师父那里走了一趟,看,不还是好好的?” 李忘生顿时瞠目:“你、你就这般执伞去了正殿?”沿途的弟子瞧见,怕不是要吓出个好歹?! 谢云流猜到他所想,笑得直蹭他脸颊:“我是凌晨去的,放心,没吓到那些个师弟师妹!” 李忘生被他蹭得发痒,缩了缩,却又忍不住往他身边靠:“那个时候,师父还没起床吧?不会打扰他老人家吗?” “我一去就起了,还差点抽我一顿!”察觉到怀中人躲避的动作,谢云流变本加厉收紧手臂去咬他耳廓,“不像你,睡觉那么安静,不踢被子,不打呼,连翻身都少。” 李忘生只觉耳廓又麻又痒,被折腾一夜的身子也跟着软了下来,急忙求饶:“师兄,师兄——莫咬了,再咬便做不了早课了!” “做什么早课,你我可是新婚宴尔——”谢云流不满地翻身将人压回榻间,“好忘生,今日便不做早课了,再陪师兄闹会儿……” 李忘生:“……” 这一闹便到了日上三竿,等吕洞宾结束早课寻来时,两人也才起床不久,李忘生刚坐下用餐。对上师父意味深长的视线,登时闹了个大红脸。 “什么东西这么香?” 嗅了嗅空气中的香气,吕洞宾的视线极其自然地落在桌面那些清粥小菜上,而后挑眉看向谢云流:“你做的?” 谢云流得意点头:“好久没下厨,所幸技艺还未倒退。”言罢见李忘生要起身,忙抬手按在他肩上,“你先吃,师父不急。” “已经饱了。”李忘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才望向吕洞宾,“师父可有事要吩咐弟子?” “不急。”吕洞宾在桌边坐下,敲了敲桌面示意谢云流,“为师好久没尝过你的手艺了。” “就知道你要嘴馋。”谢云流早有准备,转身盛了碗粥,热腾腾的一碗摆在吕洞宾面前。后者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端起粥碗尝了一口,眸中露出怀念的神色,举箸吃菜,又招呼李忘生,“真饱了?再陪为师一起吃点。” 李忘生莞尔,重新拿起筷子:“好。” 两人一鬼围坐在桌边共享这顿不早不午的饭食,也没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边吃边聊,吕洞宾寻常并非话多之人,今日却破天荒地絮叨起来,一会儿叮嘱李忘生“近日不要着凉”,一会儿又对谢云流说“魂体刚稳,别逞强”。谢李二人连听带应,偶尔回上几句,气氛很是温馨和乐。 待将桌上饭菜一扫而空,吕洞宾才放下筷子,看似漫不经心地说:“昨夜没出什么乱子吧?” “没有。”谢云流答得飞快。 “那就好。”吕洞宾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李忘生身上,见他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心下稍安,“你今早所说之事,为师仔细思量一番,确实可行。不过——”话未说完,小腿被踹了一脚,抬眼便见谢云流正冲着他挤眉弄眼,顿时蹙眉,“怎么?你没告诉忘生?” “嗯?” 李忘生抬头看他,又看向谢云流,后者面色讪讪,隐隐还有些被戳破的不爽:“……还没来得及说。” 吕洞宾将两人的互动都看在眼里,不赞同道:“此等大事岂可隐瞒?云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我知道。”谢云流垂下眼,“我只是……还未找到机会说。” 他偏头看向身边的李忘生,后者也在看他,目光中有疑惑,又有几分复杂。谢云流心知此事不能再隐瞒,叹口气,道:“忘生,我——”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童子的声音随之响起,“真人!真人!有人送了封急信来,说要面呈真人!” “急信?” 吕洞宾眉头微蹙,起身走到门口:“什么人?”抬眼望去,就见两道身穿红白劲装的身影站在童子身后不远处,向着他行了一礼,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封信笺,恭敬呈上: “纯阳真人,十万火急,请恕我等冒昧。” “……”吕洞宾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面色顿变。 “怎么了?”谢云流也站了起来。 吕洞宾将信反复看了两遍,才沉声道:“临淄王遇刺,伤情不明,请为师即刻下山。” 李忘生倏地站起身,脸色一白:“阿兄他——” “信上说暂无性命之忧,但情况并不乐观。”