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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滚出去!” 不等李忘生再细看,一声暴喝倏然响起,下一刻气劲扑面,分明将他向外推去。他心下一惊,忙气沉丹田,使了个巧劲儿稳住身形,不退反进,急急开口: “师兄!我是特地来寻你的!” “寻我?”九转气劲层叠而来,分毫不退,“怎么,玉虚真人想抓谢某回去向朝廷邀功?!” “忘生绝无此意!” 传递过来的气劲过于强悍,且一反从前清正平和,夹杂斑驳妖气。李忘生平时便非谢云流的对手,如今更是将劲力使出了十成十方才抵挡下来,没被就此扫地出门,心头却是微松:能用出这般强劲的力道,师兄伤势应当无恙。 就是这妖气…… 他咬紧牙关,一手扣住洞口岩石稳住身形,另一手掐诀落下气场:“忘生是感应到师兄有危险,方才……师兄究竟出了什么事?这妖气——” 洞内之人忽地暴怒:“感应?危险?!你以为我会信你?!怎么,得知我没能被你害死,所以想来补上一刀?还是特地赶来此地看我的笑话,看我变成了何等不人不妖的怪物?!” “师兄为何如此说?!”李忘生咬紧牙关抵挡着源源不绝的气劲,“我为何要看师兄的笑话?师兄遭逢劫难,我只有痛心,否则为何千里迢迢寻来此地?” 话音未落,将他外推的九转气劲骤然消失,一方撤力,李忘生顿时身不由己向洞内扑去,未及站稳,腰间便是一紧,被缠绕着掼在石壁上: “骗子!” 嘶哑的声音响在耳边,李忘生一抬眼就迎上近在咫尺的猩红竖瞳,瞳孔剧烈收缩,死死钉在他脸上,蕴含的神色复杂至极。他呼吸微滞,却放松肩背并未挣扎:“忘生句句属实,绝无欺骗!” “呵!这话也就骗骗三岁孩童。”谢云流顿时冷笑出声,“你若真有此心,缘何蛊惑师父害我叛下华山?” “这话从何说起?”李忘生大惊,“我何时——” “你敢说没有?”谢云流咬牙扼住了他的颈项,迫使他抬起头面对自己,“若非你从中蛊惑,师父为何会想将我交给朝廷?我谢云流一人做事一人当,从一开始就不曾想连累纯阳,又何须你小人作态,从中谋算!” 李忘生方才还算平静,听到此处,却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原来师兄竟误会至此!难怪当日——师父从未要将你交给朝廷!他是要我将你藏起,而后独自前往朝廷请罪,揽下罪责以为你脱罪啊!” “……你说什么?!”谢云流瞳孔一缩,不敢置信地盯视着他,哑声反问。 李忘生却已挣出手来,一把扣住他扼在自己喉间的手腕:“我说!师父从未想过要将你交给朝廷!他老人家当时说的是:‘事已至此,总要有人承担,可不能因为一个人害了纯阳上下’——他口中的‘一个人’,是他自己!” 他的声音因激动和缺氧略显嘶哑,却字字如刀直戳心肺:“师兄,以你对师父的了解,他岂是会轻言放弃之人?师父一颗拳拳爱护之心天地可鉴,师兄缘何不信?” 谢云流如遭雷击,眼中的暴戾之色瞬间被惊愕和茫然所取代,周身翻腾的妖气亦为之一滞:“不……不可能!” 他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失去了之前的狠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明明……明明说要放弃……” “师父是要放弃他自己!”李忘生眼眶一酸,却强撑着不肯落下泪来,只瞠着双眸看他,“他知你执意救人,明心践道,不可阻拦,便想以纯阳掌教的名义担下你所有罪名!他说他从龙有功,朝廷不会轻易动他,但若换了你……必死无疑!他宁愿自己身陷囹圄,甚至……身死道消,也要保你一条生路!可你呢?” 他说着手上用力,死死攥着谢云流不知何时松懈的手,反而逼上前一步:“谢云流,你所作所为,又如何对得起他老人家?!” 【“总要有人承担……”】 【“不能因为一个人……”】 当日种种俱都浮现在脑海里,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心上。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强行曲解的细节,此刻在李忘生泣血的控诉下,变得无比清晰而残酷;师父当时看向他的眼神,分明是全然担忧,以他老人家的实力,若心有防备,如何会被他打伤? 分明……分明…… ——而我做了什么? 谢云流怔怔地想:那时的他就像头被踩了痛脚的困兽,在惊怒和恐惧的支配下,想也没想就认定师父要牺牲他!他甚至……甚至打伤了…… “不可能……你骗我……你还在骗我!” 