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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李】槐叶冷淘 今年夏天热得邪性,自入夏以来,气温反常的高,连华山山顶的积雪都化了不少。纯阳宫终年积雪,向来是避暑胜地,可这一年不知怎的,连山间的松风都成了热浪,吹在脸上火辣辣的燥。 谢云流素来怕热,往年还能忍受,今年却实在熬不住了。他如今年届十六,正是血气方刚,连着几日热下来,总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怎么都泄不出去;夜里更是难熬,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浑身燥热难当,恨不得把自己泡进冰水里才罢休。 他和师弟同榻而眠多年,早已习惯,可如今两人挤在一处,热气散不出去,憋闷感十足。连着数日睡不消停,这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坐起身,盯着另一侧端端正正睡着的人瞧。 “师兄?” 察觉到他的视线,李忘生迷迷糊糊睁开眼,眸中带着几分睡意,语气却依旧清朗,“又热得睡不着么?” 谢云流“嗯”了一声,抹了把额头的汗,闷声道:“今年这鬼天气,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我去给师兄打盆凉水来擦擦?” “不必,再给你热出一身汗来!” 谢云流烦躁地躺回去,盯着头顶的房梁发了会儿呆,又忍不住翻来覆去,将床榻压得咯吱响,片刻后忽然道,“忘生,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分开住?” 言罢察觉到身侧之人似是僵了一瞬,忙开口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这屋子太小,两个人挤着太热。我搬到隔壁那间空房去住,离得也近——又不是见不着面,对吧?” 他解释得急切,说到最后,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心虚之感:李忘生小他三岁,自上山起两人便同吃同住,从未分开过。而今他忽然说要分房,师弟不想接受实属正常,可—— “师兄说得是。”身侧之人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静如常,“今年确实比往年热些。只是那间空房许久没人住,明日我先去收拾收拾,晒晒被褥,师兄再搬过去。” 他应得痛快,谢云流却不乐意起来:“这么急着赶我走?” 黑暗中,李忘生似是向他这边偏了偏头,语气莫名:“不是师兄说热?” “……”确实是他先说的没错。但——谢云流满心不是滋味地想:怎么有种被迫不及待扫地出门的感觉? 带着几分微妙的不爽,谢云流第二天武课结束后就搬到了隔壁,师兄弟两个简单打扫一下屋子,支了张床便能住了。只是房间虽宽敞了些,燥意却并未消减半分,白日也就罢了,夜里谢云流独自躺在榻上,反倒觉得更加难耐,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都说“心静自然凉”,热成这样,如何能静? 还是修行不到家! 于是纯阳大师兄便比平日更加用起功来,不下山也不游玩了,空闲时间都拿来修行内功。可临时抱佛脚修来的不过三瓜两枣,哪够解暑?这般过了两三日,谢云流眼下乌青肉眼可见有增无减,整个人都有些打蔫。 相比之下,李忘生却是连着数日早出晚归,也不知做什么去了。分房之后,两人相处的时间本就大为减少,如今竟连白天都见不到面。谢云流因此更加气闷,却又说不出气闷何处,只觉越发焦躁。 这天傍晚,谢云流练完剑回房,推门便闻到一股清幽的香气。不是寻常饭菜的味道,倒像是草木的清气,混着些许芝麻的焦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竟将连日来的烦躁都消了几分。 他循着香气看去,只见桌上摆着一只青瓷大碗,碗中盛着满满的面条,颜色十分奇特,竟是翠绿翠绿的,像是把春天的嫩叶揉进了面里一般,碧莹莹的看着便觉清凉。面上搁着几根碧绿的豆芽,淋了层薄薄的麻油,醋香和蒜香混在一处,勾得人食指大动。 “师兄回来了?” 李忘生站在桌旁,手里还端着一个小碟,里头是调好的酱汁,见他进来,便微微一笑:“我做了点凉面,快来尝尝。” “这是你做的?”谢云流惊奇地看着那碗面,“忘生,你何时会下厨了?” “这几日下山学的。”李忘生腼腆一笑,将酱汁浇在面上,又拿筷子拌了拌。翠绿的面条裹上琥珀色的酱汁,愈发显得鲜亮,“这面名唤槐叶冷淘,用新摘的槐叶榨汁和面,煮熟了再过凉水,吃着清爽,最是解暑。” “听起来很不错。”谢云流在桌边坐下,接过筷子挑起一箸面送入口中。