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AU] 【连载】空花阳焰 (0730更新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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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二十出头的谢云流,大抵上与这世间纵情恣意挥霍才华的年轻人没有什么不同。
少时成名,一路坦荡无忧,既是捧杯后不羁笑称“合该是我”,又是花落旁人时嗤道“那又如何”。
身在名利场中,却又浮于流金掠影之上。

二十不到的李忘生,大抵上与这世间殚精竭虑挣扎求生的行路人没有什么不同。
幼时生变,一路谨小慎微,既是缩在阁楼沙发中沉眠的陌生人,又是湍流急水旁始终不肯过河的苦行僧。
流于名利场外,却被漩涡执着拽入中心。

年少时叹明月高悬独不照我,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待到十年过后,明月依旧,或照泥潭,又照清泉,不过一夕光阴。
空花阳焰,梦幻浮派。一笔勾断,要休便休。
——「你们要努力进窄门。」
——“一起坠入深渊吧。”

这是一个以娱乐圈为背景的两个打工人的故事,可能会有点枯燥乏味。另外会包含部分剧中剧内容,大量不专业的设定以及私设脑补,不作为任何圈内运作逻辑参考。
角色存在私设,并将会按照设定导向性格成长,因此会存在偏离原设的行为举止,如若无法接受随时可以退出。
基本保留游戏原设人物关系,部分人物关系会存在在合理的范围里开脑洞的捏造。
标题出自宋代释道川的《颂古二十八首》,比喻不切实际的想法。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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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昨天 08:4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收到姜隐消息时,谢云流正在收拾回国行李。提示音响起的瞬间,他和练红洗皆停下了手中动作。
“前女友?”余光瞥见邮件发件人信息,练红洗顿时失去兴趣,继续跟手中已经严重超载的纸箱做斗争,“我记得四年前她就回国了,这个时候联系你是要复合么?”
“她回国后我们就没有联系过。”
并不想延展这个话题,谢云流抄起手机点开了邮件,不想竟是一封婚礼邀请函。
时间显示的是下个月的某一天,地点正好是他要回去的那个城市。
鲜花,星辉,以及亲密相依的两人。
新娘方比之从前看上去要再成熟一点,隔着精致的妆容,面容陌生又熟悉。
反倒是新郎方无论是名字还是长相都不熟悉。
不过谢云流很快就说服自己,或许是他离开国内太久了,况且他觉得姜隐不一定会再次选择娱乐圈内人作为伴侣。
按下锁屏后,谢云流继续埋头整理他收藏的黑胶唱片,企图再把一张塞进练红洗为他准备的收纳箱中。见到如此残忍行径的箱子主人发出了抗议:“我只是把箱子借给你,并不是卖给你了,回头你得完好无损给我寄回来!”
明显这个指控并未引起肇事者的关心,谢云流费了些力压了压,这才将箱子合上:“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大可与我同去,反正前期市场勘探工作也是你熟悉的领域。”
果不其然得到了对面人的白眼。
练红洗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国际运输的安全性后,决定放弃把调音器一并装进吉他箱子里,“我可是抽签获胜的那位,只有不幸被命运选中的人才需要陪你回去。”
“……”
难怪这几天每个路过方轻崖的人都会挤眉弄眼地拍拍他肩膀,笑得一副不要钱模样。
“宋折颜也是抽签的?”
“那倒不是。”练红洗拍着手直起身,目光来回巡视脚边收拾好的箱子,“人家小姑娘明里暗里求了我好几次,我才准了的。”
顿了顿,练红洗倏然一笑,这笑容看得谢云流眼皮直跳:“所以你准备从前女友的失意中抽身出来、迎接新恋情了么?”

