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AU] 【连载】空花阳焰 (0908更新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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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2026-8-6 08:58: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跟叶倾讨论完所有方案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李忘生将把玩了许久的钢笔终于搁回了桌上,长舒了一口气。
最终他们权衡商量了半天,还是选了三个节目邀请准备交给祁进选择。这三个节目都有类似的共同点——节目形式全程直播、运作多年模式相对稳定、参与嘉宾新老掺半。这样可以很大程度上避免后期剪辑的春秋笔法,也不容易陷入年轻人扎堆的斗艳困局。
更别说其中还有一档节目李忘生四年前就参加过,虽说当初的项目负责人已经升职,但接手的也是其徒弟,多少也会留有余地。
既然已经决定了,叶倾立即把工作传达给祁进的经纪人,让对方往后推进下去。待到叶倾从自己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时,李忘生已经摆出一副「我想下班」的模样了。
“一起吃个晚饭?”叶倾随口问着,“明后天暂时没有工作安排,你可以休息一下。”
“不了,我现在只想回去补觉。”李忘生看了眼时间,按了按太阳穴,“感觉宿醉还没结束。”
叶倾对此表示认同,但也千叮咛万嘱咐李忘生务必记得起来吃晚饭,要对自己的消化系统好一点。李忘生只是点头,捞起手机正要走,叶倾在后面忽然喊住了他:“还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见到对方回了头,叶倾用手机轻敲了几下桌面:“一旦我们决定跟世外合作了,对方一定会再次谈起《空花阳焰》版权事宜,你必须尽快给到我一个结论。”
顿了顿,叶倾又试图跟对方讨价还价起来:“至少给我一个你对这件事的明确态度,让我不至于在谈判中陷入被动。”
“……”肉眼可见地,李忘生半垂看来的眼神黯淡了片刻,再抬眸时却又好似幻觉般,“知道了。”

在S市周五晚高峰的高架桥上堵了足足一个小时,李忘生到家时已经接近七点,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疲劳让他几乎是半闭着眼挪进了卧室,闷头倒在床上动都不想动。任由大脑放空完全不去捕捉那些纷乱的思绪,李忘生就这么趴到了叶倾提醒他吃晚饭的消息发来,这才把自己从床铺的温柔乡中捞了出来,踱步去厨房寻觅食物。
简单煮了个青菜汤面,期间又回复了好几个或好奇或试探的消息。李忘生当真佩服圈内消息的流传速度,「谢云流回国了」这件事他昨天才知道,今天就已经惊动了不少早年相交如今已然隐退幕后的老前辈们。
该说不说,那人果然不愧是始终处于风暴中心的耀眼存在。
可惜李忘生当真不知道那人为何在此时回国,亦不知道那人此举是否意味着将要回归国内市场发展。
毕竟一如那人所言,如今的他们确实「不熟」。
李忘生闭上眼,脑海中仿佛还能完整构筑出那晚谢云流说这句话时的神态动作。十年过去,那人眉眼间的不羁傲气仍在,只是更多的都包裹在名为「疏离」的情绪里。不陌生,但也不亲近,过往诸多情感尽数剥离,现在他们只剩下不熟了。
认知到这一点时李忘生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复杂情绪,在其即将威胁到今晚好眠前,李忘生决定接受墨言祈的提议,录制自己演奏的声音来强行转移注意力。

一楼练习室的面积不算小,墙面都贴好了吸音材料,原木地板上也铺了一大块地毯,进门正对面的玻璃柜里摆放着两把木吉他,皆出自马丁Modern Deluxe系列,有明显使用痕迹的是OM-28,另一把崭新如初的是D-45。
房间正中间摆着一把大提琴,是李忘生早些年在波兰出差时专门定购的,经过熟手工匠十多个月纯手工打磨及自然风干,最终运回国内送到他手上时已然经过了两年时光。
角落靠窗处窝着一个旧沙发,扶手上还随意盖着一条空调毯。窗台上有几个空花盆,绣球在冬天活不了,哪怕是恒温室内也不行。沙发旁边铺了满墙的柜子里装满了各类老式录像带、黑胶唱片、蓝光碟,柜子中央区域放了一台便携式黑胶唱片机。
当初装修时只有这个房间和客厅的那座沙发是李忘生亲自吩咐的,因而这里保留了最多他的个人生活习惯。当然,这里原先摆放的咖啡机已经被林语元没收了。
手指抚摸过大提琴琴身,温暖的木质触感让人内心平静,李忘生默不作声地把刚刚他从储藏室里千辛万苦找到的录音笔放到一旁琴谱架上,取了琴弓慢条斯理地调好了音,这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录音键。
大提琴的音色浑厚深沉,大多数时候都是作为弦乐团中承载乐队全部旋律的存在,什么声音在它的映衬下皆能绽放出独特光芒,而它亦能演奏出热烈明快的旋律。
只是李忘生远离系统学习已经很久了,现在基本都是靠早年打下的基础和身体本能去拉动琴弦,一开始进入时甚至还有些错音漏音。然而一旦进入状态后,旋律就会自发地从手中流出,随着共振回响在耳畔、心底。
李忘生仿若宣泄般将舒伯特的《阿佩乔尼奏鸣曲》三个乐章一口气全部拉完,情绪从激昂转而平静又再度被推到最高顶,直至最后一个音消弭弦上,他足足缓了一分钟才按下录音笔的停止按钮。
刚把琴弓放好、拿起录音笔准备确认时,被李忘生丢在沙发上的手机传来了震动声音,听这频率应当是来电提示。等到李忘生走过去接起时,发现打来的竟是祁进。
“师兄!”
刚接通就听见这雀跃的声音,李忘生猜测祁进多半是接到了叶倾递给他的三个节目邀约的消息了,再往后听果然就是在说这事。祁进倒是毫不掩饰喜怒,一接到消息就来给李忘生报喜了,其间还不忘念叨叶倾几句,最后才告诉李忘生他想参加两个节目。
其中果然有李忘生曾经上过的那档老牌节目。
“我听说这次节目组想做一些创新形式,也打算邀请嘻哈歌手和乐队参加,正好我也去取取经,给自己找找写歌灵感。”
李忘生对此表示赞同,也简单叮嘱了几句,对于他们与世外集团合作的事情只字未提,到底不想破坏祁进参加节目的纯粹心情。祁进倒是把李忘生的话都听了进去,连连应下后话题不知怎的又转到了李忘生身上。
“师兄你现在都不参加音乐类综艺节目了,我本来还在想这次你要是能和我一起去就好了。”
“……隔行如隔山,我到底不是专业的。”
“怎么会?我觉得师兄的吉他就弹得很好。”

直到挂断祁进的电话,李忘生都处于一种茫然状态。
实话实说,李忘生并不常在别人面前弹吉他,留下记录的那几次还都是集中在他录制某一档追求回归田园、体验农家乐生活的慢节奏综艺节目里的。
当时他作为其中两期节目的飞行嘉宾,和自己即将上星的新剧的女主演一起前往。同期嘉宾中有一位年轻的独立音乐人,性格带了点世间大多数天才都会有的沉默话少,总是游离于团队边缘,抱着吉他默默看着他们凑在一起忙活。
巧的是,李忘生认识那把吉他。
于是在某次搭话之后,那位年轻人就迅速将李忘生视为半个知己,逐渐热络了起来。也正是因为这个契机,李忘生在节目里弹了几次吉他。
如今让李忘生回忆起来,当时他必然有些紧张,转弦按弦的时候偶有不够及时,拨弦的手也略有颤抖,但好在他临场反应经验十足,最终都能救场救回来。况且,他在节目里弹唱的都是通俗情歌,算不上什么专业水平。
李忘生还记得自己在即将离开节目的前一晚、大家饭后还留在桌边畅谈时,那位年轻人抱着吉他悄声凑到他身边,跟他说自己在这段时间里写了一首新歌,虽然只有几段旋律,但非常想分享给李忘生听。
不光是李忘生,就连节目组都欣喜若狂。
那位年轻人仍是有些腼腆地低头笑了笑,就抱着吉他现场弹奏了起来。还没有完整的歌词,只有一些片段和哼唱,但是曲子非常抓耳,娓娓道来,情意绵长。李忘生便也试着学了一小段,最终成功复现时那位年轻人笑得眼睛里都闪着光。
后来这首歌成为那位年轻人的又一个代表作,被放进最新专辑里作为隐藏曲目,他也靠着这张专辑斩获了无数奖项。歌曲填词缠绵悱恻,讲月光,讲离别,讲海浪,讲相遇,讲人生没有终点,讲生命换个形式还能再续。
李忘生有收到过那位年轻音乐人寄来的黑胶唱片,至今仍在他的收藏柜里。
被牵动了回忆,李忘生当下便起身在收藏柜里找到了那张唱片。搁进唱片机里寻到了那条音轨,李忘生取下吉他抱着窝在了沙发上。
伴着旋律有一声没一声地跟着,一些更久远的记忆泛上心头。

李忘生学习吉他的缘由全是因为谢云流。
或者换句话说,是谢云流最先开始自学了吉他,然后半强迫式地开始教的李忘生。
也不知是那些年的学校都执着于让自己的学生德智美劳全方面发展,谢云流和李忘生就读的学校也开始推行「每位学生都必须掌握一个乐器」的政策。决定刚下来的时候,谢云流还在饭桌上对其他同学图方便选择三角铁这件事嗤之以鼻,用那人的原话说就是“这也太不酷了。”
后来,决心跟别人不一样的谢云流,果断选择了在当时因为某部偶像剧而风靡一时的木吉他作为自己擅长的乐器,在缠着吕岩一周后,收到了人生中第一把木吉他。
在之后,谢云流就开始了自学吉他。
在讨论一个人的天赋才华上,李忘生从来不吝于用最极端的词汇去形容谢云流。那人就仿佛一张白纸,任何事物都能在其上涂抹色彩,但那些令人惊叹不已的玄妙笔锋和绝世色调永远都不会枯竭消散,甚至描金镀银,熠熠生辉起来。那人最擅融会贯通,得了一点便可自行再接一面,哪怕失了原型,也自会染上那人风采。
学吉他也是这般。
李忘生记得不过半个暑假,那人就已经弹得有模有样,还仰着笑脸跟吕岩夸口说要是将来工作室办不下去了他可以街头卖唱赚钱,或是找个酒吧驻唱、将来混个乐队玩玩也不错。只是梦还没做尽,就被吕岩的戒尺敲散了。
虽然卖唱无望了,但谢云流无处释放的热情还是寻到了承接对象。
李忘生是在暑假最后两周被谢云流按头学习吉他的,那人打的旗号是“迟早这政策也会轮到师弟你们年级,不如现在就开始准备吧!”
甚至问都没问李忘生是不是还会其他乐器。
李忘生属于是被赶鸭子上架了,硬着头皮没日没夜学了起来。
谢云流教得很细致。因着他们两人也就这一把吉他,最开始的时候谢云流完全是手把手揽着李忘生熟悉指法,如何按弦,如何转音,如何拨弦。低矮的阁楼里,少年人温热的身体紧密相贴,教导声温柔且耐心,被带动的手指拂过琴弦时流出了婉转音调。
弦乐到底有所相通,谢云流又格外积极有耐性,就这么仔仔细细教了两周,当真让李忘生摸到了一些门道。
只是李忘生在向谢云流展示自己确实可以出师时,总觉得那双眼里的情绪不算高昂,甚至还带了点莫名的懊恼。

拨弦的手悬停在空中,那支曲子也已经播完,李忘生抱着吉他又往沙发里沉了沉身子,望着天花板的顶灯出神。
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回忆谢云流,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很多零散的记忆片段式地快速闪过,仿佛剪辑拉片般看不真切,只有怀里的木质香气温暖熟悉。
凌乱的闪回中,李忘生又想起了昨晚见到的谢云流。
——那人伸手去够酒杯时,半截手腕从袖口中露了出来,然后手指碰触到透明杯壁,搭上边缘,再一勾回。
——那双手很适合做出抚摸动作,琴弦抑或是什么都可以。
理智在这个刹那猛地被唤醒,李忘生蓦地起身将怀中抱着的吉他收回玻璃柜,在心底唾弃了自己一番,才在沙发上摸到了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时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确认过方才的录音,这才懊恼地自我反省了一通,取来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只有一个样本提供不了什么信息,李忘生也不觉得他的第一次尝试会有什么结果,但仍是抱着谦虚的姿态给Christina和墨言祈都发去了消息,在等待回复的间隙了,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盯着屏幕沉默了好几秒,李忘生听着自己越来越吵闹的心跳声,决定暂时屈服于情绪使然,手指快速点开「添加朋友」的页面,以一种害怕自己随时会后悔的气势迅速输入了一串早就烂熟于心的数字,却在按下确定键时犹豫了。
手指悬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后,最后还是新消息提醒促使他做出了决定。
搜索界面弹出结果的瞬间,李忘生说不出心里到底是遗憾还是释然。
那个号码对应的账号ID仅有一个横杠,头像是完全漆黑的夜空里高悬着一轮孤月,无星无云,格外冷清。资料页里不是默认就是空白,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活跃账号。
至少,看上去已经不再是那人的账号了。
看着那轮孤月,李忘生想了很久。那人离开国内已经十年了,在那之后那人就删光清空了一切个人账号,总不可能独独保留下这张手机卡、保存着这个微信账号;况且各个运营商也不是做慈善生意的,一个不活跃号码沉寂了十年,不说欠费问题,也早该被收回另发了。说到底,只是李忘生的一厢情愿罢了。
退出界面,李忘生一面回复着消息一面按灭了练习室的灯,最后关上了门。

*

周六一大早,还在酒店健身房晨跑的谢云流就接到了方乾的电话。这次倒不是工作,而是让他帮忙挑选一个日期,作为世外旗下音乐厅盛大开业之时。
谢云流调慢了跑步机速度,点亮手机看了眼时间,略显不满道:“这是你的case,我一分钱都没出。”
“但是你无偿赞助了我们一些藏品。”
“实话说那些是经过筛选的、我家里已经放不下的东西——如果你现在还愿意称他们为藏品的话。”
对面明显沉默了一会儿:“……谢云流,很多时候我都想劝你谨言慎行,总担心你会成为媒体的「宠儿」。”
将跑步机调回原速,谢云流不以为意道:“过去、现在,谁又敢说我不是呢?”
但明显方乾是认真的,他昨天忙了一整天才比稿完毕,现在还沉浸在类似于新店开张女儿出嫁的喜悦中,对于一切冷嘲热讽他都照单全收——只要帮他把时间选出来。最后谢云流基于自己晨练需求考虑,随便选了个听上去就很喜庆——6月6日——非常符合国人审美,又能正中某些商人好球区的日子。
这边方乾的电话刚挂断,那边姜隐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一桶姜山:[链接]
-一桶姜山:明天中午11点,地址在上面,前台报我名字就好
-一桶姜山:我本人承接日币美金兑换人民币服务,汇率只加你三个点
谢云流点开了那条链接页面,看着像是一家苏氏私房菜馆,地址坐落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商业区旁的别墅群中。谢云流都不需要再往下浏览菜单等相关信息,就已经大致猜到必定价格不菲,这顿饭堪比鸿门宴般。
-谢:不必担心,我刷卡
-谢:你挑的店总不能不接受visa支付吧?
过了好久,姜隐的回复才发了过来。
-一桶姜山:当然,但是停车场仅支持扫码支付哦
谢云流忽然觉得,姜隐想赚他这三个点的汇率差已经很久了。

结束晨练后,谢云流习惯性地洗了个澡,吹头时发现自己手机多了个未接来电,来电人显示是宋折颜,思索片刻,谢云流还是决定给小姑娘回了个消息。
宋折颜那边秒回了消息,结果并不是什么工作上的急事,只是询问了一下谢云流周末这两天的私人行程,似乎是方轻崖想带着她在市里转一转,于是她便也想问问谢云流要不要同他们一起。
看着宋折颜列出的大概清单,谢云流不禁感叹年轻人的体力精力真是旺盛充沛,这种特种兵式的「转一转」,给谢云流一种方轻崖打算这辈子都不会再来S市、今时今日就要把所有景点一次性逛遍的错觉。除了钦佩,谢云流找不出其他情绪,连搭理的心情都欠奉,果断切到他们三人的工作群里,把拒绝的态度表达得明明白白。
但基于对自己下属人身安全的考虑,谢云流还是简单提了一下自己这两天的安排,委婉表示如果他们两个过度旅游疲惫过头的话,在什么时间联系他还是有希望电话接通的。
只是谢云流有点低估方轻崖对S市的了解程度。
谢云流不过提了嘴自己明天中午在那家私房菜馆吃饭的事情,方轻崖马上惊叹于老大的财力并隐晦表达了自己也想蹭一顿的想法,然后在他道出自己是和姜隐以及姜隐未婚夫共进午饭后,群里大概沉寂了几分钟。
就在谢云流以为到此为止时,方轻崖发来了一个表情包。

除客皆刀工作室的员工们有一套私底下自行截图配字制作的谢云流表情包,从前仅在没有谢云流的小群里私下分发。某次不小心被不知道谁发到大群里后,大家就忽然都敢当着谢云流的面直接使用了。
这次的表情包选的是谢云流出演过某武侠剧里某角色在给人拱手鞠躬时的动作,配字五彩斑斓,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字——
「晚辈佩服」。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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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2026-8-7 08:35: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谢云流当初是有国内驾照的,然而日本是右舵驾驶,他只能从头来过。如今回到国内,一时间又不太习惯起左舵车辆了。好在他开车风格经过多年洗涤已经规矩了很多,最多就是留意一点车间距,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那家苏氏私房菜馆果然跟谢云流预期的一样,地段金贵,接待的客人也足够金贵,就从停车场走到前台的这段路上,谢云流就瞧见了几位衣着气质皆不凡的人,简单概括就是——非富即贵。
当然,从其装潢上也可窥一二。
坐拥单独一整栋小洋房,门前花园里布满精心修剪的草木植物,围着一个造型独特的喷水池。喷水池向四周延伸处搭了花架游廊,只不过如今不在花期,唯有枯藤绕柱投下斑驳碎影。停车场设在不远处圈出的一片草地上,通过这些游廊连接花园,刚踏入大门便有专人迎了上来。
前台接待的侍者在确认了姜隐的预约信息后,便微笑着在前为谢云流引路。两人穿过仿古结构、灯光稍显昏暗的长廊,又绕了几个弯,才停在一扇门前。旁边的门牌上写着「苏幕遮」三个字,想来这里的房间都应取自词牌名,当真是极尽风雅。
侍者躬身作揖后为谢云流拉开了门,入眼就是用屏风隔开了前后空间的宽敞房间,在落地窗边端坐喝茶的人正是姜隐。
阔别四年,姜隐倒是没什么变化。一头栗色长发盘了一半在脑后,垂了几缕搭在肩头,左边眼角有一颗标志性的泪痣点缀,颇有江南女子的灵动娇俏。
然而这个房间里有且仅有姜隐一个人。

