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鉴魔录（3月8日更新至32章）

第十章

      

       “之前。”

       提到此事，洛风的眉头微微蹙起，担忧之色溢于言表，“昨晚张师弟从外面回来后就有些不对劲，神思恍惚，言语迟滞，打过招呼就回房去睡了。彼时我们还以为他是舟车劳顿所致，并未细究，直到今早察觉不对，一探之下才发现他发烧了。”

      

       李忘生追问道：“只是发烧？”

      

       “还说胡话，大多是语意不明的词句。”洛风道，“恰好那时万花医科大学的阿麻吕教授来寻我们，为张师弟诊治过后，才确认他发热乃是离魂所致。”

      

       “你们一群道士，诊断离魂居然需要医生出手？”

       谢云流原本正专心采集周遭的气息，听到此处忍无可忍，目光犀利地盯着洛风，后者垂下，面露愧色：“一时心焦，所以未能第一时间发现。”

      

       “学艺不精，不必找借口。”谢云流轻哼一声，将收纳气息的符纸折好，“李忘生怎么教的你们！”

       手机中传来一声轻咳，随后是李忘生温柔的安抚声：“阿麻吕教授是名医孙思邈先生的高徒，专精古医学与神经精神领域，对离魂、梦魇等症颇有研究。有他出手，想来张钧应是无虞。”

      

       洛风连连点头：“是的。他施针后张师弟便暂时退烧了，教授说暂时无恙，我等才敢出门去拍卖会购买所需物品，买到后便早早回去寻觅张师弟的离魂。只是——他的魂魄不知被什么手段所惊扰，极难寻觅，我们寻了很久才找到会场附近，没想到……”

       后面的事情不言自明：师弟的离魂没找到，反而将自己陷入麻烦中，也无怪纯阳弟子们个个神色焦躁了。

      

       谢云流“嗯”了一声，对此不置可否，李忘生则道：“很显然，我纯阳弟子的离魂之症与此事有关。既如此，源先生，可否随我等去查看一下他的情况，以印证我门下弟子所言？”

      

       “当然。配合调查是我们的责任。”闻言源明雅偏头望来，一双狐狸眼微眯，露出个职业化的微笑：“不过为表公正，也为了避免后续争议，我方也需派个专家随行，察看贵派弟子的情况，各位应当不介意吧？”

       对此众人自然没有异议。见状源明雅侧身对身边人低语几句，待对方离开后才看向谢李二人，“正好，南洋商会的特约顾问今日在岛，他是商会专门聘请的灵魂学与异常能量研究专家，对离魂症颇有见地，我准备请他一同前往。至于现场——”他看向仍躺在血泊中的上杉勇刀，又看向谢云流，“谢大师调查的如何了？可否容许我等派人先将贵徒安置在冰室内，以免……污了遗体。”

      

       谢云流沉默了一瞬，才道：“可。”

       尸身上残留的气息方才他已经尽数调查过，伤口与现场也都做过印证，指纹采集等取证工作已由日轮山城的专业人士完成，没必要让上杉勇刀继续躺在这等污糟之地。

       源明雅满意点头，一旁的专业人员见状上前进行后续处理。看着那些人走向上杉勇刀，谢云流忽然道：“康城，你留下来守着上杉，若有异动随时联系我。”说着看向洛风，后者会意，报出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藤原康成依言记下，转身走向那些工作人员，并未贸然伸手，只一双锐利的眸子牢牢盯着那些人的一举一动，以免有意外发生。

      

       不久后，一名身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的斯文青年随着工作人员走了过来，看起来约莫二十三四，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后，伸手推了推脸上的无框眼镜：

       “源先生，谢大师。鄙人李复，受商会委托协助此次调查，我们随时可以出发了。”

      

       谢云流正看着工作人员将上杉勇刀抬上担架，闻言转头打量了他两眼，没看出什么特别，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走罢！”

      

       一行人当即动身前往纯阳弟子下榻的客房区。这次源明雅并未带太多人，除了两个随行的安保人员外，只有他和李复两人同行；纯阳三人自然尽数跟来，洛风本想跟在谢云流身边，却被源明雅以“带路”为名“请”到了最前面，他自己与随行人员居中，反将谢云流隔在了最后。

       李重茂则亦步亦趋跟在谢云流身旁，贼兮兮地盯着走在最前面的源、李二人，用气声道：

       “谢大哥，我好像听过李复这个名字。”

      

       谢云流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没认错的话，他应该是我一个远房堂哥的儿子，也就是——那个李家的人，咱们离他远点，以免惹来麻烦。”

      

       “……”

       又是李家？

       谢云流烦躁地“啧”了一声，垂眸瞥了眼胸前的手机：连续打了半个小时的视频，机身温度已经比体温高了许多，隔着衬衫炙烤着胸口，烫得那处皮肤犹如火灼。因为屏幕紧贴着胸口，他看不到屏幕那一端之人此刻的表情，但李重茂的话无疑勾起了他最不想回忆的过去，连带着也忽然对胸口处的热源生出几分怨怼：

       他为何对李重茂的话毫无反应？是默认了吗？

       今日他又为何在大庭广众之下叫破他的身份，全不在意可能存在的后果？

       抑或者，他本就是这般打算的，想要借机将他的行踪公之于众，引李家的势力来追杀他？

       脑海中思绪纷乱，难以言表，通讯那一端的人又迟迟不开口，耳边还有人絮絮说着不中听的话……负面情绪不断堆叠，令他越发烦躁，急需宣泄。

       可李忘生为何不说话？

      

       正当恼意即将堆积至顶点时，前方忽然传来洛风的声音：

       “到了，各位请进。”

      

       “……”

       徒弟的声音将他满腔憋闷之情强行堵住，谢云流的面色着实称不上好看，悻悻然跟着众人走入屋中。才一进门，就嗅到清苦的药草香混合着檀香气息扑面而来，一个苍白瘦削的男子听到响动走出内室，抬眼看到众人时眉头微挑，疑惑道：

       “你们——洛风，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

      

       “阿麻吕教授，这是——”洛风为众人一一做了介绍，后者神色冷淡，目光随意扫过众人，只在介绍到谢云流时多看了他一眼。待听到众人来意后才道：

       “你们想看张钧的情况？他魂魄不稳，这么多人入内定会冲撞到他，只叫你们那个专家来看就行。”顿了顿，又看向谢云流，“你是他师父？一起进来吧。”

       至于其他人，全都被他无视了个彻底，转身便先一步走入房中。

      

       李复对他冷淡的态度不以为忤，微微一笑便迈步跟上；谢云流却是眉头一跳，看向洛风，后者终于有机会与他靠近，欣喜之余还有一丝尴尬：“师父，张师弟是我在你走后代师收徒，替你收下的弟子。”

      

       代师收徒？

       谢云流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这个多年未见的大徒弟，满腹槽点不知该从何说起，一时缄默。洛风还当他生气，忙解释道，“张师弟才入门没两年，资质却很好，连师叔都说他天赋在我之上。这样的人才做咱们纯阳的四代弟子太可惜了，所以我才……”

      

       “张钧的资质确实很好。”李忘生的声音忽然响起，应和道，“他的根骨绝佳，师父都称赞过，师兄见过他后，一定会惜才的。”

      

       谢云流嗤笑道：“这么容易就被折腾到离魂，资质能好到哪儿去！”刚才装死半天，这会儿又开口了？

       他嘲讽完也不管旁人神色如何，大踏步走入内室，抬眼便瞧见那个仍昏睡在床上的年轻人。那人此刻头面上扎满了银针，甫一看去有些可怖，细看之下才发现对方个子虽高，容颜却仍稚嫩，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面色苍白，眉心微蹙，显然颇不安稳。

       至于根骨——隔着被子也看不出根骨如何，倒是一眼便能看出他眉宇间黑气氤氲，胎光薄弱，再明显不过的离魂之症。

       如此明显的离魂都未能一眼看出，看来风儿的确该加练了。

      

       一旁的洛风忽然打了个寒战，莫名觉得背后发毛。他左右看了看，转头询问：“阿麻吕教授，空调是不是开的有些低了？”

       阿麻吕神色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显示着26°的空调显示屏，默默转过头去，盯着上前检查张钧情况的李复，言外之意不言自明。

      

       洛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向着床边靠了靠：“张师弟怎么样了？”

      

       阿麻吕道：“暂时稳定，但神念受损，根源未除，随时可能反复。”

      

       谢云流的目光却落在张钧的指尖上，伸指一勾，便捻起一缕极淡的气息，与他从上杉勇刀手中取出的金银丝上残留的一般无二，眸色骤冷。

       张钧的离魂果然与上杉勇刀遇害有关。

       他随手将那缕气息封印在符纸中收纳起来，目光落在李复身上。后者此刻也已检查完毕，起身颔首道：

       “的确是离魂之症。”

      

       阿麻吕闻言冷笑一声：“出去告诉你主子吧，别在这儿打扰我的病人。”

      

       “教授不必对我有如此大的敌意。”李复却轻轻笑了起来，道，“我与源氏只是合作关系，并不率属于他。”

      

       阿麻吕却不再看他，只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消毒棉，“我要为他拔针了，你们出去。”

      

       “好，有劳教授。”

       洛风神色感激，正要出门，却发现谢云流未动，疑惑地看向他：“师父？”

      

       谢云流不语，指尖凌空一划，一缕极细的蓝色灵力如丝线般探出，轻柔地缠绕在张钧身上。阿麻吕若有所觉，转头看他，正要呵斥，却在对上谢云流肃穆的双眼时微微一滞，到嘴边的话不自觉便哽住。

       这个人——

      

       “阿麻吕教授勿怪，师兄这是在行追踪之法。”李忘生的声音适时响起，“以他的本事，定是发现了什么。”

      

       “要你多嘴。”

       说话间谢云流已彻底束缚住张钧身上残留的气息，目之所及，无形的丝线自他眉心延伸而出，直指向门外。他收回手，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个不太明显的笑容，道：

       “我去寻他回来。风儿，你留在此处等我消息。”言罢身影一闪，已推门而出，留下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第十一章

      

       “你这个师叔怎么当的，风儿都这么大了，连个离魂都解决不了？！”

       夕阳西下，为肉眼无法企及的灵力丝镀上一层灿金的光芒，谢云流边循着其所指方向狂奔，边随口向手机另一端的李忘生抱怨，“他资质本就平平，若再学艺不精，要如何服众！”

      

       李忘生的回应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却平淡：“师兄，风儿是你的弟子。”

      

       谢云流一噎，强辩：“这些年不是你在教他？”

      

       “我能教的，仅我所长。医、相之道，非我所精。且——风儿资质并不差。”李忘生语气依旧平稳，却隐有关切，“师兄若觉不妥，可亲自回山管教。”

      

       “牙尖嘴利！”谢云流嗤笑道，“怎么，没有外人在，便原形毕露了？”

      

       “事实罢了。”李忘生不欲与他纠缠这个话题，提醒道，“师兄，前面人多了。”

      

       谢云流闻言抬眼望去，原来已到休闲娱乐区附近。今日拍卖会已然结束，又值饭点，滞留岛上的宾客们自是或外出觅食或寻些乐子打发时间，此地便成了人流最密集之处。

       人流多，意味着气息驳杂，且不便狂奔，谢云流缓下脚步，伸指在最近的灵力丝上轻轻一触，注入一丝灵力，令其重又变得清晰明亮：“这边太乱了，无怪风儿他们寻了这许久。”

      

       李忘生只淡淡应了一声，并未指出他话语前后矛盾，他无法透过摄像头看到灵力痕迹，只能打量着周遭情形：“还能找到踪迹吗？”

      

       “当然。”

       谢云流不欲引起旁人注意，便放缓脚步，状似闲庭信步般沿着灵力丝穿过人群。人群中的气息驳杂，他的注意力需得十分专注，以免这缕联系被驳杂气息冲断，如是走了片刻，方才离开人群最多的区域。

       “岛上身负灵力的人太多了，风儿他们多半是因此才未寻见张钧的离魂。”

       他眯起眼盯着丝线所指的方向，眸色微黯：不远处赫然是昨夜他与前辈用餐的那家店，也是他撞上张钧的位置。

       再向前，便是那个曾传来异常气息的暗巷。

       “张钧的离魂与上杉必然有关。”

      