吕洞宾将信收入袖中,目光扫过两人,落在谢云流身上,“云流,为师要下山一趟。本源之事,等我回来再议。你们在山上好生待着,不许轻举妄动。” 谢云流神色几不可见地一僵,随即颔首:“弟子明白。” 吕洞宾又看了他一眼,正要再嘱咐几句,送信之人已忍不住催促:“真人,事不宜迟,还请尽快出发罢!” “走吧。”吕洞宾摆了摆手,便同那两人一起下了山,谢李二人将他送至门口,直到瞧不见几人的身影才折身回返。 “担心你那兄长?” 见李忘生魂不守舍,谢云流有点微妙的不爽,更多还是担忧:“忘生,你现下情况特殊,不宜忧思过度。放心,有师父在,定能保你兄长无恙。” 李忘生抿起唇,看了谢云流一眼:天家争斗哪有师兄想得那么简单?便是实力强如师父,也难保全身而退,师兄当年便是因此殒命,如今师父又去,他如何不担忧? 只是事已至此,说与师兄也不过多一人烦恼,李忘生轻叹口气,不再去想山下种种,进屋关上门后,便重又提起先前的话题:“师兄,你和师父之前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谢云流被他问得一怔,目光不自觉落在眼前人尚未完全长开的俊秀面庞上,细细看他眉眼。李忘生被他看得莫名心慌,隐隐生出几分不安,便又喊他:“师兄?” “……原打算过几日再说,但师父既然提起,我也不好再瞒你了。”谢云流叹了口气,示意他先坐下,“忘生,你可知归途中时,你为何时常发热,气滞体虚,再三用药仍常反复?” 闻言李忘生睫毛一颤,并未回答,谢云流却从他神色中看出端倪:“你也感觉到不对了吧?” 李忘生道:“隐约有所猜测,但不知其所以然——可是我的体质有什么问题?” “何必那么委婉。”谢云流轻嗤一声,“师父一早就说了,是我们先前那双修功法有问题,错在我而非你。” 他扯过椅子跨坐在李忘生对面,伸手去拉他手腕,指腹按在蓬勃跳动的脉搏上,边感受其勃勃脉动边叹口气: “我是鬼,纯阴之体。你是人,太阴之体。正常情况下,你我双修,我体内的阴气会不断吞噬你本就不多的阳气。所以我自作聪明,采阴补阴,推动你体内阴气与我共鸣,才有了你以为的功力精进,精神焕发——但这一切,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李忘生的手指微蜷,道:“若只是如此,停了那功法便是。这段时间师兄与我不就如此?”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谢云流自嘲道,“但我在修炼途中,却不自觉吞噬了你的本源,这也是我能如此迅速以鬼躯凝聚成实体的缘故——忘生,你懂吗?我是在食你血肉,成我修行,着实罪大恶极。” 他凝视着李忘生因震惊而微微瞠大的瞳孔,那其中清晰倒映着自己的模样,有惊愕亦有震撼,却并无半点恐惧,片刻之后,竟还变作笑意: “那又如何?”他听见李忘生道,“将我之血肉分与师兄,你我二人便如一人,岂非天生一对?” 谢云流顿时怔住,随即气急败坏道:“你、你——谁教你说这种话的!” 李忘生却只望着他笑,还微微偏过头:“心之所想,便这样说了。” 这话太犯规了! 谢云流咬牙,见他还要开口,忙道:“你别说话,听我说!”等李忘生乖觉点头,才继续道,“总而言之,及时止损并不能弥补你受到的伤害。本源受损,会极大影响你日后修行,且损及寿命——这种事情,我绝不允许。” “我不——” 李忘生张了张口,却被谢云流伸手捂住:“别说什么你不在乎,我在乎!忘生,我才与你成婚,也想与你长长久久走下去,一起修行,一起得道成仙。但若你本源受损,此事将成不可能之事,你我更无未来可言。所以我一定要将本源还给你,此事没得商量!” 李忘生定定地看着他,见他斩钉截铁说完后不再开口,才伸手拉下他的手掌:“师兄要如何将本源还我?还我之后,你会如何?” “无非变回本相罢了。”谢云流神色轻松,道,“届时便不能如现在这般抱你碰你,只能当个随身灵体,做被你养着的小鬼了。” “不行。”李忘生毫不犹豫道,“若是如此,师兄要如何与我同修得道?”寻常鬼物修炼哪有那么容易?且不说修成鬼仙,便是修出实体,没个几百年之功也不可能,更有三灾九劫,历经天谴,何等困难?! 见他神色严肃,谢云流不由弯起眉眼,在他脸上戳了戳:“我也觉得不可行。所以我和师父商议过后,想到了另一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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