这个话题近两个月一直被反复提及。
导火索是某一次某个棘手项目结束后,练红洗呼呼咋咋拉了一帮人在居酒屋喝酒庆祝,推杯换盏几轮后,众人皆喝高上头,逮着刚入职没多久的几个新人问候近况。也不知道是哪个开的头,话题转了几轮后就来到了情感专线上。
谢云流有一个叫做姜隐的前女友在他的交际圈内并不是什么秘密。
他们体面地开始,结束时亦然。只是因着他并不是一个乐于分享的人,除了当初跟着他一起白手起家的创业伙伴外,倒是真没人知晓具体内情。
虽然也确实没甚可说的就是了。
席间方轻崖作为年轻人被追问得最多,逼得小伙子面红耳赤地连连摆手否认,窘迫地接话道:“真没有真没有,老大情伤未愈,我哪能啊!”
躲在角落里捏着啤酒瓶子摇着玩的谢云流在那个瞬间遭受了无妄之灾。

令人不悦的回忆泛上心头,谢云流捞起方才被他丢到一旁的手机,点开那封邮件递到了练红洗眼前。方才还笑得揶揄的表情这才收敛了些,手指往下滑了滑:“她怎么知道你要回国?”
“她不知道。”谢云流转头继续收拾,走来走去地将准备提前邮寄回去的纸箱垒成一堆,声音忽远忽近的,“多半是出于礼节性发送。”
“那你要去参加么?毕竟你可是‘情伤未愈’。”
忽略掉对方毫不遮掩的玩味语气,谢云流倒是难得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晚宴前的香槟派对倒是可以参加一下,姜隐到底也是圈内人,提前接触一些相关负责人也是好的。”
“……情伤呢?”
练红洗清楚地看见那人遥遥回身,那双始终冷冽漠然的眸子递了个眼神过来,绷紧的下颌线半隐于阴影中,默言片刻,这才嗤笑出声。
“我与姜隐之间,还用不到这个词。”

让谢云流来讲述他和姜隐之间的过往,恐怕用不了五分钟。
在那场酒会上,他亦是这般坦然。
他们相识于谢云流刚来日本的第二年,在某个聚会里、由某个社长引荐着、互相交换了名片和联系方式。再见面时竟是半年后,因为某个项目意外聚首,这才算是正式有了交集。而后谢云流经历了一段兵荒马乱的时光,待到终于站稳脚跟后,姜隐竟然向他提出了交往的意向。
彼时的谢云流迫切需要证明一些事情,于是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然而两人不过短暂相处了一年时间,姜隐便如当初表白那般,在某日午后,毫无征兆地提出分手。
在谢云流已然模糊的记忆里,却清晰地记得那天是个下雨天,咖啡馆窗外雨幕沉重,阳光透不过黑云,姜隐面前的拿铁只抿了一口。指尖敲在杯壁上,她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抛出了一句话。
“谢云流,如今你得出结论了吗?”
这是一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
偏偏他和姜隐都十分清楚这指代着什么。
最后谢云流已然忘记自己是否回应了姜隐,只记得那天他点的冰美式一口没喝。

*

航班落地的冲击不小,至少方轻崖龇着牙死死抓着扶手一副俨然就义的模样实在过于滑稽。谢云流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计算过时差后发现竟然早到了半个小时,看来廉价航空最大的优势除了票价外,还有这般狂野的飞行体验。
16岁的谢云流被养育他的师父带入演艺圈,出道作至今仍是各大影评榜上文艺片的经典之作。
往后数年,逐步涉足各个演艺工作,有过独揽各大奖项的时刻,亦有过票房口碑双双滑铁卢的蹉跎,但大体上仍是冉冉升起的新星之姿。
然而在22岁时,谢云流决定抛弃一切孤身一人出走日本,将人生从头来过。
十年时光,可以让他在异国他乡重新开始,从新人演员逐渐转型成独立工作室的社长;也可以让他于国内的过往全部洗刷,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无踪。
他从未主动了解过国内的一切,巧的是,那些旧人旧事仿佛当真从未存在过一般,在这十年间也从未出现在他面前。若不是当年远走他乡时借了某位损友的道,如今那人嚷着让他还人情,他也不会想到在国内新拓市场。
这次回国的行程也基本上都是那位损友的安排,那人的邮件只有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登机前的联系也只是丢了一个联系方式过来,说是落地后尽管找他的助理即可。
看着对话框里这个简单明了写着「AAA总助方敛」的微信ID,谢云流在心里默默反思了一下自己平时对下属还是过于和善了。
这趟回国跟着谢云流一起的人只有两个。本来因为就只是一些前期筹备工作,谢云流只打算随便带一个助理就行,谁承想他们内部倒是先「竞争上岗」起来,抽签失败的方轻崖获得了这个「幸运儿」称谓,至于另一个,则是刚入职半年不到的新人宋折颜。
对于这个今年刚满20岁的小姑娘,谢云流基本上可以说是毫无印象。
本来新人培训就与他无关,更别提他早就隐于幕后,台前需要他的工作并不多,用到额外助理的事情更是少之又少。唯一让他们两个有交集的事情便是那场让他遭受无妄之灾的酒会。

