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AU] 【连载】空花阳焰 (0908更新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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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2026-8-15 18:53: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章

谢云流醒来时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甚至一度屏住呼吸,唯恐那人会在这吐息间消散殆尽。
那人昨晚不知道为何彻夜难眠,翻了不知道多少次身,最后一次时他实在忍无可忍,身体比大脑率先动了起来,竟然伸出手将那人捞进了他怀中。
谢云流对自己「有问题」时的行为举止毫无办法。就像他无法控制一切条件反射驱使的下意识反应般,不受控地毫无道理。
目光久久停驻在那人睡得浑然不觉的眉眼间,略微下垂,凝滞在有点苍白的唇上。

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专业演员,谢云流会在达成意见统一时完全配合导演需求。
拍摄亲密戏份时亦然。
赋予角色足够多的可信度是他的工作,给予搭档足够坚实的信任自然也是其中一环。那些或能够理解或太过突兀的痴缠爱恋、生离死别,卸了妆之后便会离他远去,但是在做好妆造的那一刻,他便身在其中。
他对自己的自控力很有自信,从未出过差错。
然而却有过唯一一次的失控。
那是他得知那人即将跟某位女演员搭档时。那位女演员曾与他合作过几次,留给他的印象不算太好。分明有一位稳定的圈外男友,但又架不住爱玩的心思,立着「清纯玉女」人设并以此为由提出吻戏借位的需求,却又喜欢在实际拍摄时根据搭档不同自由切换着是否会以「尊重对手」为借口实拍。
他在看到那人拿到的剧本内容时就非常确定,这次那位女演员肯定又会搬出这个借口。不知为何,当时他心底很是恼怒,远比那位女演员第一次在他身上用出来这个借口时还要愤然。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最后借着指导借位吻戏的名头,真的吻上了那人。
而那人亦没有躲开。
仅此一生一次独有的贪妄,哪怕只是蜻蜓点水,却仍长存在他心底,以供他在惊觉自己「有问题」后的混乱梦境中,反复咀嚼。
可是在每次梦醒时分,他都会被反复告知,那时李忘生没有躲开只是因为在那人眼中,自己同其他的合作对象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工作。全是责任。
而那一刻的失控悸动,只是他一个人的错判罢了。

*

李忘生是被自己的闹钟吵醒的,起身时谢云流并不在房内,唯有卫浴间内还留有刚被使用过没多久的痕迹。
看了眼自己的手机,然后李忘生后知后觉想起来他跟谢云流并未交换过联系方式。
此刻,李忘生忽然觉得他和谢云流如今当真是形同陌路,哪怕真的相伴走过一段,也会在不知哪个瞬间就会分别。可这世间关于「朋友」的定义又与其大差不差,亲疏远近,最终都是要道别的。
虽然李忘生说不上事到如今他与谢云流之间,是否还能存在「朋友关系」。

等到李忘生洗漱收拾完毕时,谢云流拎着两杯咖啡回来了。一进门便被屋内温暖气息带动着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声。
“我问过那些进山扫雪的工人了,大概到中午时能够清出车道供我们进山。”谢云流一面脱着风衣一面在行李箱里翻找起来,直至摸出两件一眼厚实的羽绒服来,“山里温度低,尤其是下过雪后,你带的衣服绝对顶不住。”
李忘生看了眼羽绒服领口LOGO,轻笑道:“我身上有竞品代言。”
谢云流二话不说将白色的那件丢到李忘生手上,冷哼一声说道:“回头让你的经纪人赶紧谈下来,这样你就是提前曝光他们的当季新品了。”
抱着那件白色羽绒服感受了一下,李忘生觉得此刻让他去南极看企鹅都不成问题,抬眸看见对方动作利落地将同款的黑色羽绒服套上身,李忘生略显疑惑地开口道:“你的品牌方在送衣服时还会弄错你的尺码吗?”
很明显,李忘生手上这件白色的比谢云流身上那件黑色的要小一个码。按理说,所有品牌方在给自家代言人或者是预期合作对象送东西时,都会严格按照对方提供的尺码、偏好安排,绝对不存在送错尺码、颜色、款式等问题。
因而谢云流在瞥了一眼李忘生后,语调平常地答道:“白色那件是我问他们买的。在他们送来黑色那件后。”
李忘生猛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即将不小心穿了姜隐的衣服,顿时露出尴尬笑容又说了一句“抱歉”,然后果不其然又收获了谢云流一个表示不满的眼神。

出发时果然还在下着雪,但是一路上都能见到专业人员在忙碌地工作着,甚至在半道上还遇到了沿路拦截车辆检查车胎的工作人员,确认过是雪地胎后才微笑着放他们通过。这个时节进山的人不算多,李忘生只瞧见零星几辆车,想来前方应当不是什么热门景区,自然也没什么游客前往。
直至见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块小规模村镇聚集地时,李忘生才隐约意识到或许这里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谢云流轻车熟路地拐了几个弯,然后平稳停在一栋独立的二层木屋外,从扶手箱里翻出一串钥匙,拣出其中一把交给李忘生,示意他下车开门。
推开车门的瞬间,李忘生顿时被外面透骨寒风吹得缩了缩脖子,将羽绒服拉链又往上拉了拉,这才哆嗦着打开了外围院落的铁门,费了些力气向两边推开,方便谢云流驱车驶入。
等到谢云流在院子里停稳车、将行李箱搬出时,铁门外站着两个似乎是被动静吸引过来的人,其中一个小女孩见了谢云流瞬间笑弯了眉,小跑着扑了过来,用着不太熟练的中文发音喊道:“谢!”
另一位看上去应该是她母亲的中年女子一面说着什么一面也跟了进来,看到李忘生时先是有些惊讶但很快就露出和善笑容,对着李忘生似乎在询问着什么。李忘生本来试图用英语与她交流,但对方明显不甚理解也不太会说,直到谢云流牵着那个小女孩过来时才算是挽救了这场尴尬。
“你先把行李箱搬进去,我跟隔壁邻居打声招呼。”谢云流指了指被他搁在木屋前台阶上的行李箱,随后笑着伸手拂去李忘生肩头的落雪,“记得先开暖气,这边机器老旧,不然一会儿我们都得冻死。”
那个小女孩仰着头笑得很大声,似乎问了谢云流什么,但谢云流只是摇了摇头,用眼神催李忘生赶紧走。

那栋木屋从里到外都散发着历史久远的味道。全实木结构,一楼为了避雪和防虫蛇整体垫高了几级台阶,入户玄关旁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左手边是客厅区域,右手边则是厨房和浴室,暖气设备的开关就在这里。
李忘生根据按钮颜色和英文标注艰难地将这台确实有点年纪的机器运转了起来,摸出手机确认时间时意外发现这里竟然一点信号都没有。他甚少经历断绝网络、与世隔绝的生活,哪怕是短途航班,叶倾也会给他安排空中WIFI服务。原因无他,工作室少不了他和她这两台工作机器。
一面在心里想着要是叶倾发现超过12个小时联系不上他时会不会报警,一面又觉得谢云流设想过的场景或许真的会发生。想着想着,李忘生不禁笑出了声。
绕到客厅时,李忘生发现正面有一扇对开的大窗子正好能够看到院子里的景色,那个小女孩还拉着谢云流的手笑着在说什么,而那个中年女子已然离开了。没多久,李忘生就看到谢云流半蹲下身,让那个小女孩亲了他脸颊一下,随后他揉了揉她的头发,目送着她也离去了。
毫无征兆地,谢云流忽然回过身来,准确无误地看向李忘生站着的方向。
在某个瞬间,李忘生觉得他们精准地对上了视线。
但也只是一刹那,谢云流很快便移开了眼神,转身向木屋走来。

待到两人将行李箱搬上二楼时,李忘生这才注意到这是个传统和室,目测足有七叠半的宽阔空间,一面墙的纸拉门拉开后里面是三层收纳柜,包括被褥床铺之类的也都放置其中。另一面墙则是卧室和洗手间的隔断,洗手间的空间相对狭小,但因为抛弃了洗浴功能倒也不显得拥挤。
推开窗能够看到更远的山景,如今银装素裹,整个世界仿佛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谢云流在李忘生发出真切惊叹声的数秒后无情地关上了窗:“冷。”
“这里是……?”李忘生饶有兴致地到处参观了起来,在一幅字帖前驻足良久,“你的秘密基地?”
“不要用这么幼稚的词汇去形容一个已过而立的中年人的私有房产。”
谢云流头都不抬地看着手机,李忘生不禁好奇问道:“你手机还有信号?”
“当然没有。”面无表情地收起了手机,谢云流抬头看向李忘生,抿了抿唇笑道,“我要是打算在这里杀人埋尸的话,估计过了追述期都没人能发现。”
李忘生认真思索了片刻,试探性开口道:“我能指望刚刚过来打招呼的那两位邻居成为我的目击证人吗?”
谢云流歪着头想了想,回道:“不太行。她们不会说英语。”
“……”李忘生默然,“不如你直接跟我谈条件,看看还有没有商量余地。”
谢云流此刻的笑容倒显得格外真情实感,他双手抱胸笑弯了眉,“死心吧,我开的条件你给不了。”
从没遇到过这么不讲道理的谈判对象。李忘生如是想着。