片刻静默后,谢云流忽然低喝一声,重又扼住他颈项:“我不信,李忘生,若真如此,为何那之后你从未前来寻我?纯阳早与我这叛逆一刀两断,你也——” “我如何来?!”李忘生不甘示弱,嘶声吼他,“你惹下大祸,又打伤师父离开,纯阳上下一团乱麻,只能由我暂时担下,我如何来?!” “你敢说你不是想独吞师父道统,又嫌我妨你道心,所以才顺水推舟将我放弃?”谢云流双眸赤红,“自你我心意相通后,你便沉溺修行,不肯与我下山,也不肯同我亲近,镇日里只顾修炼,哪里有半点身为道侣的自觉?我从前当你不开窍,如今才知晓,你怕是从一开始便未付出真心,才……” “谢云流!”李忘生气得胸口不住起伏,只觉脑海中嗡鸣阵阵,怒意翻涌,“你怀疑我?你信不过我?你究竟当我李忘生是什么样的人?” “人?” 谢云流突兀地冷笑出声:“你又哪里是人?李忘生,人妖殊途之道你不会不懂,若非你欺骗在先,我为何会多疑?!” 28. 李忘生瞳孔剧震,怔怔望着眼前人,几乎要忘记呼吸。 人妖殊途。 这是他第二次从谢云流口中听到这个词。 上次还是在那一夜,谢云流也是这般质问他。如今又问,那个困扰了他许久的问题,忽然间隐隐有了答案。 “你以为,我隐瞒妖身与你相恋,是为了独吞师父道统?”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李忘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怨愤,“我不说,只是因为——我从未想过与你殊途。” “……什么意思?”听出他言外有话,谢云流眉头紧皱,眸中隐含惊疑。玄色蟒尾焦躁地拍打着地面,激起簌簌碎石,“你在说什么胡话?” “并非胡话。”李忘生深吸口气,终于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话彻底说清,“当年我虽化形,却并非修炼之功,而是得仙人赐予仙丹,方才有如今模样。然外力终究是外力,消不得妖身本质,是以我这些年才潜心修行,为的就是早日褪去妖躯,铸灵成人。” 人妖殊途之理,李忘生如何不懂?所谓的“殊途”,乃是因妖与人所修之道不同,甚至生机相克。两者作为寻常朋友相处并无不妥,可一旦交合双修,因彼此所修不兼容,将形成采补之势,损一而补一,此消彼长之下,必将以一方身死道消为结局。 因此李忘生在察觉自己对师兄生了欲念后,才冥思苦想出此法。却没想到自己所做种种,在谢云流眼中俱成他骗心罪状—— 思及此,李忘生顿觉悲从中来,先前因谢云流生死未卜而压下的恨意重又翻滚汹涌袭上心头:“我自问所为皆为将来,没想到却遭你这般歪解——谢云流,你何曾真正信任过我们?!你只信你看到的‘背叛’,只信你认定的‘抛弃’!师父待你如亲子,你却在恐惧中对他拔剑相向!而我……” 他语带哽咽,恨恨看他:“这个你口口声声要结为道侣的人,在你心里当真是个一心只求大道、终将太上忘情、会随时抽身离去的‘同道’?” 一滴泪却倏然砸在他腕间,蜿蜒坠落。谢云流宛若被烫到一般倏地松手,呼吸变得急促,神色亦添了几分茫然。长久以来支撑着他的、对“人妖殊途”和“背叛”的滔天恨意,被这句犹如泣血的告白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李忘生的话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和猜疑。 真的是他不信李忘生、不信师父吗? 不。 他不信的,是自己。 忘生与师父构成了他人生中绝大多数的温暖,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家人”。可童年的经历使谢云流对“家”的认知却构建在“失去”上。他仿佛一直在害怕失去,也在等待失去,这份源于童年的创伤疗愈得太慢,慢到方才结痂,就被猝不及防地挣裂开来,露出鲜血淋漓的内里,与锥心刺骨的痛。 他接受不了这种痛苦,所以率先竖起尖刺,将自己彻底放逐。 “怎么,无话可说了?” 见他半晌不语,李忘生心中痛极,积压的委屈、失望和被恋人误解的愤怒彻底爆发:“谢云流,你口口声声说没有想背叛师父,那你为何对他拔剑?!你口口声声要与我结为道侣,那你为何从不信我?!你只信你自己的恐惧!只信你臆想出来的背叛!是你根本不敢去相信!不敢去相信师父会为你牺牲!” “闭嘴!”谢云流霍地抬眼看他,“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已经…… “我要说!”李忘生却不容许他退缩,心中那股被压抑到极致、混杂着绝望爱意的情绪以前所未有的澎湃之态翻涌而来,几乎要撑破胸膛。