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新春活动】静夜奔

作者：云道也


今夜雪停了。


月光将整座纯阳宫照得水墨画一般黑白分明，太极殿被厚重积雪覆盖，已然变成银色宫阙，窗外的劲松如同独钓江上的蓑翁静默伫立。
即便仰头也难以发觉，这蓑衣间竟然藏着一个黑影，或许是他的黑羽大氅与夜色中的松形过于相仿，又或许是他隐藏身形的功夫极为高深，身旁枝头积雪都没碰落，总之，东瀛剑魔此刻正如耐心捕食的水鸟一般，悄然无声盯着太极殿透出暖色的窗户。


谢云流自认没什么蹲墙角的爱好，只是黄昏时在银霜口喝了一碗酒，听到客栈里的酒客议论。“听说纯阳宫近日闹鬼，通身惨白青面獠牙……这鬼凶得紧，华山一窝道士竟无人能降服。”

“连那纯阳子都镇不住？”
“年关将至，纯阳子应召入宫祈福啦，山上只剩那些弟子，离纯阳子还差得远呢，也就那玉虚子使出全力方才镇压住，日日亲身看守不敢懈怠，非得等他师父回来处置！”

若是十六年前的静虚子，听到第一句就会飞出铜钱打翻那人酒杯，再以剑尖挑飞酒壶，好教这帮酒鬼们清醒清醒，晓得不是什么人都能编排纯阳名声，更莫说非议他师弟。但十六年后只余一介孤客，他上华山也不过是想看看那薄情寡义之人如今是何种显贵模样，见到他又是如何心虚惊恐的脸色。
这些年谢云流性子越发谨慎，并不会将闹鬼之说当真，却也知晓空穴来风的道理，多半是胆小的弟子夜里在太极殿附近看到些什么，若是光明正大的访客，绝不至于被误判为鬼魅，李忘生必是私下会些鬼鬼祟祟之人，才会闹出此等流言！
他连夜上山，循着昔年记忆潜至太极殿，避开值守弟子并不难，比起当年摆脱凌雪刺客简直像孩童捉迷藏。如今的纯阳宫业已大变样，众多殿堂立起，范围也扩张许多，不过，太极殿与他离去时相比倒没什么变化，只是殿外青松高大了些。


谢云流悄然落在右殿窗前的树上，目光像要灼透薄薄的窗纸，若李忘生居室布置不变，暖光所在应是书房，这棵树则正对卧室的窗，过去他时常坐在这里，向他那好师弟掷颗松果，引得李忘生抬头寻他。但今夜，李忘生决然不会想到，一十六年前的孤魂野鬼又回到此处，静静等待时机撕下那虚伪假面！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才见光亮移至谢云流身前这扇窗，应当是李忘生准备就寝了，谢云流正在思索该如何行事，余光突然扫到一个白色身影徐徐走向窗前，顿时心头微惊，以他之目听竟然没有提早发现这人，回头望去，雪地也只有先前的一双脚印，难道真的有鬼？
谢云流按下不解，凝神端详，只看到这人带着黑色面具，白衣他熟悉得很，根本就是纯阳道袍，看身形应是成年男子，行动却极为轻敏，身法甚至在李忘生、不，在他之上，也不知纯阳何时有了这门踏雪无痕的功夫。

白衣人没打算给谢云流留时间思索，抬手作敲窗之势，很快窗前出现一个人影，谢云流瞬间感到身体里燃起烈火，再顾不上想什么鬼怪、踏雪，只死死盯着缓缓开启的窗缝，仿佛发现鱼儿将要浮出水面的水鸟。
今晚的半月怎么如此明亮？谢云流心想，照得李忘生连头发也如雪一般苍白，要不就是他太久没看到纯阳的雪，以至于看什么都染上雪色，毕竟这雪实在太厚重，连松枝都承不住，簌簌落下一团，引得李忘生抬眼看过来。
反正绝对不是他碰掉的雪，李忘生也绝对不可能发现他。
看吧，李忘生眨了眨眼，又转回去盯着敲窗的小子了，还对他笑！谢云流身体里的火越燃越烈，若是再有雪团落下，一定是被这热度融化的。

李忘生张口了，雪夜太静，谢云流耳力又太好，熟悉的声音一字不落传进脑海。
“昨日不是才陪过你，怎么又寂寥了？”

明明是温柔的字句，却像剑一样刺进谢云流心里，流出热血又冻成冰，明明早就是死掉的心，竟然还会因为那个人而疼。他紧紧握住刀柄，体内的火与冰反复灼烧冻结，逼得他想立刻挥刀斩断眼前虚妄，终结无谓的幻象。