*

直到跟着谢云流把两床被褥拖出来、简单收拾铺好床铺后,李忘生才从谢云流口中得知关于这栋木屋的过往。

谢云流早些年在日本曾经拍过一部讲述江户时代幕府末期流浪武士故事的电影,当时执导的泽田导演在业内是出了名的吹毛求疵,为了追求真实性将全剧组拉到深山老林里足足拍了半年多,硬是把相关场景都磨完了。
这个小村落则是其中一个取景地。
谢云流在这里大概拍了一个多月时间,跟为数不多居住在当地的居民都混熟了。这里民风淳朴,多是以家族为单位聚集,又因为山里信号不佳,他们对于所谓的「娱乐圈」和「明星」认知不多,谢云流他们在这边大张旗鼓拍摄了一个多月,愣是半点消息都没有传出去。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这边也有人陆续外出工作,偶尔也会有陌生面孔在村里出现。
这栋木屋原先的主人是一位老爷爷,整栋木屋皆是出自他手,从挑选木头、伐木圈地,到最后上钉、搭建,全都是在他的主导下完成的。大概他也是整个村落里最难相处的人,没有之一。
一开始这位老爷爷十分抗拒剧组的各种拍摄需求,无论如何都不肯配合,一度导致进度缓慢、拍摄停摆的情况。偏偏泽田导演也是个认死理的,说什么都不肯换地点,最终只能派出谢云流作为说客去跟那位固执的老爷爷谈判。
最开始时谢云流也是招数用尽,对方却油盐不进,直到某日谢云流在村中小酒馆遇到老爷爷独自一人在饮酒时,抱着尝试性的心理,最后靠着千杯不倒的实力获得了进入木屋的权利。再之后,便是两人在书法字帖上有所共鸣,一来二去算是熟稔了,老爷爷这才对剧组的拍摄行为松了口。
之后数年里,谢云流若是有空都会寻一段时间开车过来拜访这位老爷爷,直到前年老爷爷过世前,无妻无子的他将这栋木屋作为礼物赠予了谢云流。
如今屋内装饰的字帖,绝大多数皆出自那位老爷爷之手,唯有卧室里悬挂的这幅是谢云流写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是他讲给这位老者的第一句诗。

“隔壁住的那对母女平时会帮我打扫院落和屋子,她的丈夫在东京某个居酒屋里工作,每个月他休假回家前我都会把付给她们的报酬交给他。”
听了这番讲述,李忘生看着那幅字帖陷入沉默,指尖触摸到早已干透的墨痕,想象着那人是如何挥笔点墨的姿态,不禁露出了真切笑意。
回头看向谢云流,李忘生淡笑道:“这些年来,他一定同师兄你看着同一轮明月,思念着同样的知己。”
“……”
谢云流的目光落在李忘生悬于半空中的手指,看着那素白指尖小心翼翼地触摸着自己曾经写下的文字,而后笑着看向自己,眉眼温柔。
——“那你呢?你眼中的月亮同我会是一样的么?”
阖眸再睁,视线从那枚婚戒上移开,谢云流咽下了那并未说出口的问题。

之后他们两人又陆续检查了一下木屋里各种家用电器能否正常使用,最后回到客厅里,李忘生这才注意到在窗户的对面还有一个老式壁炉,只是如今没有引火,堆在旁边的柴火也剩的不多。
一时间竟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明显觉察到对面人的视线停留,以及莫名其妙被点燃的状态,谢云流抱胸摇头,打断了李忘生所有妄想:“冰天雪地在外面劈柴,这是一种寻死行为。”
“……不至于吧,运动一下出出汗不是好的么?”李忘生垂死挣扎了一下。
谢云流并不认同地回道:“那么你的死因将是失温。”
“……”
李忘生不相信。
于是在这个飘着雪的午后,李忘生顶着谢云流近乎钦佩的目光,费力拔出了院子里嵌进木桩里的斧头。
“事先说好,无论角度偏差多严重,你都不要松手。斧头一旦失手脱落,我想救你都来不及。”谢云流站在屋檐下躲雪,抱胸看着不远处雄心壮志的李忘生,语调略显担忧,“不要选太细也不要太粗的木头,第一次落斧的时候要用上全力。”
李忘生满口答应。为了更好地掌控力度方向,李忘生甚至连手套都没有戴,握着把手有些冻得刺骨,但架不住好奇心驱使,顿生出无限的勇气来。他选了一根看上去不粗不细的木头,将其平稳放在木桩上,挥动斧头仔细比对了一下角度,然后沉了口气,猛地砍了下去。
虽然砍中了,但看上去那根木头仅受了轻伤。
有些懊恼,但好歹方向是对的,再接再厉。
李忘生艰难拔出了斧头,将其全力举过头顶,刚要落下时,身后忽然有人接近。就在李忘生下意识回头前,谢云流的身体贴了上去,双手握住李忘生的手,带着他用了十分的力气狠劈了下去。
这下倒是劈开了。
“李忘生,”谢云流离得太近,声音也带着温热气息拂过李忘生耳畔,“你刚刚是不是有一个瞬间差点松手?”
“……是个人都会因为有人突然从后面靠近而产生应激反应。”李忘生缩了缩脖子,想要躲开谢云流的吐息。
“我再不过来,你起码得跟它大战十个来回。”谢云流握着李忘生的手轻轻甩了甩,示意他现在可以松手了,“而它可能只是衣角微脏。”

最后,谢云流指挥着李忘生把劈好的柴火陆续收拾了,然后在两人因为出汗吹冷风受冻着凉前,迅速躲回了屋子。

*

洗过澡,身子才算是重新热了起来,李忘生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时,发现客厅的壁炉已经点了起来,温暖的火光中,时不时发出的噼啪声都带着木质清香,烘得整个客厅格外舒适惬意。
而谢云流就这么安静地、呼吸平稳地靠在沙发一角睡着了。
领口衬衫因为出汗解了几颗,袖子也因为劳作被折了几道挽了上去,哪怕是小憩一下也是双手抱胸姿势,只有靠着沙发椅背的头歪倒一旁,有些过长的刘海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眉眼,也弱化了那人在清醒时的凌厉过剩。
李忘生下意识屏住呼吸,脚步放轻,几乎是挪动着蹭到了那人身边,垂眸看去。
平心而论,谢云流在这十年里的变化还是蛮大的。
三十岁已过的谢云流收敛了早年那些恃才傲物,却又不知道是收敛得太过了,反倒是透出了过多的狠厉气息。眉眼长开后愈加得凌厉孤傲,那双眼尤其沉了太多情绪在里面,望过去时总觉得要被其拖入深海,无法呼吸。
分明二十岁刚出头的那几年便已是惊才绝艳,眉眼间皆是年轻人特有的桀骜不驯,一举一动满是浑然天成的意气风发。那时即便是放眼圈内都有不少向他投来橄榄枝的佳人,偏偏那人像是醉心事业般片叶不沾身,哪怕到如今,身边也仅有过姜隐一个前女友。
李忘生有那么一刻是羡慕姜隐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仍然是谢云流的唯一。
身体比大脑来得诚实。
李忘生意识到时,他的手指已经伸了出去,几乎微不可闻地、轻缓地,拨开了几缕垂落的刘海,露出那人仍然紧闭的双眼来。
——多么可惜。如果他不曾出现在谢云流的生命中,或许这么多的琢磨便不会降临在那人身上;那些朝夕相处、亲密无间的过往,本来都不该发生变化、成为他的「问心有愧」。
在将要触碰到眼皮的那一刻,李忘生无声叹息着收回了手,目光留恋地注视着那人浑然不觉的睡颜,只悄声呢喃了一句:“师兄你就不该拉住我的,实在是……太可惜了。”

客厅在李忘生离开后再度恢复了寂静无声。
只有壁炉里重新被添过柴的火堆偶尔传来火星炸响声。
而在那人背影远去的那一瞬,谢云流毫无征兆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底一片清明。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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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2026-8-17 09:59: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章

僻静村落的夜晚总是来临得很早。
但这并不代表不存在着夜生活。

谢云流拉开酒馆的木门时,里面涌出来的温暖气息和哄笑喧闹声让李忘生呆愣在原地。随后又被老板娘高亢热情的招呼声唤回了神智,跟在谢云流身后进了门。
这里是整个村落里唯一一家小酒馆,常年做着熟客生意,因而关门时间也就跟着最后一批客人离店时间决定。店铺面积不小,进门处便是一整个长条吧台,靠内的地方布置了三块沙发位置,旁边还放着一台KTV对唱机,再旁边则是简单搭出了一个小舞台,氛围灯球、高脚凳、立麦一应俱全。
谢云流他们到时沙发区已经坐满了人,舞台上也站了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爷爷,抱着麦克风正在忘情唱着很有年代感的歌曲,正对面那群明显是他的同伴的人不断欢呼着一面跟唱一面相对碰杯。吧台边也坐了不少人,甚至还有明显不是本地人、穿着时髦的年轻人聚在一起说笑,面前也都摆着几个空杯子。
刚才那位高声招呼他们的老板娘凑了过来,对着谢云流露出惊喜笑容,语速极快地说了一番话,视线掠过李忘生时笑容顿了顿,随即更加灿烂地向他打起了招呼。
可惜李忘生已经有过经验了,这个村落里的人基本都不会英语,李忘生同他们几乎无法交流。
谢云流很是自然地接过话去,三两句便回答了那位老板娘的疑问。但那位阅人无数的老板娘似乎并不相信谢云流的说法,眨着眼睛又说了什么,谢云流脸上顿时露出一瞬的尴尬表情,眸光闪烁地摇着头,语气坚定地又解释了些什么,那位老板娘这才笑着拍了拍手,路过李忘生时还特意对着他点了点头,笑容满脸。
挨着吧台角落的高脚凳坐下后,李忘生忍不住看向谢云流问道:“刚刚你们说了什么?总觉得老板娘看我的眼神有些微妙……”
谢云流却并不想回忆并复述刚才那番对话,随口编造道:“她问你酒量如何,我说你实在一般,她不相信。”
“……”李忘生难得难以反驳,“喝点梅酒还是没问题的。”
谢云流露出些许意外表情:“你说的是兑苏打水,还是加可尔必思?”
李忘生抿了抿唇,很认真地答道:“只加冰块。”
手指习惯性在桌面上敲了敲,谢云流随手点了点吧台对面酒柜上的某几瓶酒,语气诚恳地推荐道:“但我推荐你可以尝试一下这里的柚子酒,度数低,甜味高,比梅酒要好入口得多。”
感觉被看不起了。
但是李忘生不说。