谢云流寻了个姜隐左手边间隔两人的位置坐下,刚落座,便见到姜隐将面前的茶壶转到了他跟前,眼神示意他请自便。
“你的未婚夫呢?”
姜隐闻言一弯眉,语调听着倒是愉悦:“没想到你还挺想见他。”
“我只是在评估我这餐的账单。”
“你放心,少不了你的。”姜隐习惯性地转了转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他老板今天临时接待朋友,他开车去诊所处理一下相关事宜,一会儿就回来了。”
谢云流闻言抬了抬眼,听着侍者在旁说姜小姐已经点好单了,索性连菜单都不看了直接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一抿,品相不错的雨前龙井。
“我也感觉你不会再找圈内人相处了。”
“也不想想都是拜谁所赐?”姜隐不禁笑着控诉道,“我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谢云流对此并未发表意见,只是无声喝茶,一杯下肚,又给自己斟了满杯。姜隐见他不接话,也就不在这个话题上多言,双手交叉托腮仔细打量了谢云流片刻,再开口时的笑意比之前更盛了:“谢云流,四年不见你倒是变化不大,还是跟以前一样,丢在人群里都惹眼非凡,比那些个年轻鲜肉还要好得多。”
闻言谢云流反倒是低声笑出了声:“我不打算回国发展,他们大可放心。”
“你不回国发展?”姜隐露出意外神情,“我还以为你这次回国是探探路,往后总归还是要回来的。”
谢云流两指收紧无声转动着手中茶盏,否认了这个猜测:“我的一切都在日本,谈不上「回来」。”
姜隐双眸微眯,从脑海中奋力捕捉到了一丝回忆:“可是当初我们刚在一起时,你表现出来的状态分明是想要回国的。”
“……”茶盏中的水洒了一些出来,沾湿了谢云流的指尖,“当时有些事情。但后面就没有了。”
语气平静,但姜隐却敏锐感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悲切,因而她摆了摆手,开口道:“算了都过去了,我这几年倒是学会了一件事,凡事都要朝前看,什么都会过去的。”
谢云流只是抿了抿嘴,将那杯茶饮尽,就在他打算换个话题随便聊聊对方近况时,那头坐着的美艳女子托腮微笑,语出惊人:“谢云流,不如你跟我说说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我给你介绍介绍吧。”
谢云流应得很快:“能说得出来的都是因为已经有了答案,我没有答案。”
姜隐眨了眨眼睛,语气满是不相信:“可你之前不是已经得出结论了吗?”
谢云流闻言立刻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因为你……”姜隐犹豫了一瞬,在脑海中反复回忆着什么,再度看来时的眼神透露着些许古怪,“……谢云流,你不会喜欢男人吧?”

姜隐最初提出希望跟谢云流交往时,其实她心里知道这个男人并不喜欢自己,但是她就是瞧过了极好的,便再看不上旁的了。
只是没想到本来她都做好了要长期斗争的准备,对方竟然很爽快地同意了。
姜隐也不是没有问过,为何那么多人里谢云流选择了她。但是对方只否认了并没有那么多人,却不解释为何是她。
在那将近一年的交往时光中,谢云流确实称得上是合格的恋人。节日、纪念日、生日,只要她提出需求,对方都会满足。无论是浪漫约会还是花了心思准备的礼物,她能够得到其他任何普通人在恋爱期间可以向恋人索取的一切物质回馈。
然而区别就在这里。
姜隐只能向谢云流索取一切属于恋人间的物质回馈,情感上的,她一无所有。
诚然她的恋人会拥抱她,也会牵她的手,但更多、更进一步的,都不行。
具体是哪里、因何不行,谢云流并未给过她一个答案。
姜隐也曾经怀疑过谢云流是不是还有什么旧情未了,但那将近一年的相处时间里她又明确感觉得到谢云流身边并没有可以称得上是「旧情」的人。然而既无旧,为何连情都不肯施舍给她一分一毫呢?
为此,在他们交往的后半年里,姜隐一直绞尽脑汁思考推演,到底谢云流给他自己、给姜隐,清楚明白划下的线到底是什么。直到某天,她无意间在除客皆刀工作室听见几个老员工在讨论前台那棵发财树时,才隐约听见了几个关键词。
谢云流确实没有旧情,只有遗恨。
而那个被谢云流怀揣着深切恨意的人,竟然是他曾经的师弟。
姜隐似乎在朦胧间,微妙抓到了那根线,却又不够真切、不够分明。
关于谢云流当初为什么会离开国内孤身一人来到日本,所有相关的新闻报道都被看不见的手清洗完毕,只剩下空白一片与讳莫如深。姜隐能够捕捉到这些碎片也全靠平日里谢云流无意间流露出的只言片语,但更多的就还是未知了。
结合最初谢云流答应她交往时的状态——与其说是「得到了心仪女子的倾心」,还不如说是「有一个问题始终困扰于心我必须要找到问题的答案」——姜隐总觉得谢云流如今不肯与人交付真心,因由多半出在那位「师弟」身上。
当时姜隐始终想不明白,到底是受到多深刻的伤害,才能让一个人记了四年依旧紧抓在手上不肯松开。
所以最后分手时,姜隐问了谢云流一句:“谢云流,如今你得出结论了吗?”
其实姜隐那会儿还有些侥幸,却又感觉差不多已经该释然放弃了。虽然谢云流当时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姜隐清楚看见,在那个瞬间,她从对面这个泰山崩于前始终面不改色的男人眼底,看到了转瞬即逝的怅然若失。
那种情绪分明只存在于曾经她看向他时的眼神里。

谢云流被姜隐这突然的发言问得发懵,愣了一瞬后倒是气极反笑:“姜隐,你不能因为你我之间失败的交往经历就对我本人产生什么奇怪误解。”
“你能够这么快就否认,说明你心里本来就有答案,能够让你在迅速比对后得出结论。”未曾想姜隐闻言后反倒颔首认同了起来,“所以你喜欢男人?”
“……”谢云流这下是彻底无言以对了。
姜隐见谢云流不说话,便对着他挤眉弄眼揶揄道:“怎么?被我说中了?”
不想说话,但又不得不说话。谢云流还没有如此狼狈过。
深吸一口气,谢云流觉得他如果再不为自己争辩一二,明天起整个圈子里都要开始流传关于他性取向的不实传闻了。虽然从前的他也没少被人这般那般地编排过,但如今格外不想被别人谈论这件事。
“姜隐,我不是同性恋。”顿了顿,谢云流又再度强调了一遍,“至少我对其他男人没有产生过任何异样情愫。”
仔细观察谢云流争辩时的神情动作,姜隐一时间竟也有些拿不准了,她默声片刻,这才挥着手道:“算了算了,跟你开玩笑呢。”

最后是姜隐的未婚夫急忙赶回挽救了岌岌可危气氛。
谢云流很确定,但凡这位无辜的、周日还要被喊去加班的可怜医生再晚五分钟回来,他已经起身离开了。
这位叫做裴筱攸的清秀男子谢云流此前在邀请函上就见过了,见到真人时也确如最初印象差不多——儒雅、温柔;也如姜隐所言的,非常爱她。
裴筱攸刚进门时就一直在跟谢云流致歉,很是慌张地走在姜隐右手边坐下,刚坐下就动作熟稔地把餐盘上的方巾拆开,垫在姜隐的盘子下面。而姜隐亦在裴筱攸拉开椅子的时候就掏出湿巾递了过去,对方更是看都没看就接过来抽出一张擦着手。
非常熟稔流畅,仿佛这一幕在他们之间早就重复了很多遍。
姜隐似乎并未同裴筱攸说过谢云流是自己的前男友,介绍时也是作为工作上的合作伙伴说的,倒是缓解了部分尴尬场面。只是裴筱攸亦如姜隐般以为谢云流此番回来是打算长留国内了,谢云流只能将之前说过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甚至生出了他是不是该发个朋友圈广而告之一下的荒唐念头。
一顿饭吃得还算和谐,最后刷卡买单时谢云流也不禁感叹不愧是一分价钱一分货。因着都是开车过来的,所以席间都没有喝酒,散前姜隐还刻意喊住了谢云流,示意他跟她一道在门口等等。
目送着裴筱攸走远取车的背影,姜隐紧了紧大衣领口,含糊不清地开口道:“刚刚我是太久不见说话不经思考了,你不要介意。”
谢云流对于她还敢再提的勇气表示了称赞:“你再说下去可能我就介意了。”
“不说这个了。”姜隐露出了些许讨好笑容,“有件事想问你。”
确认了谢云流的神情后,姜隐反而眉头紧锁,开口时吞吞吐吐犹豫不决:“我听说——我只是听说——说是藤井给你递了本子?”
谢云流这才明白这顿饭是因何而生的,于是侧过身子正对姜隐,语气也严肃起来:“我已经看过了。但我个人认为那个本子不适合你。”
“嗯……一开始我确实也是这么想的。”姜隐的眼眸中闪烁着未明的情绪,看着谢云流的表情也比之前要急躁许多,“但是我不是马上就要结婚了吗?你知道的,艺人尤其是女艺人一旦已婚,基本上就跟判死缓没差别了,资源降级都算是最轻的刑罚了。所以我……”
抓着领口的手指紧张地揪作一团,姜隐略显窘迫不安又不得不压低声音近乎哀求地开口又道:“谢云流,我很需要一个完美的作品作为我演艺生涯的收官之作——虽然这或许只是暂时的告别——但我很需要这个本子。”
“……”
谢云流沉默了,垂眸看着凑近了他半步的姜隐,对方脸上交错出现的神情让他一度有些恍惚,仿佛回到当初他们交往时、抑或是他们分手那天,反复出现在姜隐眼底的情绪。
是挣扎。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谢云流终于叹了口气,说道:“姜隐,我已经回绝了藤井。况且一个剧组对于演员的选择,也不是我一个人能说得算的。”
见到对方再度露出失望又沮丧的表情时,谢云流只能补充道:“据我所知,关于女主演的选角,藤井已经接触了于睿。如果你们公司有意为你争取这个角色,我的建议是先试着跟藤井方取得联系,这块我可以帮你做推荐,但更多的我也没有办法。”
听到谢云流话没有完全说死,姜隐顿时生出了些许希望,虽然在听到于睿名字时一度加深了危机感,但无论如何只要是机会她都应该去争取。姜隐动作快速地抹去了眼角泪意,真心实意地对着谢云流表达了诚挚的谢意,并表示她未婚夫已经帮他付了停车费。
谢云流无奈地摆了摆手,把练红洗方才发他的藤井助理的联系方式推给了姜隐,并表示他们这边会先写一封邮件向对方说明情况,之后姜隐再自行联系即可。

谢云流的车刚开上高架桥,练红洗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怎么了?”按下蓝牙耳机接听,谢云流顺手把导航音量调小了些,“让你写的邮件发了吗?”
对面调侃的语气毫不掩饰:“我说你不去参加人家的婚礼,反手就是一出英雄救美。老大,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引来烂桃花的。”
“我和姜隐说得很清楚了,况且这件事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们在其中只是提供了一条路径,让她有机会去争取一下,结果如何与我们无关。关于这点,姜隐也很清楚。”
练红洗对此不予置评,谢云流只听见对方的键盘鼠标敲击声,没多久就听见那头笑道:“那我给远离国内娱乐圈及国内社交平台多年的你汇报一件新闻,很新鲜的,就在五分钟前发送的公告。”
随即,谢云流就听见练红洗一字一句地念着剑在必得工作室刚刚发布的艺人行程表,她选取了最值得关注的那两条复述给了谢云流。
“下个月2月16日周一,于睿受邀同藤井一道出席在东京举行的第55届日本电影学院奖活动。而李忘生,也有这条行程。”
谢云流一个加速超了前面那辆慢车,在导航提醒他“您已偏离路线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的播报声中,他听到了练红洗最后那句话。
“李忘生的这条行程除了陪同于睿外还有一个理由——探望家人。”

*

李忘生是在方宇轩的车上收到的叶倾发来的通知,告知他工作室账号已经推送了旗下艺人下个月的行程表,他的那份还特别附带了他需要的「出国探亲」。李忘生立刻给叶倾连发了好几个他从工作室大群里偷存的表情包,果不其然得到了对方冷漠的一个句号结尾。
收起手机舒了口气,还没放松下来的心情顿时被方宇轩扫来的冷眼重新提了起来,李忘生讪笑着往后坐了坐:“不是说明天复诊吗?”
“我倒是很想知道明天你们两个有几个人会来我的办公室。”方宇轩猛踩刹车将将把车停在了线外,看了眼红灯说道,“阿英跟我说他下周一整周都在外面出差,但没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就是那个庙。”
李忘生觉得这个比喻不是这么用的,但他不敢说。

谈及方宇轩这个旧友,多少带了些戏剧性在身上。
李忘生记得方宇轩家庭情况有些复杂。方氏原是扎根于香港的商贾世家,后来时代变迁让祖辈顿感还是弄权更能带来安全感,因此毅然决然投身政坛。只是到了方宇轩这一代,小辈中对于这些事情全然没有兴趣,时常闹得关系僵硬。
方宇轩在其中还不算是最出格的。
只不过是学医学到一半因为得知家里给他订了婚而离家出走、结果逃了没多久就被他母亲元沧鸾找到——罢了。
李忘生从未见过方宇轩的父亲,甚至可以说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个人。无论是元夫人还是方宇轩对此皆是讳莫如深,甚至让李忘生有了一种「是否早就过世」之惑。当初方宇轩逃到S市、在孙思邈的私人诊所里实习,元夫人在某日领了人登门拜访,最后还是孙老作保劝说下才勉强劝服他母亲让他放弃学业。
后来孙老退休、方宇轩便投了一笔钱入伙了这家私人诊所,摩拳擦掌准备好好经营他的「事业」去了。目前这家私人诊所主要面向的客户群体都是那些需要极高隐私度的人——艺人,或者贵人。
很明显,李忘生属于前者,而叶英则是后者。

斟酌着词汇,李忘生决定先从最温和的话题聊起:“今天周日,你们诊所不是轮休吗?还有诊室开着吗?”
“没事,接上你之前我已经跟小裴说过了,他会去处理。”
小裴?哪个小裴?
“……你们诊所姓裴的真不少。”李忘生想了想,印象中好像哪次复诊的时候也见过一个姓裴的医生,非常年轻但为人冷漠,不过他记得那人职称不低,“这个时候还能随叫随到,医者仁心啊。”
“你如果谨遵医嘱,也不用麻烦别人。”
李忘生在心里表示冤枉,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冤。
就在李忘生神思远去时,红灯结束,方宇轩推背起步,上了高架桥才算是老实下来。跟着前车慢悠悠挪动时,方宇轩把一个纸袋丢了过来:“叶倾说你有睡眠障碍,我是不敢给你开什么辅助睡眠的药剂,但是你可以试试一些笨方法。”
李忘生掂着这个明显有些重的袋子疑惑不解地打开一看,顿时明白了方宇轩所言的「笨方法」到底有多「笨」:“这个如果有用,我早就没有障碍了。”
方宇轩目不斜视地看着路况,只肯施舍一个眼风给李忘生:“小裴说这个香型效果好一些。”
又是小裴?
“……哪个小裴?”李忘生还是问出口了。
终于熬过了拥堵路段,方宇轩一个加速就下了高架桥:“裴元。”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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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2026-8-8 07:03: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因为中途开错了路提前下了高架桥的谢云流,历经数度“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后,终于在下午赶回了酒店。
手机里姜隐的消息还没有点开,但多少已经猜到又是些感谢来感谢去的车轱辘话,在等电梯的间隙时查看了一下,果然如此。
不过比谢云流预料的还要多了一条,姜隐已经跟藤井助理取得联系,只是对方在此事上暂不松口,她打算过几天再问问。
按灭了手机屏幕,谢云流默不作声地走出电梯。

直到洗过了澡、天彻底黑下来后,谢云流才靠坐在床头,把从刚刚开始一直转着玩的手机重新握正。解锁,打开搜索网站,输入关键词,点击确认,一气呵成。
跳出的搜索结果粗略查看了一下都是千篇一律的内容,谢云流面无表情地又追加了几个关键词进去一并搜索,结果得到的结论反而更少更模糊。
对外公开可见的新闻表示,李忘生是在六年前的某天突然就被拍到戴着婚戒,面对媒体的追问三缄其口,所有人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后来经过媒体一段时间狂轰滥炸连续跟拍,得到的结果也只有李忘生低调搬入某小区的消息,而这位神秘的妻子甚至都没有跟他一起搬过去。再后来就是经典的公关统一口径——圈外素人、远居海外、无心占用公共资源、给对方安全空间等等。
谢云流当初看到相关报道时本来以为这些词汇没有一个字是真的,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现在竟然可能都是真的。
只是为什么是日本?分明李忘生在这十年里连出差都不曾来过。
将手机锁屏后随手丢到了床头柜上,谢云流抬头看着卧室柔和的暖黄光,思绪却陷入狂风暴雨中。
六年前,那时谢云流刚获悉吕岩过世的消息,整个人都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他有过犹豫,是否要回国祭拜一下,却又实在无法说服自己重新面对李忘生。两相纠结下,竟也错过了吕岩的吊唁会。
六年前,也是谢云流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问题」。
他也曾去梳理、推导,期望能够得到不一样的结论,但最终只能遗憾确认,他确实「有问题」,并且也没有调节的可能了。
重新捞起手机,谢云流挨个换了些关键词搜索了一番,但获取的内容仍是有限。
——六年前,吕岩身后事处理完毕,部分遗产进行了公开捐赠,其工作室及旧居则由李忘生正式继承接管;
——六年前,李忘生推行的剑在必得工作室股权结构重组略有成效,李隆基控股份额降至20%,仍属工作室最大股东;
——六年前,李忘生据传已婚,工作室遭受舆论风波;
——六年前,李老爷子告病退休,其职务由原先的副职李隆基接任,李氏于国内政坛渗透格局发生巨变……
新闻很多,但没有一条能够清楚明白地告诉谢云流,那一年的李忘生到底遇到了谁。
回忆翻涌,谢云流无端想起他曾经问过那人一个问题。
——“如果你面前有一条湍流不息的河流,你知道一旦进去可能就会粉身碎骨、一命呜呼,但你知道你必须要跨过去、你要到对岸去,那么你愿意跟我一起过河吗?”
——“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他明明问过那人的。
但那人并没有回应他。
而之后,却是难以置信的背叛,以及他决定彻底离开的事实。
难以言喻的情绪浮上心头,谢云流放弃再度搜索这些模糊不清的「公开信息」,按灭总控开关,谢云流决定今天早点睡觉。