“难道……师兄……回来了？”
谢云流瞳孔猛然缩紧，霎时心神归位，但见李忘生的眼睛垂下去，看不到此刻表情。
刚刚那句，似是有一丝迟疑的……雀跃？谢云流回来，李忘生有什么可雀跃？他不应该惶恐、愧疚、慌乱吗？难道面对当年他背叛的师兄，还以为谢云流会如当初那样怜惜照拂他？李忘生只是表面呆傻，内心比毒蛇更狡诈，怕是打算捉拿他献给皇室邀功，想到李隆基那厮日后多么赏识，才情不自禁欣喜起来！

未等谢云流给李忘生安排好新罪名，白衣人便迫不及待单手撑住窗台跃入李忘生卧房，李忘生随即合上窗扇。
谢云流思绪混沌至极，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半夜跑到李忘生寝室翻窗？李忘生还毫无顾忌放他进去？烛光去书房了，大半夜不睡觉难道来论道？李忘生到底发现自己没？如果没发现，为什么突然说师兄回来了？如果发现，为什么又敢流露欣喜？是还想骗他再上当一遭？李忘生头发是被月亮照白了吗？烛光又到卧房了，光……灭了。

谢云流身体里的火也突然冷了。


李忘生素来过分勤勉，红帐暖被也留不住，才隔三个时辰便推门而出，谢云流默然望着他在殿前空地站定，长剑出鞘，练的都是最基础的纯阳剑诀，剑尖却有星辉流转，似有劈开星河、搅动银汉之势，直至朝阳照亮太极殿才返回屋内，不多时又出门离开。
以李忘生现在的年岁，自然是给弟子们上早课，谢云流无心去追，纵身跃下昨夜的栖身之所，走出两步又以横刀狠击树干，抖落满树银装。

这般动静也没吵醒太极殿里另一人，谢云流冷笑两声，推开盯了一夜的窗扉，熟练翻身跃入。窗下果然没有桌榻，静虚子当年总爱翻师弟的窗，为避免师兄扭到脚，李忘生只得移走窗边所有家具物什，末了再叮嘱师兄下次走门，谢云流嘴上答应，下次想起哪还是哪，门便是窗，窗便是门。

他环视居室，家具还是当年那些，连位置都没变，摆设也没增加什么，不知道该说主人清心寡欲还是无趣，床上被褥整齐，枕边摆着一个布娃娃，谢云流不想细看，娃娃而已，什么样都无妨，重要的是该睡在这床上的人去哪了？
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场景，谢云流握紧的拳头又放开了，只是他明明一夜都没合眼，确定除了李忘生就没人再出过太极殿，难道李忘生悄悄挖了密道？抛去不切实际的想法，谢云流漫步到书房，一眼望见诸多熟悉却不属于李忘生的东西，譬如墙边博古架上的面具，还是他少年哄骗李忘生时所戴，架旁墙上挂的兵器，是他机缘巧合得来的宝剑画影，谢云流甚为喜爱，时时佩剑外出，只是师父说此剑凶戾，不许他多使，没想到被李忘生盯上了。

呵，掌门之位都夺去了，连他的剑也不放过，李忘生啊李忘生，你果然是个贪得无厌的卑鄙小人！谢云流抚过画影，仍能感知到匣中剑鸣，但如今他已弃剑从刀，终是不会再拿起这宝剑了。


眼前景与物皆与往昔相仿，令谢云流烦躁不已，明明什么都变了，却还摆弄得跟当年一样，惺惺作态！他抓起面具想掼向地上，忽然灵光闪过——昨夜白衣人，身形与他颇为相似，若是戴上面具，再穿白衣，李忘生未必辨得出。他回到卧房打开衣柜，果然发现几件旧款道袍，目测与自己尺寸相差无几，看来长大的李忘生与他身材相仿。
取好衣物面具后，谢云流决定小憩片刻，昨晚一夜未眠，今晚又要与李忘生正面交锋，总得养精蓄锐才是上策。床铺眼前就有，以李忘生日常习惯不到日落不会回来，除了讲课练剑，如今怕是还有各种庶务等着处理，毕竟是纯阳未来掌教——
主意打定，谢云流毫不犹豫在李忘生的床上闭眼，脑海中却总浮现那张素白面容，双目微闭，眼角绯红，嘴唇一张一翕不住喘息，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谢云流再也看不下去，暴喝一声猛弓起身，半晌平静后颓然躺倒，伸手扼住脖子。


他在想象中杀了李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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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魔哥破大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