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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转载/完结】上华山(LOF我的脑子不听使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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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转载/完结】上华山(LOF我的脑子不听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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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23 12:5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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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LOFTER 我的脑子不听使唤 老师的授权,相关授权信息和原文地址请点击
【授权合集】
魔改了很多剧情,慎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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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落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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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23 12:5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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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流问张钧:“洛风的东西呢?都拿回来了吗?”
他们刚到昆仑不久,谢云流中了毒,病气入体,只觉得头昏昏沉沉,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楚今夕是何年,望着外面飘扬纷乱的大雪,心道华山的雪什么时候这么惹人厌烦了,再一回神,噢,这里是昆仑。
张钧为难道:“师兄——师兄常年在外,随身之物也只有他的剑和这一身道袍,再无他物了。若要是再之前的,那就得回……去纯阳收拾了。”
谢云流头疼得愈发厉害,他开口前就已经想到答案。他的徒弟,与他分隔几十载,再见面时,当初那个还需要用木剑的孩子已然长成了能驾利刃的剑客。一颗赤诚之心跨越岁月仍未改变,他性子拧,认准了事不会回头,如此一人,不会在自己奔忙的路途上留下太多外物。
算下来,他存在的痕迹除却配件旧衣旧剑,便只有因他而留下的人们。谢云流空担了师父的名头如此之久,却缺席了他的大半生,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八岁之后是如何长大,如何寻心问道,又是如何锲而不舍地寻找他。
再说下去,面前的小孩也要哭了。谢云流瞧小孩微颤的手,想起很久很久之前,洛风在他面前忍着不哭的样子,心道:李忘生是怎么养的洛风,怎教他长成如此……模样呢?
萧孟在这时掀开营帐的门幕,递上一块还未雕成的玉石,低声道:“师父,这是师兄离开纯阳之前做的,听他说,是要在掌门师……李掌门生辰赠予。”
她顿了顿,又说:“师兄在纯阳留了不少东西。”
两个小孩都抬头看着谢云流,谢云流记不清在那一刻自己想了些什么,新毒旧伤一起发作,他几乎是在萧孟话音落地那一息间失去了意识,只听到张均和萧孟慌张地冲上前扶住他:“师父!!!”
小道童小跑着,抱着木剑磕磕绊绊追着面前的人,他脚下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音。
谢云流手长腿长,走一步能顶洛风好多步。他在面前慢悠悠地踱着步,还要指导徒弟的步法,教他如何才能踩着雪不滑倒。
华山这个季节风雪凛冽,昨夜才下一场大雪,今天积雪都要堆上脚踝,洛风走得艰难,再加之刚练完下盘,腿肚子一直在打抖,没走几步连抬脚都困难。他看了看师父的背影,咬着牙没吭声,只憋着气抬膝把脚从雪里拔出来,闷声追着他师父。
谢云流头也不回,好似背上长了眼,把洛风做了什么瞧得一清二楚:“风儿,师父怎么和你说的?”
小孩原本紧咬着后牙槽,脸鼓起一小块,被他师父这么一叫卸了力气,像只不情不愿吐出食物的小动物:“需勤勉,但也不可过于勉强自身,万物自然,顺道为之。”
谢云流嗯了一声:“所以呢?”
洛风蔫巴巴地停下来:“师父,风儿走不动了。”
他说完,就被师父从雪地里像拔萝卜一样连根拔起,盖在他鞋上的雪簌簌落下,谢云流把小孩在空中左右晃了晃,叹道:“说了多少次不要逞强,怎么还是和你师叔一个样。”
洛风被他晃得头晕,眼一眨,就到了师父背上,少年人的脊背挺拔温暖,洛风不由得贴近,用肉乎乎的脸蛋感受师父的温度。
小孩问:“师叔也喜欢逞强吗?”