*

自从用了裴元推荐的香薰精油几天后,李忘生的睡眠质量竟然奇迹般地好了不少。
但李忘生完全不认为是精油的功劳。
就连跟叶英通话时都要把这件事翻出来控诉一番:“宇轩说我这次复诊只有五项红标,我早就说了,我倒不了。”
叶英那边声音倒有些杂乱,车流声和人群声混在一起:“希望你在下次董事会上也可以拿出跟宇轩据理力争的态度来。”
微妙听出对方的疲惫,李忘生皱眉问道:“我记得你这周都在出差?怎么了?”
在一阵车门关闭声后,世界终于安静了,在片刻寂静中,李忘生听见叶英缓缓吐出了一口气,语调很快就恢复了自然:“对方表示已经跟其他意向方正式签署了收购合同,你的并购案彻底结束了。”
“方乾?这么快。”
“有意思的是,不是方乾。”叶英轻笑了声,带着意义不明的情绪,“是谢云流。”

叶英对谢云流其人不算了解。毕竟在决定帮助李忘生之前,他对于娱乐圈如何都没有什么具体概念,相关产业也一直是叶晖在做。
只是今天这一次短暂聚首,倒让叶英基于商人层面能够对谢云流其人下一个定义——果决但嗜赌。非常矛盾,但又恰如其分。然而叶英也确信,如果是谢云流身处如今李忘生的困局中,他也不一定会比李忘生更能处理得当。
因此叶英仍是温言宽慰着明显沉默下来的挚友道:“从结果上看,这是洛风希望的,也是董事会乐见的。只是我今天试探下来,谢云流似乎并不打算将重心转移回国,这个案子反倒像是顺水人情。”
“……是吗?”他的挚友总算是取回了声音,“方乾在其中应当帮了不少忙。”
“所以这对于谢云流来说,是一个人情债。”叶英有意提醒道,“吕老遗作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处理?我听叶倾说,你打算和世外合作拓展音乐方向的业务,那这件事就是板上钉钉一定会谈的案子。”
他的挚友沉默了许久,其间只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伴随微弱电流带出的嘈杂声响。在一声长叹过来,叶英听见李忘生说道:“阿英,那部电影就算要接着拍,那也只能是我和墨言祈——而不是我和谁——继续。”
闻言叶英看向车窗外仍站在静水流深工作室门口的谢云流,对方似乎非要等到叶英的车从停车场开走才肯离开,捏着一支烟站得笔挺。
是个极端固执的人。叶英如是想着。
“忘生,投资方执意要换人的事情你不是没有经历过。”手势示意司机出发后,叶英在驶过谢云流身边时抬眸跟那人对上了一秒视线,“你最好想清楚,到底哪一件事是你完全不能接受的。”

*

很不幸,挂掉电话后的当天晚上,李忘生又失眠了。
以至于第二天叶倾来接他时还以为他已经提前看过新丽提交的定稿了。
“……我忘记确认邮件了。”李忘生慢吞吞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瞥了眼叶倾手里的咖啡,苦笑了一声,“一般这种项目只需要你审核通过就可以了,还是说对方有提出其他补充条款?”
“他们还敢提别的吗?我的职业生涯都快葬送在他们手上了。”叶倾将打印出来的定稿拍到李忘生厨房岛台上,“我只是怕以后脱销了你没得看了。”
李忘生淡笑着摇了摇头,试图安抚道:“真没那么严重,你总是把我的影响力预期得太高了。”
叶倾指着那个被加粗放大又配了花体边框的分段标题,一字一句念道:“「李忘生缄默多年首谈爱人」,编辑部这次是打算往「爆」方向上热搜词条啊,真就认定了我们没法操作下掉是吧。”
李忘生随意看了看,访谈内容倒是没有什么额外加工,基本都是实录,配图照片也选得没有问题,若要他审核,这样就可以通过了。
但是叶倾仍是忧心忡忡:“他们这周五全本最终定稿下印,预计最快下周一就会放出电子版内容,届时你这个「很久没见过」的言论马上就会被抬出来接受审判了。你想好怎么应对董事会的质问了么?”
“老实说,还没有。”李忘生将喝完的玻璃杯用凉水冲净,随手放进消毒柜中,“但我的行程是透明的,他们应该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是建立在确实有这么个人的前提上。”叶倾敲着桌面加重了语气,“但是你我都知道,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李忘生默声片刻,拉开岛台旁的高脚凳坐下,再次将那些定稿揽到了自己面前。
“叶倾,”手指轻抚过照片上露出职业假笑的自己,李忘生突然问了一个在叶倾看来十分古怪的问题,“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火真的可以在经历了生活摧残、每日栉风沐雨后,依旧经久不灭吗?”
“即便那人已然过世?”
李忘生闻言便笑,意识到叶倾已然明白他话中所指:“即便那人试图拉远彼此距离,即便那人已然离世十年。”
然而叶倾只是摇了摇头,表情严肃地开口道:“艺术作品中寻常可见的爱情并不适用于现实世界。李忘生,问这个问题前倒不如思考一下,支撑这样精神力的源头是宗教信仰,是图腾寄托。”
叶倾倏然顿住,视线下垂落在李忘生左手婚戒上,双眸微眯警觉道:“所以,这就是你的图腾?”
“这只是我收到的一份礼物。”李忘生淡笑着摇了摇头,决定在自己放长假前,让自己的经纪人不要在过着担惊受怕的生活,“我确实没有妻子。只有一个喜欢了很多年的人。”
顿了顿,李忘生仿佛终于能够彻底放松般轻吐了一口气,又道:“但是他恨我。”

最终叶倾选择什么都不再追问,李忘生给出的这个回答已经足够她再度树立起坚不可摧的外墙了——还有什么比一个并不会给予任何反馈的对象更适合成为这场舆论风波的最后定音呢?不会有了。
就连李忘生都能从叶倾跟他核对行程时的轻快语调中听出端倪,哭笑不得道:“我还以为你至少会追问一下这个人是谁。”
“这并不重要,亲爱的。”叶倾把刚刚说完的资料递给了李忘生,笑容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不涉及人身安全,都在可控范围内。你要知道,我处理过的出轨、劈腿、睡粉、私联、非婚生子等等危机公关无数,暗恋一个仇人真不算什么。”
手势一顿,叶倾认真确认了一遍:“是暗恋没错吧?”
“我从来没有表达过。”李忘生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注意力重新落回那份写满他之后五天的简略行程表,“而且我们已经十年没见过了……”
“你看,这真的不算什么。”叶倾笑容更盛,“亲爱的,未知比已知要可怕得多。而已知的哑雷,就跟一个装饰品一样。只要无人认领,装饰品永远都只是装饰品。”
李忘生看着叶倾这欢欣鼓舞模样,默默把后半句“但是我们不久前刚见过”咽了回去。

*

下午李忘生跟叶倾一同回到工作室时,在前台正好遇到来取咖啡外卖的于睿经纪人叶盛依,见到他们双眸发光地挥了挥手,提着袋子凑了过来:“生哥的咖啡禁令还在吗?”
叶倾视线扫过那两个外卖袋子,默默评估了一下数量,“你都买好了还问。”
“这不是姐吩咐的嘛,我只是遵旨办事。”叶盛依笑弯了眼,她面相和善,一笑起来就格外惹人怜爱,跟在于睿身后颇有种管事女官的错觉。
众人前后脚进了办公室,原先靠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于睿听到动静这才悠悠转醒,起身向李忘生点头示意。

于睿算是整个工作室里唯一一个半脱离叶倾管理的艺人。除去会涉及工作室整体形象的重大项目外,其他的演艺工作安排都不需要抄送给叶倾。因而只要他们四个一起开会,总归都是大事要事。
这次也毫不例外。
“行程单已经公开,还有10天就要出发了,这次睿儿你的化妆师和造型还是你们自己对接吗?”叶倾一面分发着手上文件,一面示意叶盛依打开投影仪,“机票酒店都是对方承担,我查过了,提前一天到达,飞机落地在下午,到酒店估计也要晚上了。”
叶盛依赶紧连上投影仪,将他们这边的情况一并同步了一下。叶倾在确认过合作品牌方的服装、饰品都已经提前对接完毕后就不再多问,只提醒了一句定妆照发送前要提前跟各个品牌方都打好招呼。
后续众人又将藤井方负责对接的人一并喊来开过了视频会议,这才算是把这件事最终确定完毕。叶倾按着人中收拾着东西,抬头瞥见于睿还端坐在位置上但叶盛依已经笑着起身要走,心里马上明白于睿找李忘生定是有事,于是也动作利落提着包就往外走,末了还不忘给他们关上了门。
李忘生倒是有些意外于此,捧着他那杯热拿铁喝了一大口,看着于睿将一个剧本摊在他面前,难得面露难色道:“师兄,有件事我想向你请教一下。”

于睿想要询问的事情其实不难,而李忘生对于她的不解也表示理解。
起因是她在最近收到的剧本中筛选了一批感兴趣的,其中有一个本子虽然投资不大、导演之前作品不多、其他主演也不知名,但是正好是她近期想要尝试的风格。
故事倒是不复杂,主要讨论的是两个都有原生家庭创伤的孩子,因为家庭重组成为了兄妹关系,在互相扶持成长的过程中,如何处理原生家庭、重组家庭以及彼此之间的关系。
导演此前拍过不少文艺片,这次也是想要捕捉一些社会现实问题,启用的演员比起知名度更看重的是跟角色的契合度。兜兜转转,这个清冷学霸妹妹的角色就寻到了于睿这边。于睿对于其他旁的都是满意的,唯一的不解就是关于剧本中设置了这对重组兄妹会有突破伦理的恋爱表达,于睿对这样的感情转变不甚理解。
“……师兄,在你看来,到底应该怎么分辨出这份感情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呢?”
手中的拿铁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李忘生看了眼于睿指的那行描写兄妹之间纠结痛苦感情的对白,还有场景注解里提及的亲密戏部分,认真思索起来。
片刻后,李忘生问了个不太相关的问题:“睿儿,你拍过吻戏吗?”
于睿有些困惑但仍是老实回答:“不是借位的也拍过。”
“那就好,那我演示起来你就不会紧张了。”
说罢,李忘生倏然站起身,一手按在于睿坐着的椅子扶手上俯低身子靠近她,另一手很自然地抚摸上她的侧脸,拇指细细摩挲在她唇角。
“在我看来,爱情最直接的载体就是欲望。”
语调变缓,被刻意拉长后带着缠绵悱恻的拉扯感,李忘生的视线下垂,在于睿的唇边、自己的拇指上流连,最后转回落在于睿眼底。
在某个瞬间,于睿生出了这人在邀请她同他一道共赴深渊的错觉来。
“在你的意象中,对方是否承载了情欲欢愉的假想功能,这很重要。”
身子压低,缓缓逼近,直至吐息相接,李忘生微侧过头。
然而在唇瓣几乎相贴时,他的手指按上唇瓣,那个吻最终只落在了他的拇指上。

李忘生瞬时直起身子,看着于睿在他离开后下意识向后靠了下并发出了轻微的“呜”声后,弯眉笑道:“我提出欲望作为载体只是我认为这是人类在进化过程中遗留在基因里的原始本能。交配、繁衍都是动物天性,只不过人类会额外赋予其更多特殊含义罢了。你需要理解和重构表达这样的情绪,只要你能够意识到刚刚是出于职业素养、社会身份的不回避,还是出于你自我意识的不回避就好了。”
于睿眨着眼睛似乎还没有缓过来,喃喃道:“刚刚有一瞬间我真以为师兄你会亲我,吓了我一跳……”
“怎么会?你是我师妹,我们又不是在演戏。”李忘生摩挲着那杯已经空了的咖啡杯,淡淡笑道,“所以意识到这个区别的瞬间,就是情感变化的关键节点。”
于睿这才重新将剧本拿了起来,将那段对白又反复了几遍,“所以亲密戏什么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演绎出那个瞬间。”
“眼神、动作、身体距离的远近,都可以用来诠释变化。亲密戏不过都是观众喜闻乐见的部分罢了。”李忘生歪头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这个涉及到伦理道德了吧?这样的项目现在可以上线了?”
“假的可以,真的不行。”已然取得真经的于睿现在只想赶紧回去消化吸收,动作麻利开始收拾东西,“男女可以,男男不行。”
“……你少看点网络小说。”
“师兄你这么说就不对了,这都是现在的市场风向变化,多了解总归没错。”于睿笑着将自己的咖啡举起来跟李忘生的空杯子碰了个杯,视线下移落在李忘生左手戒指上,倏忽问道,“师兄,你也有过这样的瞬间吗?意识到自己在爱一个人的瞬间。”
李忘生捏着杯子的手无意识收紧了些,开口时声音甚至有些颤。
他问:“你觉得呢?”

注:李忘生问叶倾的那个问题是《窄门》的结局里,朱莉叶特询问杰罗姆的问题,他们两人后续对话的内容也是基于那本书里的剧情,这里只做隐喻处理,没看过书也不影响。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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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2026-8-8 07:04: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李忘生清楚知道自己又梦到谢云流了。
这次的梦是在剑在必得工作室最初所在的那栋二层小楼的低矮阁楼里。
他们在那里度过了最亲密的时光,从幼年长到少年,几乎形影不离。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人的地方。
只是在这个梦里,却是很久以后、他们早就搬离了这里,只有很偶尔、他们想要暂时躲避外界的声音时,才会偷偷造访。
梦中的他仍是习惯性地靠坐在沙发上,陈旧到有些褪色的粗布散发出古朴的味道,窗台上还留着一盆因为久未浇水叶子已然有些发焦卷曲的绣球花。他刚收到下一部戏的剧本,他在剧中扮演女主角少时的初恋,承载着她最青涩但又最深刻的情感,只不过这份深刻是由他的角色早逝赋予的。
简单来说,就是个给予真正的男主角痛苦与机遇的配角。
他同女主角之间的对手戏不算多,基本上也都是些伤春悲秋的感情戏,只要放任自己沉浸入角色中就都不算难。
让他困扰的明显是别的东西。
那人站在他对面,弯下身子捞起他手中的剧本随意翻看了几页,不出他所料地扬起调侃笑容低叹道:“师父倒是疼爱你,这个戏的女主角可是刚拿了奖,听说性格很好,宣传配合度也高。师弟,你这次可是跟她有整整十场感情戏呢。”
看吧,他就知道那人会这么说。
他几乎窘迫不安地说不出话来,摇着头只想抢回被那人攥在手里的剧本,可那人根本不放。两相角力间,到底那人力气更大些,手腕用力一甩,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本剧本被甩到了那人身后。
不知道那人又怎么不开心了,忽晴忽阴的,捉摸不透。
他刚想起身去捡,那人倏忽伸手施力将他按回了沙发上,搭在肩头的手指无声收紧,压得他不禁抬头看向那人。
那人嘴角仍挂着揶揄笑容,但笑意却渗不进眼底,眸中情绪晦暗难明,视线下垂极快地扫过什么,复又抬眸笑道:“不过我还听说她有一个谈了很久的圈外男友,亲密戏全都是借位拍摄的。师弟,这次你恐怕也不能破例。”
关于这点他早就在剧本围读会上就被隐晦告知了,倒不如说他对于那位女演员能够如此坦诚感到些许安心。只是眼前那人话中所指似乎并不在于此。
那人的一只腿挤进他分开的两腿间,压低了身子直接抵在了沙发上,随之而来的压迫感让他下意识往后靠,又在紧贴上沙发椅背后退无可退。那人眼底摇晃着的情绪太过隐秘,让他难以分辨,不多时,他便感觉到那人伸出另一只手触碰他脸颊。
“师弟,你知道怎么和人接吻吗?”
不该出现的问题,尤其是放在他们两人的职业上。且不论实绩如何,到底是从业人员,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不成了?
可是骤然收紧的心脏疼得让人心慌,他直觉那人想问的、想做的并不是这个。那双眼中沉着的情绪过于危险,仿佛要将眸中映照的人裹挟捆绑,一同坠入永无止境的深渊中。理智告诉他应该开口回应,但喉咙仿佛被扼住般迟迟开不了口。
直到那人搭在他侧脸的手指有所动作,拇指缓慢地划过他的下唇瓣,随后轻按在他的唇上。慢条斯理的动作延长了他的感受,那人的指尖带着长期弹奏吉他的薄茧,蹭在唇角上极具存在感。那人好似得到什么许可般,连语调都不自觉拉长、变缓。
“导演一般都会要求动作慢一点,开合度大一点,这样镜头更容易捕捉到,拍出来的效果也会更好看。当然,视剧情设置,也有需要表达急切的剧烈情绪。不过如果一开始就定了是借位拍摄,自然还是以慢镜头展示为主。”
呼吸和心跳都随着任何微小动作剧烈动摇着,离得近了,那人的视线愈加下移,按在他唇瓣上的拇指干燥温暖,远不如他呼出的气息滚烫。鼻尖即将触碰前,那人略微侧过头,搭在脸侧的手指隐隐用力,让他无法回避。
“这个时候你只要照我说的,亲吻你自己的拇指即可。”
他自是知道这些理论知识,甚至知晓如何巧妙地躲避镜头穿帮,如果需要拍摄更加真实感的画面的话,还可以选择将重点放在吮吸下唇瓣上,只要对方足够配合——