谢云流的独立工作室的主要业务是影视制作以及摄影摄像相关,早年主要依赖于他本人还残存的部分声誉以及他那损友的人脉,只有零星几个跟着他一起独自打拼的创业伙伴,后来工作室扩张再次招聘才算是又增加了一批员工。这几年走走留留的不少,但中高层人员还算稳定,因此去年再扩招时,练红洗破天荒地让谢云流参加了一次新员工培训大会。
相较于22岁时的自信不羁、无所畏惧的模样,32岁的谢云流已经收敛成喜怒不显的冷漠社长,让他跟那帮刚刚成年、仍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年轻人说些什么,他当真是一头雾水。因而那天的培训大会不可谓是破冰行动的大失败之举。
不过,只要尴尬的不是谢云流,他就永远不会尴尬。
只是没想到在那天后,练红洗特意跟他提过一个名字,宋折颜。
从练红洗口中道来的话,多少跟现实有些出入,但经过近半年时间,谢云流总算是勉强承认了一件事实——这位面容清秀、性格稍显怯懦的小姑娘似乎不知为何对自己钟情已久。
在那天的酒会上,谢云流就频频感觉到宋折颜投来的自以为隐晦的目光,当他被追问关于姜隐过往时,端着酒杯迟迟没喝听得格外认真的人也是宋折颜。

如今这位小姑娘跟在谢云流身后两步距离,低着头默默推着自己的登机箱,从落地后就是这样一言不发模样。平心而论,谢云流并不算是严格御下之流,只是说不上为什么,基本上他的下属都很畏惧同他说话。
一旁的方轻崖许是感受到了微妙气氛,主动落后了半步同宋折颜搭话:“小宋你是哪里人?这趟回国要是有机会的话你倒是可以回家看看。”
宋折颜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谢云流,从她的角度只能瞧见那人垂首盯着手机的侧脸,长途飞行的疲惫写满脸上,她随口报了个极远的城市,随后急忙摇头道:“练姐不是说这趟回国行程很紧张,让我跟着方哥和老大多多学习。”
行程很紧张?真的吗?
方轻崖回头看向了谢云流,谁知对方连半点眼神都不肯分给他,只是在第三次尝试终于连上了机场的WIFI后分出了一点耐心回了句:“工作是不紧张的,但是行程不好说。”
隐约听出了些许话外音,方轻崖顺势接话道:“登机前方总的邮件我已经抄送了练姐和浪哥,一会儿上车后我再跟老大你对一遍。”
随口应下后,谢云流才发出去的消息马上得到了回复。
-AAA总助方敛:谢总好,我已经在出关口等您了,方总交代了有些东西需要亲自交到您手上,另外也为您配了一辆方总私人的车供您这段时间使用,只是不知道您是否需要司机?
-谢:不需要。
-AAA总助方敛:好的。
按熄了屏幕,谢云流感觉到方轻崖鬼鬼祟祟地靠近了半步,匀了一点眼神过去,就听见那头低声问道:“老大,练姐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谢云流很难回答,或者说,他对问题的答案并无兴趣。抿了抿唇,谢云流决定无视。好在方轻崖跟了谢云流多年,早就习惯他的脾性,只要谢云流没有回答的事情,就不要再好奇。
问也白问。
跟着人群一道出了关,在最显眼位置站了一个规规矩矩穿着西装的年轻人。看着约莫二十五六岁,长得倒是俊俏,戴着一副半框眼镜,在谢云流一行人出来前频频低头看表,视线对上的瞬间露出了「得救了」表情。