谢云流眯着眼,好像回忆到了什么趣事,笑道:“你师叔成为我师弟之前,就是个小少爷,我们路上行程清苦,他见我和师父都走着,也不肯骑马。他家里人给准备的新鞋,他穿着磨脚,磨了一路也不吭声,晚上歇息时脱了鞋一看,满脚都是被磨破的水泡,鞋里都是血,他倒是也能忍,上药也不哭,教你师祖好一阵心疼。”他说着,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洛风在他背后听,敏锐地察觉到了师父微妙的情绪。噢,小孩在心里悄悄说,师父也心疼了。
“那后来师父也背师叔了吗?”
“哪儿能啊,”洛风听到他师父闷闷的笑声,“后来再要赶路,你师祖就把我和你师叔一起丢上马,他在前面牵着马走,过一阵再让我们下来,免得骑太久了把腿也磨破了。”
“听懂了吗,不要学你师叔。”
“听懂了!”洛风猛猛点头,一个没收住,把脑袋磕在谢云流肩胛骨上,疼得他泪花都冒出来。谢云流赶紧腾出一只手,反手去摸摸小孩脑门有没有被撞肿,才刚摸到脸蛋,就听到小孩嘟囔:“逞强了受伤师父和师叔就会心疼风儿,就会难过,师祖也会,所以风儿不会逞强了。”
谢云流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小孩能给出这样的答案,他忍俊不禁,轻轻掐一把洛风脸颊:“听懂了就好好记住,顺便回去教教你师叔。”
“……师父让我这么和师叔说的。”洛风坐在椅子上,他行坐都规矩,双脚都悬空也能忍住不晃脚。屋内点了灯,偶尔有一两缕风吹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摇晃晃,小孩偷偷看了眼在专心帮他烤干白日湿掉的鞋袜的师叔,悄悄鼓起腮帮子也跟着风呼了几下烛火。
李忘生看到了师侄的小动作,笑而不语,只将手里的鞋袜翻了个面,他不欲在师侄面前破坏师兄的形象,却在心里暗自笑:师兄说得多有道理,他和洛风这叫逞强,那师兄就是一等一的倔。也不知是谁明明没做错事,被师父误会要罚时却一声不吭,等事后师父明了事实,和他道歉,也不知是谁梗着脖子说,师父训徒儿,天经地义的事。然后背地里又去找师父撒娇。
在外面受了伤也不会说,回来和他只挑着趣事讲,好像这样就可以把自己诓下山。等到真的和师兄下了山,他又让自己游玩作乐,丝毫不叫人看到一点他平日所面对的险恶。
师兄才是那个逞强的人。
李忘生嘴角的笑逐渐敛去,手里的动作也放慢了,他轻声和洛风说:“你师父才是那个应该学着不逞强的人。”
洛风把脑袋压在交叠的手臂上,侧头看师叔,闻言,他了然道:“师叔也心疼师父了。”
李忘生点点头:“对的,就像你师父看到师叔受伤会心疼一样,师叔看到你师父受伤也会心疼。这是相互的,因为……我们心里都惦记着,修行是自己的事,但我们还在红尘之中,自然免不了牵挂,免不掉爱恨嗔痴,学会如何与之相处,也是修道。”
洛风没听懂,这对一个过了年后才五岁的小道童来说还是太难理解。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山上的师祖师父师叔,刚来不久的小师叔,外门的修行弟子,山下挑担的车夫。
小小的道童难过地问:“那等师祖成了仙人,就不要我们了吗?”
李忘生失笑:“自然不会。师父成了仙人也还是风儿的师祖呀,这是永远不会变的。”
洛风似懂非懂,噢了一声:“那师父和师叔也永远不会变,对不对?”
李忘生温和而坚定地回答:“是。永远不会变的。”
房门吱呀一声,少年道子提着食盒笑着走进:“说什么呢,这么认真。”
洛风被随着门开而灌进来的寒风吹得打了个喷嚏,谢云流转身把门带上,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取出里面两碗姜汤:“刚给师父和博玉送过去,这是你俩的。”
洛风乖乖捧着碗小口喝着,李忘生却是先问:“师兄呢?”