然而在触碰的瞬间,那人移开了压在唇瓣上的手指。
而他亦没有躲。

真的是,都疯了。

*

谢云流从B市出差回来后,马不停蹄就开始对接《声寻音踪》的节目录制工作。
详细的合作合同以及节目流程表已经事先发给谢云流过目了,因为方轻崖已经被谢云流留在B市继续处理静水流深收购案的后续推进,因此《声寻音踪》的相关工作跟进就交到了宋折颜手上。
跟谢云流猜测的差不多,节目组确实想从他身上套取尽可能多的热度,但又想要把这个爆点留到最后才引燃。因此并没有给他安排助演嘉宾的身份,反而是让他作为特别来宾,在节目最后跟本期观众票选冠军一起进行一个弹唱表演即可。
谢云流对此没有异议,毕竟那份当期参与人员名单里他一个人都不认识,跟谁合作不是合作了?只有在节目组发来选曲清单时,谢云流有过异议。但很快又被节目组以这是他们提前发出去的匿名投票票选出来的,谢云流可以从这五首歌里选一首,自由度还是有的。
然后就被谢云流直接全部否掉了。
谢云流并且表示当天他会自由发挥,要是那位「票选冠军」感觉有压力的话可以不必参加这个环节。
最后节目组只能勉强争取到谢云流至少要提前两天通知他们是什么歌,这样方便他们向上报备以及现场提词器准备——这些谢云流倒是应下了。

宋折颜看着谢云流在跟节目组的小群里大杀四方的样子,下意识地抖了抖,感觉之前自己从来没有跟谢云流对过项目,确实是其他同事怜惜她了。
还没等宋折颜感慨完,谢云流已经把话题转到了她身上:“宋折颜,我们这次出差没有带额外服装,节目录制需要的妆造事宜你问一下方轻崖,至少需要提前三天让我过目确认。”
略显严厉的声音让宋折颜瞬时回神,马上应声,正要给方轻崖打电话时,见谢云流在那边拧了拧人中,不耐烦地又道:“或者你找方敛,这样效率可能更高些。”
抬头看了眼明显有些疲惫的谢云流,宋折颜忙不迭点头应下后试探性询问道:“老大,要不我们先吃晚饭,之后再继续?”
谢云流靠在沙发上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头都没抬回道:“那你就先回去吧。”
不容拒绝的语气让宋折颜只能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离开前不忘小声叮嘱了一句:“老大你要记得吃饭哦……”
这下谢云流有了反应,他抬头看了眼宋折颜,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接到方乾电话时,谢云流刚洗完澡,头发都来不及吹干,电话那头的声音被吹风机发出的噪音压掉了不少:“今年的早春款和还没公开的秀款,选一个。”
谢云流换了左手接电话,顺便调小了风量:“我不是去走红毯的,就没有简单一点的款式吗?”
“那你只能穿我的衣服了。”
“尺码不合适。”
“……谢云流,要么你让你其中一个助理回日本去取吧,这样还快点。”顿了顿,方乾格外认真地又补充了一句,“我可以报销往返机票。”
于是谢云流毫不犹豫答道:“早春款。”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冷哼,方乾继续说道:“饰品就按照你合作过的品牌方从我这边挑选了,到时候会跟衣服一起送过去。”
“不需要腕表。”关掉吹风机,谢云流拨了拨吹得半干的头发,感觉自己的刘海好像有点长了,“也不需要装饰戒。”
方乾挂得很快:“知道。”

谢云流躺到床上时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没吃晚饭。在「开车出去吃但是要重新洗澡」和「叫个外卖但是要换身衣服」间仅犹豫了数秒,他就果断选择了「今晚不吃」。
点开手机里的音乐软件,在他的收藏列表里随意播放着试听片段,谢云流也放任自己思绪清空,跟着旋律随意哼着,完全交给音乐选择。直到随机播放到某一首歌时,谢云流倏然支起身子摸过手机,看着曲名默不作声。
前奏是由吉他旋律导入,间奏还加入了架子鼓、钢琴和弦乐伴奏,然而整首歌的编曲节奏并没有常规的推进情绪的高潮部分,从前奏起就反复出现的相似段落将整首歌的结构划分得非常清楚,又通过反复吟唱不断加强记忆点。像是在平淡叙述一个寻常可见的故事、一段难以传达的关系。
谢云流隐约记得,这首歌的主音是双人吉他。
——明明是两个人一起弹的,却配合默契到仿佛只有一种声音。

心血来潮地,谢云流再次切换到自己旧手机号绑定的账号,盯着登录页面陷入沉思。
ID只有很简单的一个「-」,是他实在想不出该用什么随手填的;
头像的照片是他在日本的第一年,某个夜晚看见的一轮孤月;
资料信息本来就清空了,他也没有再填的兴趣。
同样空白的还有好友列表。
在添加好友界面犹豫了很久,谢云流还是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进去,点击确认的动作倒比输入数字要快得多,搜索结果也在瞬间就跳了出来。
ID是本名,很符合那人的性格;
头像的照片是一盆躲在雨伞下的绣球花,雨伞上的花纹也是绣球;
朋友圈内容倒是对任何人都开放着,但内容并不多。谢云流不过划了数十下,就把一个人的三十年看尽了。那盆伞下绣球的头像照片出现在十年前、谢云流离开后的第二天那人发的朋友圈,配文只有短短一句话。
——「杰罗姆,我想告诉你什么是完美的欢乐。」

*

位于城东的市音乐厅在S市一众艺术家、文艺青年心中颇具象征意义,古老的历史赋予其的文化价值远超于实用价值,因此即便存在可容纳客流一般、座椅设备老旧等问题,档期依旧繁忙。
更别提墨言祈定下的日期极具商业价值。
李忘生分明已经提前到达,但仍对门口主干道堵了将近一小时的情况深感意外,直到墨言祈的助理接上他往单独休息室领时,他都忍不住跟对方开玩笑说他们老板商业眼光独具一格,这样的档期都让他拿下了。
那位助理也只是附和着笑笑,说着全是运气。

李忘生进门时墨言祈刚做好造型,头发简单地抓了抓,其他的倒是一切从简,看得出来还没换演出服,整个人只穿了件白色衬衫、很是放松地靠在沙发上翻看乐谱。见到李忘生步入房间,立刻起身笑脸相迎。
“我还以为你会掐点到、然后直接去包厢。”
“那就太生分了。”李忘生脱了外套,墨言祈的助理马上接了过去挂在一旁衣架上,随即在墨言祈的示意下转身离开,并不忘带上了门。
视线转回,李忘生看向墨言祈手边乐谱,将自己带来的礼物递了过去:“庆贺花篮是公司行为,已经送到你们指定的地方了。这个是我的私人贺礼。”
墨言祈一面招呼着李忘生坐下,一面笑着拆开。不大的丝绒盒子里装着一枚鸢尾花造型的宝石胸针,即使是外行人也能看得出上面镶嵌的宝石色泽度和透光度都极好,带着明显手工痕迹的花型独一无二,称得上是一件艺术品。
李忘生见墨言祈似乎有些迟疑,立时笑着解释道:“这是我之前去奥地利出差时随手买下的,还不到收藏级别,就只是当时看着花期正好,花园里恰好有一丛盛放。”
墨言祈闻言便也不再推辞,只说以后有机会邀请李忘生拜访他在伦敦的房子,他在院子里建了个温室,在里面也养了不少花。
两人就着话题顺便聊了聊彼此的近况过往,墨言祈分外庆幸当初没有一时兴起投身娱乐圈,以他的脾性来说还是音乐圈的工作节奏更适合他;而李忘生只是笑言当初墨言祈明明只需要跟他一人搭戏都紧张得不成样子,一旦涉及到亲密戏份更是尴尬到要清场才能勉强支撑到吕岩喊「咔」。
“……我就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情。”墨言祈如今回想都觉得有些脸红,“老实说,即便是恋人也没有那样把自己摊开在那么多人面前过。”
李忘生抿唇淡笑道:“那你还敢这么轻易就答应帮忙,甚至连剧本都不看一下。”
墨言祈亦随着笑着敲了敲桌子表示不满:“我那是念着旧情,况且当初也没有想到你会找上我,我也只是想叙叙旧。”
“见见你昔日的手下败将么?”
李忘生用手指点了点散落在桌上的琴谱,墨言祈随即双手抱胸跟了句:“那一会儿你自去问肖老师,当初到底谁才是她的得意门生。”
拨散了桌上琴谱,李忘生随口应道:“现在她肯定说是你。”
李忘生觉得自己此刻很放松。
或者说,他几乎很难能获得这样一段可以彻底放松自我的时间。这个空间以及他同对面这个人的所有交集都是能让他感到片刻安全感的存在,因此不自觉地语气动作也松懈下来,逐渐剥离掉原先那略显冷漠的外壳。
好比现在,李忘生就像是幼时学琴那样,随意拨乱了墨言祈的琴谱,然后从里面随机抽选了一张,再随心所欲地看到哪行就跟着哪行轻声哼了起来,手指亦习惯性地搭在大腿上跟着节奏轻敲。
许是感觉到身边人突然沉默了下来,李忘生侧头看去,视线对上时墨言祈低头轻笑了一声,很难在瞬间分辨拆解出那人的情绪,而墨言祈再抬眸时已经敛去了那一刻的偏离,语气甚至还带着些得意:“肖老师当然会选我。”
说罢,墨言祈拿着那枚鸢尾胸针起身,将它别在了今晚会穿的演出服领口,未尽的话随后也跟了出来:“毕竟当初被她天天揪着改拉弦姿势的人又不是我。”

直到演奏会还有十分钟开场前,李忘生才在包厢里遇到了肖琴和她的女儿。
肖琴的模样变化不大,仍是那副一丝不苟的严肃表情,见到李忘生时表情倒也不算讶异,估摸着应该是墨言祈提前打过招呼了。倒是肖琴的女儿肖樱见看到李忘生格外兴奋,拉着手说什么都一定要讨到一个签名。
肖琴见不得自家女儿这丢人模样:“让你来不是来追星的。”
“妈你也知道人家好歹是个「星」。”肖樱见从包里掏出一块烫金签名板,很是虔诚地双手递到了李忘生跟前,“我妈不稀罕我稀罕,生哥,我粉了你五年呢。”
李忘生有些惶恐,但也没有推辞:“需要给你写个TO签吗?”
“哇生哥你还知道这些!”肖樱见笑弯了眉,连连点头道,“那就麻烦您写上「To 亲爱的小樱花」——就是樱桃的樱,看见的见。”
“肖樱见!”
“妈,很快的,不麻烦。”
肖樱见如今满眼只看得见李忘生字迹清晰写下的「亲爱的小樱花」,对于她母亲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摇头叹息是半点入不了眼、过不了耳。满心欢喜接过签名板,肖樱见深吸一口气呢喃道:“回去后我一定第一时间把它裱起来,它即将成为我的遗产随着我一起火化。”
李忘生颇具意外,随之好奇地询问道:“你最喜欢的——”“那可太多了!”
几乎是马上就猜到了李忘生想问的是什么,肖樱见用密封袋仔仔细细装好了签名板,这才掰着手指给李忘生如同报菜名般说了一圈他出演过的或知名、或不知名的角色形象,数到最后才拍着手笑道:“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生哥的《同归》,要是生哥能替我解惑那个「文艺圈十余年未解之谜」那可就太好了!”
不想李忘生在听到这个答案后眸光一沉,左手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戒指,随即浮起半分模糊笑意应道:“我也不记得了。”
“啊!这也太可惜了!”
肖樱见在内场广播的声音中终于收敛情绪,向李忘生表达了浓重的惋惜之情后自觉坐到了他们身后,不一会儿又抱着手机低声窃笑些什么。肖琴向后瞥了一眼权当做是警告,视线扫过李忘生时顿了顿,随后伸出手来,在李忘生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她被我惯坏了,聒噪得很,你不要介意。”
“……不会,老师教得很好。”
李忘生的笑容在肖琴眼底浮于表面,全然没有了刚刚重逢时那股放松惬意的样子,这让她想起了当初这个孩子被领着到她面前、接受她教导时,她也从这个年幼的孩子眼中看到了完全不属于这个年龄会有的情绪。

直到演奏会正式开始后,肖琴才在恍惚间想到了一个词,能够很好地形容彼时和此刻的李忘生——
「疏离」。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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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2026-8-9 07:21: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祁进想过今天录制节目人一定很多,但没想到有这么多。
天知道这种明显只是个被人为赋予特殊含义然后方便商业运作的日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愿意为其买单。在祁进的助理叶诗抱着笔记本电脑在跟他核对节目流程的这段时间里,祁进休息室门外就已经陆陆续续穿行而过数十人了。
明显感觉到对面人的不耐烦,叶诗快速对完台本后询问道:“要么我还是把门关上吧?进哥你这也没法好好休息。”
祁进闻言眸色一黯,咬着牙摇了摇头,回绝了这个提议:“算了,反正马上最后的带妆联排就要开始了,也差不了这点时间。”
叶诗张了张嘴,见对面脸色已然不太好,便也闭了嘴,默默把自己的位置往外挪了挪,意图能遮挡掉部分喧闹声。
喧闹声确实安静了片刻,但很快又有一行人的脚步声由远至近而来,似乎并不是路过,而是特意寻来的。临到门前叶诗立马起身相迎,领头的是《声寻音踪》节目编导,后面进来的两位却是陌生面孔。
“谢老师,进哥,带你们认识一下,一会儿节目上大家互相照应照应。”
《声寻音踪》的节目编导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人,见到祁进先是笑着点点头,随后便把身后的人往前引,祁进这才回头看向来人。

来人看着有些资历,无论长相、身高放在国内娱乐圈中都算是极其惹眼的存在。精心造型过的头发被抓成了恰到好处的角度,既不遮眼也不会太过平塌;眉眼凌厉,不苟言笑的模样看着极具攻击性,视线交错间仿佛都能瞧见刀光剑影;穿着的V领衬衫搭配深色休闲裤剪裁得体,款式材质看着都像是某品牌方尚未推出的早春新款,类似的衣服不久前他在叶倾办公室里见过,只是这人身上这件不在其中。
祁进隐约感觉到自己在打量那人时,那人也同时很是随意地扫视了他的房间一圈,末了视线从叶诗那头转回后,倏然嗤笑道:“你是李忘生的人?”
颇具玩味意味的语调让祁进心生不满,语气冷淡回道:“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识字。”
那人斜着眼睛又看了眼叶诗手上的笔记本电脑,表面为了避免错拿贴着硕大的提示语和公司LOGO,确实是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剑在必得工作室的。
这突然的插曲让节目编导都有些茫然,不知道他该不该再度开口给两人介绍彼此。就在节目编导犹豫要如何发言时,祁进看见那人向前迈了半步,语气平淡:“谢云流。”
没有所属公司,也没有伸手。
祁进顿时感到一阵愤怒涌上心头,捏着拳头开口道:“你这人什么意思?莫名其妙对初见面的人怀抱恶意,这样的人怎么还能——”“怀抱恶意?”
那个自称谢云流的人似乎听到了什么乐事般又哼笑了声,再看过来时那双眼底的情绪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漠然:“对你这样的小辈,还不至于。”
说罢那人看向一旁已经僵立住的节目编导,看似询问实则只是通知道:“你说的跟所有人都打声招呼,现在打完了,我可以回去休息了吗?”
节目编导立时回魂,赶紧对着祁进连连赔笑,转头先将身边这位大佛送走,晚些时候又马不停蹄赶回来给祁进赔礼道歉。
只是这个梁子于祁进而言已然结下,让他短时间内平息愤怒实在困难,以至于在最后的彩排乃至正式节目直播期间,祁进都始终绷着个脸,牟足了劲要让那人好好瞧瞧他们工作室的业务水平。
该说不说,祁进确实很有音乐天赋,加之是真心喜欢,这次拿出十分诚意的吉他弹唱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极高反响。在副舞台采访时,主持人还特意让祁进读了节目相关的最新热搜词条,好几条都在夸赞祁进的表演。
关于这点,谢云流亦表示认同。
虽然他参加彩排也只是最后定个位置,实际表演完全没有,但他也算是认真负责地跟了全程,自然也听了祁进的弹唱。这个年轻人很有灵性,年纪尚小就已经隐约流露出强烈的个人风格,这在音乐人身上格外珍贵。
就是脾气太差了。谢云流如是想着。

因为谢云流始终待在休息室里调音准备,宋折颜也只能抱着笔记本电脑在这边同步直播观看节目,瞥见平台壮观的弹幕量时还有些讶异,时不时跟谢云流提一嘴有意思的内容。而谢云流则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音箱里传出来的音乐声音有些失真,个别艺人准备充分自带混响,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四平八稳,一点都没有现场直播该有的真实模样。
谢云流默声不语,心里对节目组的讨巧操作钦佩不已,不愧是在市场清洗多年还能残存下来的老牌节目,自有一套屡试不爽的生存法则。
节目直播临近尾声,再有两个节目就该进行最终的投票评比,然后决出的那个「票选冠军」将会和谢云流进行一个合作舞台,只不过目前这个幸运儿还并不知道有这件事。
——如果是真的「票选冠军」的话。
就在刚刚跟着节目编导四下打招呼时,谢云流在某个年轻艺人的休息室里瞥见了自己于两天前提交的选曲琴谱以及歌词的罗马音标注。为此谢云流还刻意多停留了一会儿,想听听那位备受瞩目的年轻人有点什么本事,结果听下来平平无奇,光剩长得好看了。
但是这个圈子里长得好看的人如过江之鲫,机会轮到你了,能否抓住又是另一回事了。
就在谢云流准备闭目养神、等待最终结果到来时,他放在身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出于职业素养,谢云流从不在工作期间查看消息,但是这个震动接连响了好几下,全是短促的消息提醒,震得谢云流烦不胜烦,这才捞起手机点开一看,果不其然全都是方乾发来的消息,连文字带照片发了好几条。
谢云流一时无语,只记得今天这人分明去参加了那个墨什么的演奏会,这时应当还没结束,基于社交礼仪都不至于在熄灯的音乐厅里连发消息吧?耐着性子直接拉到了开头,发现方乾最初发给他的是照片数张。
远景、中景、近景一应俱全,拍得像拍卖行的宣传图册。
重点明显是那枚别在墨言祈胸前的鸢尾花胸针,一眼扫过都觉得品相极好。谢云流简单组织了一下语言,发了个他最好奇的问题过去:“你看中他的胸针了?”
对方很快发了个表示不解的问号过来,随即耐心解释了起来。
-苍天飞景:那是前年在奥地利举行的私人拍卖会上的展品
-苍天飞景:那场拍卖会我去了,这枚胸针当时还挺中意的,况且价格也不贵
就在谢云流的耐心差不多快结束了,那头的方乾才切入正题。
-苍天飞景:但我记得这枚胸针最后是李忘生拍得的