等到老板娘再次来到他们面前时,身后唱歌的人已经换成了之前聚在吧台边的那群年轻人,点的歌也变成时下流行歌曲,一改方才那股浓厚的昭和味道,仿佛一夕之间回到了令和年间。
老板娘先是微笑着询问了谢云流,转向李忘生时话头又被谢云流接了过去,老板娘对着李忘生眨了眨眼睛,随后用别扭的英语发音问道:“他来决定,可以吗?”
李忘生连猜带蒙地听懂了,点了点头认同。不想老板娘转向谢云流方向,对着他笑容更盛地挑了挑眉,又说了一句什么,让谢云流一时无言,索性半句话都不回应她了。
没多久,一杯加了冰块的柚子酒被递到了李忘生面前,而谢云流则是一小瓶清酒和一个小酒杯。谢云流动作熟稔地斟了满杯,举起来跟李忘生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笑容放松道:“相信我,这是最佳选择。”
事实证明,谢云流说的是对的。
柚子酒没有梅酒会有的酸涩感,回味也没有微苦,确实是甘甜清爽的口感,作为果酒来说的确入口度要好得多。李忘生不过一杯入肚便赞不绝口,甚至拍了照片打算回国后也采购一些留着独酌。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气氛感染,李忘生觉得此刻的谢云流格外温柔,就连偶尔看向他的眼神笑容都分外生动,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他们仍是朝夕相处关系亲密的师兄弟。这样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李忘生很不适应,视线飘荡间,瞥见安放在酒馆角落里的某个东西。
还不及开口询问时,李忘生便感觉谢云流靠近他,一只手压在他肩头越过他的视线也看向了那边,随即轻笑了一声:“那是老板娘的某个男朋友留下的东西。那位自称音乐家的人只不过停留了两个月,最后还是回东京追梦去了,只留了这个给美和子。”
看来这个「美和子」应该就是老板娘的名字了。李忘生想着。
有些别扭地动了动身子,谢云流瞬时离开他身边坐了回去,单手支颔偏过头看着他,问道:“你想弹?”
李忘生自觉还没有性格外向到这个地步,因此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答道:“只是因为看着眼熟。”
“马丁Modern Deluxe系列的OM-28,吉他爱好者进阶款首选。”
谢云流举着那瓶快要见底的小酒瓶摇了摇,在吧台略显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眼眸里面的所有光芒都仿佛海面浮动的碎沫,“也是我一直在用的那把吉他。”

*

谢云流最初自学吉他的那把琴是吕岩买给他的。
但是后面一直带在身边,甚至离开国内前往日本时也要带走的那把,却是李忘生送给他的。
那是他们刚刚踏入娱乐圈时的事情了。出道即爆火的好处便是让他们年轻人能够在最短时间内便拥有了一笔不小的、可自由支配的收入。
而李忘生用这笔钱为他买了一把吉他。
其实OM-28放在整个Modern Deluxe系列,甚至在马丁全部系列中,都不算是最贵最优质的那款。可是也是李忘生在搜集了大量测评对比权衡后,挑出来的他觉得最适合谢云流的吉他。
谢云流至今仍记得当时的场景。
在不是任何人生日,也不是什么节日纪念日的某一天,他那个本来还在国外拍戏的师弟突然提前回国来探班他。这导致他那天一整天的工作效率极高,恨不能每条都可以最高效率地通过,然后挤出更多的时间跟他师弟相处。
但是整个剧组的进度是荣辱与共的,最后等到他收工时也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他几乎刚卸好妆、换过衣服就催着司机送他回酒店,甚至难得走了紧急通道,从工作人员的电梯回的房间。一进门就看到李忘生缩在沙发上玩手机,听到动静抬头看来时,一瞬间眼神晶亮。
“师兄!”
那一刻,谢云流觉得这一天受到的折腾都不算什么。
然后他就见到他师弟神秘兮兮地拖出了一个硕大的密封箱子,有些紧张地催促着他拆开看看。他思索了很久,确认今天并不是什么特殊日子,一时之间也不太确定这是什么。直到他们两个费了些工夫把包装严实的航空托运件打开后,那把马丁OM-28便出现在他眼前。

谢云流很难复述当时自己的心情。
那一刻涌进他心脏的情绪太多,膨胀到只要一想起就会隐约生疼。
以至于哪怕认知到李忘生的背叛,谢云流依旧无法将那把吉他丢下。
他无法抛弃曾经那个瞬间感觉到的所有悸动。

*

只是这些回忆放在当下,谢云流觉得自己的行为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而对方似乎也并不想与他分享那些过往,在谢云流说完那句话后,李忘生整个人就沉默了下来,唯有视线仍停留在那把放在角落的吉他上。
也不知道感觉到了他们这边的气氛古怪,美和子举着一杯鸡尾酒凑了过来,微笑着和谢云流的酒杯轻碰了一下,用日语询问道:“你爱人会弹吉他?”
谢云流无奈地叹了口气,应道:“我说过他不是我的爱人,只是一个朋友。”
“我可不会用那样的眼神去看一位「朋友」。”美和子摇晃着酒杯,眼神瞟了那把吉他一下,“你看他的眼神,就跟我当年看那把吉他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谢云流并不想跟她讨论到底是「哪样的眼神」,他抿了口酒低声道:“你的比喻用得不对。”
“随便你吧,反正你从来都是对的。”美和子摆了摆手,换了个话题,“他真的不想弹一下看看吗?他的样子看上去很想。”
“……”谢云流沉默着看了眼李忘生,“他从小学的是大提琴。”
“哇,弦乐团!他是个音乐家?”
“不是。他跟我是同行。”
美和子闻言面露讶异,不禁追问道:“你们是因戏生情的?那可太浪漫了!”
“……美和子,我说过很多遍了,他不是我爱人。”谢云流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结婚了。”
没想到美和子愣怔地眨了眨眼,语出惊人:“那你们……是在婚外情?”
“……”谢云流决定不再跟这位好奇心过剩的老板娘谈论任何关于他和李忘生之间关系的话题。
为了逃避跟美和子对话的可能,谢云流站起身,拉着李忘生走向那把吉他,二话不说捞起来丢到李忘生手上,“美和子盛情邀请你弹一曲,为此她可以免掉我们的酒单。”
李忘生有些恍惚:“师兄你不至于掏不出钱买单吧?”
“不至于。”谢云流的手指敲了敲手臂,“但是她很烦。”
李忘生迅速看向吧台方向,美和子见他看过来时举起酒杯笑着向他示意,确实是一副「盛情邀请」的模样。周遭热闹人群也散去了不少,只剩下两三个年轻人围坐在沙发边喝着酒玩着小游戏。怀中吉他的木质香味熟悉又怀念,李忘生思考片刻,颔首应下了。

以李忘生的性格来说,让他公然在一群陌生人面前弹唱还是有些出格了。
但是他能够简单说服自己:只要当成是一个节目、一段剧情,那就好接受得多。
因此他在经过数度深呼吸后,再睁眼时已经调整好状态,动作自然地坐上高脚凳,调节立麦,拨弦调音,甚至在弹奏前依旧习惯性地轻拍了琴弦一下,又一下。
吉他声如水流出,在不太吵闹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那群玩闹的年轻人立时止住了说笑声,目光投向了舞台中央独自弹着吉他的李忘生身上。
随着旋律的展开,李忘生的清唱声也跟了出来。
一首谢云流从未听过的中文歌曲,合着吉他的温柔曲调,李忘生的声音也柔和得仿佛耳语呢喃,不那么激烈地、却异常绵长地涌进他的肺腑之间。
——世界那么大我是短短的一瞬,以渺小爱你能不能
——天上有日月和星辰,地上没有异乡人,都曾呼吸狂奔相爱支撑,命才成为生
——请你和我交换旅途的风,前方的可能,让一切发生,相遇作证
——世上有温柔的灵魂,像萤火飞舞夜深,哪怕空无一人山谷有灯,寻着光相认
最后一声弦扫落时,李忘生的歌声也渐渐淡去,可是那人仿佛沉浸在整首歌的情绪中难以自拔,维持着最后的动作久久没动。
谢云流回过神时,隐约听见周围有手机拍照声响起,但他来不及去管那些陌生人,他只看着久久没有回神的李忘生,脚步略显凌乱地走向那人。

手伸出去时有过一瞬的犹豫,却又在有了动作后愈加流畅起来。
他一把握住吉他琴头,轻轻扯动了一下,那人立时抬头看来,视线对上的瞬间,他清楚地看见那人眼底的泪光。
勉强压下心底强烈翻涌而来的冲动和情绪,他小心地呼吸了一下,开口时的声音都带着些微颤抖。
“李忘生,可以了。到此为止吧。”
那人仿佛失神般松了手,那把吉他便被他轻易拿走了。他将那把吉他放回原位,随即回到那人身边,伸手牵过那人,拢在掌心细细摩挲了一番。
而后他才压低声音又道:“这不是在拍戏也不是在录节目,李忘生,这是现实。”
那人被他紧握着的手颤抖了一下,方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他,双眸无法聚焦,最后那人扯出一个略显难堪的笑容出来,却比哭了还令人难过。
那人低声呢喃着:“非烟,我想要离开……”

*

李忘生是被谢云流一路牵回去的。他们两人离开时,谢云流看见美和子对他露出了复杂微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完全不想去思考这一切动作代表的含义,谢云流觉得那必定不是什么好的臆想。
明显李忘生的状态更加让他意外和不解。