*

当初谢云流离开国内时,只联系了方乾一人。如今回国,依旧只有方乾的人来接的他。而方乾让方敛务必亲手交给谢云流的东西只是一个薄得仿佛只有一张纸的文件袋。
袋子落在手心仿若无物,谢云流隐约摸出了里面装着的东西的形状,不觉眉头紧蹙:“我这趟回来并不久留。”
方敛闻言推了推眼镜,谨慎回复道:“方总说,这是谢总您当初落下的东西。”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停滞了。
谢云流捏在文件袋外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死死攥着那小小一片方块,仿佛想要将其碾碎般。抬眸看向方敛,后者一副不知因由的惶恐模样让谢云流无法在当下发作,抿直了唇拉开了后座车门直接坐了进去。
突然变化了的气氛让方轻崖和宋折颜都不觉紧张了起来,视线对上的瞬间两人皆是摇了摇头,完全不明白自家老大为何情绪骤变。但打工人的自觉让他们第一时间放轻动作快速钻进商务车的最后一排,乖巧地并排噤声端坐着。
接近零点的S市高架依旧繁忙,车灯流水一般掠过,光影折叠下映照着黑夜愈加黢黑,光芒细碎摇晃。
阔别十年之久,这个城市似乎变化并不大,依旧灯红酒绿,仍是疏离亲密。直到车子开进霓虹光景中、方敛指挥着司机拐进酒店停车场时,始终望着窗外出神的谢云流总算回过头来,低头看向那个纸袋。
指节搭在封口上摩挲着,最终还是拆开来抖了抖。
果不其然从里面掉了一张电话卡下来。
谢云流捻起那张小卡翻来覆去地看着,卡背上刻着的有效期指向了一个非常刚好又实在不该的数字。
几乎在下一秒,他想起了另一个非常刚好又实在不该的人来。

犹如亲手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那些带着泛黄锈迹的回忆,毫无意义却又席卷而来。
细尘飞舞的阁楼房间;
散发出古旧味道的粗布沙发;
窗台上叶子微微发焦的绣球花;
还有穿着棉布T恤戴着黑框眼镜沉睡的少年。
在最初的除客皆刀工作室的前台旁有一盆半人高的招财树,几乎跟随着工作室办公地点的历年变迁而一路搬运,即便在最艰难时期也不曾被遗弃。
那是一株平平无奇的、再寻常不过的树,甚至因为年岁太老枝叶已经有些枯败,但它就是确确实实存在于此,经年累月,不曾更改。
扪心自问,谢云流自认为他并不是一个如此讲究的人,之所以这么做的理由在他看来只有一个,那就是「习惯了」。
被大雨浸泡到龟裂脱落的墙纸习惯了,精心设计并反复刷过防水漆的墙面也习惯了。
带有木质地板的无窗隔间习惯了,宽敞明亮拥有落地窗的联排办公室也习惯了。
通宵死磕反复对剧本习惯了,流水线般过台本和项目书也习惯了。
非黑即白习惯了,不如守中也习惯了。
谢云流习惯了,想必那人……也习惯了。

在那人已然模糊了的面容泛上心头前,谢云流终于将那张电话卡装进了手机。接通网络的同时,数条短信接踵而来,却又在他看清发件人号码后莫名鄙夷了自己一阵。
将运营商消息尽数删除、已然敛去所有情绪的谢云流给方乾打了个电话,在对方接通的瞬间直接发问:“我清楚地记得当初我说的是「注销」,而不是「保号」。”
听筒那头瞬时传来了模糊的笑声,他这位素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损友似乎是换了手重新拿着手机,声音忽近忽远地传来:“保号套餐是没有任何服务的,今后你记得自己缴费。”
“……”
不带犹豫地,谢云流果断按下了挂断键。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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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昨天 08:4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叶倾推门进来的时候,化妆师正在进行卸妆最后的收尾动作。镜中人已然疲惫得闭目养神中,洗掉发蜡的刘海柔软垂下,莫名给那人的实际年龄又折去了几岁。
“叶姐!”
候在一旁的助理林语元抢先打了招呼,边从包里掏出一副眼镜递给身边半垂着头小憩的人,那人头都没抬便接了过去,捏着人中缓了缓神,这才戴着眼镜看了过来。
好消息是双眼里没有血丝。
坏消息是眼神里还带着没有抽离的疏离感。
李忘生只是有些轻微近视,实际度数并不高,平时也只有在阅读以及需要他掩盖疲惫感的时候才会戴眼镜。刚刚结束的董事会会议明显属于后者。
叶倾对着林语元使了个眼色,后者马上意会:“生哥我去给你和叶姐买杯咖啡。”
一阵动作窸窣声后,脚步隐于关门声后,不大的休息间里就只剩下叶倾和靠在椅背上试图拉回自己神智的李忘生。