*

节目的最后投票环节很快就结束了,结果倒是让祁进有些意外。
竟然是那个第二个出场、高音时过于紧张唱破了一个音的年轻艺人。
祁进搜遍记忆各个角落愣是没把这个人跟任何名字对上,还是后来主持人介绍时提了一嘴他有新剧正在平台热播时才勉强有了些印象。
看来又是平台方的「新宠」了。
这么想着,祁进也收起了之前那股认真劲来,摆出公式化笑容去应付后面的流程。只是令到祁进没想到的是,当时联排他只看到谢云流上去站了个位,本来以为他应该是作为圈内前辈来给后辈颁奖的,万万没想到还有额外节目一说。
现场观众在谢云流登台的时候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呼声,倒是比起之前喊得要真情实感不少,祁进在副舞台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上,冷眼看着台上主持人在热情地推进着流程,看着那位年轻艺人紧张得语无伦次,说话、握手时都有些磕绊。
至于吗?祁进感到莫名其妙。
随即祁进就看着谢云流走到舞台中心——他之前定过位的那里——捞起放在高脚凳旁的木吉他,很是随意地抱琴坐下,随即伸手在琴弦上轻拍了一下,又一下。
祁进顿时坐直了身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谢云流熟稔自然地做着这个明显是个人习惯的小动作——然而这个习惯从前祁进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就是李忘生每次弹吉他前都会做的动作,出现在所有他弹奏吉他的视频片段里。

舞台灯光骤然暗了下来,那个年轻艺人抱琴站在谢云流前侧方一步距离的立麦前,一束追光从他们身后打了过来,为他们蒙上一层朦胧光环。现场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谢云流手上。
然后那只手快速地扫过琴弦,径自开始了演奏。
节奏感极强的旋律流淌而出,那个年轻艺人虽然跟得有些慌乱,但明显不是完全没有准备过的临时上场,一开始落后了半拍,后面很快就调整过来慢慢跟上了谢云流的节奏。并不熟悉的语言从谢云流口中哼唱而出,合着那逐渐增强的旋律,语调却平淡像是在讲述般。
那个艺人的发音有些口音,在单独弹唱部分时还好,一旦跟谢云流合上后就会显得有些突出,但好在整首歌副歌部分的大量反复吟唱弥补了这样的缺陷。
只是提词器上显示的中文翻译歌词让祁进眉头紧蹙。
——向来我的生活里并非总是在意你,当然你也不会在我寂寞的夜晚陪我一起哭泣
——因为两人之间朝夕相处了不少时光,偶尔也会有了我们就是恋人的错觉
——你也可能在我失落时正在和别的谁约会,不知为何现在觉得不用介意了
——哪怕有不能互相理解的事,世间也存在着这种无法传达心意的爱情
以及在开头、副歌和结尾反复吟唱的「电影」和「故事」。
这一切都令祁进感到一阵谈不上是悲伤、抑或是释然的微妙痛苦感觉,分明语言不通,却能够直观体会到那种刻意用平静语调讲述的往事翻涌。
这样的情绪在弦乐和架子鼓的加入后更加强烈,甚至在演播厅内回响数度后,依旧震在祁进胸腔里。
令人感到遗憾的、却又在反复吟唱时尝到甜蜜。
确实是「无法传达心意的爱情」。

祁进几乎不记得演奏到底是什么时候结束的,脑海中只剩下谢云流很是随意地扫着弦,始终下垂视线弹唱着那首歌的模样。直到主持人刻意高音提醒众人给出反应时,祁进这才缓缓回神,定睛看去时,谢云流早已离场。

*

李忘生是在墨言祈的车上收到祁进发来的语音消息,肖琴坐在他身边,他只好戴上蓝牙耳机表示了歉意。结果点开后什么都没细说,只是一味让李忘生千万要点开他发过来的视频链接。
很快,那个带着标题的视频链接就被转到了李忘生的手机里。
——「阔别十年,谢云流重返国内,深情讲述他的一段《危险的关系》」
对于这个标题,李忘生可以打出95分的优秀分数,给予编辑善于捕捉最能引爆媒体的所有关键词。唯一的扣分点大概就是关于那个形容词了。
怀抱着这样的微妙情绪,李忘生点开了那个视频的播放键。

肖琴是在中途发现李忘生的状态不对劲,目光看过去时,坐在她身边的人已经面色苍白地闭上眼睛,顺便取下蓝牙耳机,同时按灭了手机屏幕。
同样觉察到后车座异样的墨言祈在一个红灯间隙也温言提议道:“忘生你要是身体不舒服,今晚的庆功宴不用勉强参加,反正我短时间内会在国内,我们随时都能再聚的。”
李忘生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收紧,再睁眼时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地露出带着歉意的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只是老毛病犯了,偶尔会有些胃疼罢了。”
肖琴闻言顿时蹙眉,惯性开口教训了几句,在李忘生含笑频频颔首听训后才慢慢收起了方才训斥人的架子,仔细询问李忘生平时吃的什么药,最后还不忘让坐在副驾驶座的肖樱见叫个跑腿帮忙买上送去他们吃饭的饭店。
这场风波很快就平息了。
除了李忘生今晚再也没有查看过消息之外。

最后也是墨言祈开车送的李忘生回家。
肖琴带着肖樱见自行打车离开了,最后就只剩他们两个。因为知道他要开车,墨言祈的下属们都好心放过了他没有劝酒,但李忘生自然是逃不掉的。虽然墨言祈也提到了李忘生胃疼不舒服,但那帮喝到兴头上的年轻人不依不饶,最后仍是灌了数杯红酒才罢休。
这点量虽不至于喝醉,但李忘生确实感觉到疲惫。上了车后一直靠着车窗闭目养神、默不作声,引得墨言祈频频侧目很是担心。
“忘生你是明早的飞机么?你要是早点说我就不邀请你参加庆功宴。”
墨言祈的声音朦朦胧胧地传来,李忘生睁开眼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明白,随即靠回车窗上小幅度地摇着头:“没事,我不参加红毯活动,跟他们不是一个航班。哪怕后天再到也无所谓的。”
“你们没有影片送评吗?”
“没有。”似乎是觉得身体有点发热,李忘生拉松了领带,但好歹没有解扣子,只是把车窗按下了一条缝,“叶倾倒是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那我明天送你去机场?”
“……”李忘生拉了拉安全带,让自己的身子更多地倚靠在车门上,半侧过身子看向墨言祈,默声片刻后倏然笑了,“那枚胸针真的不贵,本来我买下来也是想着将来用来送人的,你不必有负担。”
墨言祈闻言侧目快速看了眼李忘生,随即回头继续看着路况,语调倒是无甚变化:“我没有负担。”
“要知道,叶倾去年问我要的年终奖比这枚胸针贵不少。”李忘生迷迷糊糊地又闭上了眼,靠着车窗昏昏欲睡,声音也渐渐变轻,“她半威胁半邀功地刷着我的卡时的模样你是没见过……”
最后一个字断得无声无息,再之后就只有轻浅的呼吸声。
墨言祈默默放慢了车速,将李忘生那侧的车窗复原,然后调低了空调温度。做完这些,在下一个红灯熄灭前,墨言祈伸出手,动作轻缓地将李忘生顶着车窗上的头扶了回来,靠在椅背上。
指尖在抽离时,带出了一声无言叹息。

*

李忘生再度醒来是在他的小区门口,在被墨言祈摇醒后,努力向尽职尽责的保安证明自己确实不是被胁迫的之后,墨言祈的车这才顺利地驶进了他家楼下的停车场。
摸出手机发现已经电量告急到自动关机了,李忘生只得借了墨言祈的手机给叶倾打了个电话报平安,另外询问了一下明天司机几点来接他。却不知墨言祈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想着什么出神,李忘生敲了几下车窗才反应过来,接过了自己的手机。
“今晚实在太混乱了,下次有空再聚。”
李忘生闻言笑笑,颔首回应了一下,便转身离去了。

直到孤身处于相对安静的环境里,李忘生才肯让自己去回忆那首被自己强行截断的歌。那让人仿佛窒息的冰冷感觉再度爬遍全身,直拖着他往更深的海底沉下去。
就在彻底被淹没的瞬间,电梯发出了到达楼层的“叮”声。
被抽离的神思返回时,李忘生一度有些恍惚,按开电子锁时甚至没有意识到为何房间的灯光早就打开,他精心挑选了许久的昂贵沙发上端坐着一个人,正在饶有兴致地随意打量着他的屋子。
迟一步发现玄关还有三双不属于自己的鞋时,李忘生猛地抬头看了过去,瞬间露出惊愕不已的表情。对方倒是好整以暇地微笑着,甚至带了些安抚意味地开口道:“不要怀疑你们小区的保安,他们非常尽职尽责,只是我在今天买下了你隔壁那套房子。”
“……”李忘生有时真的非常佩服对方的镇定自若,大抵政客都是这般,“我家的电子锁很贵的。”
“当然。”对方的笑容更深了,伸手虚空指了指李忘生,又道,“但是你设置的密码太简单了。我才试了两次门就开了。”
李忘生深吸了口气,放弃挣扎地边换拖鞋边扫过对方身边站着的保镖,慢悠悠走向厨房准备给自己倒一杯水,“你放着B市的祖宅不住,跑到这边吃苦么?我记得没有听到任何关于你可能被调任的传闻。”
“只是出差。”对方眼神示意保镖不必跟着,随后径自跟着李忘生一道在岛台旁的高脚凳上坐下,敲了敲台面示意李忘生也给他倒一杯水。
到现在,李忘生觉得对方已经接近厚颜无耻了,但还是乖顺地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我明天的飞机。”
“我知道,你的行程在董事会里是透明的。”那人浑然天成的矜贵气质让他连说的任何话都格外让人信服,“可是忘生,你的家人分明都在国内,你这趟出去又是去探什么亲呢?”

注:谢云流弹唱的歌是KinkiKids的《危険な関係》,非常好听,个人强烈推荐。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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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2026-8-9 07:22:1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章

李氏作为历史悠久的世家,祖上世代从政,子孙多受其荫庇,也多是投身政坛,再不济也是接手些实体经济产业运作运作,鲜少有离经叛道之人。
只是巨树根深蒂固了,自然也就枝繁叶茂起来。
李老爷子自己就无法专情,更遑论约束管教自己的儿子们。李老爷子的正妻所生有两个儿子,其中长子在完成家里定下的政治联姻后,便彻底放开手脚了,时常闹得舆论新闻沸沸扬扬。加诸其正妻也不是怯懦温婉之辈,她可以容许丈夫在外如何玩都不要紧,但想往里带人就非常艰难,发生口角之争也是常事。
而次子则要相对低调得多,与正妻维持着表面恩爱的同时,外室也处理得相对干净,愣是半点风声都传不到台面上。
李忘生则是一个意外。

李忘生的母亲是一位钢琴家,年纪轻轻就因为才华和美貌收获盛名,与李父相遇在某个社交场上。李母自然知晓对方有妻有子,但到底年轻,受不住猛烈的追求攻势和那一瞬「明月独照我」的错觉,很快就陷入了爱情的狂热中,并早早怀上了孩子。
这场热恋的结果不算苦涩,至少李母是李父光明正大带回家的唯一一个外室。
只是李母在生李忘生时情绪郁结导致难产,最终九死一生才诞下孩子,几乎折损了她全部的生命力,直接导致她的后半生都在病痛中煎熬。因而李忘生自小便被李父的正妻养在身边,同其第三个儿子李隆基兄友弟恭,关系甚是融洽。
其实李忘生事后有想过,如何当初那么多兄弟,李隆基偏偏选了他亲厚有加?
思来想去李忘生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或许是因为他在这些或明或暗的兄弟中,是最听话、最乖顺的那一个。
只是同样被认为是最听话、最乖顺的他的母亲,也会在某日突然幡然醒悟,觉得此生不能就此耗在这栋大房子里。
李忘生仍记得那是个阴云漫天的一天,天还没亮他的母亲就面色惨白神色匆匆地叫醒了他,几乎只带上了必要的身份证件和零星可以贴身携带的值钱东西,便借口带他练琴离开了那栋李氏祖宅。
来接他们的是一位不算陌生的中年男人,李忘生还记得他叫吕岩,曾经为还在进行演出的母亲拍过照片。见到那人李母几乎泣不成声,浑身颤抖地将李忘生的手交到了这位吕老师手中,期间还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话,但李忘生已然记不清楚了,只能想起那天母亲流了很多眼泪。
很多很多。无论他怎么擦拭都止不住那些断线的珍珠。
吕老师几乎开了大半天的车,将他们从B市带到了S市,行至一半时,天降大雨,仿佛想要洗刷掉所有过往般,浩浩荡荡,闷头撒泼。
母亲病得实在太重了,无法跟他们住在一起,吕老师便将她送到信得过的私人疗养院那里。分别时她紧紧抱着李忘生难舍难分,分明在路上时哭得停不下来,此刻却一颗眼泪都不见她落下。
最后她只跟李忘生说了一句:“从此以后,你便是老师的养子了。”

李忘生是在母亲过世后才知道,她年轻时曾受到吕岩些许指点,当时会带李忘生离开也是因为意识到彼时李家正值继承人变动,她担心自己保护不了自己的幼子,只能铤而走险彻底离开那里。
那场不见血的争斗远在他乡,在李忘生不知晓的时候便已经结束了。待到李氏再次与他本人、与剑在必得工作室产生交集时便是后话了。

*

看着如今坐在自己面前、摆出理所当然兄长模样的李隆基,李忘生一度产生时光倒回的错觉——他们依旧在那栋大宅子里,他的房间采光不佳,李隆基便命人硬是给他凿开了一扇小天窗,每天有阳光从那里透进来时,温暖光柱中,有细小灰尘在空中跳舞。
只是现在李忘生的客厅拥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比起透光性他更担心阳光猛烈会把他心爱的沙发晒坏了。
“……你们不是都已经习惯了叶倾的公关话术么?”指尖搭在玻璃杯壁上,杯中温水已经变凉,李忘生认真思考着自己今天到底有没有吃胃药,“那只是我想给自己放个长假的借口罢了。”
“在这个时候?”
“在这个时候。”
李隆基闻言似乎露出片刻有些困扰的表情,笑道:“那等你回来时,或许我的控股比例又要上升了。”
还是决定给自己续了杯温水,李忘生从岛台的药袋里挑挑拣拣了一番,还是翻出奥美拉唑吃下,末了哑笑道:“我就算不放这个假,下次董事会会议上也会宣布这件事罢。”
“关于这个,我现在无法给到你一个准确答复。”李隆基端着政客标准笑容,手指在台面上敲了敲,“但是如果你对我坦诚点,我可以考虑考虑。”
“……真的是放假。我到底有没有结婚,对你来说也是完全透明公开的信息吧?”
李隆基颔首认同,但仍是露出了满意表情:“但还是听你亲口承认更放心些。”
眼风扫向远远站在客厅一动不动的保镖,李忘生好奇问道:“你当真要住在这里?虽说是精装现房,但也空置了许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讲究起来?”
一改方才政客谈判时姿态,李隆基此时才算是流露出些许真切笑意来:“我何时说过我要住了,我说的是「我买下了」。”
“……”李忘生无言阖眸,“不是自己辛苦赚的钱就半点不懂得珍惜。”
“你这是诽谤。”李隆基轻笑了一声,站起身俨然一副要离开的姿态,“我是以你的名义购买的,钱也是从我的个人账户划出去的,那可是我实实在在领的工资积蓄。”
摆了摆手,李隆基毫不留恋地走到了玄关处,他的保镖亦在他起身的那一刻迅速跟了过来,此刻几人皆停在李忘生的玄关门口,倒显得有些拥挤起来。
李忘生瞧见李隆基将一张门禁卡放到了玄关柜上,回头笑着对他点了点头:“就当做是你三哥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好了。”
李忘生阖眸再睁,略显无奈地对着那声势浩大的众人背影喊了句:“我生日根本就不是今天!”