入口的第一感觉便是“凉”,是井水沁过、带着草木清气的清凉感,面条爽滑筋道,嚼起来又有一股淡淡的槐叶清香,混着醋的酸、麻油的香、蒜泥的辛辣,各种味道在口中化开,竟说不出的妥帖。 好吃!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吞下口中珍馐,随着面条入腹,凉意从舌尖一路滑至心口,舒爽之感接踵而来。谢云流连着吃了好几口,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赞道: “好!忘生,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手艺?比厨房做的好吃多了。” 李忘生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吃面,眼中带着几分笑意:“师兄觉得好吃便好。” 谢云流又扒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你吃了没有?” 李忘生摇摇头:“此物性寒凉,我体质不合,吃不得。” “那就好。”谢云流顿时松了口气,李忘生自幼体寒,这般寒凉的面食,确实不适合他吃。但——他咬着根豆芽盯着他,含糊道,“总要吃点东西,不然我吃着你看着,叫旁人瞧去,还道我这个做师兄的苛待你。” 李忘生却笑道:“平素都是师兄照料我的衣食住行,而今忘生不过回馈一二。师兄放心,我在后厨时吃了几块点心,已经饱了。” “那这些珍馐岂不都便宜了我!”谢云流放下心来,继续大快朵颐,目光却克制不住总往眼前人身上瞟。李忘生被他看得茫然,问: “师兄为何总瞧我?可是我身上沾了面粉?” “那倒没有。”谢云流如实道,“我只是羡慕你这体质。这么热的天,我们恨不得扒层皮,你倒好,一点儿都不觉得热。”旁人夏日里恨不得光着膀子,他这师弟却连扇子都不大用,手脚常年都是凉的,冬天总需他将人手脚都揣入怀中取暖;到了夏天,倒轮到他心生欣羡了。 “嗯。”李忘生点点头,“我是不大怕热的。” 谢云流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羡慕:“那可真好。我这几天热得都快疯了,练功都静不下心来。要是有你这样的体质,这个夏天就好过了。” 李忘生眨了眨眼睛,看着他,忽然问:“师兄现在还觉得暑热么?” 谢云流低头看了看碗里还剩小半的翠绿面条,又抬头看了看李忘生。少年的眼睛清泠又透亮,像山间的泉水映着傍晚的天光,亮晶晶的,着实好看。他忽然笑起来,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条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抹抹嘴道:“不热了。吃了你亲手煮的凉面,一点都不热了。” 李忘生便也笑了,慢悠悠地起身收拾碗筷,状似不经意道:“既然不热了,师兄可要搬回来住?” 谢云流正端起桌上的茶碗喝水,闻言险些呛住。他盯着李忘生看了片刻,了然道:“原来忘生醉翁之意不在酒,请我吃面另有企图!”言罢见面前的小少年脸色肉眼可见红了几分,哈哈一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也罢,看在你诚心诚意邀请我,甚至不惜下厨的份上,今晚师兄就搬回来! 当天夜里,师兄弟两个阔别数日后重又躺在一处。进屋时谢云流才发现,李忘生竟在床榻旁摆了张等高的竹榻,两榻并在一处,将床面加宽了许多。床头摆着个簇新的竹编长枕,翠绿的颜色一看便显清凉。 谢云流有些新奇地将那长枕拎起抛了抛,好奇道:“这是什么?” “竹夫人。”李忘生道,“从前我父母便以此物消暑,夜间抱着很凉爽。师兄夜里总爱抱着东西睡觉,有了这个应能祛热。” “哦~~!”谢云流顿时拉长了声调,笑眯眯斜眼睨他,“原来你这段时间神神秘秘是弄这些。怎么,怕我嫌你这个‘夫人’抱起来太热,所以特地给我备了个‘竹’夫人?” 李忘生将那上下抛飞的竹夫人一把抢下,塞入谢云流怀中:“师兄晚上用过便知——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起来晨练。” 谢云流被塞了个满怀,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宽衣上榻,抱着竹夫人在竹榻上打了个滚儿:“舒服!”复又隔着竹夫人的孔隙看向李忘生,招呼他道,“忘生,快来!” 李忘生依言将外衣挂好,上榻端端正正躺在里间。时隔多日,师兄弟两个终于重又并肩而卧,彼此都觉心底复归踏实,絮絮聊了一阵才各自阖目。 不久之后,身侧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谢云流偏头望去,就见李忘生安安静静地躺在里侧,俨然已睡去。因为床面加宽,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比从前远了些,可睁眼就能瞧见对方,便又好像没什么分别了。 