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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一次亲密接触虽有些磕绊,好在结果还算圆满。李忘生有些新奇地倚在师兄怀里,呼吸仍乱,双眼却是亮得过分。 “师兄,”他说,“等明天回山,恳请师父他老人家重为我们补个合籍仪式可好?” “好啊!回去就办!”谢云流对此也是心向往之:他生前最后一段时日过的浑浑噩噩,依稀记得两人当初合籍仪式十分简陋,他全程昏迷,毫无参与。而今既然回山,这个过程当然得补上。 只是想了想两人如今的情况,他又忍不住笑出声:“想来为一人一鬼主持合籍典仪,他老人家也是头一遭。” “回去就办?”李忘生诧异道,“是不是太快了?总要选个黄道吉日,或者做些准备吧?” 谢云流却不以为然:“哪里快了?我死了五年,你也等了我五年,够长了。而且黄道吉日要如何选?是选‘宜嫁娶’还是‘宜祭扫’?终归你我都要在一处,何须拘泥这些?”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说出来还是有些怪。李忘生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蹙眉思索片刻,才摇摇头:“罢了,回山先问过师父再说。”他想起师父这些年来对师兄的惦念,眉眼含笑,“若师父看到你平安归来,一定十分高兴。” “他老人家不将我捉了超度就很好啦!”谢云流哈哈一笑,在他背上拍了拍,“早点休息,明早咱们就回山!” 李忘生颔首应下,双目微阖,忽而又睁开:“不对!” 谢云流被他吓了一跳,正要询问,就见怀中人匆匆起身,神色严肃:“原本说好行功的!师兄,今日还未修行,不可懈怠!” 谢云流:“……” 他无奈地抓了把头发,跟着起身,“我去瞧瞧外面折腾完没。” 确定隔壁已然鸣金收兵,李忘生长舒口气,从梦境中“醒”来,还未睁眼便察觉周身湿凉,忙坐起身四处瞧了瞧,随即一张面皮火辣辣烧了起来:身下干爽的床褥已湿冷一片,身上亦是黏腻。被子不知何时被踹到地上,委委屈屈缩成一团,无声诉说着无辜。 李忘生顿时大窘,残存睡意消散殆尽,忙起身仓促收拾了一下。谢云流也瞧见了,识趣地没再开口。待他收拾停当,才温声应下,如常与他盘膝叠坐。 自亲密过后,这般叠坐便格外暧昧。两人俱都定了定神,方才潜心行功。匆匆几个周天行完,窗外已泛起鱼肚白,二人稍作商议,便直接退房离去,踏上了回山的路。 离镇时天光尚暗,不过片刻,已是旭日东升。一人一马走过逐渐狭窄的官道,踏上登山缓坡,放眼望去,田野里麦苗青青,远处山峦如黛,倒是一派好风景。 纯阳宫朝向长安,在华山另一边,从他们所在之处望不到分毫,但想到翻过此山便能见到师父,谢云流还是难免兴奋,缠着李忘生问东问西。后者好脾气地一一解答,神色却有些恹恹,瞧来很是提不起劲。 见他又一次伸手去揉额角,谢云流终于忍不住问他:“忘生,你怎么了,不舒服?” “许是昨夜没睡好。”李忘生揉着额角眉头微蹙,“骑马颠得头晕。” “该不会是昨晚蹬了被子,着凉了吧!” 谢云流关切地瞧着他的面色,有心想伸手去探他额头,可惜此刻艳阳高照,他无法从天涯此时戒中现身,只能凭着双眼关切瞧他。见他面容苍白中透着潮红,急道:“多大的人了,被子都盖不好!” 李忘生耳根一红,讷讷难言:他平时睡姿明明老实得很,若非昨夜……躁动难耐,也不会将被子蹬落。只是这话他着实说不出口,便只放慢马速,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昨夜下了雪,今日却是个大晴天,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几分骨子里透出的寒意,李忘生被晒得昏昏欲睡,好几次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都被谢云流的惊呼声拽回。如是再三,后者终于忍无可忍,低喝道: “停!” 李忘生勒住缰绳:“怎么了?” “下来。” 谢云流的语气不容置疑,见李忘生神色茫然,催促道,“你脸都红成什么样了,还逞强?下来休息一会儿。” 李忘生略一迟疑,还是翻身下马。脚一落地,竟觉膝盖发软,忙扶着马鞍稳住,蹙眉道:“我好像确实不太对。”他抬手摸了摸额头,隐隐有些烫手,便知又发热了,叹口气,“罢了,歇一歇吧!” 左右看了看,李忘生寻了株老树牵马过去,将马鞍上的垫子铺在残雪犹存的地上,又将伞撑开挂在头顶。做完这些,他长舒口气,拿起水袋,却被谢云流拦住:“水冷了,别喝,先升团火热热。” 李忘生恹恹应了,正要起身,肩上却一沉。耳闻师兄低声叮嘱:“你歇着,我去拾柴。” “可现在是白天!”李忘生吃了一惊,伸手去触肩头,“此地空旷又无遮掩,你——” “你将伞借我一用便是。”谢云流答得笃定,随即肩上力道离开。李忘生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头顶油纸伞飘然离去,不久后又带着枯枝干柴飘然归来,往返数次,眼前已堆了一小堆木柴,足以生火了。 这一幕旁人瞧见定觉惊悚,李忘生却只觉心头酥软,如浸蜜中。虽然看不见师兄,脑海中却能推演出对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甚至当油纸伞飘到面前时,还下意识扬起脸,果不其然感受到一点微凉戳在额心: “发甚么呆?快点火,我去给你采点草药。” “师兄还会辨识草药?” “你师兄会的多着呢!”谢云流的笑声颇有几分得意,尾音伴着纸伞飘然远去,“多烤烤火,莫要着凉。” 李忘生依言点火,不多时,一堆篝火便在眼前燃了起来。热气驱散了山野的寒意,暖融融地渗入骨髓,李忘生舒服地叹了口气,将水壶吊在火上,灌满冷水,又把干粮插在一旁温着。做完这些,只觉倦意入骨,下意识向后靠去,却又很快蹙眉坐直,伸手摸向身后。 “怎么了?”