直到谢云流帮李忘生用热水洗过手、又用毛巾擦拭指尖时,那人才像是回过神来般瑟缩了一下,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
将毛巾放好,谢云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没那么有质问的意味:“清醒一点了?”
李忘生模糊地“嗯”了一声,整个人却仍是蜷缩在沙发一角,低着头不发一语。谢云流思索了片刻,绕行到那人反方向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再度开口问道:“你以前也会这样么?难以出戏。”
「难以出戏」。
这简直是对一个专业演员的严厉指责。
但是李忘生此刻无法准确地组织语言去反驳谢云流,甚至内心深刻无比认可这个指责,根本找不到分辨反驳的点。所以他只能握紧自己的手,让自己往沙发深处又埋进了一些。
事到如今谢云流也是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还需要为李忘生去解释、分析演员的基本理论,但他又清楚明白对方并非不知晓这些理论知识,只是理性上知道,和感性上抽离,是两码事。
手指不耐地敲了敲,谢云流决定换了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问题对方有反应——明显握拳的动作更僵硬了。
等了很久,甚至等到谢云流的耐心快要消耗殆尽时,李忘生终于开口了。
那人看向他,轻声叹息道:“拍《空花阳焰》时。”
《空花阳焰》。
七年前吕岩的遗作。
是那张拍到李忘生坐在台阶上,一面抽着烟一面抚摸着吉他的照片。
还是那张在天台上墨言祈握着李忘生的手,他们肩并肩仿若恋人的照片。
吉他。
恋人。
谢云流几乎要通过深呼吸来控制自己几欲失控的情绪,但脑海中挥散不去全是方乾给他看过的照片,以及如今这个说不上是什么状态的李忘生。
该死的同性题材。谢云流如是想着。
“……吕岩到底留了个什么本子给你!?”
屋外连绵不绝的落雪掩盖掉了所有声音,万籁空寂中,壁炉中木头焚烧的声音都显得那么吵闹。谢云流看着李忘生眼神空洞地看向自己,突然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他听见李忘生的声音颤抖,却又格外确定:“我们做吧。”

谢云流觉得李忘生大抵上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或者是对于自己在向谁发出邀请感觉未知。不然谢云流非常确定,李忘生绝对不会主动提出这件事。
此刻他竟然有些愠怒,反问道:“你知道男人间是怎么做的吗?”
李忘生果然露出了不甚了解的表情,但随即再度坚定道:“不知道。但没吃过猪肉好歹见过猪跑。”
谢云流气极反笑道:“那我建议你至少了解一下猪肉是如何烹饪的再来提出这个需求。或许跟你设想的不太一样。”
李忘生被他说得有些退缩,垂下头不发一语。谢云流起身走了过去,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咿呀声,越接近那人,那人双手握拳的动作越紧张。直到他在李忘生面前站定,半蹲下来平视着李忘生下垂的眉眼,伸出手勾起那人下颚。
“你知道我是谁么,你就想跟我做?”他低声问道。
“想。”那人虽然眼神躲闪,但语气还算老实。
“可是李忘生,”他俯身接近,强迫那人抬眸看着他,“我怎么觉得如果我跟你做了,你马上就会彻底离开我,永远都不会再见我了。”
李忘生的眼底闪烁着强烈的动摇,以及被猜中心思的惊恐情绪。谢云流捏在那人下颚的手指用了些力气,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让自己的声音能够更深地传到李忘生耳边。
“李忘生,”他紧贴着那人耳朵,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后一点点送进去,“你不能只赐予我一夜幻梦。这不公平。”

注:李忘生弹唱的是周深的《我以渺小爱你》,歌很好听,但剧情与此毫无关系,仅做个人私心安利。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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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2026-8-18 08:08:5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章

叶倾看到热搜爆发时,感觉天都要塌了。
当她第十次试图联系李忘生、但回应她的只有「无法接通」时,更是直接炸了。

被互联网诸位疯传的是一小段视频和几张照片。
视频拍摄的是在某家日式小酒馆里,李忘生在简易搭出的舞台上自弹自唱,随后快速拼接到后面,谢云流突然出现在画面中,伸手握住了李忘生的手。
照片就更多角度、多机位、连续剧般地拍下了这段剧情的全过程。最清晰的那张照片更是拍到了谢云流看向李忘生的眼神,以及李忘生阖眸流泪的瞬间。
基本上讨论什么的都有,但这次大多数观点都格外统一——「他好爱他」。
叶倾根本不想知道前面那个「他」是谁,后面那个「他」又是谁,她只知道她再不动手解决这件事,不用等到下次董事会会议,现在那帮老东西就会欣喜若狂地开除掉李忘生。
顺便把她也一起打包丢出去。
这远比李忘生在新丽杂志上「首谈爱人」还要精彩刺激。
勉强跟谢云流十年后弹唱《危险的关系》的水平持平罢。

“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也很意外。”在给叶英汇报时,叶倾难得有些慌不择言起来,“我跟他说过,不要被拍到跟陌生女性单独出游的照片,但我没想到他被拍到跟认识的男人单独出游的情况会更糟糕!”
“……还是没法联系上忘生么?”
叶英的声音听上去倒是冷静很多,这让叶倾勉强拉回了些许理智:“不行。我怀疑他们可能在偏僻深山里,那些照片看上去也不像是什么繁华城市。”
“你有跟对方公司的人联系吗?”
“联系了,但是对方表示他们老板偶尔是会消失一段时间,然后就会回来。以目前的舆论导向看,他们觉得还没到要进行危机公关的必要。”
顿了顿,叶倾忍不住骂了几句脏话,冲着叶英抱怨起来:“什么叫做「没有必要」?合着他们老板没有结婚、有过女朋友,就无所谓性取向被别人谈论了?反正清者自清?开什么玩笑!”
“你先冷静一下,或许并不是我们、网友们想的那样,而是他们想的那样呢?”
“我管他们想的是哪样!”叶倾忿忿不平道,“当务之急是稳住那帮老东西。我都不敢想要是李三看到这个消息,李家那帮人得笑得多开心。哦不对,他不开心,这是他们家的丑闻,巨大丑闻,远比他想要彻底换下李忘生还要棘手的事情。”
“冷静点,叶倾。”叶英难得有些无奈,拉松了些领带,钢笔敲在桌上几个来回,才沉声道,“你先想办法把所有照片和视频下掉,这种强度的危机公关对你来说不算难事。”
“是不难,但那是指在国内。现在源头是外网。”
“这个问题你丢回给到李隆基。”叶英轻笑道,“你不是说了,这是他们李家的巨大丑闻。”

*

外面狂风暴雪,屋内却寂静无比。
谢云流没有让李忘生有赐予他幻梦的机会,他只是带着李忘生回了卧室,亲眼见到他睡着之后,才在旁边床铺上躺下。
但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关于《空花阳焰》的版权争夺事宜,谢云流本来是打算置身事外的。无论这是不是吕岩最后留给李忘生的礼物,这本来都是与他无关的事情。况且仅凭几张流出的照片便妄自给予这个项目如此大期望的方乾,谢云流也完全无法理解他的商人思维。
可是如今谢云流很难再隔岸观火。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这个角色竟然对李忘生造成了如此大的影响,近乎是要从根源摧毁掉一个演员。如果迟迟无法从中抽离出来,便会始终受到其人生轨迹的影响,最终会导向怎样的结局无人知晓。
最好的结果不过就是与那位角色相融相栖,两相安好;
而最坏的结果……
难以推断。
谢云流虽然对于李忘生当初诸多行为心怀怨恨,但如何都不希望他真的就此消失——如果世间再也没有这个人了,那么曾经他寄托在那人身上那么多的浓烈难解的感情,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这对他而言并不公平。

第二天李忘生醒得很晚,晚到谢云流一度怀疑他是不是不会醒来了。就在谢云流已经决定动手摇醒那人的前一秒,那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李忘生看着谢云流悬在半空的手,像是还没有回神般眨了眨眼。
确认对方已经清醒过来后,谢云流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站起身看了眼手机确认过时间,带了些询问意味问道:“现在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你有胃口吗?”
“有什么能吃的吗?”
“小悠——啊,就是隔壁那个小女孩——送了些食材过来,应付个两三天不成问题。”
谢云流转身就走,李忘生赶紧跟上,两人把刚才小悠母女送来的东西分类整理了一下,原先空空如也的冰箱瞬间就被塞满了。他们甚至还送了一瓶梅酒过来,看着像是当地特产,毕竟瓶身上写着「本地梅使用」几个汉字。
李忘生过于好养活,一碗清汤面就能够打发了。谢云流看着他起锅烧水,最后捞出来的面条素净得都没挂上油,简直无法理解他是如何活到现在的。直到见到那碗面条迅速被打扫完毕,谢云流这才拎着羽绒服过来,“想不想出去走走?”
看了眼外面已经渐弱的飞雪,李忘生看了眼自己已经告急的手机电量,昨晚太过混乱,睡前完全忘记给它充电了。谢云流瞟了一眼他的动作,开口笑道:“温度太低会影响手机电量,你不会指望到了密林深处还能有信号吧?”
“……我们需要到那么深的地方吗?”
“你放心,”谢云流伸出手轻拍了拍李忘生手背,“会带你回来的。”

等到脚下的路已经完完全全变成兽行道时,李忘生才感觉到吃力起来。
好在转过一个路口后,眼前总算开阔起来。
在这个人力能够到达的极限高度、这座不知名山丘的半山腰处搭建了一个观景平台,放眼望去皆是密林深山,挂着冰凌的松杉云海般蔓延生长,仿佛所有的色彩都被吞没,天地间只剩下黑白两色。
天地浩瀚,你我渺小。
李忘生不合时宜地想起昨晚自己弹唱的那首歌。那首歌他也忘记是在哪里听过了,却瞬间就记住了旋律歌词,每每回忆起来总会想起在原定剧本里,吉他手在天台上对大提琴手说的台词。
然而那段剧情到最后没来得及拍完。
那句话也一直没有说出口。
受到情绪牵引,李忘生又向那片空寂画卷迈了一步,却在身体有所动作的那个瞬间,手臂一紧。
“这里年久失修,围栏不一定安全。”谢云流握在他手臂上的力气很大,语调听着生硬,甚至带了些警告意味。
李忘生觉得现在的自己在谢云流心中的信用度大概也很低,于是只得故作轻松地笑道:“那我不靠近。”
说罢,目光再度投向那片雪景,李忘生胸中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要跟谢云流分享那个那个让他难以抽身而出的故事。深吸了一口气,李忘生开口道:“师父那个《空花阳焰》的剧本没有结局。写着「最后一镜」的那页是空白的。”
“那方乾得重新评估这个项目是否值得投资了。”
李忘生看了眼自己手臂上并未松开的那只手,语调平静地又道:“其实那个故事也并不适合成为一个商品。它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境。”
那只手松开了,连带着那人也后退了半步,看过来的眼神带着戏谑意味,“吕岩临了了终于承认,那些情啊爱啊都是没有意义的东西了么?”
李忘生倏然笑了,摊开双手,视线落在自己左手那枚戒指上,“师兄觉得《同归》里的是爱情么?”
“不重要。”谢云流答得很快,“他们就是殊途。”
“其实师父原定的结局并不是那样的。”李忘生闻言握紧了双手,“是我让师父改了剧情,但没有告诉你。”