这呆子,为了给他乘凉,竟做了这么多准备。 果然一刻也离不开他! 谢云流满足地闭上眼,抱着竹夫人沉沉睡去,空气自镂空的竹篾缝隙间穿梭,缓缓带去燥意,送来清凉,久违的舒服。 于是谢云流做了个好梦。 梦中师弟便如先前那般给他送来凉面,邀他同榻。他抱了抱竹夫人,只觉又硬又凉,远不及师弟抱来舒服。左右这会儿也不热,他恶向胆边生,一把将那竹枕丢到榻下,抱着一本正经的师弟可劲儿挠他痒痒。 师弟被他惩戒得咯咯直笑,迭声求饶,他却不肯罢休,只将人挠得不断往里缩。嗅着对方身上熟悉的降真香,久违的燥热感不知何时又悄悄归来,可又与从前不同,如火在心,烧得比之前更旺,烧得他口干舌燥,心猿意马,满脑子都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不够。 还不够。 卷土而来的燥热感像团火般将他萦绕在其中,烧得他浑身发软,却又有股说不出的劲儿在身体里乱窜,找不到出口。最难耐的当属自小腹处窜起的那股火,四下游走,所过之处撩得难受。偏李忘生对此一无所觉,仍在软声向他求饶,声音中满是依赖,犹如火上浇油,更烧得他心慌。 谢云流咬牙盯着身下人如画一般的眉眼,还有眉心那颗他亲手点上的浑圆朱砂,鬼使神差般凑过去蹭了蹭。忘生的额头凉凉的,脸也凉凉的,浑不似他这般如火焚身,碰触起来舒服极了。于是他干脆将自己全然贴上去磨蹭,只想将对上身上的凉意尽数蹭来,以缓解心头难耐。 忘生乖极了,任由他搓弄,只一双眼清凌凌地盯着他瞧。谢云流被他瞧得心虚,忍不住伸手去遮,却听他张口问: “师兄,我好看么?” 谢云流顿时一个激灵,猛地醒了过来。他偏头望去,便又看见李忘生安静的睡颜。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少年脸上,眉目清秀,嘴唇微张,几缕碎发垂在脸庞,恬然而乖巧。谢云流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收回视线,盯着上方看了片刻,方才察觉身下不适,伸手一摸,登时做贼般缩了回来。 怎的—— 竹榻不似木榻结实,随着他的动作响起“吱呀”声。声音将沉眠中的少年唤醒,随即传来迷迷糊糊的问询: “师兄?” 谢云流僵住了,维持着个别扭的姿势,大气都不敢出。耳闻身侧之人翻了个身,窸窸窣窣地向他探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怎么了?又睡不着?” “没、没有。” 谢云流定了定神,做贼般将竹夫人踹到地上,跟着起身,道,“我去小解,你接着睡。” “哦……”李忘生放下心来,重又躺下,声音含糊,显然还没完全醒来。谢云流拎着竹夫人蹑手蹑脚出了门,顺手抓了套干净衣衫,赤脚在廊下站了片刻,而后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水井边, 他在井边打了盆凉水,将弄脏的衣衫泡进去,又胡乱擦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在脸上,总算将那团火烧下去几分。 糟糕了。 迎面吹来的微暖山风将一身浮躁渐渐吹去,那颗狂跳的心却仍未恢复寻常。谢云流盯着井水中自己的倒影,黑夜中瞧不分明,可阵阵紧绷的面皮告诉他,这会儿他面色多半仍烧红一片,狼狈至极。 他慌忙闭上眼,移开视线,可双目合上后,梦里李忘生的眉眼便又浮上来,眉心那颗朱砂痣更是红得灼眼。 这下真完蛋了! 谢云流不是傻子,这些日子以来的燥热难安,烦闷难耐,还有方才那个荒唐的梦……桩桩件件串在一处,俱都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答案。 心火燥,燥意难消。 他原以为是天气的缘故,如今才知这火从来不在天,在心。 谢云流蹲在井边发了许久的呆,直到月落星稀才终于站起身,将洗好的衣衫拧干搭在竹竿上。然后抱起清理干净的竹夫人,轻手轻脚地推门回去。 床榻上李忘生睡得正沉,呼吸绵长,对他的来去毫无所觉。谢云流站在榻边,低头看了他许久。月光下,少年的睡颜安静而恬淡,浑然不知自己方才经历了怎样的煎熬。他慢慢伸出手,想碰一碰那眉心朱砂,指尖堪堪触到时,又像被烫着一般缩了回来。 罢了。 谢云流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被褥抱起来,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出了门,灰溜溜进了隔壁房间。 夏天还长,他还有足够的借口分房而睡。等到夏天过去,想来忘生也就习惯了,总好过一时不慎,坏了一世清名。 至于那些不可言说的心思,还是等他长大一些,再说不迟。在此之前,他还得想想,再想想。 终归年少,不急朝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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