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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李】点朱 正是杨柳堆烟、燕子呢喃的光景,吕洞宾赶着半新不旧的驴车,带着小徒慢悠悠步入潞州地界。那驴子约莫是上了年纪,走得四平八稳,对不断越过他们的马车视若无睹,颇有几分磨洋工的架势。他却也不急,边欣赏沿途风土人物,边与车厢内小徒随口聊些道经典故,颇为怡然自得。 透过掀起的车帘,能瞧见车内坐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生得浓眉大眼,英气勃勃,只是嘴角微微下撇,显然不大痛快——正是谢云流。 自打跟着师父离开居住已久的扬州一路北上,他便一直有些郁气难消。平日里虽也敬师如父,可少年气性却不是那么容易平复的——譬如眼下,在这头慢驴车上颠了整整三日,屁股都快磨出茧子来了,再想起师父当初说什么“道法自然,何须急迫”,坚决不肯雇用马车,方才有此折磨,更觉老大不开心。 慢,实在是太慢了! 等到又被一辆马车超车而去后,谢云流终于忍无可忍,道: “师父,你有空讲故事,不如想想咱们晚上在哪儿落脚?这天可快要黑了!” “急什么?” 吕洞宾一手挽着缰绳,一手做帘遮在眼前远眺,青衫随风微动,颇有几分御风而行的飘逸气度:“前方不远处就是城池,等进了城,总有落脚处。” “这话您都说了三遍了。”谢云流毫不客气拆台,“两个时辰前你就说快到下一个城池,一个时辰前又说,现在么——”他往前看看,又瞥了眼龟速倒退的树木荒郊,气咻咻道,“早叫你租辆马车,你偏不肯!这下好了,照这家伙的速度,今晚你我说不得又要露宿野外。” “马车也不是都快的。”吕洞宾随手向后一指,“喏,咱们后面那辆不也一样慢?” 闻言谢云流转头望去,就见驴车后方不远处跟着一辆青帷马车,似已跟了有些时候了,走得极缓极缓,几乎与他们的驴车同速,车帘微微掀着一角,隐约可见车内有人影晃动,却听不见什么声响。 谢云流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心道这年头怪事多,还有马车赶得比他们这驴还慢的。口中却道:“你莫要转移话题!我们现在讨论的是露宿野外的事——人家随时都能加速,我们这可不成!” “云流,”吕洞宾不紧不慢地开口,“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凡事不可急躁,越是急切,越是难得。” 谢云流翻了个白眼。 这话他也听了不下一百遍了,可实在理解不了个中真意:“生命有涯,岂可都耗在这等赶路的途中?照徒儿看,该快的时候不快,这便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他这话出自《庄子·养生主》,原文为“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他将这话拿来堵师父的嘴,着实有些牵强附会。吕洞宾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而捋须一笑,道: “你引庄子的话来驳为师,倒是有几分急智,却忽略了典籍中的下文:‘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明知生命有限,却还要汲汲营营地追逐,这才叫‘殆’。可你想想,为师让你耐着性子赶路,是叫你‘为知’么?” 谢云流顿时心道不妙,正要反驳,吕洞宾已滔滔不绝讲述下去:“《南华真经·刻意》有言:‘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恬淡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赶路如此,修道亦如此,心浮气躁,急于求成,便落了个‘杂’字;安之若素,顺其自然,方得‘纯粹’二字。你嫌驴子慢,殊不知慢有慢的好处——它走得稳,你便可在车中静坐养神,而不是像坐在马车里那般颠得七荤八素、心神不宁。” ——我就知道你要借机训我! 谢云流撇了撇嘴,仍是不服:“可咱们已经在路上耽搁了三日——” “何为耽搁?”吕洞宾打断他,“成大器者,哪个不是经年累月磨出来的?你道那参天大树是一夜长成的么?你道那深山宝剑是一日铸就的么?经明则道契于内,法验则神通于外,经要读明,尚且需要日积月累的功夫,何况是行路修道这等大事?