谢云流笑:“呆子,懂不懂什么叫厨子不偷,五谷不收。”
李忘生定定地望着他,净过手,把那碗姜汤推过去:“师兄刚刚在寒风里走了一遭,还是师兄喝了吧。”
一碗姜汤实在不值得这样谦让,若不是他知道李忘生的性子,怕是得以为这人嫌弃死这碗汤了。
谢云流没办法,只好拿过来一口闷了半碗:“喏,剩下是你的,别躲啊,你看风儿都乖乖喝完了。”
洛风嗯嗯点头,把干净的碗底展示出来,这小孩连谢云流搁里面的几片姜都一块咽下肚了,还一声不吭。
李忘生慢吞吞接过碗,抵着碗沿小口抿着。谢云流叹气:“师弟,怎么你喝姜汤也和喝药似的,干脆师兄喂你好了。”
李忘生不接他话,他又去问洛风:“刚刚你们在说什么?”
洛风说:“在说,师父和师叔会一直不变。”
哪有人会一直不变的?可李忘生从未哄过小孩,他说的话定是他本身便是这么认定的。无论再难的事,只要李忘生认定了,就会一直做下去,守下去。这是他要走的路。李忘生年幼如此,年少如此,之后也会如此。
谢云流常想,他师弟像玉,再怎么雕刻,都始终是那块玉,哪怕摔了,碎作一地残渣,那也是玉。也像一块石头,他以为自己已经捂暖了,可是没有,那只是自己的体温在石头上的残余,是他自欺欺人,石头还是石头。
洛风脆生生地问他:“那师父呢?师父觉得呢?”
他?
他更不会变。
无论是爱还是恨,终究都是李忘生。
只有李忘生。
他从始至终就只是要一个答案。
可为何,为何,他们中间,偏偏死的是洛风呢?
风声呜咽,谢云流好一会才回过神,他还在昆仑。只不到半炷香时间,萧孟已经出去了,她无法再等,也不再顾得了手段,只要拿到昆仑手中的药。
张钧被留下来照顾谢云流,不小的人了,还控制不好情绪,抽抽噎噎地给谢云流端水。
谢云流只觉得颅内一跳一跳地疼,说不清是念起旧事作祟,还是体内的毒仍在发作。他到情愿是后者。
温水入喉,竟教他品出若有若无的姜辣。张钧面露迷茫,想了好一会才说:“噢……有几次掌门师叔……撞见我们夜深练剑,回去就叫语元师姐送来了姜水。大师兄知道后就亲自给我们煮,说不能太麻烦师叔。师兄平日也辛苦,我们这些大的时常代他,就养成了习惯。”
他小心翼翼地看谢云流:“师父……是喝不惯吗?”
谢云流哑然,一时竟也不知如何作答。最终,他苦涩道:“放点糖罢。”
外边的风雪依旧,张钧沉默地陪在他身边,桌上还放着那块未完成的玉石,掌心大小,薄厚匀称,通体油润洁白,是块很好的料子。可是再问张钧,他也答不出更多。洛风一向节俭,哪里来的钱购置这块玉石呢?
死的人死得痛痛快快,留下的人痛得多提一句都困难。
张钧绞尽脑汁想话题,第一次这么盼着外边的浪师兄早点回来。他瞄到师父紧锁的眉头,风霜已经在他的眉心留下了深深的沟壑,张钧连忙道:“师父……医师说您忧愁过深,心思太……重,还望您……多多……呃……”话一出口他就想扇自己耳光,忧愁过深为何,心思过甚为何。师父不说,他们这些做弟子的难道真的猜不出一二吗?特别是眼下,还这么劝人,被萧孟听到了又要挨一顿训。
谢云流道:“我要去纯阳。”
张钧道:“师父您身上的毒……!等毒好了再去也不迟的!唉等等……师父您说您要回哪?”