彼时的李忘生试图理解《窄门》、了解阿莉莎的心情,可是对于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孩子来说,生活阅历太少,感悟自然太浅。
因而当他找到吕岩,表示他觉得《同归》的结局不该是玉虚子胜了静虚子、却不肯下死手,任由静虚子离开这样。他认为恰恰正是玉虚子的存在本身妨碍了静虚子修道,若是静虚子不曾遇见玉虚子,那么他的人生将会向着更好的路途迈进,那个转折点就是玉虚子在山门捡回了静虚子。
李忘生还记得,当时吕岩默声片刻,反问了他一句:“你觉得玉虚子是阿莉莎么?”
——身陷于爱的痛苦中的阿莉莎,觉得自己的存在阻碍了杰罗姆向着上帝靠近;因为爱她、为她驻足停留了,杰罗姆便无法再在美德之路上前行了,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吕岩的问题李忘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对于当时的他来说太过缥缈,爱情只是悬浮于空中的华美楼阁,世人赋予它过多赞美和诋毁,却仍然渴求着它的降临。李忘生并不能明白那是何滋味,他只能简单地复述书里的文字,企图触摸到片刻的灵魂共鸣。
最后吕岩同意修改剧情——在瞒着谢云流的前提下——让静虚子斩断唯一的障碍,重新回归正途。
然而在实际拍摄当中、当那把剑真的刺中玉虚子时,李忘生见到「静虚子」在某个瞬间离开了谢云流。
错愕的表情、下意识抽离的动作、还有最后看来的那个眼神,都不应该是「静虚子」,而是作为「谢云流」本人的存在。
——「在上帝和他之间,我是唯一的障碍」。
李忘生忽然想到了这句阿莉莎在日记中写下的话。
还没等他按照规定好的剧情推进下去——玉虚子应该在被刺中后从论剑峰上跌落悬崖——谢云流已经顺着他握剑的手攀附而上,揽过他的腰,直接翻身跳下。

“师父确实希望静虚子和玉虚子能够分道扬镳,他们就是殊途。可我却觉得这样为何要叫做《同归》呢?我觉得玉虚子到底还是阻碍了静虚子的道,所以我……”
谢云流闻言却只是冷哼一声,耸了耸肩说道:“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反馈呢?”
“没有。”李忘生摇了摇头,“我只是为当时瞒着你这件事向你道歉。”
“事到如今?在所有都成了定局,甚至还留给世人幻想了十多年后?”
谢云流倏然伸出手,以不容拒绝的姿势将李忘生揽进怀里,一如那日一同坠落时那般收紧了手臂,另一只手死死按在他心口。
“况且,「我」当时不是已经回答过「你」了么?”
宛如往日复现般,谢云流凑到李忘生耳边,沉声道:“「那就一起坠入深渊吧。」”

*

从前,如今,谢云流不是没有感觉到李忘生或多或少的「偏离」。
在每个他能够意识到差别的瞬间,他相信对方一定也有相似的体会。
只是从来「明月不独照我」。

下山时,李忘生跟在谢云流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却默契地一句话都没有说。
奈何山里的天黑得实在太快,还没走到出口时,夜幕便骤然降下。
万籁寂静中,传来一声叹息。
不久,李忘生便见到身前数步距离处有一团光亮骤然亮起,随即见到谢云流捏着手机偏侧过身,向着他的方向伸出了手,掌心向上。
“我说过会带你回去的。”
李忘生强忍住那几欲脱口而出的“抱歉”,追了半步将自己的手放到上面。掌心触及的同时便被拽紧收拢,那略高于自己的体温传递过来,烫得心慌。于是李忘生就这么被半拖半带地,一路行至熟悉的村道上。
见了灯火,谢云流便松了手。两人行过酒馆时,恰逢美和子出门送客,见了他们便也热情地打起了招呼。在谢云流同美和子交谈期间,李忘生瞧见美和子露出十分惋惜的表情后,又笑着拍了拍手,将昨晚他赞不绝口的柚子酒取出送给了他们。
抱着那半瓶柚子酒,李忘生踩着谢云流的脚印亦步亦趋地在跟,忽然觉得仿佛回到他们年少时,他总这般落后半步距离,追逐着他光芒四射的师兄。
那时的心情必定不是爱情。
但它最后仍然变成了爱情。
不知为何,李忘生竟觉得有些惋惜和遗憾。

*

隔天清晨,谢云流一早便催促着李忘生收拾东西准备折返了。
他们与世隔绝的时间够久了,再待下去,谢云流真的担心李忘生的经纪人会做出非常举动来。只是如今还下着雪,他们回去的路上应当还会在服务站休憩一下,但无论如何离了山里就会有信号。
对此李忘生表示认同。于是两人便也不再耽误,收拾妥当后,确认过一切无误后便驱车离开了。

在获取到微弱信号的同时,李忘生的手机瞬间涌入了大量的消息,几乎让他的手机卡死至无法运行。好不容易梳理了这些消息后,李忘生看向谢云流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呃,师兄,我先说好,你不能在半道上把我丢下。”李忘生很认真地交涉道,“谁都知道你是最后一个见过我的。”
谢云流轻哼着用眼神示意李忘生继续说,但对于他之前的请求不予置评。李忘生抿了抿唇,还是决定老实交代。
然后谢云流便在山脚的服务站里,从李忘生的手机里看到了广大网友针对那晚那些照片视频得出的最终定论。

-谈过恋爱的出来吱一声,没谈过的就不要在这里跳脚了,我就说这眼神肯定只有热恋中的人才会有,同意的敲1
-少在那边带节奏了,但凡看过谢哥剧的人都说不出来这种话,我们谢哥是专业演员,那双桃花眼看电线杆都深情
-就是就是,而且别忘了谢哥是直的,24K金纯直男,有姜大女神在前,怎么可能弯得起来
-拜托醒醒吧,洗脑包少看点能够让你睁开眼睛看世界,姜隐的澄清公告至今还挂着置顶呢,说了早就分手只是朋友
-分手了又怎样?这跟谢哥是直男不冲突,少在那边自嗨式维权了
-都没人喂生哥花生的吗?生哥早在六年前就结婚了,人家只是跟妻子分居两地多年,不是离婚了,生哥也是纯直男不容置疑
-不要笑死我了,你们生哥自己都说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分居等于快要离婚了懂又不懂的
……
其间穿插夹杂着各式大字报、长图分析,以及各式各样的花体字配图推荐剧集作品的言论。还有一小股人群,将十多年前他们共演过的《同归》翻了出来,又再次把那句未明台词搬出来二度解读起来,仿佛久旱逢甘霖。
一片锣鼓喧天。但这已经是叶倾尽力在压热度的前提下了。
李忘生在中途不得不中断分享起身出去接了个叶倾的电话,谢云流仍坐在暖气开放的服务站里,看着门外那道白色身影在那边走来走去,似乎甚是焦虑。
只是这般惬意的打量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谢云流自己的手机也响了。一看来电显示,谢云流就知道轮到他了。

“怎么了?”
“你疯了。”
对方不容置喙的发言让谢云流不禁笑出了声,换了个姿态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再开口时的声音也透了些慵懒:“联系过你进行危机公关了?”
“你疯了。”练红洗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了,“我以为你最多不过就是有些遗恨没有处理好,你不是还跟姜隐……啊。”
听着对方自说自话了一番后突然停顿了下来,谢云流在练红洗进行更多过度延伸前将话题拉回了一些:“没有你想的那么跌宕起伏,我也不是同性恋,你大可放心。”
“那你还……”练红洗都有些难以启齿地压低声音道,“你看他的眼神不算清白!”
“他们不是说我是桃花眼看电线杆都深情么?”谢云流饶有兴致地复述了一遍刚刚看到的内容,手指放松地在桌面上没有规律地敲着,“你姑且当做是那样罢。”
“老大,他也是「已婚艺人」!三番两次默认跟「已婚艺人」关系匪浅,这种危机公关很难做的!”
“没有关系匪浅,姜隐不是已经发了澄清公告。”
“……”
虽然有很多困惑得不到解答,但练红洗姑且询问了一下谢云流的态度,是否需要他们配合进行危机公关。但练红洗也严肃表达了整件事最简单粗暴的解决办法就是把过去那点关系再翻出来,两人表演一番「世纪大和解」。至于旁的什么都能够处理掉。
然而谢云流却直接拒绝了这个提案。
“我跟他之间最好就是现在这样两不相干。况且,他没有立场跟我表演什么「世纪大和解」。”
“……但这是对方经纪人提出的方案。”
“那么他一定会拒绝的。”谢云流瞄了眼还在门外的李忘生,完全黑下来的天空,服务站透亮的灯光照出去都仿佛被深渊吞没了般,但那一团白色身影却站得笔直,仿佛没有任何风暴能够击倒的巨树般。
“练红洗,现在他只会比我更加想要划清界线。”
“行吧,我已经知道了。”练红洗放弃劝说,“你疯了。”
在将要挂断电话前,练红洗问了一个从刚刚开始就让她无比动摇的问题。
“谢云流,你说你不喜欢男人,但你……”后半句话明显超过练红洗的认知范围,她根本问不出口,但又祈盼对方能够听懂,“……你是不是?”