叶倾是在剑在必得工作室重组洗牌前受邀加入的。
从加入的那一刻起,叶倾便全权负责彼时不过20岁的李忘生的全部经纪工作,也算是这十年来陪着他一路权衡厮杀到如今的见证者。摸着良心说,叶倾绝对对得起李忘生开给她的工资,当然也对得起前司送她过来时的嘱托。
吕岩最初创办剑在必得只是一个独立摄影工作室,后来机缘巧合下将自己带着的徒弟引进了娱乐圈。后来工作室经历了一些风雨变革,在吕老去世后就交到了李忘生手中。
因着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工作室现在的股权结构非常复杂。叶倾刚加入时的工作几乎都是跟着李忘生一起梳理这些纠缠交错的关系网,帮忙应付各种交际活动,这才勉强挤出了些许让这位刚失去至亲恩师的年轻人喘一口气的空间。
不过,吕老的身后事基本都是李忘生一人独自负责的。毕竟当初吕老病重住院的那段时间,所有事宜也全都是李忘生处理的。
如今李忘生仍旧从事着部分演艺事业,只是大多数的精力都倾斜到了工作室经营上。上个月刚完成了一份对赌协议,也算是暂缓了一口气,至少今年的财报不会太难看。
只是现在临近年关,大大小小的商业活动不会少,哪怕是心知肚明的分猪肉环节也是不能缺席的。为了节约时间,叶倾扯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抽出文件言简意赅地跟李忘生对起了后续一个月的行程表。
因着都是些惯例活动,眼前人也都没有异议地尽数听过,只是微曲着身子靠在椅背上,左手默默按着胸下三指处。叶倾瞥了一眼那人脸色,语速缓了下来:“又胃疼了?”
“……还行,缓缓就没事了。”
李忘生勉强直起腰,推了推眼镜,顺手将垂下的刘海捋了上去,离得近了,叶倾隐约看见额头微湿。
“不要勉强,一会儿回去后记得吃药。”
没有回应,但好歹眨了眨眼,叶倾权当做他是默认了。刚要再说些什么时,门外传来了几声轻微的敲门声:“生哥、叶姐,咖啡买回来了。”
得到回应后,林语元拎着一袋咖啡走了进来,先把其中一杯递给了叶倾,随后将另一杯搁到了桌上:“生哥,给你买的是冰美式。”
喝着热拿铁的叶倾闻声应道:“我劝你在吃药前都别喝,我可不想在今晚的社会新闻里见到你的名字。”
手已经伸了一半的李忘生闻言往后缩了半寸,扯着微微发白的嘴唇笑了:“上不了,我暂时还倒不了。”
微妙听出其他含义的叶倾只是挑了挑眉:“老李头又来找你了?”
似乎不太想在此时谈及这件事,李忘生笑容模糊地点着头,随即又扯开话题:“我收到世外发来的邮件了。”
叶倾“嗯”了一声,将手中的文件翻了几页,递到了李忘生跟前:“方乾的总助亲自找的我,但是听着意思似乎只是有个意向,具体细则希望下次再聊。”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和你本人。”