       “怎么说？”

      

       “昨日张钧撞到我后，我便在此地的另一端看到了上杉勇刀。”谢云流缓缓穿过暗巷，抬眼望向前方熟悉的街景，“太巧了。就是不知是他二人间的冲突，还是有人存心算计。”

       他绕着周遭转了一圈，然而此地是开放区域，灵力杂乱，灵力丝更是时断时续难寻踪迹。略一思索后，谢云流退回暗巷，摸出存储气息的符纸颠了颠：“幸亏我早有准备。”

       言罢他单手结印，点在符纸上向外抽拉，不过片刻，新的灵力丝便重又形成，二者融为一体，重又指出明确的方向。

      

       猜出他在做什么，李忘生不由叹服：“不愧是师兄。”

      

       谢云流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赞同还是得意，将符纸捏在掌中道：“走罢！”

      

       两人顺着灵力丝指出的方向重又追赶过去，绕过大半个休闲区域，最终竟又来到了拍卖城楼下。望着再度变淡的灵力丝，谢云流眉头微蹙：

       “奇怪，灵力丝消散的未免太快了些，像是有人从中作梗。”

       他试图以自身灵力加强灵力指引，但其主体是张钧的气息，气息弱了，再如何努力也于事无补，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从时断时续到彻底崩断。

       可这才是最大的疑点：张钧只是离魂，气息还在，以他之能，引导出的灵力丝足够寻个一天一夜，更遑论中途还以存储的气息加固了一次。如此迅速消退，必然另有原因。

       最重要的是——

       “李忘生？”

       他喊了一声许久不曾开口的那人，仍未得到半点回应，连胸口的热度都不知何时冷了下来。谢云流皱眉将手机从衣袋中拿出，这才发现通话不知何时已经中断了。

       难怪没有声音。

       试探着重新建立语音连接，提示没有网络信号，手机上方的信号显示亦近乎于无。谢云流不由“啧”了一声：这么多年过去，科技做出来的东西还是这么不靠谱，信号一断便成废铁。

       眼前的灯光忽然闪了闪，像是接触不良般缓缓亮起，谢云流若有所觉，游目四顾，周围川流不息的人群不知何时尽数消失，无论是街道、店面，还是远处的花园、海滩……一片空茫茫的寂静。纵身奔出一段路途，仍未瞧见半个人影，很显然，他是在不知不觉间遭人算计，中了陷阱。

      

       谢云流停下脚步，望着寂静的街道舔了舔后槽牙，忽然笑了起来：

       “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

       他将符纸和手机尽数收起，凝神感应，灵识扫过之处，周遭残留的气息纤毫毕现。片刻后他忽地睁眼，纵身向着来时路疾奔而去！

       这一次谢云流无需顾忌旁人的目光，将身法施展到极致，整个人几乎化为虚影。灵识感知中那丝不协调的存在感如同附骨之疽，始终吊在前方——对方显然也在加速，且隐匿手段极为高明，若非谢云流灵觉远超常人，恐怕早已将其忽略。

       他心中冷笑，跑出片刻，忽然一个急刹车，同时伸手出去，快而准确地扯住一片隐藏在风景内的不协调气息，用力一拉，只听“撕拉”一声，耳边竟响起裂帛之声，一缕金银丝硬生生被他扯断，在掌心扭曲着化作黑气：正是张钧指间沾染的气息，亦与上杉勇刀手中实体同出一源。

       “找到你了。”

              甩掉掌心沾染的气息，谢云流缓缓迈步向前，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淡蓝色气劲破空而出，精准地劈向前方看似毫无异常的阴影。但闻“叮！”的一声脆响，仿佛金铁交鸣，那片阴影霎时一阵扭曲，化为一道手持苦无、身穿古怪盔甲的身影。周身幽暗灵力剧烈波动，显然挡下他那一招并不轻松。

      

       “藏头露尾。”谢云流声音冷冽，指尖未停，凌空疾点数下。数道更为细小的灵力针无声无息地封死了对方左右和上方的腾挪空间，直逼其周身几处关键的灵力运转节点。

       那“人”反应极快，身形陡然变得模糊，仿佛要化作青烟散开——正是东瀛高阶遁术“影遁”。然而谢云流早已料到此招，逼近之时便已暗中布下禁制，只见忍者周身空气中陡然浮现出几道若隐若现的淡金色符纹，如同无形的牢笼，将他即将散逸的身形硬生生“钉”回原处！

       “！！”

       那“人”张开口，喉间却未发出声音，无形的气浪自他口中吼出，直扑谢云流门面。后者周身却早已笼罩起淡蓝色气场，将音浪冲击尽数拒之门外，剑指并于胸前，口中念念有词，继而一指点出——

      

       “！！！”

       对方眼中闪过惊骇，显然没料到谢云流竟如此强横。眼看剑气已至面门，他咬牙将手中苦无往地上一插，双手快速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

       一小团紫黑色的烟雾从其袖口喷出，迅速化作一只脸盆大小的狰狞蜘蛛，口器张开，喷吐出一张闪烁着邪异紫光的能量网，企图挡住灵力针并反向笼罩谢云流。

      

       “雕虫小技。”谢云流面露不屑，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张口轻轻吐出一个音节：“破。”

       纯阳正统的破邪罡气随着音节荡开，看似黏稠坚韧的紫色能量网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瞬间消融溃散，连带那只蜘蛛也跟着剧烈晃动，眨眼崩散成血雨。

       “喂——”

       没料到这家伙一言不合就搞自爆，谢云流反射性伸手去挡，却在伸手的瞬间意识到不对：

       上当了！

       再放下手时，那道身影果然已消失无踪，显然放出蜘蛛只为拦他一拦，自己则趁机跑路。

       真是狡猾！

       用力甩掉身上沾染的驳杂气息，谢云流嫌弃地绕开那片滋滋消融的蜘蛛残骸，正要再寻对方行踪，耳边忽然传来“叮”的一声脆响，眼前景象如玻璃般寸寸碎裂剥离，露出其后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的真实景象。

      

       “找到了。”

       一道低沉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谢云流霍地抬头，就见一只硕大的鹦鹉站在距离他不远处的树上，正收拢翅膀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大晚上的不在家修炼，出来乱跑什么？”

      

       “前辈！”

       瞧见对方，谢云流一喜，抬眼看向天色，才意识到已然夕阳西下，难怪对方会出现。

       不过——他游目四顾，眉头紧锁，“可恶，让那家伙逃了！”

      

       “谁？”

       鹦鹉扑簌簌飞了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偏头嗅了嗅，嫌弃道：“从哪儿沾染一身小鬼子的臭味儿——你追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式神。”

       谢云流闻言嫌弃地抖抖衣衫，“味道很重？”

      

       鹦鹉正要开口，一阵悦耳的手机铃声却忽然响起，他偏头看向摸出手机的谢云流，讶异挑眉：“怎么，终于不再坚持你那可笑的原则，配上手机了？”

      

       谢云流没理他，拿起手机一看，果不其然，屏幕上正跳动着“师叔”二字。显然没了结界制约，信号恢复，对方便迫不及待来寻他了——这个认知令谢云流身心愉悦，随手接通，当即听到电话那端传来李忘生紧张的询问：

       “师兄，你怎么样？！”

      

       “我能有什么事？”谢云流嗤笑一声，“信号不好罢了。”

      

       “那就好！”电话那边的人松了口气，“刚刚怎么都拨不通你的通讯，我便猜到是这个原因。”

      

       谢云流笑道：“怎么，你——”

      

       “但是张钧那边情况不妙，”李忘生略显急促地打断了他的话，“风儿他们实力不够，阿麻吕教授也……师兄，有劳你尽快回去看看！”

      

第十二章

      

       与谢云流的通话忽然中断后，李忘生便打电话给了其他纯阳弟子。不想才联络上，便得知张钧的状态急剧恶化，一度呼吸停滞，而原本守在他身边的阿麻吕更是被其散发出的气劲所冲昏迷不醒。源明雅紧急调动岛上的医疗力量，一番忙乱的抢救后，总算将其从生死线上暂时拉回。

       得知此事，谢云流再顾不得追寻式神的下落，匆匆返回纯阳弟子的住处。

       此刻张钧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阿麻吕却还在昏迷——和常年习武的纯阳弟子相比，他的体质实在一般，好在医生查看过后，确定他只需卧床一段时间便好，无需太过担忧。

       真正棘手的，还是张钧的情况。

       “张师弟方才灵力急剧波动，几近溃散，我们几人合力才勉强稳住他的神魂。但——”洛风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年人，神色中满是担忧：“当下最紧要的，是必须尽快找回张师弟的离魂，否则……”

      

       “放心。”

       谢云流收回按在张钧腕上的手指：“我已用渡气之法暂且稳住他的心脉。之前是我大意，叫那家伙跑了，下次定要将其抓回！”

      

       众人面面相觑，洛风忍不住追问：“师父找到罪魁祸首了？是谁？！”

      

       “不算。”谢云流想起先前见闻，隼眸微眯，“与我交手的并非活人，而是个式神。张钧的离魂应是被他所慑，所以才能避开你们的探查。”

      

       “式神？”一直沉默旁观的源明雅眉头骤然锁紧，“谢大师确定是式神？”

      

       “东瀛阴阳术的路数，我还不至于认错。”谢云流目光扫过他，语气平淡，压力却十足，“气息驳杂，模仿成性，嗜食精血灵韵——与上杉勇刀尸身上的痕迹同出一源。若我所料不差，那东西先是撞上了张钧，意图吞噬其精血，却因纯阳心法守正辟邪之效未能得逞，只摄走了他部分生魂，之后才找上了上杉勇刀。所以他周围才会留下明显的纯阳气劲，便是因它吞噬了张钧离魂的缘故。”

      

       “吞、吞噬？”

       纯阳众弟子闻言大吃一惊，“那张钧的离魂还能找回来吗？”

      

       “主魂尚在，生气未绝，只要及时抓住那厮，便能强行抽出张钧的生魂。不过——”谢云流话锋一转，看向面色凝重的源明雅，“源先生，式神乃是东瀛忍术，此事又发生在日轮山城。于公于私，你都必须给我、给纯阳一个交代。”

      

       源明雅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谢大师所言甚是。此事我源氏责无旁贷，必倾力追查幕后之人。”他顿了顿，又看向洛风等人，语气复归审慎，“然而丑话说在前头，目前一切仍是谢先生的推测。在真凶落网、铁证俱全之前，诸位的嫌疑尚未完全洗清，还请继续配合调查。”

      

       洛风等人面色凝重，但都点头应下：“只要能救回师弟，揪出真凶，我们全力配合。”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找回离魂。”谢云流站起身走到床尾，并指凌空虚画，淡蓝色的灵力自指间点出，精准地落在房间三个方位，构成一个稳固的三角，“我已在此布下三才定灵阵，暂且隔绝张钧肉身与残魂的联系。洛风，你们在此镇守，只要阵法不破，我与那式神动手时便不会波及他。”

      

       “是！师父！”洛风精神一振，“您现在就去抓那式神吗？”

      

       谢云流看了眼窗外不时走过的行人：“现在不行，外面人多气杂，不易寻觅。等夜深些我再去寻他。”言罢指尖一弹，三缕精纯灵力没入阵眼，这才转身走出卧室，“你们先好生休息一下，半夜多半会有一场硬仗要打，我也先回去收拾收拾，准备点东西。”

      

       “我送您！”

       见他转身要走，洛风忙大步跟上，才走两步，便见一只大鸟扑簌簌从玄关柜顶飞了下来，落在谢云流肩上，羽色绚烂，姿态倨傲，正用一双琉璃似的眼珠打量着他。

       哪儿来的大鸟？羽毛颜色还如此眼熟——

       等等，难道是——

       认出那鸟的身份，洛风蓦地倒抽口气：“师父！这、这难道是小风？它怎么会……长这么大？”

      

       谢云流看了眼从进门就站在角落全无存在感的鹦鹉，眸色颇有些复杂：“你忘了，它体内有稀薄的凤凰血脉。之前……意外激活了血脉之力，所以才长成这样。”

      

       “哦、哦……”洛风仍有些恍惚，目光在师父和鹦鹉之间游移。记忆里那只总爱黏着师父啾啾叫的绒毛团子，与眼前这只神骏非凡、隐隐透着灵性的大鸟实在难以重合。但——故友重逢，喜意还是占了上风，他期期艾艾地伸出手指，去碰鹦鹉额头：