*

谢云流此番「高调复出」可谓是赚足了话题度和热度,相关热搜高挂榜单上,几天过去了都还下不来。过往他出演过的电视剧、电影又再度被翻出来供人讨论,但是最令人抓耳挠腮焦心不已的还是那「消失的十年」以及这段「危险的关系」。
如今互联网冲浪强度已经是海湾无法阻挡的程度,没多久就扒出了谢云流在日本时曾经同姜隐交往过一年的事情,正巧姜隐即将在月底完婚,于是马上就有人联想到谢云流此举是在对姜隐的隔空示爱。
但也有人言之凿凿表示歌词分明写得清清楚楚,谢云流早就已然对这段关系释然了,这只是对旧爱的怀念以及诚挚祝福。
还有人根据蛛丝马迹扒出了谢云流当晚浑身上下只佩戴了一枚绣球花宝石胸针,这跟之前李忘生在公开场合佩戴过的一模一样——都不说同款了,根本就是同一枚。此外谢云流弹吉他的诸多小习惯也跟李忘生的相近,这两人曾为同门,后来分道扬镳后断绝往来,此番定是谢云流在向李忘生示威。
但这一小部分人的言论马上就被大量被曝出的谢云流与姜隐交往细节而淹没。只剩大多数嘲笑他们的言论称也不睁眼看看如今什么形势,国内何时能够允许你们这般大搞「兄弟情」了?小众性向就不要摆到台面上贻笑大方了,不嗑糖的就不要妨碍嗑糖的人吃饭……
之类云云,沸沸扬扬。

练红洗在第55届日本电影学院奖活动准备现场时,耳边还能时不时飘过几句讨论谢云流之前参加节目的话,在佩服自家老板强大个人魅力的同时,也不得不感慨如今互联网形势确实跟十年前很不一样了。
姜隐第一时间就发了澄清公告,表面上体面地说着「感谢相遇」「早就分手」「还是朋友」的话,私底下早就在事情开始发酵的当下,在他们几人的小群里阴阳怪气说了谢云流好几天。分明这个群当初是为了帮忙姜隐接触藤井方才拉的,成员只有姜隐、谢云流和练红洗,因而练红洗不得不被迫听了好几天自家老板的坏话。
很无奈,但她也没办法。因为她老板就跟屏蔽了所有人一样,几天过去了愣是一个字都没有蹦出来过,就连她发过去的公关草案也是明显已读但不回。
都疯了。练红洗如是想着。
寻了个休息间隙,练红洗躲进洗手间里给谢云流打了个电话,心里想着无论如何都要问出一个态度来,就算是压热搜也得获得首肯才行。
结果这个电话倒是被秒接了,接通的瞬间练红洗都有些没反应过来:“……你怎么不回我邮件?”
对方语气听上去很正常:“为一些无关流言花钱没有必要。”
“有必要!很有必要!”练红洗瞬间急了,抬高音调的同时迅速回头扫了眼空无一人的洗手间,这才勉强平复了一下情绪,“你不回应别人就会觉得你默认了!默认一段早就在五六年前结束的绯闻倒是无所谓,但是现在他们觉得你是在对一个「已婚艺人」高调示爱,这种事情怎么可以默认!”
谁知对面竟然在听完她的发言后笑了,只是笑声过于短促,甚至带着些未明情绪,练红洗一时之间没能及时分辨出来:“你笑什么?”
“……没什么。”明显收敛了情绪的态度,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态只是练红洗的错觉,“你想处理就按照你的想法去推进就行,不必问我。”
练红洗实话实说:“流程上需要你签字同意,不然我早就执行了。”
谢云流应得也快,就在他挂断电话的同时,练红洗听到自己邮箱的提示音。那封被冷落了几天的邮件终于在今天有了回复,虽然只是简单的两个字母“OK”。

*

来接李忘生的是一个陌生面孔,自我介绍后才知道他是藤井导演的第二助理,中文说得很好。帮李忘生将行李搬上车时还感慨了一下他带的东西不少,是否打算在东京多逗留一会儿。李忘生便也如实表示自己其实是作为随行人员前来,除去工作外不与于睿他们同行,打算自行在东京小住一段时间。
这位叫做浅仓信的助理格外热情,闻言便像打开了话匣子般为李忘生详细介绍起东京各大游玩胜地,在等红灯的间隙还指导李忘生在手机上申请了电子交通卡,届时使用公共交通时只要刷手机即可。不过日本目前仍然以现金支付为主,浅仓信也询问了李忘生是否有提前兑换过少量现金备着,得到肯定答复后频频点头称赞。
李忘生对此只能感慨,日本人在对外社交礼节方面倒是一点差错都不会有,半句话都不会让你落在地上。
当晚仍是住在于睿他们落脚的酒店,李忘生到达时叶盛依早就候在大厅里许久,见了他马上扬起灿烂笑容,将提前办好的房卡交给李忘生,顺便叮嘱他一个小时后将出发吃晚餐。
“藤井导演提前预约了一家听上去就贵得很的板前料理,只有姐和生哥同他一道,我都没这口福。”
李忘生闻言便多少猜到应该就是要谈事情了,于是淡笑着安慰道:“也许是鸿门宴也不一定,你不去也不可惜。”
“那需要我在附近随时准备护驾吗?”
李忘生思考了一下,倒是有几分认真态度开口道:“我会替你护着你圣上的。”

晚上坐车前往那家日料店的路上,李忘生从于睿那边大概了解了藤井的态度。
是说藤井本人特别看好于睿,觉得无论是形象气质都很符合他原定剧本中的女主角形象,但是因为目前男主角的第一顺位演员拒绝了他的橄榄枝,目前他们也还在寻觅其他人选,这下就不得不考虑另寻他人后,新的人选与于睿在形象气质上是否适配了。
李忘生当下表示,这是对方释放出来的也许会变卦的信号,也有可能是借此抬高自己谈判地位的方式。
于睿亦表示认同,并提及她有从藤井第一助理那边隐约听到过另一个名字,说是也在跟他们接触争取这个角色。
于睿点开某个社交账号的主页递给李忘生示意道:“这人就是姜隐。”
李忘生盯着如今还明晃晃挂在姜隐首页置顶的那条澄清公告,心底不住叹息到底是为什么他会一度觉得娱乐圈还是太大了、想遇见个人都遇不到;如今却又觉得这圈子还是太小了,怎么全在短时间内向他蜂拥而至。
“……你是怎么想的?”
李忘生微阖眸,再睁时已经敛去所有情绪,语调自然地错开眼神,不再看向于睿手机。于睿歪着头想了想,语气带着十足自信道:“姜隐不适合这个角色,藤井一定会选我。”
“行。”李忘生应道,“那我只能舍命陪君子。”
于睿闻言弯眉轻笑:“师兄,就算最后没拿到也无所谓,这也不过只是一个跳板罢了。商业片到底不是我喜好的领域,以后也多的是机会。”
“那可不好说。”李忘生双手交握搁在腿上,目光直视前方,“一旦出现了换角风波,对你对她都是负面新闻,名誉受损最难洗清,我希望你们都不必吃这个苦头。”
于睿默声片刻,随即带了些不满反问道:“那师兄你为何又要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瞬时两人的视线皆落在了李忘生左手戴着的婚戒上。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情绪化,于睿顿了一下后重新开口道:“还是说师兄真的有一个喜欢了很久却没有结果的人么?”
意外于于睿的敏锐,又反思了自己这几年不慎遗落的线索是否太多,李忘生一时之间竟有些尴尬到不知道如何跟她解释这件事情。最后只能摇了摇头,斟酌着字眼开口道:“其实这枚戒指最开始并不属于我,只是最后又被交给了我。”
抬眸看向于睿,李忘生抿起一丝无奈笑容:“它只是我自愿接受并承担的「遗憾」。”

这枚戒指、或者该说是这对婚戒,最初是在李忘生收拾吕岩房间时找到的。
当时吕岩已经时日无多,知晓些许内情的李忘生顿感棘手,最终还是冒着风险将那个丝绒盒子带到了吕岩的面前。
吕岩的反应却比李忘生预料的要平静不少,他只是如以往那般慈爱地笑着,罩在呼吸罩中吐出的话语闷得很,他说得很慢,李忘生亦听得格外仔细。
其实也是个跟其他恋人分离没什么差别的故事。早在李氏高调入股的那一刻起,矛盾就已经存在了,只不过等到完全爆发时却是因为谢云流的离开。
何潮音不满于吕岩和李忘生近乎默认的态度,在最后一次据理力争无果后,何潮音毅然决然辞职,同谢云流一样,彻底离开了剑在必得工作室。
在此之前,其实吕岩早已买好了婚戒,只是迟迟没有合适的契机表达这件事。最后这件事便成为了不必再提的事了,要不是被李忘生翻出来,吕岩都快忘了这件事。
当被问到该如何处置时,吕岩反倒是问了李忘生另一个不相关的问题:“忘生,当初云流希望你同他一起离开自立时,你为何没有答应他?”
李忘生如何都想不到为何吕岩会知道这件事,瞪大眼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吕岩见状只是吃力地挪动了一下自己的手,安抚性地轻拍了拍李忘生的手背,艰难开口道:“你和云流都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他什么心思我还看不出来么?只怕是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罢……”
“……”
李忘生阖眸无言,深深的无力感几近吞没了他,最后他只能用仿若无声的气音轻声回应道:“因为我不能走。我如果走了,剑在必得就彻底没了。三哥他是政客不是商人,理念不合的结果只有消失,不存在竞争并存关系。”
吕岩握着李忘生的手隐约收紧了些,但他也没有更多余力,只能叹息一声轻道:“云流他并不知晓这些,他只会恨你。”
“那样也好。”李忘生摇了摇头淡笑道,“好过让他恨您。”
吕岩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个丝绒盒子送给了李忘生,直言希望这份他已经释然的憾意可以作为一份礼物赠予李忘生,提醒他这世间没有「完美的欢乐」,偶尔屈服于欲望耽于享乐的深渊也没什么不好。

当时李忘生觉得,他应该接受这份憾意,同时还应该决定承认一件事。
承认他喜欢谢云流。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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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饭吃的阿笑 | 2026-8-10 00:16: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5555老师!!!!我哭的好大声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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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2026-8-10 08:20:3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

谢云流在飞机即将起飞前、空姐温言提醒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的当下,接到了姜隐打来的电话。
头等舱的空姐训练有素,甚至表情都没变仍是那副温柔笑脸,只停顿了一秒便改口道:“接完电话后记得设置哦。”

姜隐要说的事情其实谢云流已经被练红洗提前通知过了——就在十分钟前,藤井在个人社交平台上公开了自己这个新电影的最速公开情报,其中就包含了两位主角的演员名称。女主演不负众望正是于睿,而男主演则是花落日本这边最新获得学院奖中最佳男主角的年轻男艺人。谢云流对其有点印象,确实是个非常适配的选择。
因为姜隐此前的接触和争取皆在私下进行的,表面上也没有任何风声漏出,最终也只是她个人的遗憾而归。对于这个结果他们都多少有过预期,所以最后姜隐也只是勉强笑笑,表示自己看来还不能太早离开娱乐圈,再怎么说也得抓住这最后的花期了。
谢云流对此不予置评,在他看来两边圈内的运行规则大不相同,姜隐的处境他能够理解但说不上能帮什么忙,因而只是提议若是以后有合适的机会,也会推给姜隐。至此,便算是对彼此之间所有过往的一个收尾了。
姜隐最后也说着些感谢的话,末了还不忘调笑道:“虽然不知道你此番是想向谁高调示意,但是我的新娘捧花可以留给你。”
不想谢云流直接婉拒了:“不必了,我用不上。”

来接机的是浪三归,这点倒是让谢云流格外意外。但是对方在见到面后只是冷冰冰地将两份打印装订好的合同丢给他之后,谢云流顿时明白为什么是浪三归来接他了。
“约的是明天晚上,地点由对方决定,是在某个吃一顿会用掉我三个月工资、提前预约需要从半年前排队起的OMAKASE,我严重怀疑只是山本老头突然意识到你可以为他这顿消费买单而提议的时间。”
“……那天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不可能。”浪三归想都没想就断言拒绝,“我担心我会控制不住自己。”
坐在后车座的方轻崖和宋折颜都不敢出声,连玩手机的动作都控制在最小幅度,在浪三归逐一将他们送回家时,下车后关门时的动作流畅又迅速,唯恐慢了一步就会被这股愤怒波及到。
反倒是「罪魁祸首」的谢云流怡然自得,甚至还询问起饭店地址,打算吃完后在附近转转。浪三归对此表示难以理解:“老大,我劝你最好别这么做。虽然文青报对你在国内引起的轰动没有兴趣,但那饭店附近就是皇宫,别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然而谢云流没有回应他。
浪三归的车开到六本木时果不其然又遇上了堵车,看着周边像是不要钱般的装饰灯带,浪三归再次抱怨了句:“老大,我觉得你还是趁早从六本木搬出来吧,不然下次你就只能自己打车回家了。”
“打车的开销还不如付给你。”
“付给我下次我也不来了。”浪三归很是憋屈地跟着前车一顿一顿地挪动着,“这里除了贵之外一无是处。”
“大概还有房间比较大。”谢云流应声道,目光已经从自己手机上离开,看向车窗外装点堪称豪华的街景,恍惚想起如今似乎正值各大商家举行情人节活动的尾巴,自己回来的时机确实不巧。
“大,但是层高低。”浪三归咬牙切齿道,“要不是老大你买的顶层还带一个小复式,我都不能理解这里的房子到底配不配上那么高的价格。”
谢云流对此表示认可,并询问了一下自己的车如今停在哪里。得到浪三归前几天已经帮忙加过油并停回车位后,谢云流就干脆地闭目养神,等待着浪三归把他送回家。

*

送走于睿一行人后,李忘生难得感觉到一股「自由了」的感觉。
在严肃了解了日本租车的相关规定后,李忘生无奈放弃了这个明显是最优的出行方式,转向了城市中错综复杂的公共交通。在磨合了几天后,如今李忘生已经仿佛一位本地人般自如地换乘进出了。
在这几天里,李忘生首先游览了几个当初浅仓信推荐的著名景点,也跟寻常游客一样购买了不少纪念品,拍了一些经典游客照,最后甚至兴致来了,在当地的二手集市上选购了一台半专业的单反相机练手。
几天的游览下来,李忘生也对东京这座城市有了大体认知。诚如媒体上宣传的那般,繁华、拥挤、忙碌确实是它最主要的标签,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当你仅作为过客在旁观看时,宁静、便利、惬意也是它的色彩。
这个国家整体散发出「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的规训感,这让很多社会运行规则都变得合情合理起来。李忘生也在短短几天里便掌握了这份规则,并熟练运用到任何场合里,这让他很是自得地融入进了这个城市的人群中。
唯一让他感到不便的大概是并不是每个店都能够使用英语交流,甚至有些店员的英语带着浓重口音,一度让他对自己接受过的口语教育产生了理解偏差。
于是导致的结果就是,李忘生在这几天里勉强学会了几个简单短语,方便他在点单和买单时的交流,剩下的一切社交只能笑着表示抱歉了。

在某天参观过皇宫景点后,李忘生站在帝国剧场前驻足片刻,仔细打量着外围巨幅海报宣传的正在上演的大热音乐剧。
这个音乐剧的宣传李忘生在国内时就有所耳闻,无他,只是因为座长及主演之一是他听过的歌的演唱者,就是一种爱屋及乌的情绪,让他了解过这个音乐剧。只是当初他在得知谢云流去往日本后就刻意回避着所有跟那个国家相关的业务,导致他有十年未踏足过这里,自然也无法观看表演。
纠结了许久,李忘生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搜索了一下相关票务信息,在得知全部都是提前预约抽选后败兴而归。收起手机,李忘生在心里再次感慨了一下日本这个国家对于预约制和抽选规则几乎抱着狂热的迷恋,会平等地制裁着每一个不做攻略的随性游客。
决定放弃后,李忘生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了,一面双手插兜慢慢踱着步欣赏夜幕落下的城市街景,一面四下寻觅着今天的晚饭所选。
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李忘生几乎是随心而动,这个十字路口向左,那个十字路口向右,又或者在某个斜向过街的路口就这么走过去了,完全把自己交给这个城市的脉搏,任其自由跳动。最后他似乎接近满是居酒屋和私人酒馆的巷口,思考片刻后他还是决定放弃进去的念头,实在是被某天误进的某家居酒屋定下的不成文规定——「每人必须点单三杯酒三个小菜才行」——吓怕了。
李忘生觉得自己不能因为酒量登上日本的社会新闻,这样叶倾必然会强行终止他的休假计划。于是李忘生在这个路口毫不犹豫地转身,准备离去。
身后不知哪家店响起了木门拉动声,伴随着一声不大不小的送客声,似乎是刚有一行人结束了一餐饕餮盛宴,想必也喝了不少,相携而出时有一个老者的声音高亢又絮叨。李忘生于是加快了脚步,打算趁着这帮酒鬼接近前离开这里。
不想他身后突然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正在向他快速接近,吓得李忘生迅速侧过身打算让那人先行,却在交错的瞬间感觉到有人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
抬眸望去之间,那个抓在他手臂间的手再度收紧了些。
李忘生错愕不已甚至有些惊恐万分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全套西装、只有微微敞开的领口昭示着方才经历过的一场酒局的人,而对方亦在他呆愣住的当下倏然笑出了声,带着微哑音调的声音透着些许不真实。
“李忘生,见了我你跑什么。”
是的,这个快步追上来抓住他的人,正是许久未见的谢云流。

*

李忘生保证,这是他来日本这么多天里,第一次乘坐日本的出租车。
看着计价表上跳动的数字,李忘生默默在心里计算着汇率,然后再次感慨自己在出行前就了解过的情报准确无误——在日本,只有有钱人才打得起车。
而现在,这个「有钱人」就坐在自己身边——衣冠楚楚——仿佛那个喝过三轮清酒的人不是他一般。就在李忘生第四次查看手机上的导航信息时,谢云流总算肯开口为他解惑道:“先回我家。”
“……”
李忘生默默收起了手机,思考着如果自己今晚就被处理了那么他是否该在之前写封邮件给叶倾交代一下后事,但又转念一想如今是法治社会,哪怕是日本法律应该也拥有部分维护他这个外国人的权利的规定罢。就这么胡思乱想了半天,司机在下一个路口转了个弯,随即停在了某个看上去就是高档小区的门口。
看着谢云流动作利落地掏钱姿势,李忘生再度确定如今自己不过只是一个小人物,犯不着让面前这人上心动手。
这个念头持续到了李忘生真的跟着谢云流进了电梯,看着他熟练地按下了22楼,下意识地开口道:“我也住22楼。”
“……”
片刻的沉默让李忘生顿时意识到自己似乎跟面前这人应该是「不熟」,尴尬让他又往后退了半步,想要让自己离开那人身边。不想那人侧目瞥了他一眼,笑了,“你是在邀请我下次拜访么?”
李忘生陷入一个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的困境中。
好在对方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兴趣,视线很快就转回,冷漠地补充了一句:“我买得晚,只剩这一套还空着。新开盘的房子至少要提前五年订购,而我刚拿到永居证,这套房子还是用了些关系才买下的。”
李忘生觉得对方还不如不解释,这个话题他根本接不下去。
而对方在说完这些话后也顿感失言,直到进门前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谢云流住的小区称得上是六本木最高档的住宅,没有之一。
一梯一户的户型保证着业主极大的自由度,仿欧式装修也避免了日式结构的局限性,顶楼还自带了一层小复式,这一点倒是同李忘生住的房子相近。房屋结构也有些许相似,亦是二楼用作主卧、衣帽间和书房,客卧则设置在一楼,同样也留出了储物间和一间隔音房作为练习室。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设计也跟李忘生家房型接近,就连玄关位置都在一个方向。
这严重导致了李忘生一度误以为自己回到了国内家中。
区别大概就是谢云流的客厅空间留得不多,厅内摆着的沙发也是方便单身用户使用的一个双人沙发拼一个单人沙发的组合,跟李忘生家里那个奢华的、足以容纳四五个人连坐的大沙发不同。
而谢云流在丢给李忘生一双客用拖鞋后,便一面脱着领带一面将其随手丢到了沙发上,路过厨房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来:“柠檬蜂蜜水?”
“……谢谢。”
对方似乎在听见这句道谢后嗤笑了声,头也不回进了厨房,随后响起了瓶瓶罐罐相碰、以及玻璃杯接水的声音,等到李忘生磨磨蹭蹭走到岛台边坐下时,一杯取掉柠檬片的柠檬蜂蜜水便被推到了他面前。
眸光闪烁,李忘生默声接了过来。触手的温度刚好,闷头喝了半杯,甜度依旧。
很微妙的心情,难以表达。
对方只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李忘生再度抬头时那杯水已经见底,而那人斜靠在料理台上,整个人隐在不开灯的阴影中,眼神晦暗难明,见到他抬眸看来、视线相接的瞬间,那人放下了手中水杯。
“你怎么回去?”
李忘生觉得谢云流这个问题应该在他强行拉着自己上车前问,甚至在他给司机报地址时都还有机会。可谢云流偏偏在这个时候——在李忘生已经坐在他家里时——问出来,把这个棘手的决定丢给了李忘生,实在是太过符合这人的性格会做出的事了。
“……这里的地铁不至于十点半就结束吧?”
“不至于。”谢云流应道,“但是乘坐电梯需要刷卡。而我只有一张门禁卡。”
到了现在,李忘生已经能够确定谢云流今晚根本没打算让他一个人回去这个事实,但他还是试探性地开口问道:“那你能先送我出门吗?”
“不能。”谢云流闻言直接抬脚往外走去,甚至边走边开始解衬衫扣子,“因为我现在要去洗个澡。”