胃似乎又疼起来了,李忘生想。
方乾的邮件写得倒是无可指摘,态度也算是诚恳,只是时机选得极为刚好,让人不容拒绝的同时又不得不有所怀疑。
吕岩一生作品无数,盛年时更是奖项傍身,到了晚年反倒是爱惜羽毛起来,只是专心带徒弟,不再创作拍摄作品了。但是在吕岩去世前,确实又留下了一部未完成之作。
那是吕老唯二选用了两位男性主演诠释故事的电影。大致剧情讲的是一位无父无母、贫苦出身的吉他手于城市夹缝中挣扎求生,在街头卖过艺,在酒吧驻过唱,但更多的还是在自己租住的破败地下室里自娱自乐。
孤高、偏执,又有着些许自毁倾向的他却在某个再次失去工作的午后,在街边明亮宽敞的练习室里独自拉琴的大提琴手。
相似的年岁,不同的人生,乐律上却可以深深共鸣,那一刻,吉他手第一次诞生了属于他本人的愿望。
李忘生看过吕岩给他的完整剧本,里面充斥着大量的意识流镜头,以及或直给或暗喻的情爱片段。吕岩似乎想要去探讨堕落和救赎、放逐和青涩,就连结局都谈不上是好是坏。
这部电影拍得极其坎坷,在吕岩重病时才勉强开机,断断续续、拍拍停停,直至吕岩病痛缠身再下不了床时仍未完成,永远停在了吉他手与大提琴手在天台上剖白彼此的那一刻。
一如吕岩给这个故事定的标题一般——空花阳焰,不切实际。

“方乾打着想要纪念吕老、完成这部遗作的旗号,于情于理都有点难以拒绝,但若你真不想,我自然也会帮你回绝。”
叶倾瞧着李忘生愣怔出神的神情,没将话说死,留了个气口给那人回应,却久久等不来应声。瞅着李忘生脸色愈加苍白,叶倾一抿唇,伸手按在他压着腹部的手上,语调不自觉已经愠怒:“我看你还是去医院挂个急诊瞧瞧,这个样子也不是事儿。”
勉强回神,李忘生确实已经疼出了冷汗,候在一旁的林语元也急得俯身来看。但最后李忘生还是回绝了所有关心:“真没事,现在已经疼过了,我回去马上吃药。”
明显不相信他的所有保证,叶倾指挥林语元现在马上叫个跑腿买药,自己则一面帮他按着暖胃,一面掏出手机给司机打电话来接人。折腾了半天,又盯着李忘生把胃药吃了,叶倾这才催着林语元赶紧把人送回去,省得又生变数,至于旁的什么,还是等到第二天人恢复状态了再说。

*

李忘生目前住在城西的商业住宅区里,不算偏僻,但私密性和安全性极高,陌生车辆出入皆要业主出示证明才可。不过小区保安对李忘生的车牌号以及他的助理都甚是熟稔,进了东门后司机轻车熟路开进了地下停车场,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林语元这才回过头来喊道:“生哥,到了。”
仿佛从梦魇中惊醒般,林语元看着李忘生猛地睁开眼睛,紧攥着胸前衬衣领子,晃了晃神,这才对上她投来的视线。
“……好。”
林语元见他已经回神,便抓紧时间交代了一下自己明早八点过来接他去公司,上午有一场杂志拍摄及采访活动;下午谭总的新戏开机邀请了他一并前往观礼,晚上少不了要参加酒局,她会备好解酒药和胃药等等。
李忘生默不作声地听完,点了点头就拎着装药的纸袋开门下车,摸出门禁卡刷开电梯走了进去,林语元直到看着电梯门合上后才吩咐司机驶离。