       “小风，你还记得我吗？”

      

       “……”鹦鹉眨了眨眼，并未拒绝他的触碰，神色却颇有几分人性化的复杂。迎着那样的目光，洛风不知怎的竟有些紧张，讪讪然收回手指，又看向谢云流：

       “师父，能让小风留下来陪我么？我和它真的好久不见了！”

      

       “这你得问他。”谢云流将话题抛给鹦鹉，后者想了想，翅膀一扇，便落在了洛风肩上，引得洛风惊喜不已，亲昵地凑上前与之挨挨蹭蹭。

       ——真是老黄瓜刷绿漆，不知羞。

       看着一人一鸟的互动，谢云流嘴角抽了抽，想到鹦鹉体内此刻是老鬼在，留下也算是个助力，便未多言，告知洛风一声后便独自离开了。

      

       回到临海别墅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忙了一整天，他着实有些饿了，又实在没空出门，干脆叫侍者准备些饭菜送来。这会儿李重茂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藤原康成又在守着上杉勇刀，别墅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人，倒也自在。他干脆趁着晚饭还没送来先脱掉沾了一身灰的外套，只穿着衬衫方便活动。

       丢外套时忽然碰到一物，谢云流这才想起洛风的手机还在自己衣袋里，摸出来后顺手将外套丢到一边，握着手机走到沙发前坐下。

       看着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的全家福，谢云流的眸光不由恍惚了一瞬：这一下午的经历，简直如同做梦一般。

       同行之人被杀，嫌疑人竟是曾经的弟子，而他和李忘生，竟就这般联系上了——如此突然，让他措手不及。

       他和那个人之间，明明还有那么多账要算，怎能就这样、这样轻易的……

       忽然锁屏画面被来电显示代替，看到屏幕上熟悉的“师叔”二字，谢云流险些将手机摔出去。顿了顿后，还是不甘不愿地点开接通，凑到耳边：

       “又什么事？”

      

       电话那端的人微一沉默，才道：“师兄回去了？”

      

       谢云流霍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你监视我？”

      

       “我刚刚给楼彦打了电话。”李忘生叹了口气，“你不必这么敏感。”

      

       “我哪有——”

       他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轻咳一声，道：“他们把后续事宜都跟你说了？”

      

       李忘生轻轻应了一声：“多谢师兄为张钧之事奔劳。晚上还要出去？那个式神——”

      

       “放心，这次肯定不会失手。”谢云流轻哼一声，才坐下，门铃声忽然响起，只能重又站起身，维持着打电话的姿势过去开门，“你想看的话，等晚点我再开视频。”

      

       “风儿的手机只是普通手机，如果对方干扰信号，多半还会断网。”李忘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疑，“要不然晚上我试试密聊之法？”

      

       “……”谢云流沉默着打开房门，看见侍者拎着个巨大的保温袋守在门口，低声道了句谢，伸手时才发现一只手拿不下，只能将手机夹在肩颈处，姿势别扭地歪头将食物拎进门，“这么远的距离你要用密聊之法，不怕灵力被抽干了？！”

      

       “只在断网时用便是。”

      

       “免了，断网意味着我在与那式神斗法，你开口只会令我分心。”

       将保温袋胡乱摆在茶几上，又急忙将手机拿下来，谢云流长舒口气晃了晃脖子——就这么十几步路，脖子差点僵了，果然打电话就是麻烦。

       不然弄个耳机？

       思及此，他将手机凑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一圈，又伸手扣开手机壳看了看，眉头紧皱。

      

       “什么声音？”

       李忘生显然被这边的响动弄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开口询问。

      

       “我在找耳机孔。”

      

       “什么？”

      

       “打算配个耳机，总得确认一下用3.5的还是2.5的。”谢云流眯起眼左右翻看着手中的手机，“奇怪，风儿这手机的耳机孔呢？”

      

       “……”电话那边略一沉默，才传来李忘生隐含笑意的声音，“现在的手机早就不配备耳机孔了，如今多用无线耳机，或Type-C接口转接。”

      

       “……Type……C？”

      

       “就是充电口。”李忘生解释道。

      

       “哪个脑残搞出来的设计！”

       谢云流这才发现那个充电孔和他印象中正反分明的梯形口截然不同，盯着看了两秒，默默扣回手机壳：“算了。跟你说下现在的情况——”

       他将关于式神的推测以及后续安排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顺手拆开保温袋，拿出里面分拣好的简餐边吃边说。李忘生听得十分专注，偶尔插言询问细节，两人语气虽平淡，对话却十分流畅，恍惚间仍如当年一般。

       直到手机在连续发出“滴滴”的急促提示音后，忽然闪了闪，冰冷无情地提示“电量不足，正在关机”，谢云流才意识到不对，匆忙看了眼右上角的电量显示，顿时无语：

       电量告罄了。

       他这才想起，这手机用了一下午都不曾充电，智能手机好像……确实……电量不太耐用来着？

       轻轻“啧”了一声，谢云流只能无奈起身披上外套出门，打算去洛风那边拿充电线，顺便——问问他有没有配套的耳机。

第十三章

      

       插上充电线后，手机终于能重新开机，谢云流瞥了眼亮起的屏幕，将之连着电源线放在茶几旁，而后取出几样放在袖里乾坤的材料铺开:黄符、朱砂、几枚品相普通的玉扣，还有一小截色泽沉暗的木质残片。

       他拿起那枚残片，又掂了掂玉扣，心下飞快盘算着该如何组合，才能在有限的材料和时间内，做出效果最佳的追踪物品。待打完草稿，便拿起砂纸等物开始做准备工作。

       忙了片刻，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谢云流随手点开接听，正要开口，瞥见画面上显示出的身影时动作倏地一顿。

       居然是视频通话。

      

       “师兄。”

       屏幕另一边的李忘生这次看起来穿着正常了许多，张口仍是他熟悉的语调。谢云流垂下眼，边继续打磨玉扣，边状似漫不经心道：“怎么突然打视频了？”

      

       “咳，套餐内的通话时长用完了。”李忘生眨了眨眼，目光望向桌面的图纸时微微一顿，“师兄这是在制备寻踪用的法器？”

      

       “不止，还有些其他的。”谢云流道，“那东西滑溜得很，光靠灵力丝追索，容易被它用类似的手段干扰切断。多做几重准备，有备无患。”

       言罢他吹去玉扣上打磨出的浮灰，眯着眼看了看，确定无虞后才将之放下，转手去取另一枚：“可惜时间仓促，否则若能以‘造物’之术炼制追踪媒介，当可事半功倍。”

       所谓“造物”，是玄门中常见的辅助术法之一，以精纯灵力与特殊材料结合目标的气息或关联物，炼制出具有其部分特性的“仿生物”，赋灵后甚至可作为分身使用，某种程度上来说，和日本的“式神”有些相似。

       谢云流看重的就是这点。类似的手段用以追踪类似的“东西”，可比灵力丝准确稳定多了。

      

       李忘生却是蹙起眉：“造物之法太过耗费灵力，师兄晚上还要与它过招，不宜将灵力耗费在此处。”

      

       “废话。”谢云流嗤了一声，继续刻画，“我要有那闲工夫和灵力，不如直接布个天罗地网等它撞上来。”

      

       “……也是。”

       李忘生的声音中带了几分笑意，略作沉吟后，道，“我手边倒是有一件早前练手所做的半成品，材质尚可，也略赋了些灵动之意，或可代‘造物’之用，助师兄锁定那式神方位。”

      

       谢云流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他：“你做造物干什么？”

      

       “……随手一试罢了。”李忘生含糊道，“其内蕴含我的灵力，稍加点灵便可为耳目，师兄用它追踪之时，我也可通过其查看周遭。到时倘若你又因客观原因联络不上，我也可凭借此物看到你那边的情况。”

      

       谢云流眉头顿时蹙起，半晌不言。

      

       见他如此，李忘生似有些心焦，又道：“师兄放心，你只需将之祭炼一番，便能全权控制此物，不会影响你使用的！”

      

       “说得容易。你又上不了岛，东西怎么给我？”

      

       “稍候片刻即可。”李忘生道，“它自己会寻到师兄。”

      

       “……行。”谢云流忽然将手中玉扣往茶几上一丢，向后一仰靠坐在沙发上，“做起来那么费力的东西你都肯割爱送我，我当然却之不恭！”心中却是咬牙：

       果然，这些年李忘生就是故意不肯来寻他！还说什么“半成品”，能自动寻踪的造物分明已经制作完毕，只要输入他的气息，随时都能寻到他的下落！

       他就是不想找他！

      

       李忘生却不知他心中所想，道了句“师兄稍等”便起身离开，过了片刻复又归来，嘴角挂着浅浅笑意：“我已将之放出，有劳师兄接收一下。”

      

       谢云流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垂眸继续手头的准备工作，只是速度明显快了些。

       大约半个小时后，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振翅声，并非鸟雀，更像纸张猎猎之声。他抬眼看去，就见一只淡蓝色的纸鹤正静静悬停在敞开的玻璃窗外，只有巴掌大小，做工却极精巧，鹤身隐约流转着温润纯净的灵力光晕，见他望来，光晕一闪，鹤首微垂，似是在打招呼。

      

       “到了。”

       手机中传来李忘生的声音，显然对方已通过纸鹤与他对上视线。谢云流盯着它看了几秒，透过那对墨水点就的双眼，能清晰地感到一道沉静而专注的‘视线’正通过这小小的造物与他对视。

       这感觉有些陌生，可视线却又太过熟悉，谢云流恍惚片刻才回过神来，向着纸鹤伸出手，后者灵巧地穿窗而入，轻轻落在他掌心后便安静不动了。

       他伸指碰了碰鹤翅，触感微凉，带着纸张的韧性，其中蕴含的灵力虽不磅礴，却极为精纯凝练，结构也异常稳定——是个做得很完美的造物，且并未认主，只需稍加改造便可使用。

       谢云流也不客气，当着李忘生的面对其进行改造，先以灵力认主，又输入重新从张钧那里提取来的气息，想了想，又在其腹中藏入上杉勇刀掌中的金银丝。改造完毕后将其复原，看了看，鬼使神差般以朱砂在其额间点了一笔。

      

       “画蛇添足。”

       一旁忽然响起了赞同声，谢云流一惊，这才发现他方才沉迷改造，竟未注意到鹦鹉何时归来，有些惊讶：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鹦鹉说着示意他去看墙上装饰用的万年历，“马上子时了，你还不出发？”

      

       谢云流这才发现，不知不觉竟已到了十点四十。他长舒口气，将桌上准备好的物事俱都收起，拿起手机时才发现，他和李忘生的通话半小时前已经断了——估计是看他做得太认真，所以没再打过来。

       他随手将充满电的手机抄起塞入上衣口袋，边拔掉充电线换上耳机线，边对鹦鹉道：“你留在这里帮我看着风儿他们，我去去就回。”

      

       鹦鹉闻言哼了一声：“风儿这边不用担心，倒是你，已经让人跑了一回，万一又失手，你那小徒弟只怕要凉凉。我和你一起去，式神这东西，我比你熟。”

      

       “你还研究过这个？”

      

       “我好歹在东瀛住了二十余年。”鹦鹉扑簌簌落在他肩上，语气漫不经心，“那些所谓的大阴阳师我也打过不少，如今这些个小辈，比起他们可差远了。”

      

       “知道你年纪大了。”谢云流嗤笑一声，将耳机塞入另一边耳中，“走罢！”

       ……

      

       十一点，听月岛上大部分区域仍灯火通明，街上行人却已寥寥。一人一鸟一纸鹤悄然投入夜色中，没引来半点关注。

       有了纸鹤的指引，谢云流不再需要像下午那样依赖时断时续的灵力丝。纸鹤自身蕴含的灵力与造物间同属性的灵觉令它能清晰感应到那个隐藏极深的鬼祟身影所在，引着谢云流一路穿过依旧喧闹的休闲区，绕过灯火通明的拍卖城主楼，沿着偏僻的小径直奔岛屿另一端的仓储区域。