谢云流放下碗,将那块玉石收入怀中,一字一句道:“去纯阳。不是说风儿的遗物还在纯阳吗?我们去收拾回来,再和他李忘生讨要个……公道。”
张钧只觉得他师父将最后两字念得格外含糊,听上去也不似公道二字,但他也无法深思了,现在晕头转向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他看看师父,看看外边不知去了何处的萧孟,艰涩道:“师父……要不,再喝一碗姜汤罢,弟子给您多加点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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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落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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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2 18: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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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流一路奔忙,自他回到中原后便从未停歇,最后归于刀宗,他杀了不少人,也救了不少人……这其中竟还包括李忘生。
在前去白帝城救下那两个小辈之前,谢云流便从方轻崖口中听闻过他二人之事。
方轻崖每次远门都会和他报备一声,去哪,和谁人,几时归。他虽是方轻崖名义上的师祖,但方轻崖早已及冠,有自己的主张,并不需要事都和他报备。谢云流在他第一次报备时便说了此话。方轻崖神色复杂,还觑了几眼他的表情,斟酌着开口:“师父以前,每次出远门都会去和掌门师叔报备的。不管多大,孩子出门,家里人总会牵挂的,总要说一声让他们放心。师父说的。”方轻崖蹭到他身边,距离不远,也不近,“我……之前意气用事,离开纯阳时没有和师父说,也没有和掌门师叔说,没想到辗转这多年才能和师父再见一次。和掌门师叔也是……”
谢云流沉默许久,从此再也不提此事。方轻崖便照常报备,楼彦等人也有样学样。
话说回来,那会方轻崖在瞿塘峡之前和他说了雨承卓和楚霞影的过往,谢云流只道:“重情之人。你且去罢,若是有摆不平之事,再传信与我。”
在一边也准备出门的浪三归也跟着听了一耳朵,一言难尽道:“这不是……我估摸着你此行不会太顺利,要不把宗主随身携带过去算了。”
方轻崖摆手:“少说点吧,没事也要说有事了。”
果然没去多久,一封求救的书信就落到了谢云流书案上。
谢云流到时,恰好赶上雨承卓赤红双目,大吼:“我雨承卓就算抛却此身性命,也不会叫你们靠近小妹一步!”谢云流出手的动作一顿,好在在场无人看出,他迅速将快要走火入魔的雨承卓制住,方轻崖一边安抚前来帮忙的江湖侠士,一边查看这对苦命鸳鸯的状况。
一番交流,方轻崖明白了楚霞影的情况危在旦夕,他也知此地不能再待,干脆道:“轻崖有一事请求宗主。”
谢云流看他表情和改变的称谓便知他想做什么:“你是想请我将他们带回刀宗吧?罢了,我本也曾沦亡天涯,穷途末路。”话到此处,他视线又落在在二人身上,稍顿片刻才继续道:“这二人虽至绝境还能情深如此……确实不易。不似……”
方轻崖疑惑地啊一声,还没等他想明白宗主这顿了一下和未尽的话语有什么含义,那厢谢云流就道:“……轻崖,你便带他们随我回去吧。”方轻崖登时不再管其他,赶忙让雨承卓清醒过来和他商量如何妥善把楚霞影带到刀宗。
雨承卓哽咽道:“之前我想,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哪怕背离所有人的期望都无妨,只要她爱我,只要我爱她。但现在……我只想她好好活着,我死了都行,只要她活着,我可以这辈子都不再出现在她面前。”
方轻崖劝道:“雨大哥,还没到这地步,说什么死不死的。她也不会想听到你说这些不争气的话的。”
雨承卓伸手去梳理楚霞影鬓边的发:“轻崖……要是我当初……不,我我没法接受小妹爱上别人,在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我就认定了。哪怕因我之系,牵连了师长,牵连了纯阳,我也不会后悔和她携手共进的。她……只剩我了。”
方轻崖:“……”他没别的话可以劝了。他偷偷看了一眼谢云流的神色,他叛出纯阳的师祖仍是那副表情,看不出他有没有将雨承卓的话放在心上。
方轻崖只好道:“你问心无愧自然是最好的。”
谢云流在此时突然开口道:“你当真问心无愧吗?”