电梯一路升到22楼顶层,门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左一右的两户型公寓。目前左边那间并未住人,李忘生脚步不停地转向右边,按开指纹锁,拉开门后玄关的自动感应灯瞬时亮起,照得人眼前一片白光炫目。
迟迟到来的疲惫感劈头盖脸,李忘生深呼吸了数度,才勉力支持着换了拖鞋,拖着步子瘫倒在客厅沙发上。
这套带复式二楼的小平层是六年前在叶倾的强烈要求下、李忘生才勉强购入搬过来的,给出的理由倒是完美无瑕——彼时的他正受到各路媒体近乎骚扰的肆意打探,搬到一个业主权限极高的地方算是对他人身安全的保障。装修也是由叶倾一手操办的,家具也多以黑白灰简洁色调为主,二楼是主卧及衣帽间、次卧及书房,一楼除了储物间外,还辟了一间隔音房作为练习室给李忘生放他的大提琴和木吉他。
从前工作室阁楼房间里的那座老沙发也被李忘生搬到了这间隔音房里。
整套房子里李忘生唯一上心的就是客厅沙发了。那段时间叶倾挑了国内外各个品牌、各种样式的沙发给李忘生一一过目,愣是让这人选了五天才最终确定了现在这座——足够大、足够柔软,以及足够贵。
刚趴倒在自己精挑细选的沙发上时,装在西装裤口袋里的手机和眼镜盒皆被动作带动着震落,滑了出来,手机落在地毯上时似乎触动了锁屏键,按亮的屏幕上显示着他有两条消息尚未查看。
李忘生并未设置通知显示,只能看着那条消息提示后面的数字从2又变成了3,迟钝的大脑还未反应过来时,屏幕再度亮起,这次变成了电话提醒。
好在电话通知是会显示来电人的。
李忘生保持着趴倒沙发的姿势捞起电话,按下了接听键:“喂?”
对面似乎愣了一瞬,随即轻笑声伴着电流震动贴着耳朵响起:“叶倾跟我说你快死了,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
“开玩笑的,你别信。”趴着不太舒服,李忘生在沙发上挪动了半天,总算调整出一个勉强舒适的姿势,“老毛病了,她也太容易担心了,这种事情也要汇报给你么?”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能听见钢笔在纸张上擦出的沙沙声,不久那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她怕她拿不到下个月的工资。”
这回是真的想笑了,李忘生叹了口气:“我都说了我暂时倒不了。”
“你之前提出的并购草案被否了。”
不带疑问的发问再加上平静的语调,看来那人跟自己一样,都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李忘生闻言也没什么反应,习惯性地又按了按胃的位置:“是的,我今天刚开完会,几乎是刚提出的瞬间就被抓着批斗了一个小时。看来下回得再想个别的方法。”
写字声停了下来,随后传来的是冰块敲击玻璃杯的脆响以及液体入杯的轻缓声,李忘生不免笑道:“我下周复诊的时候会跟宇轩举报你又偷喝酒了。”
不想那人根本不吃压力:“你的体检报告会比你本人更早一步出现在他的办公桌前。”
“……”
行吧。
放弃挣扎,李忘生抬高了声音问道:“明晚谭总的酒局邀请你了么?”
“当然。”冰块声晃动了几下,清脆得很好听,“作为投资方之一,还是我让他把你列入邀请名单中的。”
这下明白那人多半是寻自己有事,李忘生便懒得多问,应声道:“那针对你的投诉信会比我的体检报告更早递交给宇轩了。”
言尽于此,在那人反应过来前,李忘生按掉了通话键,迅速切换到另一个对话框,将某人又拉他去喝酒的投诉洋洋洒洒写了数行,按下发送键时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然而不过数秒,对面弹出一条消息:“你们两个下周都得来复诊。”
下一个补充条款随即到来:“一个都逃不了。”
切,该死的救死扶伤医者精神。

*

那天晚上,李忘生难得梦到了十年前的旧事旧人。
严格意义上来说,李忘生其实并不常梦见那人。早几年实在是分身乏术,恩师病重和工作室遭遇危机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待到危机公关结束后,又是一轮跟着一轮的股权结构重组改革,尤其在吕岩去世后,几乎每天都要上演「众卿逼宫」戏码。好不容易等到吕岩身后事处理得差不多了,他本人又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逼不得已只能搬家,现如今也只是比当初稍缓了些罢了。
而关于那人的一切,也仅在偶然深夜,携月光悄然入梦。
没有逻辑,也没有道理。
一如那人给他最深刻的印象一般。