练红洗以为这个问题根本不会得到回答。
就像以往她问过的无数个涉及到谢云流过往情感经历的问题那样。
也像是从前现在、所有试图从谢云流那边讨到一点关于个人隐私的八卦时得到的统一回应一样。
但是对方在沉默了许久后,竟然开了口。
虽然声音不大,但足够确定。
“是。”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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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therr | 2026-8-20 23:36:43 | 显示全部楼层
超好看的太太!
回头比格听到师弟说这个本子只能由他和墨言祈拍不是更要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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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2026-8-21 11:04:4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

李忘生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叶倾会和李隆基同他一起出现在同一个视频会议中。
除了董事会会议外。
在断联超过48小时、热搜爆发超过24小时后,叶倾明显已经过了最慌乱的阶段,现在只剩下按部就班的工作机器状态。她先是简单汇报过相关损失——虽然并没有任何实际证据证明两人关系,但过度亲密确实肉眼可见——已经有部分代言和合作方向她发来了问询,这部分事宜她已经尽数处理了,但还需要李忘生给她一个最终定论。
而李隆基则是像是已然跟叶倾达成了什么默契,当下接话表示他会出面安抚董事会,外面流传的照片视频也会在今天之内全部处理干净,只是后续发酵的那些讨论热度还需要几天时间压下去。
一切听上去都很高效和谐。除了他们提出的那个「最终定论」。
“我不可能跟他公开喊话求和。”李忘生非常坚定地拒绝道,“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叶倾的语气平静,甚至带了点「早就预料」,但她并不关心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她只关心「解决方案」,“或者你告诉我一个结论就行。”
“……就真的只是朋友。或许可以说是有些同门情谊的好友。”
“那也是要将当年关系翻出来的方案。”叶倾哼笑了一声,但手下打字的声音并未打断,“所以你只是不接受「和好」这个提案对吗?”
“……”
“OK我知道了。”
李忘生的沉默并不会干扰到叶倾的工作,她果断简述了一下接下来她的推进方向,随即退出了视频会议。看着仅剩下的李隆基,李忘生再度感觉到一股无力感袭来。
“忘生,”那头的李隆基双手交叉搁到桌上,语调严肃,“叶倾不知道那些细节,但你我皆知,无论真假,那都是最快速的解决方案。”
“那不是。”李忘生一口咬定,“那只是把他拖进浑水中。”
李隆基倏然笑了,连语气都冷淡了不少:“忘生,你才是那个误入浑水之中的人。”

吕岩创办剑在必得工作室的过程并不顺利。
吕岩本身就只是一个领着死工资的教师,在收养了谢云流后两人过得算是清贫,但是不忍辜负才华的心情还是让吕岩毅然决然做了这个决定。而这笔堪称巨款的启动资金便来自昔时有过不浅交情的李老爷子。
李老爷子是以个人名义资助的吕岩,因而在最初剑在必得工作室仍是由吕岩为主导,老爷子当真就只是一个「天使投资人」。
变化发生在吕岩决定收留李忘生之时。
当时李老爷子的身体已经一年不如一年,孙辈的事虽然不管,但也不能光看着。但是当时自己两个儿子因为继承人之事势如水火,光是处理这些事情就已经焦头烂额,最后便将这件事转交给了他相对信任的次子手上。
不想因此剑在必得工作室的注资身份便更替成了李氏旗下的某实业集团,再往后便是大量的相关董事会成员引入,挤占、稀释了吕岩的原始股份。等到李隆基接手时,吕岩已经基本没有任何话语权,全然被排除在外了。
可以说是,吕岩交到李忘生手上的剑在必得,几乎只剩下一个空壳。
然而其中复杂交错的关系网并不是那么就可以梳理、斩断的。祖辈的交情于孙辈而言并不一定能够传承,况且对于李隆基而言,剑在必得是一个很棘手的存在——既不能随意处理了,也不能任由李忘生继续坐镇着。
李氏没有人做着这种娱乐至死的生意。
哪怕是私生子也不能破例。

李忘生清楚地听见那头的背景音里传来钢笔掉落的声音,可李隆基的身影坐得板正,就连交叉的双手都没有任何变化。
“我给你一个建议,你不妨借此机会把工作室交还给他,一举两得。”
“我说了,不是现在。”李忘生眉头紧蹙,难得带了些强硬态度面对李隆基,“三哥,这不是我说退出他说接手就可以一拍两散的过家家游戏,这是一个权利主体的交接问题,它很复杂。”
“忘生,”李隆基拖长了调子,“有瑕疵的商品是会被市场优化掉的。你身上的瑕疵太多了。”
“……我知道。”深吸了一口气,李忘生扯出些许笑容,“但我不是还没倒下么?”
“翻出过往关系就意味着那段空缺的十年也会被人拿出来讨论,你能保证对方不会在这点上做文章吗?”
“他不会的。”
“你凭什么如此肯定?”
“他……”李忘生犹豫了一瞬,眼风快速扫过仍坐在原处的谢云流的身影,那边似乎也在接电话,想来应该也是跟李忘生差不多的事情,“他并不想跟我有所关联。”
“是么?”李隆基交握的双手松开了,指尖饶有兴致地敲了一下桌面,对李忘生的话不予置评,只是顺着他的话接了下来,“我当年已经处理掉所有关于他离开的报道,这次只要他不乱说话,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三下敲击声响过后,李隆基对李忘生传达了殷切期许:“忘生,真心希望下一次需要我帮你处理危机公关时,是你彻底失去艺人身份的那一天。”

*

李忘生回来时,谢云流已经喝上了咖啡,捧着手机在看着什么,眼风瞥见李忘生恍惚接近的模样,不禁轻笑出声。
“你的经纪人给的方案很好,但我猜你没同意。”
“……是的。”李忘生按了按有些生疼的额角,将面前那杯咖啡推远了些,“其实我身上有咖啡禁令。这段时间已经破戒太多次了。”
谢云流挑了挑眉,顺势将那杯咖啡捞到自己面前,“所以怎么说?你们最终讨论的公关方案。”
“叶倾建议是包装成一个还未公开的项目。只要是一个节目、一段戏剧,所有发生的一切就可以很好解释了。”
“可以,我同意。”谢云流毫不犹豫答应,带了点愉悦意味开口道,“甚至你手上就有一个现成的、很好的项目。”
立刻意识到对方指的是什么,李忘生眉间一蹙,刚要开口拒绝时,谢云流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建议你慎重考虑一下重新立项的时效性。或者说……”
指尖搭在咖啡杯边缘,谢云流垂眸沉声道:“你跟墨言祈可以,跟我为什么不行?”

谢云流的提议并非顺水推舟。
准确地说,在挂掉练红洗的电话后,他转头就联系了方乾,将这件事暂时揽到了自己身上,并向方乾要来了那份除了照片以外其他根本没有仔细看过的合作草案。即便是李忘生不提出包装成表演的提议,谢云流也会把这个方案甩出来的。
与其困于解释他们如今、过去的关系,还不如直接展望未来。
——合作伙伴。
多么纯粹又简单的交集,却又能够让一切自然发生。
因此谢云流的态度格外强硬,无论李忘生搬出什么理由都不肯松口,始终认为这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甚至提议李忘生干脆顺势让方乾签下祁进,让那小子彻彻底底全身心做他的音乐去吧。
李忘生如何都想不到谢云流已然思考到这么深远的地方,他还停留在又要面对《空花阳焰》的冲击中,挣扎了半天,才勉强开口道:“没有拍了一半突然换人的先例。”
“一个从未公开过、连路透照片都没有的项目,谁知道它被换过人。”
话不是这么说的。李忘生苦笑着想着。
“你不能抹去言祈的记忆……”
“真有意思,他是什么人?我会在意么?”谢云流反唇讥笑道,“现在是你和我面临舆论风险,又不是他。”
“……”
李忘生彻底放弃挣扎,长叹了一声后认命地打开跟叶倾的对话框,叹息般应道:“我知道了。”
叶倾几乎是秒回,甚至简短到只剩下两个英文字母“OK”。五分钟后,李忘生便收到了工作室账号推送,他和谢云流即将再度合作的消息很快就被公开,随即方乾也用世外集团的官方账号转发了这条消息。
虽然一切都没有说明,但很多不言而喻尽在其中。
快速浏览了一下相关反应,在叶倾和李隆基的双重操作下,这件事以一股狂风暴雨之势降临后,又在今天雨歇云收了。
不知道这口气该不该松的李忘生只是缓慢地吞吐了一下,阖眸再睁时伸手抢过那杯之前被他拒绝了现在落在谢云流手上的咖啡,闷头喝下一大口,然后被苦得直吐舌头。
谢云流瞧见对面那人嘴角残留的咖啡渍,一度变得晦暗的眼神被他生硬地移开了。

*

危机公关虽然执行了,但合同谈判还要正常进行。
方乾是在第三天落地东京的,去机场接他的是谢云流。然而等到谢云流领着他往停车点接近时,方乾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李忘生。
“你们这是……”方乾的脚步顿了一秒,语气飘忽问道,“总不能是你们两人设局从我这里骗取投资吧?”
“他这段时间住在我家里。”谢云流指挥着方乾自己把行李箱搬进后车厢,“方便你们谈工作。”
“我不住在六本木附近。”方乾严肃回绝,“没有人可以让我离开日暮里。”
“方乾你这人真的很昭和。”谢云流一针见血道,“现在已经是令和年间了。”
“跟你这种人说不清楚。”