最后李忘生硬是在客厅里坐了一个小时,直到谢云流洗完澡吹完头发、从二楼慢慢踱步下来。脚步停在双人沙发边,最后选择了一旁的单人沙发坐下,落座的瞬间谢云流看着手机上的时间略表遗憾道:“虽然这个点还有部分线路还在运营,但是这里离地铁口有段距离,且并不能保证那些线路能够送你到你的酒店。”
已经接受现实的李忘生狠下心开口道:“我可以打车。”
谢云流瞬时哼笑了声,手指习惯性地敲了敲,“仅支持现金支付。”
小幅度地倒吸了一口气,李忘生只得尽量让自己笑容无害开口道:“那今晚我能借宿一晚吗?”
对面那人终于露出勉强满意表情,立时起身示意李忘生跟上,向着一楼客房走去。
客房面积不大,然而作为客用来说所有功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独立卫浴,算是格外贴心的设计了。不过谢云流的客房明显久未使用,甚至连床垫的塑封套都没拆。李忘生亲眼看着谢云流在各个抽屉里搜寻了半天,才从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衣柜钥匙。
“这个房间平时没人会用,所有东西都是新的,我平日里也不会进来,日常清洁服务的人会把钥匙放在他们顺手的位置,但不会通知我。”
从衣柜里搬出成套的床品以及一个全新的枕芯,谢云流看了眼李忘生,犹豫了数秒后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告知他洗漱用品也都是全新的后,便独自离开了。
李忘生看向几乎要从零开始铺设的床铺,发出了今天不知道第几声叹息。

*

完全陌生的环境让李忘生贫瘠的睡眠质量更加悲惨。
在试图和Christina聊天缓解未果后,李忘生决定干脆起身给自己倒一杯温水,无论如何先把今天、或许已经是明天的胃药吃了。
结果摸黑走到厨房时差点把自己吓出心脏病来。
谢云流悄无声息地站在厨房冰箱旁,李忘生接近时他正拿着一罐啤酒准备离开,两人当面撞见。几乎全黑的环境里李忘生猛地退后了几步,在即将撞到身后岛台前,被谢云流拉了一下手腕,整个人才算是勉强站稳。
吓得大口呼吸了数度,李忘生气若游丝地开口道:“已经这个点了,你还没睡么?”
谢云流按亮了厨房灯光,霎时亮起的白光带来了片刻目盲,李忘生听见那人的声音平静如常:“你不也没睡。”
微眯着眼睛适应了亮度,李忘生看着谢云流手里的啤酒,思考了数秒后开口问道:“我能一起吗?”

如果让十年前、或者是一个月前的自己预言,此刻他会和谢云流面对面坐在客厅地毯上喝着酒,他一定会觉得这是个至高之主赐予他的幻梦境。
也不知道就这么闷声无言地对饮了多久,似乎谁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启话题,毕竟彼此之间隔间的十年时间是真实存在的,而这十年间怀揣着的复杂恨意亦然。
就在李忘生隐约感觉到醉意带来的困意泛了上来时,他扬起有些迟钝的脑袋看向谢云流的方向,问了一个他在清醒时刻绝对不会问的问题。
“师兄,这些年你是不是恨我到想要杀了我?”
无论是脱口而出的称谓,还是问题里包含的情绪,都是谢云流不曾设想过的,但是如今他看着已然朦胧醉意的李忘生的双眼,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人就这么看着他,带了些许雾气的眼睛掩盖了那些疏离,只剩下湿漉漉的潮意,就像是每一次回忆起那人时总会有的雨雪天气。
谢云流也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等到意识到时他已经开口答道:“现在是法治社会,就连这边的黑道都得在固定时间去给社区的孩子派发糖果,我要怎么杀你?”
那人似乎认真地思索了起来,但是被酒精浸泡过的大脑支撑不了他进行太过复杂的思维动作,因此那人只是低着头轻声笑了,然后扯了扯领口,让闷热的酒气散去些许。
谢云流几乎是下意识地视线下移,随即猛地拉回,咬着牙开口道:“李忘生你最好别挑衅我,我这人耐心有限。”
那人有些不解地歪着头看了过来,那片雾气已然氤氲,模糊不清地摇晃着,明显已经神智远去。那人张了张嘴,迟疑片刻后方呢喃道:“师兄,师父去世时很难过……他说没有见到你有些遗憾……”

阖眸再睁,谢云流心底那些被反复压抑的情绪瞬时膨胀爆发,他有时觉得李忘生在某些方向格外有天赋,总能以各种方式去挑衅他的耐心和理智。
“李忘生,你说得对,我是该杀了你。”
随后突然暴起,伸出双手狠狠掐在李忘生脖颈间,用了十分力气,直把人掐得跌倒落地,而他亦顺势压了上去。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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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2026-8-10 08:39: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

入眼全是经年流景,彼时此刻。
在谢云流意识到自己「有问题」的那刻起,他便觉得自己迟早有天会被李忘生逼疯。
那些被反复压抑、却始终积郁心底的暴虐情绪,混合着几多复杂难解的纠缠,总会在某天将他吞没。
谢云流做过假设,却没想过就在此刻。
那人的双眸蓄满了生理性泪水,几乎窒息的下意识反应是反握住他狠掐在那人脖颈的双手,但是挣扎反应在进行了两下后便放弃了。那人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求生意识和寻死念头交织浮现,让人分不清真意。
他再度收紧了双手,感受着掌心疯狂跳动的脉搏和柔软的触感。
人类的身体真的非常脆弱。弱小到不可见的病毒细菌便可从内部彻底摧毁;覆盖周身的柔软肌肤血管亦是,磕了碰了便会见血,血流尽了也会死;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稍有不慎便会因为这样那样的损伤陷入困境,而后苟延残喘、或是崩溃倒下。
真的是,非常脆弱。
泪水蓄了满眶,终于坚持不住从眼角坠落,谢云流看着那道泪痕,心底那股疯狂呐喊撕咬的暴戾情绪再度沸腾。他一度觉得,他此生与李忘生之间就这样了——既没有什么结果,也无法就此结束。
直至那人身体颤抖微不可闻、彻底窒息前,他突然松开了手,向后退了好几步坐下,让自己离那人远点。

瞬间涌进的空气让李忘生止不住地咳嗽流泪,他撑在地上喘了许久才恢复过来,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变得沙哑:“……师兄?”
“我已经试过了,没什么意思。”谢云流漠然答道,“李忘生,杀了你也并不能为我带来什么变化,还不如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
李忘生哑然,但很快便无力地摇着头笑了,“那也好。”
“好?什么好?”谢云流反问道,“你是在惋惜方才我没有下死手么?”
“不算是。”李忘生轻咳了几声,感觉脖颈间火辣辣地生疼,估摸着明天一定会留下有些尴尬的痕迹,恐怕他在一段时间里都得围着围巾遮盖了,“只是在感慨师兄到底还是会心软的。”
“心软?我么?”谢云流仿佛被逗乐了般仰头大笑,随即冷哼着紧盯着李忘生脖颈间的红痕,语气意味不明道,“到我真的心狠时,你记得别哭着求我就行。”
说罢,谢云流直接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独留下李忘生坐在原地,满头雾水不知道该如何解读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

第二天起床时,李忘生果不其然看到自己脖颈间那两道扎眼的掐痕,尝试用围巾遮挡过后仍会有些许指痕露出来,不管怎么看都是要上社会新闻的程度,李忘生艰难地思考起其他的应对措施。
然而谢云流在晨跑结束、为李忘生带回早餐和咖啡时,只是冷漠地点评了一句:“我暂时不想因为被指控暴力行为而登上文青报。”然后半强迫性半威胁性地让李忘生又留宿了一天,直到那掐痕能够见人前。
在晚上到来前,谢云流还接待了一个客人。
瞧着应该是他的同事,只是那人在见到李忘生从客房里出来时的表情太过惊悚,仿佛白日见鬼般呆立在原地。李忘生只觉得那人隐约有点眼熟,却叫不上名字,于是面露歉意地笑了笑,绕过那人到厨房接了杯水。
而那人在李忘生经过时似乎清楚瞧见了他脖颈间的掐痕,瞬时连呼吸声都没有了,一副被雷劈过的表情猛地看向谢云流,开口时语调已经扭曲得不成调了。
“老大你疯了吗!杀人是犯法的!”
谢云流对于这个指控表示些许不满:“他还能走路说话,甚至刚刚经过你去厨房打了杯温水。”
“重点是这个吗?老大,你的行为已经构成杀人未遂了!”
“你如果再不离开,你就是下一个受害者。”
谢云流的警告很有用,方轻崖顿时放下浪三归吩咐他带来的东西,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模样迅速转身,离开前不忘把练红洗给他的备用门禁卡搁到了玄关的柜子上面。
目睹了全程的李忘生看了眼那张门禁卡,视线转回时谢云流的解释接踵而来:“我当时说过了,「我」只有一张门禁门。”
“……”默默喝着温水的李忘生决定不再想这些没用的事情了。

当天晚上,谢云流就宛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般邀请李忘生跟他一起看电影。
当然,也只能在他家里了。
在一楼客房旁边的那间隔音房的面积留得相当充足,足有几乎两间客房那么大,由隔断墙拆成两块区域,一半空间明显是留作吉他室,另一半空间则是作为影音室使用。铺了整整三面墙的黑胶唱片收藏量,更别提还有不少蓝光碟、录影带母带收藏放在顶天收纳柜中,以及堆叠在地毯上的、还来不及分类收纳的未拆封箱盒,即便是李忘生都感到瞠目结舌。
感觉到身边人的惊叹情绪,谢云流拎着方轻崖方才送来的那个盒子,随手放到了堆叠成山的未拆封箱盒的顶端,侧身从一旁的蓝光碟收藏挑出一盒来。
“这已经是我筛选整理过的结果了。”谢云流如实说着,眼神示意李忘生自行找个位置坐下,“之前方乾要搞新的艺术厅,我就寄了一批回去给他。”
听到方乾名字时,李忘生立刻想到了那个悬而未决的合作方案,回忆起此前叶倾同他说过的话,此刻再看向谢云流时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不过背对着他顾自操作着蓝光播放机的谢云流并没有感觉到这些,等到谢云流回过身来时,李忘生已然收敛了所有情绪,挨着沙发一角乖巧地坐着。
谢云流递了罐啤酒过去,李忘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谢云流拉开易拉环时,冒泡气声带出的声音轻响,那人的笑声似乎隐于其中:“我算是知道了,你的酒量还是跟十年前一样差,只有酒品是好的。”
“……我一般也不跟人私底下喝酒。”李忘生抱着啤酒罐迟迟不开,只是看着谢云流在那边熟稔地操作着,不久后电影便开始播放了。
直到片名跳出时李忘生这才意识到,这是藤井导演多年前的旧作,就是那部他唯一在看过后留下深刻印象的艺伎武士悲恋。
“藤井导演早年创作还是带着浓烈的个人风格,跟他如今拿出来的商品相比要好上不少。”李忘生轻声说着,磨磨蹭蹭地终于拉开了拉环。
谢云流闻言挑了挑眉,唇边笑意倒是放松了些许:“他的新本子你应该看过了吧?感想如何?”
李忘生顿感有些失言,眸光闪烁道:“会是一个成功的商品。跟他近年来的成绩相差无几,甚至可能会更好。”
低头轻笑了一声,谢云流随性地摇晃着手中的啤酒罐,“他找了我演男主角,但我两次都拒绝了。”
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发言,李忘生瞬时噤声,大脑里迅速过了一遍之前于睿同他提过的事情,顿感自己此刻同谢云流讨论藤井导演似乎并不是一件明智的决定。然而对方不以为意,反而单手支颔看向他,露出难以解读的隐晦笑意:“我拒绝他时说过同样的话。”
这下李忘生更加觉得自己不应该提及这个话题的。
“……商业片的成功也代表了市场认可。并不是只有艺术价值才能证明一个作品的价值。”
“年轻时追求梦想,老了就得面对现实,这很合理。”谢云流的视线流转于李忘生的领口、指尖,最后又转回他的双眼,“就连姜隐都在跟我谈论「收官之作」了,她也不过只比我小一岁罢了。”
这个名字让李忘生小口小口抿着酒的动作停顿了数秒,不可避免地,一些不太愉悦的记忆被翻了出来。
似乎是觉察到对方的凝滞,谢云流也被带动着回想起前段时间的热闹来。饮尽手中的那罐啤酒,谢云流将空罐轻轻搁到了矮几上,接触到玻璃发出的轻响引得李忘生亦抬眸看了过来,视线对上的一刻,谢云流倏然笑了。
“李忘生,你不想问我那首歌是唱给谁的么?”

背景音响起了电影高潮片段的悲怆配乐,恰似此刻李忘生的心情。
只些许微光映照在谢云流眼底,带动着里面莫名情绪摇晃,仅一点清浅笑容浮在唇边,又在眨眼间消散了,再看时已经敛去。
李忘生没有问。
谢云流自然也不会答。
他们各自转回视线,继续默不作声地取酒再饮,之后,再也没有交谈过。

直到第三天,李忘生在上过一层膏药后,摸着几乎快看不见的红痕,感觉到这片刻还算和平的相处也算走到尽头了。再次确认了自己之前的酒店房间还能再续一天后,李忘生无论如何都得在今天向谢云流提出辞行。
谢云流对此并无异议,套了件外套便领着李忘生出门,帮他刷开了电梯门。
然而在电梯门完全合上前,谢云流在外面突然按住了开门键。
迎着对方投来的困惑眼神,谢云流默声片刻后,伸手在口袋里摸到了自己的车钥匙,只思考了不到一秒钟,他便做出了一个决定。
“李忘生,你应该知道的,演员需要让自己同现实生活有所联结。”
随后,谢云流根本不顾对方惊愕神情,抬步径直进了电梯。

*

在酒店前台办理退房手续的间隙,李忘生看着不远处推着自己的行李箱低着头在打字的谢云流,满心的困惑无人能解答。
那头的谢云流根本不知道李忘生此刻的复杂心情,只一心向方轻崖交代着他打算给自己放个长假,除非是工作室马上要倒闭了,不然都不要联系他任何关于工作上的事情;另外记得按时预约清洁服务上门打扫,备用门禁卡回头他会寄到工作室。
方轻崖秒回了一个惊叹号,随后似乎经过了非常纠结的思考后,发了一句话过来:“老大,你不会准备杀人潜逃了吧?”
谢云流快速回复了一个“嗯”,然后随手拍了一张李忘生的背影发了过去。
-谢:目前未遂
-轻舟已过万重山:……
-轻舟已过万重山:我刚刚差点决定报警了
-谢:那你将失去这个季度的奖金
按灭了手机屏幕,落回口袋时感觉到接连不断的短促震动,谢云流顿感方轻崖对于季度奖金的渴望比他认为的还要高上不少。
谢云流盯着手边这个李忘生的行李箱,评估着能否装进他的那辆车里,还没等他得出结论,便听见那人靠近的脚步声。谢云流抬眸看去,李忘生站在半步距离外,满脸写着难以理解。谢云流反倒是心情愉悦,勾过行李箱把手,转身就走。
“我思考过了,还是得先回一趟我家。至少还要把我的东西也带上。”
然后,等到他们再度从谢云流家里出发时,李忘生的行李箱已经被更换成更小一些的行李箱,李忘生的箱子以及他带来的大多数东西都被留在了谢云流家里,如今这个箱子里装着少量他个人的必需品,以及谢云流的个人物品。
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轻装出行了。
只是这趟过于魔幻现实的旅行是由谢云流主导,他只是个不太合格的随行人员。

谢云流动作熟稔地发动车子,眼风扫过李忘生背在身上的相机,随口问道:“你打算退居幕后转行做摄影了?”
“啊?……没有。”回过神来的李忘生垂眸看着手中相机,“只是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谢云流复述了一遍,语气听着不太分明,“你一时兴起的事情很多。”
大体上明白对方意有所指的内容,李忘生只得闭口不言,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不想这个动作顿时引起了谢云流注意,视线凝滞片刻,最后还是转了回去。
在逐渐驶离东京繁华市区的路上,李忘生真切感受到了城市虹吸效应的极致体现。不过是经过了三四条街道,那片喧闹似乎就在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井然有条的城市规则在正常运作着。
在等红灯的间隙抓拍到一对在路边休憩说笑的老夫妻后,李忘生心满意足地翻看起之前的照片,不想旁边沉默了许久的人倏然开口道:“你有家人在日本?”
手上动作停顿了,李忘生抬头看向谢云流。那人仍是目视前方,并在红灯转绿的同时侧目扫了他一眼,随即移开眼神。
李忘生感觉到自己不知为何勾起唇角,真心实意地淡笑道:“有。”
不想谢云流闻言脸色一沉,冷哼了一声又追问道,“那你见过她了吗?”
李忘生侧目看了谢云流一眼,低声应道:“见过了。”
对方脸色肉眼可见地又冷了几分,再出口时近乎警告:“那就好。我可不想被人报警称自己丈夫失联了而最后见过的人是我。”
李忘生一时语塞,但也并未出言分辨。