这次梦里的场景有些久远,似乎要追溯到他们刚出道两三年之时。
彼时他们不过都是十多岁的少年,虽说多少都有了些作品傍身,但到底算不上是拥有话语权的重要人物,因此连轴转工作才是常态。日子久了,就连当时还是他们师父女朋友的经纪人何潮音都有些不忍心,划了一笔钱给他们各自配了一辆保姆车负责接送。
那天他在拍的新戏连着几天都是排的夜戏,最后一天收工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早就困到没边的他几乎是强撑着卸完妆,跟组里其他工作人员都问候过了才拖着步子往回走,谁知道车门自动打开时,被座位上突然出现的一个将全身严严实实裹在空调毯里的人吓了一跳。
差点以为是外人闯入、下意识就要掏手机联系何潮音报警时,司机急忙解释顺便连声叫醒了睡得迷迷糊糊的那人。
那人睡眼惺忪地看向自己,嘴角无意识一弯,笑意盈盈地对着他说道:“要是下次还是这样的大夜戏,我真心建议师弟你去跟师娘投诉剧组。”
他哑口无言,只得无奈笑道:“师兄你也多少为何老师考虑考虑,前段时间那条「片场耍大牌」的热搜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才压下去。”
那人却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我从不在意。”
眼珠一转,那人从空调毯中伸手来捉他的手,拢在掌心中反复捏来捏去,又道:“师弟你都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拍了多久了,师兄特意给你带了夜宵补一补,免得回头师父说我不体恤同门,跟你生分了。”
分明就是无端指控。他如是想着。
至于师父上次会这么提了一嘴,纯粹是因为当时那人接到的新戏角色是一个有着厌世心理和社交障碍的残障人士。那人为了更好地塑造角色,作为志愿者在相关机构实习了一段时间,花了很多心思研究观察这类群体的日常表现,回来后也一直在让自己沉浸入相似的生活状态中。那时师父不过是开了个玩笑,说那人同他生分了,谁能想到那人这都记得,如今还拿来找他抗议起来。
他看着那人明显是一时兴起的狡黠笑容,一时间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是在司机开出去时多问了一句目的地在哪里,在得知是自己暂住的酒店时随口问了句:“师兄你打算连夜回去么?要不我让老张送你吧。”
那人闻言捏着他手心的手指倏然用力,疼得他不禁皱眉看了过去,对上那人眼神时,那人眨了眨眼睛哼声道:“不回去,我跟你挤挤凑合一晚,后天再跟你一起回去。”
他已然困得七荤八素,那人的提议他也没有多想便应下了,毕竟他们同吃同住多年,蹭个床过夜实在算不上什么出格要求。
只不过在临近酒店时,他瞧见竟然还有些许粉丝在这个点还候在门外,惊讶之余更多的还是担忧。那人倒是无所谓态度,口罩也不戴、顶着一顶棒球帽就勾着他的肩膀同他一道下了车,面对他的粉丝时甚至还笑着挥了挥手。
他只得硬着头皮被那人揽着向前走,路过不知道候了多久的粉丝时逐一表达了感谢,还不忘柔声劝说他们早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等等。
这下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但好在这家酒店毗邻他拍摄的影视基地,酒店工作人员面对这种场面见得多了,处理起来自然也就熟稔许多,没多久就安抚疏导了人群,也向他们两个表达了深夜被打扰的歉意。
如今他倒是有些习惯了,笑着安慰了几句,便自行回房了。
然而天知道那人给他带的夜宵是啤酒和小龙虾。
满满三盆的小龙虾裹在浓厚汤料里散发出虽然诱人但是实在罪恶的香味,一打啤酒也整整齐齐码在沙发旁的长桌上,他看着这副景象眉头紧蹙欲言又止:“师兄,这实在是……”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了本该在他助理手上的备用房卡,随手搁到门口玄关的柜子上:“你放心,我是叫了外卖然后让送餐机器人送上来的,绝对不会被拍到。”
这是重点么?他有些头疼。
然而在看到那人兴致勃勃的模样,他便知道自己始终无法真的拒绝那人。在酒精的催化下,那三盆小龙虾也是没多久就尽数落了肚,吃到后来不知为何就变成了纯粹的喝酒谈心环节。只是多日来未消解的疲劳再加上酒精影响,到了最后他到底是怎么从沙发边回到床上的这段记忆却始终回忆不起来。

梦境的最后,是他在梦中梦里苏醒过来,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部分光线,眼中只剩下那人睡在一旁的模糊身影。
那人面朝着他侧卧、双眼紧闭均匀又平静地呼吸着,隔着不远不近距离,却又固执地伸了一只手搭在他腰间。他不过是动了动身子、想要将那条手臂放回去时,那人马上就被惊动悠悠转醒。
视线对上的瞬间,那人弯眉笑了,声音还带着刚刚苏醒的微微沙哑。
那个笑容称得上柔情似水,却实在不应该出现在他们之间,就连那人说的话都被染上了微妙情绪,勾在他心头又痒又麻。
那人说:“师弟,你好轻啊。”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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