你若连几日驴车颠簸都耐不住,将来如何耐得住修行之苦,得道成仙?” “大道朝天,何止一道!”谢云流梗着脖子道,“照师父这么说,咱们索性别赶路了,也别谈什么修仙问道,就在这路上磨蹭一辈子算了!” “胡闹!”吕洞宾反手给了他一个暴栗, “《周易》有云:‘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恒久不等于停滞,不已不等于急躁。该行则行,该止则止,行止之间,各有时节。修道一事,既不可不急,又不可太急。这里头的分寸,你还得慢慢体悟才是。” “说得容易……”谢云流捂着头败下阵来,“我还没读《周易》呢!” “现在读便是了。”吕洞宾老神在在道,“左右坐车无聊,便将这本抄一遍罢!在你左手箱中,第三本便是。” “又抄经?”谢云流愤愤然嘀咕,手却已自觉摸向角落的书箱,将其上杂物随手翻检开,道,“你也就会用这招——” 话未说完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杂乱,转瞬即至。谢云流还未反应过来,便觉车厢剧烈震荡起来,像是被什么撞了般发出沉闷声响,车架乱晃,后方更是塌了一角。他急忙四处乱抓,试图稳住自身,慌乱间按到翻倒的朱砂墨,蹭了满手鲜红,却也顾不得,稳住身形后抬眼望去,就见原本驾车的位置上空无一人,忙喊道: “师父?!” “莫慌——” 吕洞宾的声音却是从侧后方传来,谢云流猛一回头,才发现师父不知何时已飞身到先前那慢吞吞跟在后面的青帷马车上,一手提缰,一手按住马头,将那躁动不已的枣红骏马稳稳按住。 那马方才还嘶鸣踢踏,被吕洞宾掌心抵住额头,竟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渐渐安静下来,只是鼻孔里还在呼呼地喷着粗气,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而原本缀在马后的车厢却是斜撞在他们那可怜驴车的车棚上,显然撞上来的便是它了。 谢云流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右手殷红一片,朱砂墨汁顺着指缝往下淌,袖口也染了暗色,乍一看去像是刚杀了人似的,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从驴车上跳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青帷马车跟前,怒道:“怎么回事?你怎么驾车的,如此鲁莽,撞到人怎么办?!” 那青帷马车的车夫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双手死死攥着缰绳,结结巴巴地道:“对、对不起……这马它、它不知怎的突然就……” “无妨。” 吕洞宾松开手,在那马脖子上轻轻拍了拍,“受了点惊吓,并无大碍。”言罢看向谢云流,顿时一怔:“云流,你——” “惊扰了先生清修,实在是晚辈之过。” 忽然马车中传来一声清脆且稚嫩的童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随后马车的帘子被从里面掀开,探出个小小的身影——竟是个看起来比谢云流还小的孩童。 那孩子约莫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月白的衫子,生得玉雪可爱,眉目如画,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澄澈得像山间清泉。只是唇抿得紧紧的,眉心微蹙,透着一股与年龄全然不相称的端凝之气。他动作有些笨拙地从马车上跳下来,先是向着吕、谢二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才又开口道: “晚辈李忘生,潞州人士,不知先生可有受伤,车中物什可有损坏?晚辈愿照价赔偿,并登门致歉。” 这一礼行得极是周正,腰背笔直,仪态端方,像是从礼仪典籍里走出来般丝毫不差。谢云流张了张嘴,满肚子骂人的话忽然被堵得死死的,一个也蹦不出来: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笑脸人还是个眉目如画的小小童子? 憋了半天,谢云流终于“哼”了一声,把那只沾满朱砂的右手往李忘生面前一摊,没好气地道:“你瞧瞧!我这手成了什么样子?