       越是远离人群，空气中残留的气息便越发明显。鹦鹉的羽毛渐渐蓬起，锐利的眼睛四下扫视，谢云流亦放缓了脚步，灵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片刻之后，纸鹤忽然绕着谢云流转了两圈，而后骤然加速，直冲前方一处废弃的旧仓库。

       谢云流顿时了然，低声道：“应该就在附近了。”

       言罢他大踏步跟在纸鹤后方，一把推开了虚掩的仓库大门。

       仓库里黑洞洞一片，陈腐的铁锈味与海腥味混合在一处，却丝毫遮不住周遭浓郁的邪气。谢云流在门口站定，指尖微动，几枚玉扣无声滑入掌心，落于地面。而先他一步进来的纸鹤则直奔某个角落，周身散发出柔和的蓝光，光芒映照之下，墙上原本不起眼的黑影忽然不自在地扭曲了一瞬，轮廓赫然与下午所见的式神一般无二。

       找到了！

       谢云流嘴角勾起，单手虚握，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倏然滑入掌心。几乎同时，伴随着一声尖锐到不似人声的嘶鸣，数道如有实质般的阴影触手猛地朝着谢云流激射而来，其尖端闪烁着暗紫的邪光，扭曲变幻间，竟隐隐模仿出纯阳剑气的形态，只是徒具其形，内里尽是污秽与贪婪。

       谢云流眼神一冷，不闪不避，掌中长剑骤然爆发出明亮的蓝白色光芒，须臾间连刺三剑，剑光霍霍向前平推，“轰”的一声与触手撞在一处。

       邪气与破魔罡气激烈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劲风四溢，将仓库里的杂物吹得四散飞落，一片灰尘缭绕。

       而那原本藏匿在影子中的式神也终于现出身形，相比白日所见，它此刻明显狼狈许多，盔甲上还残留着之前被打出来的痕迹，一双充斥着饥饿与混乱的猩红眼睛正死死盯着谢云流，惊惧又不安。

       它显然已经知晓谢云流的厉害，行藏被破后便知已到生死关头，周身阴影沸腾，猛地炸开成数十道更细小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朝着谢云流扑来，每一道黑影都在模仿不同的攻击方式：剑气、刀光、忍镖，甚至咒术灵光，虽杂乱无章却铺天盖地。

       谢云流在其中穿梭腾挪，剑光如龙，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将其破开，步步紧逼；一旁的鹦鹉则厉啸一声，展翅飞起，并未直接攻击，而是在空中盘旋，双翅挥动间带起无形的气流，巧妙地干扰着那些黑影的攻击轨迹，甚至将几道特别阴险、企图绕后的黑影提前吹偏。

       见分散攻击无效，式神喉间发出嘶吼，苦无挥动间，数十只蜘蛛凭空现身，嘶鸣着冲向谢云流。

       同样的招式谢云流怎么可能上当两次？当即纵身跃起，周身剑光霍霍如雨倾泻，点杀蜘蛛的同时半点没被浊气所污，反而借着击杀对方的反冲力持剑直指想要再度逃走的式神！

       后者此刻正狼狈逃窜，遁术发挥到极致，眨眼间已挪到仓库门口。可就在它即将冲出大门的那一刻，忽然一头撞上无形的能量墙壁，嘶吼着倒退数步。

       与此同时，门外碧光乍现，无数道家箴言分布其上，赫然便是一道封锁结界！

第十四章

      
       “以为只有你会布置结界？”
       灭掉最后一只蜘蛛后，谢云流甩去剑身污浊，大踏步向着式神走来，“此地已被我封锁，今日若再被你逃走，我就不叫谢云流——”
       话音未落，周身光芒大作，东来紫气合着霍霍剑势直指式神。后者狼狈地就地一滚，施展遁术躲开了这一剑，转眼间身形出现在仓库另一边，正要破墙而逃，却绝望地发现攻击落在墙面上时只激起一片莹莹碧色，显然整座仓库都已被结界笼罩，根本无法破开。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面对重又攻来的谢云流，式神只能节节败退，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在又被一套连招打得灰头土脸后，它忽然嘶吼一声纵身后跃，收回所有黑影的同时用力将苦无插在地上，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拇指指向自己胸膛。
      
       这是要放大招？
       谢云流登时面露戒备，抬手落下防御性气场，双目一瞬不瞬盯着式神的动作。后者喉间发出嗬嗬怪笑，猩红的眼中疯狂之色大盛。它并未如他所想出手攻击，而是抬眼死死盯着他，手上用力，竟将拇指插入自己的胸膛！
       ！！
       这一下变起仓促，谢云流震惊之下险些忘了手上的动作。但见对方双手下移，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皮肉撕裂声硬生生将胸膛破开一道口子，里面没有内脏，只有一团剧烈旋转的漆黑核心，核心中央一点微弱却纯粹的灵魂之光正在被疯狂拉扯、吞噬——正是张钧的离魂！
      
       谢云流瞳孔骤缩，长剑唰地指向对方：“你敢？！”
       式神桀桀怪笑，有恃无恐地以张钧的离魂作为威胁。
      
       “负隅顽抗！我杀了你，一样能救出他！”
       言罢谢云流一剑刺出，却又硬生生僵在原地——剑尖所指之处，竟显现出张钧稚嫩的魂魄，他被式神强行凝聚出形体，却因能量不稳而魂体摇晃，神色痛苦又绝望，艰难地望着他张口：
       “救……我……”
      
       “……”握剑的手倏然收紧，呼吸亦随之变得急促——即便对方不是他的徒弟，谢云流这一剑也刺不下去。否则即便式神能杀，张钧这段离魂定也要遭受重创，甚至——
       就在此时，眼前的离魂倏然爆发出暗紫色光芒，身影消失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针雨般的灵力攻击。谢云流眼疾手快纵身后跃，手中长剑连连挥舞，饶是如此也还是中了几记攻击。他大怒之下再度攻向结界，能量倾泻而出，眼看就要将结界击碎。
       式神大吃一惊，连连掐诀加固结界，无机质的眼珠滴溜溜乱转。见谢云流越攻越猛，显然打破结界只是时间问题，眸中顿时闪过决绝之色，手上动作一变，周身邪气缭绕，吞吐间不断抽取离魂的灵力——很显然，它想孤注一掷，燃烧全身之力以发动最后的反扑。
      
       谢云流岂能允许它如此？挥剑斩去衣襟上沾染的灵力业火，身形一闪已出现在式神身侧，剑飞惊天欲要打断，剑身却在碰触到它的那一瞬被拦截——
       结界，又是结界！
      
       “糟了，他想自爆！”
       一旁的鹦鹉忽然高声提醒道，“不要让他自爆核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谢云流心下骇然：若它当真就此引爆，只凭结界根本拦不住，莫说是置身于此的他，只怕整片仓库区都要被炸上天！
      
       “我来加固结界，你想办法杀了它！”
       鹦鹉则自高处飞身而下，翅膀扇动间无形灵力一一点在结界各个节点上：“千万不要让这股灵力外泄！”
      
       “！”
       谢云流的眸色倏然变得深沉，深吸口气后，咬牙翻转剑尖置于腰侧，握剑的手收紧，周身气势节节攀升，灵力疯狂涌向剑尖。
       璀璨到极致的蓝白色剑芒凝聚其上，眼看便要劈出。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剑芒迸发的那一瞬，一直安静附于他肩头的纸鹤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强烈光芒，瞬息间舒展变形，化作一抹由纯粹灵力勾勒出的模糊身影。
       那是——
       李忘生？！
      
       虚影出现的速度极快，谢云流只觉一股柔和至极的坚韧力量扑面而来，将他那凝聚到极致的锋锐气劲生生带偏了一丝。他又惊又怒，反射性想要收势却已来不及，经脉被震得隐隐作痛，惊怒之下不由低吼：
       “李忘生！你不要命了？！”
      
       吼声震得周遭空气仿佛都为之颤栗，正背对着这边全神贯注加固结界的鹦鹉猛地一僵，险些忘记飞行掉落下来。他震惊又错愕地转过头，却只瞧见一股灵体随着剑芒冲向式神，后发而先至，无视结界的阻隔径自冲入其中包裹住张钧的离魂，向旁一滚——
       “轰——”的一声，剑芒将苦无形成的结界连同式神一起炸了个粉碎，庞大的邪气与灵力乱流在仓库内爆开，又被鹦鹉加固的结界摇摇欲坠地阻隔。包裹着张钧的虚影亦轰然碎裂，仅余隐约一层将张钧的离魂护在其中。
       那股气息——
       鹦鹉锐利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死死盯着包裹在离魂外的虚影。然而事与愿违，虚影在扛过爆炸余波后便干脆利落地消散殆尽，半点模样都没能让他瞧见！
      
       “咳——”
       灵力冲击加上强行收招带来的反噬令谢云流一阵胸闷，禁不住呛咳出一口鲜血。好在吐出血痰后，胸口的滞闷感便缓缓消散，他按着胸口顺了顺气，才提剑上前，查看战斗结果。
       纸鹤已随着李忘生强行激发其中灵力彻底湮灭，灵力也在爆炸中消耗殆尽，张钧的离魂倒是在其保护之下得以幸存，虽受了不少折磨，好在一灵不昧便能救回——谢云流瞪着那团离魂看了片刻，才伸手将其化作灵珠收起，咬牙摸出手机，边塞上战斗中被震落的耳机边通知源明雅派人过来善后，而后才点开通话簿，找到另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出。
       “还活着？”
       电话一接通，他便阴沉沉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磨出。
      
       电话那边的人略一沉默，才歉然道：“事急从权，师兄勿怪。”
      
       “好一个事急从权！”听他言语如常，谢云流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继而连珠炮般骂出了声，“你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吗？！不在现场还敢操纵被别人认主的造物，还硬扛我刚刚那一招，找死也没你这么找的！！”
       电话那边的人显然自知理亏，默不作声听他叱骂。谢云流提着剑一边骂一边将整个仓库走了个遍，发现一切都炸了个干净，什么都没剩下，更生气了：炸这么干净，他要如何找寻幕后主使？！
       愤然之下，他只能一边数落电话那边的家伙，一边拾起些残余碎片，打算回去再看能否寻些线索。翻找时还被漫天飞扬的尘灰弄得呛咳不已，越发觉得火大：
       式神狡猾，李忘生可恨，都不让他省心！
      
       听到他咳嗽，李忘生忍不住关切道：“师兄，是我鲁莽，你别生气，先离开那儿吧！”
      
       “咳咳……要你管！”
       谢云流也确实被呛得难受，胸口才消散的憋闷感卷土重来，也不知是伤的还是气的。他愤愤然走出仓库，数步后忽觉不对，转头看向身后：“收工了，人呢？！”
       然而一向很自觉跟在他身旁的鹦鹉此刻却不知抽了什么风，只站在仓库阴影中盯着他，目光像是在看个陌生人。他心下纳罕，又喊了声：“前辈？”后者才慢吞吞从仓库中走出，展开翅膀扇去周身尘土，落在他肩上，目光探究：
       “你在和谁打电话？”
      
       谢云流敏锐地察觉到他状态不对，但还是如实回答：“……我师弟，李忘生。”
      
       “李忘生……”
       鹦鹉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我本以为这鸟与风儿同名只是巧合，今日却忽然又出现一个风儿。而他……”
       他深深看了眼谢云流上衣口袋中隐约透出亮光的手机，忽然振翅飞起，直冲云霄：
       “我先走一步，你忙完回来，我有话要同你说。”
       余音未散，踪迹已渺，狼狈的仿佛背后有人在追。
      
       这是犯什么蛇精病了？
       谢云流只觉莫名其妙，喊了他两声不见回答，便也不再强求，抬手按了按耳机：“一个两个都神经兮兮。”
      
       “师兄，”耳机那边再度传来李忘生的声音，隐隐带着几分疑惑，“那只鹦鹉不是小风吗？你为何称它为前辈？”
      
       “……此事一言难尽。”谢云流这才想起通讯未断，却也没打算隐瞒，道，“他是我在日本时阴错阳差下认识的前辈，偶尔会附身在风儿身上……”
       六年前，谢云流尚未在日本站稳脚跟时，曾与不少日本玄学界人士斗法，一次与人相斗时，对方为让他分心，竟卑鄙地向鹦鹉洛风出手，他为救洛风闯了处秘地欲寻传说中的秘药，不想阴错阳差之下不但治好了洛风，还激活了它体内那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凤凰血脉，更与那位身份不明的前辈产生了微妙的联系：每隔一段时间，对方便会附身在风儿身上，教导他一些玄门秘术，武学经要，甚至经书典籍等等。两人维持着这种亦师亦友的状态多年，早已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所以，师兄也不知那位前辈具体的身份？”
       听完谢云流的简述，李忘生若有所思，“奇遇难觅，对方看来也待师兄以诚，就是不知对方究竟是何身份，对师兄可有伤害？”
      