雨承卓苦笑道:“前辈,我只能问心无愧。”
谢云流不再开口了。
方轻崖自觉担任起岔开话题的角色,好叫这气氛不要越来越凝滞。他将刀宗如何一一道来。雨承卓听着,将楚霞影冰凉的手贴近脸庞,轻声道:“真好。小妹一定会喜欢的。”
回去的路上,谢云流突然问:“你在刀宗,待得好吗?”
这话自然是在问方轻崖。
方轻崖不明白师祖为什么突然问他这个问题,但还是乖乖回答:“很好,我很喜欢刀宗。”他想了想,补充道,“刀宗的大家都是为了宗主来的,一心向刀剑,心存侠气。我很喜欢,师父定然也是。”
谢云流默然不语。
方轻崖打量着他的表情,纠结半天,问道:“师祖是不是想问……纯阳?”
谢云流:“……没有。”
方轻崖道:“纯阳也很好,师叔祖们其实都很照顾我们。但……现在纯阳没有师父了。静虚之前跟着师父,现在跟着您,您在哪儿,哪儿就是静虚的家。”
为什么呢?静虚如此处境,难道不是他谢云流出走之后才造成的吗?洛风也好,静虚也好,如何还能说出这种话呢?
方轻崖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师祖,开宗立派不是您想做的事吗?为什么您那么不高兴呢?”
谢云流道:“李忘生口口声声说要我回纯阳,我倒想看看,纯阳哪里还有容得下我这个刀宗宗主的位置。想来他也不过是嘴上说说,实际上半点不会损害他自己的利益罢了。”
雨承卓突然道:“谢宗主,静虚一脉,是掌门力保下来的。师父和师叔他们对纯阳都很看重,纯阳是国教,又与浩气盟交好,已经经不得一点风浪了。师父派人来抓我,我虽伤心,但也明白,为了保纯阳声誉,她不得已。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但静虚……”他顿了顿,“无论如何,我觉得掌门并不是谢前辈口中那般。”
这话说得上是冒犯了。雨承卓不会不知不妥,但他仍选择说出口。方轻崖知道宗主不会与小辈计较,他身为刀宗弟子,自然更偏向谢云流:“师祖。师父,以及我们静虚一脉,从来没有因成为您门下弟子后悔过,我们都问心无愧。”
谢云流沉默。他每次看着方轻崖时,从能从他身上看到另一个孩子的身影,但总归只是错觉,他也不会将这孩子当做是谁,方轻崖就是方轻崖。至于雨承卓,薄情之人他见得多,痴情之人却罕见,雨承卓算是其中拔尖的,他无意评判,只是,他想,或许真的有这么一种可能呢?
但很可惜没有。他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清楚李忘生是什么样的人。
他无意再去听两个小辈之后又讨论了些什么,远山重重,他们的小舟渐渐驶出此地,头痛竟在此刻又造访上来,谢云流身形挺立,他的思绪在丝线来回拉扯伤口一般的疼痛中渐渐远去,遥遥地听见了不知来自何年何月的对话声。
“忘生,我们要离开中条山了,害怕吗?”
谢云流收拾着物件,在山上生活虽久,但他们生活简单,东西却也不算多,三下两下便收拾妥当,李忘生只参与叠了衣物,其余都被他能干的师兄一手包揽。
听到问话,李忘生十分认真地想了想,道:“并不。无论去哪儿,都有师父在,师兄在,忘生有什么可怕的呢?”