这朱砂墨是上好的扬州朱砂,我师父特意寻来的,如今全洒了!你赔?你上哪儿赔去?” 李忘生低头看了看谢云流那只血红的巴掌,露出几分愧疚之色,咬唇又行了一礼,认认真真地道:“这位师兄,实在是对不住。我家中书房里恰好有一盒上好的朱砂墨,是去年一位远客从洛阳带来的,品质颇佳。若是师兄不嫌弃,我回去便取来赔给您可好?” 谢云流被他那句“师兄”叫得一愣,待听完言下之意后不由讪讪:他原本只是嘴上发发牢骚,没想到这小童竟当真了,一时间竟觉出几分以大欺小的尴尬来——他虽然性子急躁,但心地磊落,绝不肯欺负弱小,当即挥了挥手,道: “算了算了,你这小孩子家家的,倒挺会说话。不过——” 他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个主意,“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害我弄脏了手,总得受点儿惩罚。” 李忘生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认真问他:“师兄想如何惩罚?” 谢云流被他左一句“师兄”,右一句“师兄”叫得飘飘然,对眼前这玉雪可爱的小团子越看越喜欢,见他摆出一副认罚的模样来,便老实不客气地伸出手:“就罚——”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轻响,却是他一指弹在了李忘生光洁的脑门上。这一下弹得不重,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逗弄。指上尚未干涸的朱砂墨汁端端正正,恰好印在李忘生双眉之间。后者怔了怔,下意识要伸手去捂,却被谢云流一把握住手腕,不由抬眼看他,低声道: “疼……” 谢云流本是下意识阻止他伸手去擦,闻言心头一软,手上动作便松了几分,胡言乱语道:“疼就对了,这是惩罚——你别乱动!” 说话间他又忍不住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人瞧,李忘生本就生得极好,只是明明年幼,却偏要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架势,瞧来略显古板。此刻眉心多了一点朱红,竟像是画龙点睛一般,整张脸骤然生动了起来,原本过于端凝的老成之气被冲淡,平添几分孩童应有的鲜活与灵动。 简直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仙童一般。 他心中这样想,嘴上却不饶人,将话继续说了下去:“行了,扯平了!” “……多谢师兄宽宏。” 李忘生不适地转了转手腕,见他仍死死扣着毫无松手之意,只好将求助的目光转向吕洞宾。后者一直旁观着他二人的互动,见他望来,方才捋须微笑,去喊谢云流:“云流,力气小些,你握疼小居士了。” “!” 谢云流顿时如梦初醒,讪讪然收回手,目光却仍恋恋不舍盯着眼前人,只觉越看越喜欢,在旁搓了搓手指又挪了挪脚尖,怎么都觉得不得劲儿。手上、心上都痒痒的,想要再做点什么才好。 李忘生却是悄然松了口气,整了整神色转向吕洞宾,恭恭敬敬地道:“先生,晚辈方才在车中听闻先生讲经,句句精妙,令晚辈茅塞顿开。晚辈冒昧,敢问先生尊姓大名?从何处来?” “贫道纯阳子。”吕洞宾颔首笑道,“这是贫道的大弟子,谢云流。我师徒二人云游至此,应城中几位故人之邀,打算在此讲学数日。” 李忘生一听“纯阳子”三字,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脸上那副老成持重的面具几乎要维持不住:“您就是吕纯阳吕真人?晚辈、晚辈曾读过先生的《道德经释义》,受益匪浅!先生书中所言深入浅出,鞭辟入里,个中玄妙难以尽言!今日得见真人实乃有缘,不知晚辈可有荣幸,请真人解惑?” 他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与方才那副慢条斯理的小大人模样判若两人,显见是真心实意地激动。谢云流在一旁看得有趣,忍不住插嘴道:“你才多大点儿,就读《道德经释义》了?” 李忘生认真地答道:“晚辈今年九岁,《道德经释义》是去年读的,有些地方不甚明白,反复读了数遍,又请教了家中的几位先生,方知其中深意。但今日听先生亲口讲解,才知我之前的理解仍有偏差。” 九岁? 谢云流瞠目结舌:他九岁的时候还没开智呢!虽然事出有因,但——寻常孩童这个年龄哪会读《道德经释义》这等著作?