车行过某个路口时,他们在路边停车场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卡在短租停车场最低时限里吃完了一份拉面作为午饭,并在隔壁的便利店里买了些长途旅行的必备品。
谢云流对李忘生格外热衷于采购冷柜中那些花里胡哨的色素饮料嗤之以鼻,但又懒得劝诫他太多,要了个袋子将那些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直接兜走,尽数让李忘生自己抱着。
李忘生不以为意,才坐上车便随机抽了一瓶出来,努力辨认着瓶身上为数不多的汉字,最后在谢云流的好意提醒下才知道这是瓶柠檬苏打水。
“感觉日本人对气泡饮料有着莫名的狂热。”李忘生尝试性地喝了一口,顿时被满溢的气泡冲击得打了一个嗝,“我这几天在自动贩卖机上随机购买的十瓶里至少有八瓶是气泡饮料或是苏打水。”
顿了顿,又顺了一个嗝出来,才补充道:“另外两瓶则是乳酸菌饮料。”
“纠正一下,正确发音是可尔必思。”谢云流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单手拉开了一罐易拉罐,“你应该尝试学习一下片假名,然后就会发现所有的片假名发音都是英文直译。”
“我已经大概体验过了,不太理想。”李忘生小口小口抿着那瓶苏打水,避免再度被气泡刺激到打嗝,“无法理解他们拆解读音的规律。”
大概可以预想到李忘生遭遇的情境,谢云流笑着将手上那罐喝了一半的果汁递到李忘生面前,示意他倒一些苏打水进去,“所以你明白为什么大多数店员的英文发音都有些古怪了罢。”
李忘生小心翼翼地倒了一些苏打水进去,担心泼洒好歹没有倒满,“不过目前为止都还算是勉强能够交流的。”
谢云流随即斜眼瞥了李忘生一眼,带着调笑语调开口道:“很快你就知道不行了。”

他们一路上了高速,再往外开,便彻底告别城市、向着视野开阔的农田乡村开去。
在某个路口谢云流拐下了高速路,逐渐放慢车速,缓行在明显是乡道上。两边皆是规划工整的农田,只不过如今是冬季,虽然还没下雪,但也光秃秃地空着一片。偶见几个扎得结实的稻草人立于田间,有乌鸦落在上头,车行过时转头看来,随即振翅飞离了。
李忘生鲜少见过这样的景色,紧贴在窗边仔细端详着,末了回首笑道:“我能下去看看吗?”
于是他们寻了块方便停靠的地方下了车,空气中弥漫的泥土味道夹杂着萧瑟寒风,吹得人格外精神。李忘生顿时举着相机拍了好几张,一面拍着一面觉得自己倒是真像个在乡土体验的采风观光客,待到他拍到满足时,才意识天色愈晚,而他已然走出一段不近的距离。
遥遥回首,在通红晚霞的尽头,谢云流斜靠在车边抽着烟在等他。
那人穿着合身的长风衣,没有经过任何造型的头发柔软地垂下,一只脚微曲支撑在车身上,捏着烟的手半悬在空中,时不时见到猩红光点于唇边指尖闪现。那人微仰着头似乎看着天空出了神,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抹流云缓缓飘过。
那人并没有注意到李忘生正在看他。
——用从未有过的、异常专注地、漫长地凝望着。

承认自己爱着这个人并不是一件难事,难的是不能告诉他。
可是满溢的爱意总会在某个瞬间不小心就会泄露出来,让李忘生感到窒息与恐惧。但是还好,那人至少跟自己不一样——姜隐的存在至少证明了——那人是「正常」的。
是哪个瞬间让李忘生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呢?李忘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但在这个瞬间——
李忘生默默举起相机,在谢云流看过来之前,按下了快门。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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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2026-8-13 12:22: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章

紧赶慢赶地,总算是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寻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着的小旅馆。
老板娘是个非常和善的人,招呼他们两人时还格外热情地说了一大堆话,可惜李忘生完全听不懂,只能笑着点头。谢云流从善如流地询问了一遍预约情况,得知还有余房时很是爽快地订了两间房,末了还问了嘴门口宣传牌上标注的大浴场最晚开到几点。
拎着钥匙回身时,正巧看到李忘生凑到一旁放着旅游宣传册的架子边,虽然语言不通,但仍然捧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看得津津有味,听见他的脚步声,也只肯施舍半个眼神过来。
“这里的特产好像是一种叫做「牡丹锅」的猪肉料理,可是为什么是「牡丹」呢?”
“官方一点的说法是上好的猪肉如同牡丹花瓣般绽放在锅底汤料里。”
谢云流毫不犹豫从李忘生手中抽走了那本宣传册,不留情面地丢回了架子,催着对方赶紧跟他上楼去。可是李忘生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格外执着,追了几步依旧执着追问道:“日本也有种植牡丹花么?”
“不知道。”谢云流很是不耐地答道,他一心只想赶在大浴场关门前去泡个澡,洗去一身寒意,“依我说这纯粹是翻译美化了的结果。”
看了眼李忘生不甚理解的模样,谢云流默了默,只得将「猪」的日语发音给李忘生念了一遍,然后得到了对方恍然大悟甚是夸赞的表情,但他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赶紧回房。大浴场还有一个小时关闭,再晚你就只能在洗手台接水给自己擦身了。”

因为他们两人的行李是并在一起的,所以李忘生只来得及将自己的衣服袋子取出带走,日常药品和电子设备都还留在谢云流的房间里。
勉强跟着路标指引穿过一片长廊,走向坐落在旅馆后面用围栏围了一片的温泉区域。入口处是洗浴区,看来掐点过来的人还不少,李忘生倒也没什么顾忌,小心观察了一会儿便知道这里大家都是在公共区域淋浴过后、再进入后面温泉泡澡的,因此也跟着有样学样起来。
待到整个身子都泡进温泉池里时,李忘生这才感受到方才一路上的风尘仆仆、寒风凌冽的,总算是彻底洗净了。
蹭到了池子边缘的石阶边缘,李忘生懒了身子趴在上面闭目养神,任由散发出淡淡硫磺味道的温泉水浸透他全身每一个细胞。也不知道泡了多久,李忘生有些睡意朦胧起来,隐约中听见数度木门拉开关上的声音,身边的人也是来了又走,直到最后一声木门移动、伴随着入水声响起的,还有谢云流的声音。
“你这样的泡法,迟早得脱水晕倒。”
“……啊?”
李忘生后知后觉浑身热得发烫,绵软的感觉似乎也并不全在于他的身心放松。
一条带着冰凉气息的毛巾盖到了李忘生头上,随即有人抄进他腋下将人整个提了起来。脱离温暖池水骤然接触到寒冷空气的瞬间,李忘生条件反射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他就被安置到一旁的石阶上。
“没人像你这样泡汤的。”
谢云流的声音有点遥远,李忘生眨了眨眼缓了缓,这才让自己异常发热的身体渐渐恢复过来,举起双手看着已经有些发皱的指尖,迟钝的大脑总算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的行为确实有点久旱之后的渴水症发作了。
“抱歉。”
身子发软,声音也跟着软绵绵的,毛巾盖过了李忘生头顶,让他的表情隐于其中。谢云流将他放好后便往反方向退了退,实在是不想离那人太近。
那人久不见阳光的肌肤实在太过白净了,被温泉泡过后泛出漂亮的绯红色,只围了一条毛巾在腰间,池水晃动着推到那人略显精瘦的小腿肚上,也推着那条毛巾岌岌可危。那人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垂着头坐在自己身边,毛巾覆盖下的声音又软又低,带着本人毫无察觉的别样意味。
谢云流默默又往反方向蹭出一段距离,整个身体贴上石阶,索性仰头阖眸,也将毛巾盖在自己头上。
就这么沉默着又过了一会儿,谢云流听见李忘生那边有了动静,似乎是终于缓过神来,决定在脱水前暂时离开了。哗啦啦的水声响了一阵,然后谢云流听见那头已然恢复过来的冷静声音:“我回房了。”
“……”
谢云流模糊地应了一声,又或许没有,但李忘生并不在意。随着脚步声渐远,在一阵木门拉开关上声后,整个温泉池终于安静了下来。

*

谢云流回到房间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过后了,在他翻找自己睡衣的同时,瞥见行李箱角落里被李忘生遗忘的药盒。说服自己这只是怀抱着人道主义精神的谢云流只挣扎了几秒就动手打开了那个盒子。
除去一些日常用药,还有不少胃药,另外有一个布袋子装着一个像是杯子一样的重物。谢云流拎起来掂了掂,莫名感觉似乎是个香薰蜡烛。对于李忘生什么时候拥有了这么一个过于精致的生活习惯,谢云流表示无法理解。
但是五分钟后,谢云流拎着这个布袋子、一盒胃药以及一瓶冰镇过的纯净水敲开了李忘生的房门。

李忘生的房间跟谢云流相对,房型结构也是一样的,只不过李忘生的房间里对外开了一扇小窗,现在开了一条缝,漏进来的风声随着开门动作呼啸而过。
“你不想晚上冻感冒的话,最好把那扇窗关严实了。”谢云流眼神示意了一下那阵风声的来源,随即将手上的东西一并交给了李忘生,“你的东西落在我那里了。”
李忘生明显一副刚刚工作完的状态,戴着眼镜,蓝牙耳机还挂着。或许是空调太热抑或是刚泡完澡体温太高,李忘生的睡衣没有扣到最上面,敞开的领口露出半截锁骨,还留着温泉泡红的些许痕迹。
听了谢云流的话后李忘生愣怔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他把方宇轩给他的香薰蜡烛也不小心一并带来了。瞬间露出痛定思痛表情,他讪笑着接过:“抱歉。”
谢云流眸色一沉,倏然哼笑了一声:“你不过才待了几天,比我还像是个日本人。”
“……”李忘生终于明白这人从早上开始到底是在介意什么了。
屏住呼吸,李忘生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以为这是……待人接物的基本礼仪?”
对方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露出一瞬愣怔神情,随即敛了眸光,转身就走,“你觉得是便是。”

第二天告别时,旅馆老板娘依旧笑容满面地向他们躬身挥手,李忘生在扣安全带时好奇问道:“方才你跟老板娘说了好久,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谢云流熟稔地点开导航,把刚刚老板娘提到的地址输了进去,“问她哪里能吃到牡丹锅。”
李忘生一愣,但很快又抿唇笑道:“真的会像牡丹花瓣那样绽放吗?”
打着方向盘调头的谢云流轻笑着反驳道:“我都说了那是官方说法。”
最后确实吃上时,李忘生表示也不完全是官方说法,虽然颜色淡了点,但精妙的摆盘确实还是可以勉强达成部分效果的。不过比起猪肉,吸收了汤汁的豆腐更让李忘生满意些,各式菌菇吊出的鲜味太过美味,甚至让他想要带点回去。
但被谢云流严词拒绝了。
享受过一顿让人手脚生暖的午餐后,李忘生有些犯困,迷迷糊糊打着瞌睡,却又在远远瞧见一个巨大的红色鸟居时醒了过来。
“你不会想要去参拜一下吧?”感受到身边人的灼灼目光,谢云流虽然降低了车速,但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日本的神明并不会庇佑你。”
李忘生闻言却道:“在这几天里庇护一下也够了。”
谢云流果断拒绝:“我不会去的。这是游客行为。”
谁知李忘生立刻笑着回道:“我就是游客。”
“……”
于是,谢云流只能帮着这位「游客」排队购买盖御朱印的纪念册。

这里只是一座并不知名的偏僻神社,穿过山脚的鸟居拾级而上便能到达。门口净手的石台里还放着一些石雕小猫,流水冲刷后额头光滑。
谢云流把买好的纪念册交给李忘生,让他自行去排队盖章,自己则躲到一旁墙脚避风。一阵山风拂过,带动绘马木牌摇晃碰撞,发出没有规律的响声。
视线被吸引过去,然后谢云流就瞧见了放在一旁的求签筒。
如今大多数神社都采用自助求签形式了,自觉投币,自己摇签,然后自主寻找对应的解签纸。对于那些客流量极大的神社来说,根本分不出那么多神官巫女接待,这样的自助服务一经推出马上就在全国各个神社受到推崇。
摸到口袋里方才在那边巫女找来的零钱,谢云流瞥了眼不远处兴致勃勃排队等待盖御朱印的李忘生,决定自己打发一下时间。
平心而论,谢云流是彻彻底底的无神论者。哪怕头顶日本八百万神明,也觉得没有一个能够庇佑到他。从前也是并不会刻意走进神社,更遑论虔诚求签了。因此如今就算是真的投了币摇了签筒,他亦觉得自己心中并没有什么愿望需要向神明祈求。
依照落下的签的数字寻了过去,从装解签纸的抽屉里抽了一张出来,入眼的第一行就是明晃晃的两个字「末吉」。
以不虔诚的结果论也行吧。谢云流如是想着。
通篇扫过,大抵因为这里供奉的是稻荷神,内容多是落在学业、事业和未来运势上。最后还不能免俗地点了一句姻缘如何如何。
谢云流毫无波澜地全部看完,又返回去看着那个「末吉」,开始怀疑是不是其他签也是类似的解读内容,只不过根据等级不同叠加的修饰用语不尽相同罢了。顿时感到兴趣寥寥,谢云流慢悠悠地将解签纸对折回去,打算一会儿绑在旁边的绳子上。
李忘生的脚步声就是在这个时候接近的,而后停在他身边半步距离,眼睛盯着谢云流手上已经折成长条形的解签纸,开口问道:“这就不是游客行为了?”
谢云流轻笑了声,将自己的解签纸随手系在绳子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剩余的硬币交到李忘生手中,笑意愈浓:“硬币很重的。”
李忘生捏着硬币看了看谢云流,对方已经默默靠到了一旁墙上,但是眼神明显在示意他也去试一试。

最后李忘生摇出了个「凶」。
然而解签纸上的内容还没看过,就被谢云流整张抽走,动作利落地对折成长条,一并系到了一旁的绳子上。
“你这是……”
“抽到不祥预言时,要把它留在神社消灾,不要把灾祸带走。”
李忘生听得一知半解,想起方才谢云流的动作,于是问道:“你也抽到凶签了?”
谢云流回想起自己那张解签纸最后那句关于姻缘如何如何的预言,果断承认道:“是大凶。”

*

直到又车行出一段距离后,李忘生这才隐约感觉谢云流此行是有明确目的地的,并非随机冒险。越过田埂数亩后,两边的景色逐渐转变成茂密山林,感受到海拔攀升的同时,不远处也隐约见到细雪飞舞。
没多久,他们便一头扎进这片天地皆白的空寂之中。

尽管谢云流已经在安全车速下开到最快了,但是雪天地滑,再加上山里天黑得极快,到了下午四五点时已是阴沉沉地难以分辨路况。他在服务站停靠时,恰逢一批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人也在此歇脚,询问过才知道前方深山里积雪太厚了,他们是专门过来除雪的,明日还要赶回去继续工作。
谢云流闻言果断在服务站里购买并更换了雪地胎,只是在预定住宿房间时遇到了一点小问题。
李忘生看着谢云流同那位和蔼可亲的老爷爷商量了很久,对方一直摇头鞠躬,最后谢云流快速扫了一眼他后,抿着唇又说了句什么。对方闻言后似乎很是惊讶地也看了眼李忘生,随后来回扫视了一番他们两人后,终于点了点头。
看着谢云流只拎了一个钥匙回来,李忘生心想方才多半是因为没有多余房间对方始终没有松口。还没等李忘生开口询问,谢云流便顾自说道:“只剩一间房了。虽然说是双人床,但你最好不要以你之前住的酒店作为日本酒店的统一标准,这里的双人床跟国内的单人床没有太大差别。”
“……”李忘生默声点了点头,“我可以睡沙发。”
走在前头的谢云流倏然回身过来看着李忘生,勾唇笑了:“我建议你先看过再决定。”

事实证明,谢云流的建议是非常正确的。
到底只是一个路边的服务站,住宿条件确实普通,房间面积也不大,塞进一张勉强称得上是双人床后,就没有更多空间留给其他家具了。整个房间里只有贴墙翻板桌和一张单人沙发,再放进他们的行李箱后竟然有了拥挤的感觉。
然而尽管如此,卫浴间里依旧要有一个浴缸。
李忘生不由觉得,日本人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总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固执坚持。
如今算是连打地铺的可能性都不存在了,李忘生不免长叹一口气,认命般地从行李箱里取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决定先把每天都要做的事情先做了。
谢云流则在一旁从善如流地取衣服准备去洗澡,路过李忘生身边时顿住了脚步,指着李忘生正在导出的满屏的照片认真问道:“你当真只是一时兴起买的相机?”
“随便拍着玩玩的,没有任何专业性可言。”李忘生快速浏览着今天拍下的照片,在瞥见下一张的小图预览时顿住了操作鼠标的手,偏头看向谢云流,诚恳开口道,“师兄你不是要去洗澡么?”
“不要这么叫我,我不是你师兄。”谢云流眸色一沉,走出几步后倏然回头冷笑道,“从前你分明只在有事求我时才会这么叫我。”
“……”
直到那人关上了门、隐约有水声响起后,李忘生这才敢点开下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拍的是晚霞落幕,谢云流背光站在远处的车旁。手中的烟头被踩灭在脚边,那人双手插兜垂着头看着那点熄灭的星火。
此刻无星无云,那人仿佛一轮孤月悬于高空。

*

等到李忘生收拾完出来时,谢云流已经捏着手机斜靠在床头,听到动静时才抬起头快速看了他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去看着手机上的信息。
“前面雪下得很大,明天我们得早点出发了,不然没法在预计时间到达。”
李忘生没有询问目的地是什么,只是乖顺地颔首应下,用凉水吃了药,这才绕到另一头爬上了床。
直到此刻李忘生才算是真切感受到谢云流此前的说法确实是真的,尽管他已经贴在边缘了,但这张床属实是太小了,况且只有一床被子,两个正常体型的成年男人挤在一起如何都是会有肢体接触的。虽然李忘生想要做到心无旁骛,但是那跟自己身上完全相同的香波气味以及明显高过自己的体温实在是难以忽略。
在不知道第几次尝试通过翻身动作远离时,旁边倏然伸过来一只手揽在他腰间,随后用了些力气将他整个人拉近,几乎是环抱的姿势将他控制在怀里。
李忘生吓得脱口而出:“师——”
“别动。”那人的声音还带着半梦半醒的沙哑,语调慵懒,“以前怎么没见你睡相这么差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李忘生很确定,谢云流一定是睡迷糊了。
不然以他们如今这种不尴不尬的「不熟」关系,那人根本说不出这样听上去甚至带着埋怨意味的亲昵话语来。
骤然加剧的心跳声吵得李忘生太阳穴生疼,他慢慢伸出手,死死压在自己心口,妄图控制住那几欲脱轨的念想。然后在那始终萦绕鼻间的清淡香味中,沉沉坠入黑甜梦境。

很难得地,李忘生那晚睡了一个好觉。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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