实际上正式工作地点还是在除客皆刀工作室。
李忘生昨天已经跟叶英达成了意见统一,相关的文件资料也让叶倾从他家里取得并扫描传送到谢云流家里,今天总算是正式踏进他师兄这十年间的心血所在。
不小的规模,办公区的整体结构跟剑在必得工作室相差不大,甚至诺大的前台旁也摆着一盆招财树,看上去年岁已高,却仍被精心照料着。他们到时只有那个之前在谢云流家里见过的年轻人迎了上来,剩下的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工作着。
如果李忘生能够忽略掉那些似有若无飘到他身上的好奇视线的话。
方轻崖领着一行人进了谢云流的办公室,在悄声提醒谢云流记得查看练红洗发给他确认的各种流程后,蹑手蹑脚地出去带上了门。
方乾倒是放松自如,二话不说就在沙发上坐下,利落地拿出早在前几天就被他派过来办公的方敛整理的资料,微笑示意道:“如今我终于等到李总的通知了。”
李忘生抿了抿唇,将手中的资料推了过去,慎重开口道:“或许方总可以先简单了解一下师父这个本子,再决定我们的合作方向。”
顿了顿,李忘生严肃了语气又道:“严格来说,这是个没有结局的本子。实际讲述的内容或许也并不适合国内市场。”

直到这一刻,谢云流才算是亲眼见到了那些本来只存在于照片上的故事。
那个讲述了吉他手和大提琴手那段不被接受、甚至无法互相理解的痛苦爱恋——如果可以称作是爱情的话。
大批量的意识流对话,过度真实的背景设计,大段大段的留白处理和直给镜头展示,传达出来的情绪迷幻又沉重。确实如李忘生所言,这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商品。
并且不仅结局是空白的,在剧本中间也有不少篇章都写得过于简略,甚至有的地方仅仅简单描述了一下场景构造以及人物站位关系,剩下的内容都任由现场临场发挥。
这样的本子非常考验导演本人审美以及演员的专业性和理解能力,如今吕老早已过世,关于其中大量内容要如何呈现表达,确实很难有人可以直接拍板。
“……所以,即便如此,方总也要坚持合作么?”李忘生最终总结陈词道。
可惜方乾偏偏是那个最不吃压力的人。
方乾很是严肃地翻阅完整个本子,第一时间看了眼坐在一旁的谢云流,随即将眼神移回李忘生身上,很是坚定地笑道:“当然。但不是现在。”
李忘生有些惊讶,方乾很快便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头,继续补充道:“这个本子我是一定要拿下的,但不是现在立刻就要开机拍摄。如你所言,这是个未完成的故事,那就等到它完成之时我们再深入讨论它。李总,我相信你在吕老身边多年,吕老到底想要通过这个作品去表达什么,相信你一定比任何人都了解,我不认为你不能替他完成这个故事。再说了……”
方乾笑容真诚到让李忘生无法拒绝,“谢总也在。吕老当初既然选了你们两个拍了第一部,那么你们也有办法去重构这个故事。不是么?”
“我——”“李总先不必急着拒绝我。”
方乾态度很是坚决,甚至已经将那份资料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随即将自己带来的文件向前推了推,又道:“我今天来跟李总谈的其实是另一个项目。”

方乾带来的文件写着的是一个全新的项目。
从资料准备的详实程度看,应该是筹划多时、只差落地的成熟项目。在李忘生翻阅期间方乾也不忘递了一份给谢云流。
“李总应当知晓我旗下有一个新的艺术厅即将开业,这个项目是作为前期配合宣传所用的。我知道李总正好打算休个长假,我个人认为这是个不错的契机。”
李忘生默声翻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方乾确实很会做生意。
这是一个类似于慢节奏生活类综艺节目,但是以音乐作为主旋律将所有嘉宾串联起来。大体上设置两位常驻嘉宾,他们作为主人身份接待拜访的客人们;而每期都会有数名飞行嘉宾来访,这些人会从方乾旗下艺术家中选取,当然也会邀请个别成名已久的作为惊喜嘉宾莅临。嘉宾间彼此交流音乐、艺术、人生经历,既能满足普罗大众的窥私欲,又能将方乾希望达到的宣传效果推出去。
当然,最终录制的场地最好还是放在国内隐私性比较好的私人空间里,考虑到成本、安全性、便利度等各方面皆是如此。不过方乾也提出了可以在之前舆论爆发过的酒馆里专门拍摄一段内容作为节目的先导片以及证明此前公关真实性的证明。
“李总可以自由选择以怎样的身份同他们交流。”方乾笑着喝了口咖啡,“无论是大提琴抑或是吉他,都可以。”
“……”
这份资料因为太过完整,李忘生甚至都找不出任何能够按下再议的部分,他只能在反复翻阅检视过后,叹了口气问道:“国内录制地点方总有方向吗?”
“从节目效果的角度出发我是很想提议就放在李总家里,但考虑到个人生活隐私问题我也并不建议这么做。或许李总可以在我名下的房产里选一套看看?”
李忘生忽然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唇,提议道:“师父的旧居如今还空置着,只是……”下意识看了眼谢云流,但后者始终面无表情沉默不语,李忘生只得硬着头皮把后半句话道出,“如果两位觉得合适的话,我可以提供给项目组借用。”

敲定了就在吕岩留下的那套房子里录制后,后续相关推进事情就交给方乾那边去跟进了。李忘生合上那份资料,看了眼一旁被谢云流搁到桌上的《空花阳焰》的剧本,他闭了闭眼,拿着手机站起身:“那我先跟阿英他们同步一下。”
方乾笑着示意李忘生自便。
直到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后,谢云流敲了敲方乾面前的那份资料,语气不显道:“你早就打算拉他入坑了。”
不是问句。
方乾端起标准商人笑容,十分恳切地答道:“这不是坑,这是一个绝妙的利益交换机会。本来就是我准备送给他的见面礼——在他接受我的购买意向后。”
“你根本不知道他现在的状况。”谢云流眸光一敛,双手抱胸冷哼道,“再说了,看了那样的剧本你竟然还买得下去手。”
“李总说得没错,那个本子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商品。但我相信它被创作之初也不是作为商品而生的。”方乾看向谢云流,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谢云流,我很确定,那是一个礼物。是一个送给你和李忘生的礼物。”
“……”谢云流阖眸深吸了一口气,“不是给我的。”
“你不用着急否定我。”方乾认真分析道,“你可以先试着跟他把这个本子的所有内容都磨出来。等到剧本完成的那天,你再思考这个问题也不迟。”
顿了顿,方乾放松身子耸了耸肩,又道:“反正我并不急着用它变现。如你所言,它更适合送出去评奖。”
“如果你确实能够得到一部完整的剧本再说吧!”谢云流咬着牙,不甚认同地反驳道。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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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2026-9-1 14:10:2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二章

再次回到那个深山中的小酒馆时,谢云流和李忘生的心情都略显复杂。
甚至在跟美和子交涉期间,谢云流都不得不反复、多次、严肃强调他和李忘生真的不是恋人关系也并没有在搞婚外情,希望美和子不要过度发散思维。
尤其不要在任何工作人员面前发散。
就在谢云流同美和子沟通租赁场所拍摄相关事宜时,李忘生在摆放吉他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排专辑CD。
五花八门的封面图可以看出这里面包含各个世代不同风格的歌手,既有时下流行的当红小生,也有富有时代感的经典传唱。这些或新或旧堆放在一起的盒子里,李忘生看到了一张他曾经关注过的歌手的专辑。
其实李忘生并未完整听过整张专辑,里面收录的曲目里也仅有主打曲他认真听过,因而在查看曲目列表时,完全回想不起来都是怎样的旋律。
然而他却在里面看到了谢云流在那场直播里弹唱过的歌曲。李忘生隐约记得当时翻译过来的名字就是《危险的关系》。
——无法互相理解、难以传达、但又不会彼此束缚的感情。一种或许可以被称为“爱”的心情,很复杂却又很真实。
尽管几乎完全看不懂歌词表上的语言文字,但是那天听了一半的旋律却在脑海中不断回响,以及当时直播放出的那过于直白的中文翻译。
那样的感情到底是想向谁传达呢?李忘生忍不住思考了起来。
就在此时,仿佛听见他的心声般,谢云流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怎么?你想选这首歌吗?”

方乾在那之后有提议过,或许他们两个可以借势在那个被拍到的酒馆里用吉他完成一段双人表演。谢云流最初是反对的,虽未解释原因为何,但李忘生隐约觉得或许跟他那晚的失控有关,然而方乾格外坚持,认为这种天赐的热点不追太过可惜,最后只得各退一步,变成了谢云流主导的双人吉他弹唱。
选曲方面方乾倒是没有任何要求,反正后期都会搭配字幕,只要能过审就行。
李忘生对此亦是没有什么想法,他的吉他本来也是谢云流教的,在这上面谈不上有多狂热,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选曲的事情就交给谢云流去决定。只是谢云流在此刻突然提出这个建议时,李忘生一度有些慌乱。
“这会不会有点……”具体有点什么,李忘生很难表述清楚。
谁知谢云流闻言却笑,开口道:“有什么关系?我付过版权费的。”
“……”李忘生闭了闭眼,“我完全不会日语。”
“罗马音很简单的,就跟拼音一样。”谢云流将歌词本小心拆出,准备跟美和子知会一声,“那个年轻人都能背下来,你有什么不行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李忘生如是想着。
因为方乾还要跟谢云流工作室的摄影团队磨合讨论具体拍摄流程,暂时由谢云流和李忘生两人先行前往准备,除了租用场地外,当然还有选曲练习的准备工作。
老实说,硬要背下来真不算太难,就连吉他曲谱都没有想象中的复杂。
等到夜晚降临时,李忘生已经能够流畅弹下全曲,除了歌词还不算太熟外,基本可以直接开始录制工作了。