对道学的研究未免太深了些! 吕洞宾目光温和地看着李忘生,眼中满是欣赏之色,问道:“你方才在车中听贫道讲经,听得如何?” 李忘生恭声道:“晚辈听得入神,只觉先生所言字字珠玑,句句入心。尤其是先生方才说的那句‘安之若素,顺其自然’,晚辈深有感触。晚辈平日读书,总想求快求多,结果往往囫囵吞枣,不得精要。今日听了先生的讲解,才明白‘缓’字中自有天地。” “好!”吕洞宾捋须微笑,点了点头,“能悟到这一点,足见小居士道心通透,远胜常人。”真是个天生修道的好苗子啊! 李忘生得了这一句夸赞,小脸上微微泛红,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道:“先生,晚辈斗胆,想请先生与师兄到寒舍一叙。家父素来好道,家中藏书颇丰,若先生肯赏光,家父必定欢喜不尽。况且……”他看了谢云流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位师兄的朱砂墨被我撞坏了,我正好可以赔给师兄,也请先生和师兄在舍下住上几日,让晚辈略尽地主之谊。” 谢云流听了这话,忍不住转头看向吕洞宾。他方才虽然嘴上不饶人,心里对这小童却很有好感——既知礼数,又好学上进,且不是那种死读书的迂腐之辈,着实难得。 吕洞宾也颇为满意,从怀中取出个帕子递给小徒,示意他净手,又向着李忘生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便叨扰了。” 李忘生大喜过望,一双眼弯成了月牙儿,笑得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与先前规矩板正的模样截然不同。他欢天喜地地又行了一礼,道:“多谢先生!多谢师兄!” 言罢又转头对车夫道:“李叔,咱们早些回去,我要禀告父亲,有贵客临门!”言罢视线落在被撞塌一角的驴车车厢上,又回头道,“先生与师兄若不介意,可以与忘生同乘,马儿脚力快些——” 谢云流正用帕子擦拭手上朱砂,闻言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呆子,急甚么?跟你同乘,这老驴怎么办?” “!” 对上少年满是揶揄的双眸,李忘生顿时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敛了笑容,红着耳根支吾道,“可、可这车厢……” “没事,凑合也能驾。” 吕洞宾却已翻身坐在驴背上,那老驴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反应,仿佛方才那场惊险的剐蹭与它毫无关系,此刻正悠闲地甩着尾巴赶苍蝇。他抬手在驴颈上拍了拍,吩咐谢云流,“云流,你去马车陪忘生同坐,前方不远便能进城,到时再将这车送修便是。” 李忘生则道:“该由忘生送修才是。”言罢又眼巴巴看向谢云流,“这位师兄,随我一同乘车可好?” “既然小李公子诚意邀请,却之不恭啦!”谢云流嘻嘻一笑,也不客气,当即先一步跳上车架,又反客为主回身向他伸出手来。那句有意无意咬出重音的“小李公子”带着鲜明的调侃意味,登时惹得李忘生耳根更红,双眸越发明亮,抿唇搭上了那只手。 掌心触感温软而暖,颇为舒适,谢云流不由紧了紧力道,手臂使力,将人一把抱上车架,展颜笑道: “坐稳了,走啦!” …… 夕阳西下。 谢云流面无表情杀死最后一个追兵,垂眸瞧着掌指间仍残留着的暗红,嫌恶地抿起了唇。 时隔数年再来潞州,竟是被一路追杀至此。故地重游,时移世易,他已记不清当初那般干净无辜的孩童是何时变得这般善于筹谋、精于算计的了,左右事已至此,他再也回不得纯阳,他二人的同门情谊,想也就此断了个彻底。 就像他的指间,曾经的朱砂鲜红如血,如今的鲜血却是暗红泥泞,再无半点艳色。而那个被他在眉心点上朱红的小童,也终究再也见不到了。 谢云流无意识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似要将那点血色按在某个人的额心。然而手指很快便又蜷起,不愿再继续玷污昔年记忆。他闭了闭眼,撕下一块衣摆将手上残血仔细擦去,然后压低扣在头上的斗笠,握紧腰间长剑,转身没入苍茫暮色之中。 身后,残阳如血。 他不曾回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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