       “我也不知。”谢云流坦然道，“他身上并无鬼气，且这六年来教我良多，亦从未害我，我相信他。”
      
       电话那边忽然沉默下来，片刻后才道：“那……很好。”
      
       谢云流轻轻“嗯”了一声：“至于其他我并不怎么关心，不过从他以往的只言片语中可知，他似乎仍活在某处，但——不是我们这个世界。”
      
       李忘生讶然：“异世界？这便奇了。”他思索片刻，道，“师兄可介意我问问师父此事？”
      
       听到“师父”二字，谢云流顿时沉默下来，片刻后才再度开口：“随便。”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别墅区外的海边，夜色渐深，海风扑面，两人随口闲谈，恍惚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谢云流喉结微滚，终是按捺不住，道：“当年之事——”
      
       “师父！”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惊喜的喊声，将两人间的对话打断，谢云流抬眼望去，就见洛风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
       “我刚刚遇见小风啦！它说您救回张师弟了，怎么样？还顺利吗？”
      
       追问往事的勇气如气球被戳破，瞬间散了个一干二净。谢云流不由长舒口气，走上前去将那颗张钧的离魂凝成的灵珠抛给他：“受了点损耗，好在能治。走吧，早点送他归位，省得夜长梦多！”
      

第十五章

      
       “好了，离魂归位后多注意休息，回去后调养个两三月就差不多了。”
       将灵珠送回张钧体内后，谢云流边起身收拾周围布置的简陋道场，边提醒洛风等人，“之后两天的拍卖会就别叫他参加了，卖品中有些东西灵力旺盛，容易冲撞，回去后也尽量深居简出，以免再出意外。”
      
       “知道了，多谢师父！”
       看着床上面色不再惨白如纸的张钧，洛风顿时松了口气，又看了眼窗外夜色，犹豫道：“师父要不要休息一下？可以住我那里，我还有好多话想和您说！”
      
       谢云流在他肩上拍了拍：“我回去还有点事要处理。别担心，拍卖会还有两天，明日再说不迟。你也早些休息吧！”言罢略一犹豫，还是将手机等物拿出递给了他，“物归原主。”
      
       洛风接过手机，神色中满是不舍，见谢云流转身便往外走，亦步亦趋地跟上：“真的不能留下？”
      
       谢云流好笑道：“男子汉大丈夫，别婆婆妈妈的，回去吧！”
      
       洛风只得停步，不甘不愿地看着他越走越远，只能长吁口气，自我安慰：罢了，确实还有两天呢，总有机会跟师父聊一聊当年之事，劝他早日回国。
       正在思量，手机又响了起来，看到是师叔打来的视频通话，洛风急忙接起：“师叔！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是风儿啊！”
       看到洛风，李忘生的神色微不可察的顿了顿，才道，“张钧怎么样了？你师父呢？”
      
       “张师弟已经无碍了，师父刚刚忙完，已经走了。”
      
       “走了？！”
      
       洛风点点头。见李忘生眉宇间的失望之色几乎遮掩不住，忙道：“您别急！拍卖会还有两天呢，我肯定能劝他早日回家！您——唉，早知道我就不来了，让您拿着请柬上岛，还能与师父面对面聊一聊，我笨嘴拙舌，这几日都没找到机会同他细谈当年之事，唉……”
      
       闻言李忘生轻舒口气，露出抹淡笑：“傻小子，你们不是心心念念想去看看热闹吗？去都去了，好好享受便是。至于你师父那边……如今已知晓他在何处，总有机会的。”
       ……
      
       谢云流回到住处时，客厅的灯还亮着。他在玄关站了片刻，才意识到是自己走得太急，忘了关。明光之下，茶几上散落的符纸、玉屑、充电线等物堆叠出一片狼藉，看起来实在有些邋遢。
       他累了一天，实在不想收拾，可又生性爱洁，忍不了脏污，抬手捏了捏眉头后，还是硬着头皮去取清洁套装。
       刚拿起扫帚，大门忽然开了，李重茂满脸兴奋地从外面钻进来，整个人透着一股异样的精神劲，瞧见他时脚步一顿，轻咳一声试图收敛笑意：“谢哥，你还没睡？”
      
       谢云流“嗯”了一声，收回目光埋头扫地：“跑哪儿野去了？”
      
       “听说仓储区那边半夜炸了，”李重茂兴致勃勃地走进来，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我正好跟新认识的朋友在附近逛，跑过去看了会儿热闹——好家伙，那一片狼藉啊！谢哥，是你们打的吧？动静也忒大了点！”
      
       “嗯。”谢云流随口应了一声，搞不懂他在兴奋什么，“没什么可看的。早点休息。”
      
       “……哦。”
       李重茂眨眨眼，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身时又回头补了一句，“那你也早点睡啊谢哥，都累一天了！”言罢匆匆回房，窜得那叫一个飞快。
       谢云流懒得理他，将垃圾清扫完毕，看了一眼那条充电线，想起忘将这个还给洛风，便顺手将之收入袖里乾坤，打算等明天见面再还。
      
       收拾完垃圾又洗净双手，谢云流才回到自己房间，才一进门就看到鹦鹉又独自一个站在窗边吹海风。他对此毫不意外，脱下外套挂在一旁，道：“不是有话要说，怎么还在这摆pose？”
       这话本是两者间习惯性调侃，然而对方却并未如平时那般给予回应，只缓缓转头看他，眼中满是审视。
       “……怎么了？”
       察觉他态度不对，谢云流挂好外套走上前，“你蛇经病还没好？”
      
       鹦鹉没回答，一双琉璃似的鸟瞳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移开了。
       “你先去洗把脸，照照镜子。”它说，声音低哑，听不出情绪，“回来我有话同你说。”
      
       谢云流微微一怔：自相识以来，对方还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他没追问，依言去洗漱。进门才发现脸上不知何时染了灰印，也不知是在仓库中染的，还是打扫卫生时弄的。
       “这龟毛鸟！”
       好笑地抹了把脸上的灰，谢云流打开水龙头匆匆洗了洗便重又出来，抬眼看去，鹦鹉总算没继续站在阳台装深沉了，而是站在沙发上默不作声地盯着他。
      
       谢云流在他对面坐下：“到底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鹦鹉沉默片刻，才道：“看清你自己的模样了？”
      
       谢云流抬手在脸上摸了摸：“不就是一点灰，至于这么计……”话音戛然而止，因为眼前的鹦鹉周身忽然散发出蒙蒙光芒，转瞬间凝聚出一道虚影站在他对面。
       那是个如出鞘利刃般气势凌人的成年男子，肩背挺括，身穿黑衣，衣袂边缘隐约泛着灵力褪去后的淡蓝微光。最令他震惊的却不是鹦鹉大变活人，而是那个人，面容与他几乎一模一样。
       不，不对，还是有区别的——眼前人眉峰更冷峻些，眼尾有岁月刻下的细纹，下颌线条比他更硬，唇角紧抿，风霜满面，鬓边几缕白发衬得那双沉黑的眸子越发幽深，与他亦截然不同。
       可除此之外，这张脸无论是五官还是轮廓，都与他一般无二。
       “你——”谢云流震惊地看着眼前人，声音干涩到几近失声。
       太像了。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从眉眼看到下颌，从鬓边的白发看到腰间样式古朴的长剑，失神之下，脑海中竟浮现出个荒谬的念头：
       这人该不会是他素未谋面的亲爹吧？！
      
       那人显然不知他心中所想，任其打量片刻方才开口，声音与附身时一般低沉沙哑：“……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你一看便知。”
      
       “……”谢云流慢慢坐回沙发，目光却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他听见自己声音虚浮地开口，飘飘然如在云端：
       “原来你可以现形啊！”
      
       没想到他张口说出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那人颇为嫌弃地睨了他一眼，“一直可以。”
      
       “那为什么——”谢云流看了眼倒在沙发上陷入沉睡的鹦鹉，言外之意不言自明。
      
       虚影理所当然：“现形太耗费能量。”
      
       “就这？”谢云流挑眉，“那为什么是风儿？当鸟比较节能？”
      
       “当时只有你和鸟两个选择，”虚影的神情颇为意味深长，“你希望我选谁？”
      
       谢云流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瞪着那张与自己肖似的脸，半晌，竟被气笑了。
       “……前辈。”他说，“你这话听起来很像在骂人。”
      
       虚影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这个动作多少软化了些眉宇间的锋锐，瞧来便与谢云流更相似了几分，却又很快敛去：“你不好奇我是谁吗。”
      
       “当然。我好奇很久了。此时看到你。就更好奇了。”谢云流道，“但你不想说，我不会勉强，你想说，我就听着。”
      
       “之前确实不想说。”虚影道，“但现在，却是不得不说了。”
      
       谢云流点点头：“洗耳恭听。”
      
       虚影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牵，似乎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缓缓走到窗前，任由月光毫无阻碍地穿过半透明的身躯，抬眼望着夜海，声音平静地丢下了个炸弹：
       “我是另一个世界，另一条路，另一个……活成了这副样子的谢云流。”
       他透过窗玻璃上的倒影与谢云流对视，神色微妙：“是你，也不是你。”

第十六章

      

       “开玩笑吧？”

       听到对方所言，谢云流第一反应便是这个。他干笑一声，上前将歪斜在沙发上的鹦鹉扶正，却发现后者已轻轻打起了鼾，显然睡得正香。

      

       “好笑吗？”那人反问。

      

       “……不怎么好笑。”将鹦鹉小心拢在沙发角落处，谢云流直起腰看向他，“都当了这么多年鹦鹉，今天怎么突然想起现身出来？不嫌耗费能量了？”

      

       “我既现身，自有缘由。”那人道，“只有如此，你才能相信我之后所说的话。”

      

       “但你除了长得像我，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你……”话到一半倏然哽住：他忽然想起了对方对纯阳功法的熟悉，以及这些年来表现出的很多行事习惯，甚至于对他的了解。

      

       “你想要证据？”那人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转过身从阳台边走回，“我没有给你证据的必要。”

      

       “那你——”

      

       “但我可以给你讲讲我的经历。”那人打断了他的话，“待你听完之后，再作判断不迟。”

      

       “……行吧。”谢云流半信半疑地点点头，“你说。”心下也的确好奇：与这老鬼认识这么多年，终于有机会了解对方，对他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何妨一听？

      

       那人嗤笑一声，不再绕弯子，平铺直叙道：“我生于武周天授元年。万岁通天元年，契丹反唐，师父在檀州的战后村落里捡到我，收我为首徒，教我读书习武。”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眉宇间却有克制不住的怀念之色：“我生性好动，清灵有余稳健不足，常被师父数落。之后师父又收了一个弟子，性子与我截然相反，固执古板，性如老叟，与我倒也相处融洽。再之后，师父带着我二人开宗立派，其名——纯阳。”

      

       “纯阳”二字一出，谢云流登时被震住，一时竟忘记反问，任由他继续讲了下去。

       在他口中，那是一段无忧无虑的往事：上有师父，下有弟子，中间还有师弟相伴。他天纵奇才，是纯阳当之无愧的大师兄，师弟恭谨踏实，弟子活泼聪颖，师父虽然偶有不靠谱，却仍庇护着他们这些徒子徒孙，是所有人的依赖与信仰。

       这些设定听来着实耳熟，谢云流却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眼前人讲述的虽然简约，却与他之经历环环相扣：他也是师父捡来的弃婴，身份不明，只能从八字推算出父母均已离世；直到出国前，师父也确实只收了他和忘生两个弟子，以及他在捡到洛风后，执意学师父将之收为弟子——皆能一一印证。

       就连性格也……

       他狐疑地看着眼前人，一度怀疑他知晓自己的经历故而编来骗他，这副模样多半也是障眼法。可转念一想，他二人这些年固然时常相见，却都未刻意打探过彼此隐私，他又身在日本，周围除了李重茂，并无旁人知晓他的往事。