谢云流正拿着几株不知从哪里寻来草药归来,见他回身摸索,凑过去瞧,“找什么呢?” “……无事。”李忘生抿起唇,挺着腰杆坐直,目光落在递到自己面前的草药上,“这是……草药?” “嗯,嚼了,退烧的。” 李忘生接过草药,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清苦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抬头看向谢云流:“师兄如何识得此物?” “以前跟着师父上山下乡,学了不少杂学。”谢云流将伞卡在树枝间,随即在他身侧坐下,语气得意,“医理、草药、野外求生,多少都学过一些。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整天只知道闷头练剑?” 李忘生把草药塞进嘴里,苦得直皱眉,却还是认真地咀嚼着:“师兄真厉害。” “那当然。”谢云流被他那句“厉害”说得有些飘飘然,忍不住又多说几句,“师父说过,行走江湖,光会打架可不行。识草药、辨方向、看天象,样样都是保命的本事……”他一一细数当年接触过的杂学,有略知一二的,也有看过便罢的,还有些他觉得有趣,下了些工夫,只是还没来得及多学,便一命呜呼了。 李忘生嚼着草药听他细说,嘴角不由微微上扬,畅想着师父当年带着师兄走南闯北的场景,叹道,“若我能早些入门就好了,届时也能同师兄一般,多学些本事傍身。” “你喜欢就学,不喜欢也不必勉强。”见壶中水泛起蒸汽,谢云流忙将之取下,倒出一杯递给身边人,“你若早早入门,师兄定带着你一起玩耍,上天入地可能做不到,但云游四海、看遍天下美景还是不在话下。” 李忘生顺着他所说畅想片刻,也觉神往,更多却是惊叹于师兄的洒脱逍遥。他忍不住想:倘若师兄还在世,定是这天下最不羁的一抹白云、一缕清风,大千世界任他探索,自由来去。 可惜…… 他默默咽下口中苦药:此时此刻,他除了坐在此地倾听,什么都做不了。 吃过药后,李忘生便又打坐运功,半个时辰后出了一身薄汗,烧竟真退了几分,人也精神了些。 “好些了?”谢云流问。 “嗯。”李忘生点了点头,长舒口气,“再坐一会儿便能出发了。” “不急,多歇一阵。”谢云流按着他的肩膀示意他靠后,“先消消汗,如若困了,便小憩片刻。” 李忘生却不肯向后,眉头微拧:“不了。” “怎么?” “这树上有雪,太潮湿了。”李忘生嫌弃道,“方才我只靠了一下,便弄湿了后襟,太凉。” 原来他方才在弄这个! 谢云流哑然失笑,目光在那满是潮意的树身上扫过,蹙了蹙眉:“确实,太潮了。” 李忘生又添了一杯热水,拢在手中盯着眼前的篝火出神,火光噼啪作响,将他苍白的脸庞映出几分血色。忽而一阵山风刮过,他不由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冷?”谢云流偏头看他。 “有点。”李忘生道,“刚刚出汗了,吹风还是有些凉。” 他说着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边依旧一片虚无,他却知晓师兄就坐在身边,目光中不自觉添了几分遗憾:“要是师兄还在,咱们两个还可以抱在一处取暖。”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自己唐突了,忙讷讷开口想要解释,却忽觉肩上一沉,被揽着向旁靠去。 李忘生顿时僵住,只觉微凉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虽瞧不见,却是实实在在。他偏头望去,仍旧什么都瞧不见,可—— “师兄……?” “师兄没用,也只能勉强凝聚出个胸膛给你暖暖。”谢云流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有些闷,带着几分懊恼,“聊胜于无。” 李忘生的心跳顿时快了几拍,忍不住伸手去摸。与之前什么都摸不到不同,这次手指所及:肩膀、胸膛、手臂,轮廓分明;再向上,是脖颈,脸颊……与梦中所见的谢云流一般无二,唯有腰身向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师兄!”李忘生又惊又喜,“你已经能凝聚出大半身体了?” “大半?”谢云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下半身,不满意地啧了一声,“还早着呢。这模样走出去,旁人见了怕是要吓晕。” 他说着调整姿势,将李忘生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李忘生顺从地靠过去,后背贴上一片温凉的胸膛,肩窝处抵着师兄的下巴。 谢云流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劲儿:“等我能凝聚出完整的身体,就能将你整个抱在怀里,来个实实在在的‘鬼压床’,省得你总蹬被子着凉。” 李忘生忍不住反驳:“……才没有经常蹬被子。” 他微微侧了侧身,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温凉的怀抱里。耳边是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将脊背烤得暖融融一片,连带着心田亦是温暖至极。 他没有告诉师兄,鬼是凉的,哪怕凝聚出实体仍无活人体温。师兄这么抱着他,并不能真正给他取暖,勉强只能挡挡风。 但——有什么关系呢? 李忘生闭上眼,放纵自己享受着师兄带来的安全感:心田已热,师兄就算再凉,对他而言,也是天底下最温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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