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客行至纯阳一带,突遇大雪封山,前路难行,只得先往银霜口寻了处客栈歇脚。
此时既非年节,又是暴雪天气,客栈中并无几人留宿,除却在火塘边上鼾声如雷的店家,便只有角落里低头抱剑的黑衣人。
一人独饮未免寂寞,江湖客掂了掂手里的酒葫芦,朝那黑衣人走去。
那黑衣人似是在小憩,江湖客快步上前,刚想拍拍黑衣人肩膀,动作却倏尔停住——泛着寒光的剑刃横在他颈侧,黑衣人怀中抱着的剑,不知何时竟已出鞘。
江湖客讪讪,心道这人未免太过警觉,连忙举起酒来:“前辈勿怪,这冰天雪地的,我独饮寂寞,这才想邀前辈共饮,并无他意。”
此话说完,黑衣人却并无什么动作,他面容隐藏在兜帽之下,看不大真切,江湖客心中忐忑,以方才黑衣人出剑的速度,若是当真要动手,他绝无胜算。
好在那黑衣人终究还是收回了剑,有些生硬地道:“失礼。”
这黑衣人脾气虽不好,举手投足之间,倒也并不曾失了礼数,想必也是名门正派出身。
江湖客放下心,在黑衣人面前坐下,自顾自斟了两杯酒闲话起来:“行走江湖,过的不都是刀尖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前辈警惕些倒也正常。”
“朝不保夕?”那剑客冷笑,“寻常人,倒也不配让我忧心。”
但凡武艺高强之人,性情多半是有些桀骜的,江湖客并不以为意:“前辈所言极是。”
江湖客又闲谈几句,可惜黑衣人兴致缺缺,并不搭话,直到江湖客提起纯阳。
“此处往东便是纯阳,听闻纯阳宫李掌教姿容卓绝武艺高强,行若流云止如渊渟,也不知何时有幸,能一睹李掌教仙踪。”
他话未说完,黑衣人手中剑便再度出鞘。
“我与那纯阳掌教有仇,今日来此,便是看看他死了没有,你若再多嘴,就去替他探路。”
江湖客一惊,连声改口:“前辈息怒,晚辈并不曾见过纯阳掌教,想必江湖传闻也不足信,他久居华山,是个沽名钓誉之徒也说不准……”
不想那黑衣人听了更怒:“谁准你骂他!”
江湖客心中叫苦,这人好生奇怪,不许他夸纯阳掌教,又不许他骂纯阳掌教,真是有病!
只是这腹诽之话是万万不能宣之于口,江湖客两眼一闭,求饶的胡话也是张口就来:“前辈饶命,我新婚不久,家中妻子柔弱,我若死在前辈剑下,只怕我那妻子也活不成了。”
黑衣人嗤笑一声,收了剑:“哼,你今日死了,妻子明日就另觅新欢也未可知。”
这前辈说话也忒恶毒,怕不是自家妻子红杏出墙两情不睦,才格外见不得旁人夫妻恩爱。
话虽如此,但这位脾气不好的前辈总算是暂息雷霆。江湖客只觉得身心俱疲,客栈也待不下去了,酒也喝不下去,愁眉苦脸地闭着嘴,就盼着暴雪能早些停下,好让他离开这是非之地。
黑衣人却不肯放过他:“怎么不说了?”
“说什么?”江湖客茫然。
“纯阳掌教。”
正话反话都不许说,还能说什么?
江湖客只能硬着头皮字斟句酌:“能为国教掌门,想必也有过人之处,只是晚辈不曾去过纯阳,不敢妄加评判。前辈既与他有——有旧,想必更清楚此人真实面目。”
黑衣人夺过酒痛饮一口,恨恨道:“此人貌若无辜却口蜜腹剑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即便是枕边人也被他骗过,卑鄙小人!”
江湖客却不敢附和,只能唯唯诺诺应了几句,期盼着黑衣人早些换个话题。
“我且问你,你那妻子若是为了荣华富贵背叛了你,你当如何?”
江湖客讪讪:“拙荆不是那样的人。”
“倘若他就是背叛了呢!”
“那……想必……是另有苦衷。”
“哼!”黑衣人冷笑着看他,“待你他日被人追杀流落天涯,就知今日之言有多可笑。”
黑衣人站起身来,取出枚般若面具覆在面上。
“此番再见,我必要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言罢,他将残酒一饮而尽,把葫芦掷了回来,随后打开门踏雪而去。
江湖客忽而想起一些传闻,说是剑魔谢云流与纯阳掌教李忘生昔年不仅是师兄弟,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只是后来谢云流叛出师门远走东瀛,二人从此反目成仇。
再回头看时,那黑衣人却早已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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