       莫非是他无意中泄露？

      

       才想到李重茂，便听那人道：“待年岁渐长，我便奉师命时常下山，结识好友若干。其中一人虽身份不凡，与我却颇为投契，相互引为知交。”

       谢云流：“……”

       好么，要素齐全。

       他顿时想起了自己当初与李重茂相识的种种。说来当初他也是年过十六，被师父勒令下山历练，因此结识了对方。彼时他只是个常年在山上清修的小道士，被对方带着接触现代社会，在这点上着实帮了他不少忙。他也因此迷上了电子产品，时常带些新鲜玩意儿回山跟师弟逗趣，引风儿眼馋……好不快乐。

       再之后——便是他心血来潮给重茂算了一卦，意外发现那个隐藏在好友背后的惊天阴谋。

      

       眼前人的讲述仍在继续，神色却渐变沉郁：“……他平素有话直说，何曾这般含糊其词？我心中生疑，恰逢好友上山寻我，开口言说‘故人性命危矣，谢兄可还记昔年情谊？’，我方知故人身陷囹圄，而他有意隐瞒，不肯告知于我。”

       谢云流：“……”又对上了。

       彼时亦是他与重茂的共同好友悄悄告诉他，他才知自己心血来潮之下为重茂逆天改命，竟引得李家人对其痛下杀手。无奈之下，他只能在两人共同的好友相助下悄然带着李重茂逃离李家。

      

       “我蒙面前去营救，不想归来之时接应全无，唯有埋伏。我不慎泄露身份，只得拼死杀出重围，带着人一路奔逃。我想，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能连累师门。可走之前，我得回去向师父和……他们辞行。不想才一上山，便听见师父同师弟说——”

       谢云流的指尖骤然蜷起，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人，后者全然无视了他的震惊，径自说出了那句他再熟悉不过的话：

       “事已至此，总要有人承担，可不能因为一个人，让纯阳众多弟子受苦……”

      

       谢云流忽然呛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屏息许久，直到此刻才终于想起呼吸。他怔怔盯着眼前人，这是唯有他自己与师父、与李忘生才知晓的对话，李重茂不知道，他也从不曾同旁人说起。

       眼前人所说的是真的，不是从别人那儿套出来的话，更不是编故事诓他。

       这个认知让谢云流整个脊背都紧绷起来，双手克制不住发起抖，心底震惊与难以置信重又浮现，接踵而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酸涩与不甘：为过去，也为如今。

      

       那人忽然抬眼看他，嗤笑一声：“如何，戳到你的痛处了？”

      

       “……”谢云流欲要开口，却发现喉头干涩，难以成言。他艰难地咽下一口津液，喃喃道，“所以，你当真是——”

      

       那人歪了歪头，直白且残忍：“我从不屑说谎。”

      

       “所以，你的师弟……他……也说……”

      

       “师弟说：‘师父说得对，弟子这就去找师兄。’”

       【“师父说得对。”】

      

       谢云流沉默了。

       他当年听见的也是这几个字。

      

       “我恍然意识到，他们要把我交给朝廷。”那人垂下眼，径自续道，“连他也觉得我该被抛弃。”

       他转过身，不再看谢云流，而是重又看向窗外，看向纯阳弟子们居住的方向：“我本就打算离开纯阳，这是我当做之事，祸是我所闯出，自该一人做事一人当。可他们是我的家人，却也如此觉得——何其可笑？”

      

       “……”谢云流笑不出半点，虽然他也觉得可笑。

      

       “我转身就走。师父追出来，我以为他是要拿我，出手……”

       他没有说下去。但谢云流知道他在说什么，更知道这句“出手”意味着什么。因为他也曾站在纯阳殿外，看着师父追出来，伸出手——

       而他以为那是要抓他的手。

      

       “我打伤了师父，逃之夭夭。他……出来拦我，却依旧如从前那般败在我的剑下，只能任我离去。”那人的语气中添了几分笑意，听来却更似哽咽，“我欺师灭祖，叛出师门，活该被江湖追杀。昔年相熟之人，如今俱都反目成仇，兜兜转转，我剩下的只有救下的那个人，护住自身的道，别的一无所有。”

      

       ——欺师灭祖。

       这四个字，他也背了八年。

       是他活该。

       “你逃了多久？”半晌后，他才听见自己问道。

      

       “二十八年。”

      

       谢云流霍地从沙发上站起：“多少？！”

      

       “你没听错。”那人扯了扯嘴角，并不看他，“自我离开师门起，从西向东辗转大半疆域，足足逃亡一年半，才在机缘巧合之下登上东瀛的船。自此滞留其间，渺渺二十八年，未能再返故土。”

      

       谢云流绝望地闭上眼。

       二十八年。

       他离开才八年，就已经觉得漫长得像过完了一生。眼前这个人……是怎样熬过来的？

       他甚至只离开了对方一个零头。

       谢云流忽然笑出声，引来眼前人不解的一瞥：

       “你笑甚么？”

      

       “笑这操蛋的命运。”

       谢云流舌尖抵着后槽牙，却止不住嘴角向上弯的势头，自嘲又得意：“我居然觉得，我赢了你二十年的时光——是不是很好笑？”

      

       那人静静看着他，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亦或者，早已看透他伪装下的自嘲。于是谢云流很快便也不笑了，他打量着眼前人，看他面上风霜，看他鬓边白发，看他眼角难以忽略的细纹与眼底毫不掩饰的漠然，恍惚之间，忍不住想道：

       ——我若再待些年月，再晚些回归，是否也会变成这样，错失韶华，变老变丑，只能眼睁睁看着时光流逝，物是人非？

       他恍惚片刻，才再度开口：“你为何这么多年不肯回归？你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

       那人却出乎意料地给了他一个不确切的答案，“或许是想将武学练到极致？抑或许是等待时机？也有可能是因为，自始至终都想不通当年之事，心入迷惘，难寻出路，方才滞留原地，冥思苦想。

       “但有件事却是肯定的。”

       他忽然抬眼看向谢云流，声音冷厉，“我总有一天要回去寻当年之人报仇，以清算当年之账！无论是背叛我的故友、中原武林人士，还是——”

       他顿了顿，像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了三个字：

       “李忘生。”

第十七章

      

       “李忘生”三字一出，犹如滚油入水，噼里啪啦炸出一片复杂情绪：有惊有怒，有恼有恨，更多的却是“果然如此”的笃定。

       虽然眼前人在讲述时不曾提过任何人的名字，但谢云流早已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到，对于他身边的人事物，他总会有不同的反应——无论是最初得知鹦鹉的名字，还是知晓李重茂的存在，乃至对东瀛弟子也颇为熟稔，从未露出异样。

       直到昨夜瞧见风儿，而后又从他口中听见忘生的名字，这家伙才彻底变得不对劲了。

       “这就是你今夜现身于此的原因？”

      

       “的确与此有关。”

       眼前人转过身来，窗外隐隐浮现的天光穿过他半透明的身躯，却为其平添几分阴翳：“从前我冷眼旁观，是以为你是我的转世之身；如今方知，你不过是另一个我，命运与我一般无二，天涯孤客，离群孤雁，茕茕独立无处容身——”

      

       “打住！”

       这话实在难听，谢云流忍无可忍打断道，“你都二十八年了还留在东瀛，我好歹已经踏上归国之路，绝不会落到你这般田地！”

      

       “但愿吧！”

       那人并未在此事上与他纠缠，定定瞧了他片刻，才道，“最后提醒你一句，吃一堑长一智，别轻信那虚伪小人的话。否则日后重蹈覆辙，谁也帮不了你。”

      

       ——你凭什么这么说李忘生！

       谢云流心中不快，正欲反驳，却见眼前人身影倏然如雾般消散。与此同时，一抹刺眼的日光跃出海平面，顷刻间点亮了东边的天空。

       天亮了。

      

       “……啧，跑得倒快！”

       谢云流眯着眼移开视线，心中不爽愈甚。可不爽之后却又无话可说，因为他也不知道若非此次相逢，他是否也会如那人一般虚耗时光，迟迟不归？

       八年了。

       李忘生仍未主动寻过他半分。

       他伸手拉上窗帘，遮住那一线刺眼的天光，走到床边“扑通”一声仰躺其上。床垫弹动的声音引来鹦鹉含糊地梦呓，叽叽呱呱，无非是些“坚果好吃”“混蛋”之类鸟语，片刻后复又沉寂，显然是又睡熟了。

       想也是，忙了一夜，莫说是鹦鹉，连他都困倦不已。精神上的亢奋因方才那番谈话被消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下混沌成一团的大脑，茫然而机械地播放着曾经的种种。

       想得最多的，还是李忘生。

       初次看见上山拜师的李忘生，还是那么小的一个团子，只会跟在他身后喊“师兄”，从孩童喊到少年，在他眼皮子底下抽条，长大，渐渐长成令他心动的模样。偏又古板执拗，不识风月，听到他的告白时，更是吓得躲了他多日，像个受惊的傻狍子。

       再然后，就是那一日，他被那个伪装成狍子的小骗子一脚踹中要害，就此坠入深渊，再未爬出。

       直至如今。

      

       李忘生当年害过他吗？

       谢云流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他独自躺在凌晨的听月岛上，而那个人此刻就在岛外，隔着屏幕、隔着八年时光与他相对，却始终不曾对当年之事有过半点解释。

       也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愿。

       谢云流凝视着天花板，烟感报警器上常亮的红灯恍惚间竟似变作那人眉心红印，化作光斑一闪一闪。他缓缓伸手去抓，手指过处一片空茫，自然什么都抓不住。

       便如同那个人一般。

       他忽然不想再想了。

       谢云流闭上眼，脑中混沌一片，那些关于往昔的爱恨情仇潮水般慢慢退去，只剩下沉沉的倦意。

       他太累了。

       自上岛以来，先是忙于提取安神香，后又马不停蹄调查上杉勇刀的死因，即便是铁打的人也难免疲倦，更何况还有心累。

       此时此刻，他只想睡会儿以解烦忧，至于其他，等醒来之后再想不迟。

      

       阖眼片刻，便似意识全失，飘飘然恍若行走于云端。走了不知多久，眼前竟出现了那个熟悉的道观，是纯阳。小小的李忘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瞧见他后欢呼一声，从台阶上往下跑，边跑边喊“师兄”。他跑得太急，眼看已到近前，却被袍角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谢云流忙伸手去扶，后者一头扎进他的怀中，将他胸口撞得闷痛，再抬眼时赫然变作少年模样，眼中满是怨怼：

       “师兄，你怎可犯下这么大的错？快跟我回去——”

      

       “我——”谢云流本能想要解释，怀中人却没给他机会，抬手便是一巴掌扇来。他躲之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登时愣住，睁眼去看，便对上一双满是控诉的豆豆眼，张嘴骂他：

       “吃饭，混蛋！吃饭！混蛋！”

       谢云流：“……”

       原来是梦。

       也是，忘生何时这般无礼过？更不可能抽他耳光。只有这胆大包天的——他伸手提起鹦鹉的翅膀，将它从胸口挪到一边，另一手抹了把脸，抬眼看去，天色早已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金线，尖端向东，显然时间不早了。

       风儿还在尖叫着讨食，显然饿了一上午。谢云流艰难地从被窝里坐起身，摸出鸟食给它填满，这才深一脚浅一脚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洗脸。

       匆匆用冷水醒了觉，谢云流才又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挂满水珠的脸。仍是熟悉的模样，但经历了凌晨时那一遭，此时再看，感受却截然不同：同样的眉峰、同样的下颌、同样习惯性抿紧的唇角。只是他眼里还没有那种沉到底的死寂——至少现在还没有。

       他撑着洗手台与镜中人对望，恍惚间似乎又瞧见那双满是风霜的眼睛——不是他，是那个“谢云流”，淡漠又颓丧，眼中光华尽去，只剩倔强。

       他不想变成那样。

       怔愣片刻后，谢云流才扯过毛巾，匆匆擦去下颌滴落的水珠走出卫生间。看了眼墙上的万年历，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客厅中别无他人，想必李重茂应该又去了拍卖会。

       至于藤原康成——他皱了皱眉，想起自己将人派去看护上杉勇刀的尸身后便再未收到消息，也不知此刻情况如何了。

       左右此刻无事，谢云流草草收拾完自己便拿起外套，出门去寻藤原康成。

      