师弟投在他身上的眼神只有信任。谢云流享受这种来自于师弟的信任,他找到了师兄的架子,得意地哼哼两声,道:“那是自然,无论在哪儿,师兄都会保护你的。”
李忘生点头道:“忘生也会多加勤勉,早日追上师兄脚步。”
谢云流却他的回答不甚满意,叹气道:“好师弟,你再勤勉一些,你师兄我就要被师父训不如师弟了。”
李忘生严肃道:“怎么会呢。师兄天资聪颖,天纵奇才,忘生望尘莫及……”他话没说完,就被谢云流及时打住。
谢云流无奈道:“好了好了。就不该同你说这些的。不如来想想,下了山,你想去哪儿玩?”
“玩够了,我们便回去。”
“无论是中条山,还是将来的华山,只要师父和你在,便是我们的家。”
旧时往事在疼痛中模糊,白雾笼罩上一切,唯有小小的李忘生静静站在那儿,身形逐渐长大,变成了他前不久在烛龙殿见到的李忘生。
那个李忘生低垂着眉眼,道:“师兄,我和恩师在纯阳等你回来。”
“师祖?”方轻崖见谢云久久不动,不免担心地上前询问,“您没事吧?”
那阵疼痛渐渐褪去,谢云流睁开眼,他稳了片刻,才缓缓道:“无事。”
方轻崖听萧孟说过宗主中毒之事,虽然毒已解了有段时日,但宗主偶尔还会站着出神,总没法避免大家担忧是不是仍有毒素残留。但宗主总说无事,他们也没法再多说什么。
回到刀宗时恰巧下了雨,方轻崖安顿好雨承卓二人便匆匆赶回来,想着去劝师祖多休息,但远远就见他宗主站在雨中,望着停风小筑的那块石碑。他刚想走过去说些什么,有人却比他更快跑到宗主身边。
“宗主!”那个刀宗弟子大喊,“有人要我一定要将这封信送到你手里!”
方轻崖顿感不妙。
谢云流走回亭下,接过信件。
信纸抽出,入目便是——
“谁送来的信!”萧孟问。她急得来回走动,恨不得将那个煽动宗主的人碎尸万段。
“祁师……祁进什么人我们知道,他断不可能做这些背后小人之事。但宗主不知道呀!轻崖你怎么没拦着点!”
送信的刀宗弟子一脸迷茫:“好像是……哎,他给我信的人说话口音确实很奇怪,像……东瀛人?”
方轻崖道:“我那会隔这么远,哪里拦得住!我能当场将他劝下没有让他直奔纯阳已经很好了!”
楼彦道:“那现在宗主呢?”
张钧从门外走进来,有些气喘:“宗主……宗主说,他是时候去纯阳给师兄讨回公道了。说完就走了,我……我拦不住……”
谢云流到华山脚下时已是夜半。
他在路途中反复回想起信上的内容。
杀害洛风的人竟是凌雪阁中人,李忘生知道吗?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知道还包庇那人,至今未叫那人偿命?就这么,对洛风的死轻轻放下?明明洛风是他一手带大,他当真如此薄情吗?还是说,因为洛风是他谢云流的弟子,他便不在意了?那孩子还惦记着他的生辰。他怎能如此狠心,如此不公?因为洛风是他谢云流弟子吗?
李忘生,李忘生!
他在夜色之下被恨意烧得肝肠寸断,宛如有万千虫蚁啃噬着他的四肢百骸,他竟还有一丝念想,想:他李忘生,在烛龙殿时遭众蛛啃咬时也是这般痛楚吗?