他猛地指向谢云流那布满鳞片的蛇尾与覆盖甲纹的上身,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箭: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恨我是妖,可你呢?!你如今不也是妖?!你满口的‘人妖殊途’……哈!”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冷笑,带着极致的嘲讽和豁出一切的疯狂,“好一个殊途!如今你我皆在‘殊途’之上!你曾心心念念的障碍,没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蹂身扑上前,反客为主撞向谢云流,带着近乎自毁的决绝咬住了他苍白的唇瓣! 谢云流正被他眼中的疯狂和决绝的行为震住,一时不察竟被撞得踉跄后退,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后栽倒。不等他调整姿势,腰间倏然传来束缚感,他心头一凛,眼角余光向下望去,却被一抹银白攫住心神: 李忘生竟在转瞬间化作与他一般的人首蛇身模样,银白色的蛇尾灵活缠在他腰身之上,生生止住他后仰之势。 曾经见过两次的白色蛇身再度现于眼前,仍是那般美丽的银白色泽;缠在一处的妖身传来鳞片摩擦的古怪触感,酥麻且暧昧。鲜明的快感直冲天灵,阵阵轰鸣的脑海中却忽地浮现霎时清明: 是啊……他现在,不也是妖了吗? 还是与忘生一般的蛇妖!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瞬间攫住了谢云流混乱的心神,他的呼吸倏然变得急促,一把扣住李忘生的后颈,反客为主去吮咬他。 这不是温柔的吻,而是带着血腥味的啃咬,是愤怒、是绝望、是委屈、更是从不曾熄灭半点的深沉爱意!而李忘生亦不遑多让,唇舌辗转间毫无技巧可言,只是凭借着本能,凶狠地与他啃咬彼此,不过片刻,铁锈般的血腥味已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激起更深的凶性。 半妖的模样远不如人形时理智,谢云流如此,李忘生亦然。向来不懂克制的妖力以爱恨为引,轻易点燃欲火焚身,扭曲阴暗的占有欲和同样炽热的愤怒与不甘,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瞬间吞噬了两人残存的理智。他们像是真正变成了兽,迫不及待交缠在一处,本能地攻城略地。 石壁冰冷,唇舌滚烫。 舌尖碰触间,若有若无的信息借由津液传递而来,谢云流似乎嗅到、不,更像是品尝到了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清洌又甘甜,偏又混杂了几分愤怒与渴望,不住刺激着他的本能。他很喜欢,忍不住裹着那舌尖尝了又尝,卷了又卷,呼吸随之越发粗重。 好香。 好喜欢。 谢云流不自觉收紧蛇尾。数日妖化已让他逐渐熟悉了身上那本不该出现的器官,眼前人的行为更是激化了他的占有欲本能,玄色蟒尾不甘示弱地反缠住银白蛇身,强势争夺主导权。后者本能地将他缠紧,又在察觉他的动向后缓缓放松,柔韧而有力地与他交缠。 游客,本帖隐藏的内容需要积分高于 100 才可浏览,您当前积分为 0 坚硬的甲纹硌着柔软的皮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低吼在阴暗的洞窟中回荡,痛楚与快感交织,恨意与爱欲纠缠。 两个被逼到极致的灵魂在恨海情天的漩涡中,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无法言说的痛苦,痛苦之下,亦是早已深入骨髓的爱恋,是绝望的狂欢,更是对那所谓的“殊途”最直接、最粗暴的践踏。 这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误会、猜疑、背叛、恐惧……都被这席卷一切的火焰暂时焚毁。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碰撞与纠缠,在痛苦与极致的感官刺激中,诉求着属于彼此的救赎与和解。 彻底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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