       主办方准备的停尸地点就在拍卖城的地下室里，是个临时的冰室。虽然事发突然，但日轮山城从前拍卖的物品中不乏需要特殊条件保存的物事，是以用具齐全，且足够安静妥善。谢云流出示了源明雅给的信物后，便顺利进入其中，一眼便瞧见守在外间的藤原康成，还有另外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壮年男子。

      

       “师父！”

       看到谢云流时，藤原康成顿时神色激动的迎上来，“怎么样了？凶手找到了吗？”

      

       “算是吧。”谢云流看了眼隔着玻璃的内室，“辛苦你了。这两天有发生什么异常吗？”

      

       藤原康成摇了摇头：“一切正常。师父，凶手到底是谁？是那些纯阳的人吗？”

      

       “与他们无关。”谢云流警告性地瞥了他一眼，走上前去推玻璃门，“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凶手应是个高明的阴阳师，因为出手杀害上杉勇刀的，是个式神。”

      

       “式神？！”

      

       “已被我诛杀。”谢云流道，“所以我还需要来这里寻些线索去调查幕后主使。”

       式神这东西，本质上是有人刻意培养出的傀儡，且那式神行事诡谲，俨然拥有自我意识一般，必要时还会自毁，培养起来必然不易，更绝非寻常阴阳师所能制造。可惜那家伙已经自爆成飞灰了，连带着整个仓库都受损，多半寻不到什么线索了，目前能得到的线索，便只剩下尚未清醒的张钧，与已成尸体的上杉勇刀。

      

       这个道理藤原康成自然也明白，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谢云流身后，看着他走到上杉勇刀身边，道：“可是昨天师父不是已经做过详细检查了吗？还有什么线索能寻到？”

      

       谢云流随手抽出副医用手套戴上，俯身去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如今知晓动手之人，自然可以寻踪找到一些先前忽略的细节，比如——”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藤原康成的惊呼声：随着白布揭开，原本只是面色惨白的尸体竟在一夜之间彻底枯槁，成了一副皮包骨的模样！

      

       “这——！！”藤原康成大惊失色，“怎么会变成这样？”

      

       听到他的惊呼声，守在外面的两个壮汉也急忙跑了进来：“（日语）发生什么事了？”

       在瞧见尸体的模样时，那两人也是面色大变，慌忙道：“（日语）怎么会？我们一直守在这里，分明没发生什么异常啊！”

      

       “……”谢云流冷着脸将白布整个掀开，露出尸体全貌，待瞧见同样枯槁的手脚时眸光一沉，伸手在他四肢上按了按，又检查一番方才收手，“他体内残存的血气都被抽走了。”

      

       “什么？！”藤原康成大吃一惊，“不可能啊！师父，我除了上厕所外，全程都没离开此地，这儿也一直有人轮守，是谁——？”说着将狐疑的视线扫向那两个壮汉，后者一惊，忙举起手：

       “（日语）我们也没——”

      

       “闭嘴！”谢云流被他们吵得头疼，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向上方布置的多个摄像头。见到他的动作，那两人顿时会意：“（日语）有、有监控！这里都是无死角监控的，我这就调取！”

      

       谢云流“嗯”了一声收回视线，目光转向那具枯槁的尸体，眸色沉沉。

       吞噬魂魄不够，竟还要血肉之力——幕后之人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第十八章

      

       源明雅匆匆赶来的时候，谢云流等人已看了许久监控视频，画面中除却三人轮番出门时的变动外几乎一成不变，更无人进入隔间接触上杉勇刀的尸身。

       “怎么样了？”他询问站在后方的执勤人员，后者向他行了个礼，摇摇头示意并无异常，又指了指隔间内：

       “（日语）谢大师正在寻找线索，但——”

      

       “这里，倒回去！”一旁忽然传来谢云流的沉声吩咐，源明雅转头望去，就见谢云流正指着屏幕吩咐操作员，后者急忙按照他所言调整进度条，重放他所指的那一段。

       “……再倒回去，就是这段，先慢放，再速放，用最快速度。”

       谢云流盯着画面又吩咐了一遍，其他人知晓他多半发现了异常，也凑上前细看。屏幕上速度调到最快后，隐约可见盖在上杉勇刀身上的白布，曾在一段时间内悄然瘪下去了一点点，幅度极小，若非刻意比对，根本看不出异常。

       工作人员飞速将那个时间段的开头与结尾两张图截下来，放在一起对比后便能清晰看出，白布整体塌陷了一厘米左右，时间区间约为一分钟，难怪他们未曾察觉。

      

       “零点。”谢云流盯着右上角显示的时间，眉头皱起：这个时间……

      

       “若我没记错，那时谢大师与那式神鏖战方歇。”源明雅显然与他想到一处，了然起身，“想来是那式神隔空摄取了勇刀君的血肉能量。”

      

       谢云流偏头看他：“你也这么认为？”

      

       “据我所知，高阶式神与被它杀死的人之间的确会有些微妙的联系。”源明雅抬眼看向玻璃后方盖着白布的尸身，“那日我们也曾试图为勇刀君招魂，但无果，说明其灵魂已被式神所摄，想必因此才给了它再次作恶的媒介。”

      

       谢云流沉吟不语，片刻之后才道：“仓库那边如何了？可有线索残留？”

      

       “有。”源明雅点点头，“但不多。我们收集了所有残留线索，谢大师可要看看？”

      

       谢云流颔首起身：“去看看。”对方不但一再对他的记名弟子下手，甚至还把手伸到了纯阳那边，不查出其幕后身份，他根本无法安心。

       这次他将藤原康成一起带上了，上杉勇刀变成这样，继续留下看管也无意义，倒不如多个人手一起调查其他线索，还更方便一些。

       然而源明雅等人整理出的线索实在寥寥，与谢云流先前调查的相差无几。唯一让他意外的是，仓库中居然预先埋了炸药，难怪爆炸声势如此之大——看来幕后之人早早就做了毁尸灭迹的打算，让式神停留于此也是为了见势不对直接销毁。

       着实奸诈。

       之后他又去张钧那边看了看，对方此刻已经清醒，但离魂期间的记忆尚未恢复，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他问了几句别无收获，只能暂且作罢，嘱咐洛风等人好生照顾对方，待有线索再通知他。

       见他要走，洛风急忙开口叫他：“师父！你等等！”

       他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道：“昨天您刚走，师叔就打了视频过来，他很关心您，您要不要给他回个电话？”

      

       李忘生打电话过来了？

       谢云流盯着那手机看了看，却没接：“他说什么了？”

      

       “嗯……他说，师父忙了一天辛苦了，想问问您案件进程，还有……哎哟！”话到一半忽然捂住额头，却是谢云流伸指在他额间弹了一记，嗤笑：

       “瞎话都不会编！行了，他再打电话过来，你就告诉他案件尚无进展，有消息我自会告知给你。”

      

       “可是——”见谢云流又转身要走，洛风急忙追上前几步，“他真的打电话来了！师父，要不然您配个手机吧？或者把我的拿去用，师叔他——”

      

       “我不用那劳什子！”谢云流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我要去吃饭了，明天再说。”

      

       见状洛风还想再追，却被藤原康成拦住，低声警告：“大师兄，你还是别打扰师父了，他老人家忙着呢，可没空跟你闲话家常。”

      

       “老、老人家？”

       洛风愣了一下，看向这个汉语都说不利索的外国人，磨牙：“你叫我什么？”

      

       “我是师父收的弟子，自然称您为大师兄。这些年来我一直伴在师父身边，今后您若有需要，可以与我共同探讨如何孝敬师父。”藤原康成抬起下颌，口中说着敬语，面上却全是与有荣焉，见洛风瞠目结舌也不在意，抬手塞给他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在日本时，别人都是通过我来联系师父，你若有需要——”

      

       “你当我是‘别人’？！”洛风气得差点将名片甩他脸上，指指他又指指自己，再看向头也不回离开的谢云流，气恼与委屈一起浮上心头，“我可不认你这么个师弟！”

      

       “这可是既定事实，您说了不算。”藤原康成无所谓地耸耸肩，“您也可以选择不联系我，左右师父如今正忙，也没空理会您那些家长里短，您还是别添乱了。”言罢便也转身离开，徒留洛风攥着那张纸片气得跳脚，想扔却又舍不得，只能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默默运气：

       可恶，那个小日本，个子不高，气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分明他才是师父从小带到大的弟子，如今却——要是师父一直留在国内，哪能容他这么猖狂？

       等等！

       ——都是师父的弟子，他能跟在师父身边，凭什么我不能！

       思及此，洛风眼珠一转，转身同楼彦等人交代几句，便也拔腿跟在了两人身后：岂能让那小子专美于前？左右晚上无事，正好同师父亲近亲近！

       ……

      

       谢云流对身后两人的争执一无所知，一圈跑下来，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自昨晚忙完到现在，他还粒米未进，算来竟已饿了将近24小时，能坚持到现在全靠从前修行过辟谷之法。此刻终得放松，几乎是飘着去的餐馆，风卷残云般祭了五脏庙后，才终于彻底恢复过来。

       酒足饭饱，谢云流长舒口气放下碗，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藤原康成与洛风，就见两人一个惊掉下巴尚未恢复，一个咬紧牙关神色郑重，不由愕然：

       “你们俩这是什么表情？”

      

       “师父——”洛风一把抓住谢云流，眼中满是心疼，“你受苦了！”师父这些年在外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藤原康成也急忙按上掉落的下巴，垂头致歉：“弟子不孝，竟没能照顾好师父一日三餐，请师父责罚！”

       洛风：“……”可恶，怎么觉得输了！

      

       “……”谢云流面无表情抖掉洛风的手，又瞥了眼惭愧不已的藤原康成，站起身，“行了，别在这耍宝。你俩吃好了？”

      

       两人连连点头。

      

       “那结账吧！”言罢他理所当然地推开椅子走出餐馆，边活动着肩背边思索下一步的调查方向。

       张钧如今还未恢复，上杉那边连灵魂带血肉都被榨了个干净，想必也没什么线索可言。如今除了知晓凶手大概率是个高明的阴阳师外，几乎别无线索。而他又不擅长卜算之法，也不知仅凭收集到的那些碎片与气息，是否能推算出幕后之人。

       若是忘生在……

       哼，他也未必能推算出什么来。

       远水救不了近火，当务之急还是先处理好手头之事：他来此本就不是为了查案，而是为了明天的拍品。若非那幕后之人胆大包天敢动他的弟子，又嫁祸于纯阳，他也不至于跟着奔波调查真凶。

       该给源氏多上点压力了。

      

       身后两人仍在叽叽咕咕拌着嘴，谢云流随便听了一耳朵，无非是交换些他当年与如今的所作所为，没兴趣再听，便径自向住处走去：这个时间点那厮也该出现了，昨日——凌晨之事还未同他算账，且他对于两界之间的差别也很有兴趣：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那家伙多年未归，还出现在此？

       得好好盘问一番才行！

       然而等谢云流打开房门，却愕然发现迎来的不是某人装深沉的身影，而是鹦鹉热情地招呼，不由一怔：

       怎么不是他？

       鹦鹉才不管他心中在想什么，劈头盖脸便是一阵啄，谢云流熟稔地扼住它翅根，蹙眉打量一番，确定这傻鸟的确是本尊，而非那人，心中登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该不会昨晚消耗太大，那家伙来不了了吧？

       虽然从前也不是日日都来，但话聊到一半就消失不见，未免也太……

      

       正自烦恼，便听身后藤原康成压着嗓音警告：“天黑了，你不赶紧回去照顾你那几个巨婴师弟，跟来这里做什么？”

       “你管不着！”洛风昂首睥睨他，“师父都没开口让我走，你一个做师弟的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谢云流：“……”

       “别堵在门口吵。”他沉声提醒那两人，“都进来吧！”

      

       “好！”洛风提高音量应了一声，撞开堵在门口的藤原康成，顺便睥睨了眼对方的身高，头也不回地来到谢云流身边，亲亲密密地伸手去逗他掌中挣扎不休的鹦鹉：

       “小风，你又调皮了？”

      