这念头刚萌生就被他生生掐灭。
他要见李忘生。
谢云流以前曾千百次走过这个山道,他拾级而上,华山的雪拂过久归游子的肩头,拂尽他一路铅尘。
年轻的静虚子和他擦肩而过,往山下红尘走去。
他避过了所有人,悄无声息落在了一扇他最熟悉的窗前。
谢云流曾无数次敲响这扇窗,用各种手段哄他的古板的小师弟和他一块下山,如今,他望着那扇窗,却只剩无穷无尽,无可诉说的恨。
也唯有恨才能支撑着他“回来”,支撑着他忽略掉熟悉又陌生的纯阳。
除此之外,他再不剩什么了。
窗上映着屋内的烛火。就在谢云流将要伸手去拆那扇窗时,里面的人先他一步,将窗推开。
二人皆一怔。
李忘生好久才道:“……师兄。”
谢云流本以为自己见到李忘生时可以愤怒地质问,可以怨毒地咒骂,但当他真正对上李忘生的那双眼,他却半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堂堂掌门,就蜗居在旧时居所?”
李忘生道:“现在代理纯阳的掌门是卓师弟。”
谢云流火气又被这一句重新点燃,他冷哼道:“我管你纯阳的掌门是谁,与我谢云流又有何干系?反正也是你李忘生想让谁当就让谁当,你想让谁活谁死还不是在你一念之间?”他话说得飞快,好似要掩饰些什么一样。
李忘生表情平和,像是根本没有在意他说了些什么,是啊,他李忘生有什么在意的呢?
“师兄,”冷心冷血的李忘生道,“华山天寒,进屋再说吧。”
“你既然知道我是来和你要说法,那就快把杀人凶手交出来。我且不计较他是否是凌雪阁之人,是否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但他杀了风儿,这事不能这么算了。你不在意这孩子,包庇杀他之人,我自会替他讨回这个公道。”
李忘生看上去像将要就寝,身上穿着中衣。外边寒风瑟瑟,谢云流执着地站在雪中,在黑夜中逼迫地直视着他。
李忘生道:“祁师弟本无伤洛风之意,风儿……”
谢云流打断他:“你莫要提风儿,你若是真的在意风儿,怎么会叫那人还活到现在?亏风儿如此敬重你!李忘生,你到底……”他将后半句生生咽回,甚至尝到了喉间的血腥。
“你不管,我管!你不肯杀,我替他报仇!”
谢云流不愿再看李忘生一眼,仇恨和怒火已经烧上他的喉头,他怕再多说一句,便要说出不该说的话,转身就要走。李忘生匆匆伸手:“师兄!且等——”他牵住了谢云流的衣袖,一个物件从谢云流的袖内跌落,落入雪中,寂静无息,却将在场二人的目光都吸引至它身上。
那是一个剑穗。
“这是师兄离开纯阳之前做的,听他说,是要在掌门师……李掌门生辰赠予。”
有阵不合时宜的风吹动衣袍。
谢云流像是被抽尽了所有力气,他的头疼又开始作祟,在此时竟叫他冷静了些许,他低声道:“李忘生,你不能因为他是我谢云流的弟子,就不管他了。你看着他长大的。”
他没去看李忘生的眼,他怕能从里面看到些什么,又怕什么都没有从里面看到。
李忘生沉默地松开手,退回屋内,从门里走了出来,俯身捡起地上的剑穗。
这个剑穗做工粗糙,甚至还不如多年之前谢云流第一次给李忘生做的那个。
李忘生轻轻吐出一口气:“师兄,不管你信不信,我同样重视风儿。”
他们在这个雪夜中缄默,耳边唯有风声。
谢云流茫然地想:他到底想找什么呢?想找什么不变的呢?纯阳会变,人会变,哪怕他现在就站在华山,他也早就找不到如何回家的路了。
李忘生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把那个剑穗收入怀中,谢云流看见了,却没说话。
李忘生道:“祁师弟为风儿之事已自伤许久,现在就在思过崖。只是望师兄莫要意气用事。”
谢云流深深望他一眼,再无回话,转身离去。他没提什么收拾洛风遗物,或许是头实在太疼,以至于他无法提起。
李忘生久久地伫立在原地,直到再看不见谢云流的身影。
这是谢云流离家数十年以来,第一次匆匆归来,又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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