       鹦鹉疑惑地歪头看着他，翅膀微张，豆豆眼中有光芒不住闪烁。待洛风动作熟稔地抚过它额头、下颌、翅根与尾羽时，倏然双眼一亮，福至心灵般凑上前去蹭他：

       “洛风！洛风！”它大叫着不住往对方怀里钻，就像从前两人相依为命的无数个日夜里那般贴贴靠靠，“想你，想你！”

      

       “哎！哎！”洛风熟练地抱住它，眼中满是喜悦，“怎么今天这么亲热？昨晚我还以为多年不见和我生疏了呢！那么安静一点都不像你——别啄这儿，哈哈哈……”

      

       藤原康成：“……”这鸟还有这么亲热的时候？

       他不无嫉妒地看了会儿一人一鸟的互动，悄悄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看向谢云流：“师父，他们——”

      

       谢云流也在看那一人一鸟，神色复杂：“他们从前便一起长大，感情好些很正常。”

       他想起旧事，嘴角微扬：说起来当年他捡到洛风时，对方便是这般抱着这只秃毛鸟不肯松手，一人一鸟相依为命，好不可怜。也正是因此，他才给两者起了相同的名字，只是为了区别，才叫洛风“风儿”，鹦鹉为“小风”。

       后来……他离开国内，才改口将小风叫成“风儿”，未尝没有思念弟子之故。如今再见两者重聚，心头难免酸软，便也任由他俩亲近了。

      

第十九章

      

       “所以，师父打算将后续调查都交给源氏？”

       叙旧过后，三人才又谈起正事。得知谢云流之后的打算，洛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也好，毕竟是在他日轮山城出的事，的确该由他们负责。”

      

       “明日拍卖会结束后，我们也该离岛了。”谢云流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事，“我手边还有要事，顾不上这边，不如早点放手交给他们。”

      

       要事？

       洛风好奇地抬起头，正要询问，忽然伸手去摸口袋。谢云流也听到了隐约传来的嗡嗡声，顺着他的动作看去，佯作不在意道：

       “有电话？”

      

       “嗯。”洛风已将手机摸了出来，瞧见上面的来电显示，笑道，“是师叔。”言罢手指已飞快点在接通键上，将手机凑到耳边，“喂？嗯，是我。”顿了顿，忽然双眼一亮，“什么？”

      

       谢云流原本还正襟危坐，听到他忽然提高的音调，脊背顿时一僵，身体不自觉跟着前倾。

      

       “真的啊？太好了！”洛风的声音里满是兴奋，抬眼看向谢云流，“师父，师叔说要来接咱们！”

      

       “接咱们？”

      

       “对！还带了两位师叔。于师叔和祁师叔也来了，他们才会合，这会儿就住在之前的阳天酒店里。”洛风兴奋且快速地说完，又将注意力转回手机上，“你们怎么来啊？”

       谢云流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洛风，无奈他们两人的沙发离得不算近，那手机的防窃听效果又很不错，他只能隐约听见人声，却听不清内容，只能抿起唇看着洛风连连点头的模样：

       “哦，哦，我知道了。行，我跟师父说！”

      

       谢云流精神一振，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接电话，却见洛风干脆利落地点了挂断键，兴致勃勃抬眼看来：“师父，师——”

       他目光落在谢云流伸出的手上，一顿，随即面露尴尬，“那个……我手快，给挂了……”

       要不他再拨过去？

      

       谢云流：“……”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又恢复成正襟危坐的模样，仿佛刚刚伸手的不是他：“什么事这么兴奋？”

      

       “……呃。”洛风讪讪然将手机收起，“师叔说明天拍卖会结束后航线就开启了，他会跟船来岛上，到时候接咱们一起回去——师父您开不开心？”

      

       “开心什么？”谢云流绷着脸，嘴角却不自觉扬起，“又不是没见过。”

      

       洛风眨眨眼：“那是，您当然见过。但这不是……这么多年了嘛。”

       他向着谢云流蹭近几分，絮絮叨叨：“师叔还说，等您回去，要把静虚一脉的弟子都叫来拜见您。张钧他们几个还没正式拜过师呢，到时候可得补上。对了师父，明天的拍卖会您参加吗？我能不能带他们几个过来？他们也很想跟师父您亲近亲近，行不行？”

      

       谢云流点点头：“可以。”

      

       “太好——”

       “师父！”

       藤原康成的声音与洛风的几乎同时响起，带着几分插不进话憋出来的焦急，“咱们明天要启程回日本的！家主那边还等着您救命，耽搁不得！”

      

       “我知道。”谢云流淡淡瞥了他一眼，“我也没说要回纯阳。”

      

       闻言洛风也急了：“师父！”

      

       谢云流抬手打断了他：“我手头有要事，明日见见你师叔倒是无妨。至于回去……之后再说吧！”他还没忘记自己离开时的场景：李家那边的追杀，玄学界的排斥，以及……师父和忘生之前的态度，都让他心有顾虑，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回去的？

       总要一一处理完。

      

       见他神色笃定，不容置喙，洛风顿时有些悻悻然，转念一想，他劝不动师父，师叔一定可以，左右两人明天就能见面，也不急于一时，当即又打起精神：“也行，一切等明天见到师叔再说！”

      

       谢云流“嗯”了一声，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随口提起另外一事，“这么多年没见，你修炼得怎么样了？该考证了吧？有把握吗？”

      

       洛风：“……”亲师父啊！

      

       就学习与考试的话题聊了片刻，洛风便招架不住，落荒而逃，走前还不忘拐走了许久未见的小伙伴。谢云流任由他去，将人送到门外才转身回来。不想一转头，就见藤原康成满脸幽怨：

       “师父，您、您不会真要回中国去吧？”

      

       谢云流只觉他那副模样着实伤眼，嫌弃道：“好好说话！”言罢径直走向卧室方向，“我早晚要回去的，从前就同你说过。”

      

       藤原康成急道：“但是，您回去后我怎么办？”

      

       “你想怎么选择都可以。”谢云流说着伸手推门，想了想，还是偏头看了他一眼，“我既然收你为徒，就不会放弃你，总有其他法子继续教你的。天晚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参加拍卖会，这可是重头戏。”

      

       “好的！”藤原康成顿时精神一振，道，“师父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若师父想回中国，我也陪你同去！有事弟子服其劳，康城绝不会离开师父的！”

      

       “……随你。”

       ……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谢云流便起身晨练，等晨练归来时，便遇上了带着师弟师妹过来的洛风，手里还拎着个纸袋，瞧见他便哒哒哒地跑过来，满脸兴奋：

       “师父早安！”言罢把纸袋往他手里一塞，“给您买的早餐！还热着呢！”

      

       谢云流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洛风：“来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师父了？”洛风理直气壮挤进门来，“我陪您吃早饭！”

      

       “无事献殷勤……”藤原康成在后面嘀咕：他刚准备出门买早餐就被这家伙堵了门——早知道就再起早些！

      

       洛风才懒得理他，带着师弟师妹们进门后又兴致勃勃拉开衣服拉链，露出小风略显凌乱的毛毛头：“小风，跟师父打招呼！”

       “嘎——”鹦鹉冲着谢云流吧唧了一下嘴，算是招呼了。

      

       谢云流也没在意，伸手去拆纸袋，里面是一笼热腾腾的小笼包，还有一碗粥。除此之外，最下面还有个盒子，他拿出来一瞧，眉头顿时皱起：

       这是——

      

       “这是给您的礼物！”

       见他拿出那个盒子，洛风笑眯眯凑过来，“师父，当年我第一部手机就是您给我买的，如今弟子大了，也该孝敬您了！这岛上东西倒是齐全，连最新款手机都有，我昨晚回去看了看，选的这款，你看看可还合心意？”

      

       谢云流看着那个盒子，眉头皱起：“我不需要。”

      

       “需要需要！”洛风把盒子往他手里塞，“这是师叔特意交代的！他说您之前不用手机，但现在既然联系上了，总得有个联系方式。号码已经办好了，通讯录里存了师叔和我，还有几位师叔的。您只要记得充电就行！”

      

       谢云流盯着那个盒子，半晌没动。洛风小心翼翼地看他：“师父？您不高兴？”

      

       “……没有。”谢云流把盒子收起来，“放着吧。”

      

       洛风眼睛一亮，知道这是收下了，顿时喜笑颜开：“对了师父，我重新给你介绍一下。”他指着身后的一男一女，道，“看，楼彦您还记得吗？走之前您才收的弟子；这是萧孟，我代师收徒替您收下的，还有张钧——这会儿还卧床不起呢，等他好全了，再来给您敬茶！”

       谢云流没想到这次上岛的四人竟全是他门下，微微一怔，目光扫过楼彦和萧孟，点点头算是认下：“此事不急。张钧恢复得怎么样了？”

      

       “恢复得差不多了，今天已经能下床走动。阿麻吕教授昨天去复查过，说他再养几天就没事了。”

      

       “那就好，”谢云流点点头：“回头好好谢谢那位教授。”

      

       “当然！阿麻吕教授人特别好。就是之前受伤后脸色一直不太好看，心事重重的，也不怎么出门。”洛风说着眉宇间添了几分担忧，“我昨晚问他是不是伤势还没好，他说没事。但看着就不像没事的样子。”

      

       “可能伤还没好利索。”谢云流随口应了一声，又瞥了眼其他人，“都站着做什么？坐下吃饭吧！”

       闻言其他人也纷纷在旁边坐下，热热闹闹围在一起吃了顿早饭，才启程出发，前往拍卖会会场所在。

      

       今天已经是拍卖会的第三天，会场比前两天更加热闹，很显然，压轴拍品的噱头吸引了不少人。

       “谢哥，咱们走这边！”

       进了会场后，李重茂便殷勤地在前面引路，“咱们的包厢在三楼，视野特别好。源先生特意安排的。”

       谢云流“嗯”了一声，见洛风等人站在原地踟蹰，偏头问他：“怎么了？”

       洛风讪讪道：“我们的座位在另一边，师父，等拍卖会结束，我们再来找你。”

      

       谢云流闻言眉头微皱：“包厢坐不下吗？”

      

       “坐得下，坐得下！”李重茂嘿嘿一笑，“里面的沙发很多，至少能容纳十人呢！”

      

       “那就一起。”谢云流一锤定音，重又迈步，其他人急忙跟上。

       路过二楼时，有不少人瞧见洛风，都态度和善地同他打招呼，谢云流冷眼旁观，认出其中有和尚，有军人，还有些不认识，洛风随口跟他介绍：这个是七秀学院副校长萧女士，那个是万花综合大学最年轻的教授裴先生……他对此不太感兴趣，更不可能主动上前应酬，便只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等到了三楼，周围明显安静许多。能登上三楼的，大多非富即贵，李重茂对此显然颇为与有荣焉，道：“多亏藤原家地位斐然，是日本的新兴贵族，与源氏也有合作，我们才能有这么好的待遇，否则就得去下面两层和其他人一样挤在卡座里了。”

      

       谢云流对此不置可否。楼彦却是撇了撇嘴，低声道：“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原本也——”

      

       “哎！源先生~！”李重茂忽然抬高音量，堆起笑脸迎向另一边，几人顺着他的动作望去，就见源明雅带着几人走过来，含笑同众人招呼：

       “谢先生，几位道长，藤原先生，李先生。”源明雅态度周全地与众人一一见礼，又指了指自己身边之人，“这位之前你们见过，是南洋商会的李复先生。”

       那名叫李复的青年人向几人颔首：“拍卖会最后一天，预祝几位都拍到心仪的藏品。”

      

       “一定，一定！”李重茂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承蒙源先生这几天的照顾了，希望下次能再有机会参与此等盛会！”

      

       源明雅笑道：“不胜荣幸。”言罢又看向谢云流，“谢先生今天也定不会空手而归的。”

      

       谢云流权当没听出他话里有话，颔首回礼：“源先生客气。”

      

       几人笑着寒暄几句，便各自错身离开。待拐过弯后，源明雅才看向身边人：“你特地绕过来一圈，就为了和谢大师说这么一句话？”

      

       李复笑了笑，道：“我要看的不是他。”

      

       “哦？”源明雅挑了挑眉，“除了他，那里面还有谁值得你们如此关注？”

       李复并未回答，只回想着方才所见，摇了摇头，嘴角露出抹近乎不屑的笑：“相见不如不见——罢了。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拍卖会就不参加了。源先生，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