生了火的房间,温暖的壁炉旁,谢云流坐在单人沙发上,抱着吉他听着李忘生反复吟唱着那句「你和我之间的电影,再持久一点吧」,感觉到难以言说的情绪翻涌。
膨胀到好像是鼓得要破的气球般,随便按压一下就会泄漏出来;
喧哗得像是有万千蝴蝶振翅狂舞,鳞粉细碎却五彩斑斓;
这一切很吵闹,这一切却又让人感觉安心;
无法传达,却又希望无限持续。
在李忘生再度从头开始顺一遍吉他曲谱时,谢云流也跟着他的节奏在旁轻声合着。最开始时李忘生还会有些紧张,到了后面两人配合越来越默契,直至两把吉他近乎只发出一个声音时,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相视而笑。
“我都说了,真的不难。”谢云流习惯性地拍了拍琴弦,指尖还残存着扫弦时的触感,“这已经是相对简单的歌曲了。”
李忘生颔首认同,但很快又皱起眉头:“但是日语发音真的好难。”
“不错了,至少你还可以在合唱部分混过去。”
“只要是工作我都会认真负责到底的。”李忘生不敢苟同,“或许我应该再多听几遍找找感觉?”
“随便你吧。我要去洗澡了。”谢云流舒展了一下紧绷的身子,将自己的吉他搁到了沙发上,抬脚就走。

结果当天晚上,谢云流被迫在长时间的单曲循环里进入睡眠。
最后忍无可忍的谢云流以「会把你的手机丢出去」为威胁,换取了后半夜的宁静。

*

隔天实际录制的过程格外顺利,甚至由于谢云流和李忘生过于合拍,方乾一度以为收音器没有把李忘生的吉他音收进去。再三确认机器收音无误后,方乾看向那两人的眼神愈加复杂起来。
之后又多机位拍摄了一些中景近景镜头作为剪辑备用。待到所有素材都确认完毕、方乾示意现场可以收工了时,已经过了下午两点。
为了尽快推进后续流程,方乾几乎没有停顿地就拉着整个摄影团队准备折返。谢云流对此不甚认同,虽说如今落雪情况尚好,他们又是开的专业的越野山地车,但是在雪山开夜车仍然存在安全隐患问题。但是方乾以他们团队人数不少这里明显无法提供相应住宿环境为由坚持要走,谢云流拗不过他,就让他去了。
目送着方乾一行人离开后,李忘生略显担忧地开口道:“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么?我们在这里没有信号,若是出了什么事……”
“出不了事的。”谢云流看了眼雪霁云销的擦亮天空,语气平淡道,“比起他们的准备充分,还是我们更该谨慎小心。”
说罢,谢云流表示他们还是留到第二天再出发。
毕竟虽然雪停了,但路上积雪仍是不少。

当天晚上,谢云流拎着之前美和子送他们的那半瓶柚子酒,以及小悠给他们的那瓶梅酒一道,诚邀李忘生共饮。
他们这趟折返后,下次再来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到底不能辜负了别人心意。
然而虽然说是共饮,但李忘生清楚自己的酒量,只把那半瓶柚子酒扫光后,那杯由谢云流施舍给他的加冰梅酒倒是喝得格外慢。
或许是总算了了一件麻烦事,那晚李忘生觉得他与谢云流之间难得有这般轻松惬意的氛围,甚至睡前还能互道晚安。

到了后半夜,李忘生是被落雪压断树枝的响声惊醒的。
令他意外的是,谢云流竟然还没睡,正靠坐在窗台上望着窗外出神。
李忘生起身时带起的细碎声响在这片寂静之中格外清晰,谢云流在听见动静的瞬间便回过头看向他。
“你……”“你睡得好浅,我自觉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谢云流倏然开口打断了李忘生想说的话,随即笑着摇了摇头,“虽然我也没有什么立场来指摘你就是了。”
沉默了一会儿,李忘生走到谢云流身边,垂眸看着他问道:“上次我在你家留宿时,你也是半夜起来去取酒。”
谢云流歪着头想了想,似乎确实是有过这么个事情,但他明显又想起了后续发生的事,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勾在唇边,“我记得你那时问我,是不是恨你到想要杀了你?”
李忘生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我以为你应当是恨毒了我的。”
“最初的几年确实是的。”谢云流的视线又转回了窗外的深雪中,这片洁白悄无声息地落下,却又积得沉重难堪,“但后来我懒得去想,又或者说我已经习惯了,并不会特意去想起来了。”
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握紧,李忘生对于其中个别词语背后包含的情绪有了属于自己的理解,他只能放轻声音,无力辩解地道出一句“抱歉”。
谢云流却在听见这两个字后仰头笑出了声,而后偏过头看着李忘生,笑意仍未散去:“你嘴上说着「抱歉」,其实心里一点都不觉得。你根本不认为当年你做的事情是错误的,你说我说的对么?”
李忘生沉默了片刻,只是阖眸叹道:“……是。”
“李忘生,想听你说句真话真的挺难的。”谢云流就着这个动作伸出手勾到了李忘生的手腕,不过用了些力,就将那人带得离自己又近了些,“但我是真的有点好奇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没回李家?”

谢云流是被李隆基清楚地告知李忘生身世的。
虽然只是一个私生子,但李忘生确确实实是李隆基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在获知这个事实之后,李忘生来到剑在必得的过往都在谢云流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他立时明白了为何那人不肯跟他走,师父又为何非要接受李氏的注资。一切都不过只是利益交换罢了,而剑在必得只不过是一个牺牲品。
甚至于谢云流自己,也是一个将被舍弃、优化掉的有瑕疵的商品罢了。
李隆基说得很明白,在之后赶来的李忘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但在谢云流质问他关于身世、关于李氏注资事实时,那人并没有反驳他。
谢云流从未感到如此愤怒过,自己如此信任的师弟竟然从一开始就带着别样目的接近他们,而在最后的最后,也是他的师弟坚持选择背叛他。
亲眼看着李忘生将他的一切联系方式删除,谢云流这才松开紧攥着的手,给李忘生留下最后一句话。
“师弟,我们到底殊途,从来就不会同归。”

再度回想起那段过往,谢云流仍然无法理解——分明李忘生已经得到了他所求的一切,为何最后还是没有回到李氏?
“还是说你们李家家风严厉,娱乐圈的戏子不得进入?”
谢云流都觉得自己此刻当真是如他所言的「习惯了」,竟然还能用这样近乎调笑的语气跟李忘生谈论这件事情,或许姜隐说的是正确的,人就该往前看。
可是李忘生没有流露出半点往前看的状态来,他抬眸看向谢云流的眼神太过悲切,一度让谢云流觉得自己才是加害者。
“我是师父的养子。即便我父亲是李家人,也不代表我也是。”
“你不是你帮他们操什么心?如今李隆基仍是最大股东不就是你的功劳么?”
“……”
李忘生的脸色称得上是苍白如纸,他慢慢闭上眼睛,许久之后才无奈开口道:“早在我被师父收留前,剑在必得就是李氏出资建立的了。但是我的到来确实也让李家加剧了渗透的程度,三哥他……确实希望我回去,但是必须是跟娱乐圈没有半点关系才行。”
谢云流露出了「果然如此」的戏谑笑容,语调也变得冷漠起来:“李忘生你有过半点真话吗?你不会觉得你们兄弟俩在这里相互折腾,别人就该觉得感恩戴德,感念你们好歹没有把这里彻底毁了吧?”
很难形容李忘生此刻的表情,哪怕在十年前谢云流拽着他不住质问时,他似乎都没有如今这般痛苦难堪。李忘生向后退了半步,却在身体有所动作的同时,被谢云流猛地握住了手臂,带了几分不容争辩的强硬态度。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但是这次不行。”谢云流冷了语调道,“是你自己非要来到我身边的。”
“……”
谢云流亲眼见到李忘生眸中闪烁的光芒几经变化,最终他听见那人艰难地、却又异常坚定地开口道:“我不能离开剑在必得。我不能就这么放任三哥动作不管,也不能让师兄在这样离开后、再也回不了家了。”

谢云流从前只将自己对李忘生那些难以分辨的感情归结于他「有问题」。
可是后来练红洗将它定义为「喜欢」。
更可怕的是,谢云流竟然认同了她。
可是如今的谢云流从未像现在这般感到进退维谷,面前是对他剖白坦言的李忘生,手里握着的却是那人戴着婚戒的手。
他没好气地开口道:“李忘生,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你管我有没有家可回。”
对方愣怔片刻,随即低语道:“剑在必得就是师兄的家,师父自然也是希望师兄可以回来的。”
谢云流顺着握着的手臂向下,摸到那枚婚戒时摩挲了片刻,气极反笑道:“你跟你的妻子才是家人。你跟我只是同门情谊罢了。”
闻言李忘生眉间紧蹙,解释的话几近脱口而出,却又在瞬间顿住了。
谢云流见状立刻松了手,直觉他如今这样没什么意思,当真要像美和子说的那样,逼着这人同他在搞婚外情。
无法说服自己竟然在做这种出格事情的谢云流,向着李忘生甩了甩手,示意那人最好现在马上离开他视线,不然他实在难以预测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可是那人偏偏在此时固执得像是听不懂人话般,垂着头沉默了片刻,竟然从手上缓缓脱下了那枚婚戒。
随后,李忘生拉过谢云流的手摊开,将那枚戒指放到他掌心。
“师兄,这是师父原先打算送给何老师的婚戒。他在去世前送给了我,说是作为一份寄托着他未言尽遗憾的礼物。”

——“你有家人在日本?”
——“有。”
——“那你见过她了吗?”
——“见过了。”
思绪百转千回,过往许多细节和对话都被重新翻了出来,谢云流猛地收紧掌心,那枚戒指硌得生疼。他抬眸看向那人,再度发出声音时甚至带着他不易觉察的微弱动摇。
“李忘生,你说的那个远在日本的家人,是我么?”

*

六年前在初次得知李忘生已婚时,谢云流感觉到了很多情绪。
其中吵闹得最大声的竟然是愤怒。
然而他愤怒的既不是李忘生竟然过得很好,而是那人怎么不是他。
意识到这件事的那一刻,谢云流这才惊觉他「有问题」。
——他对他的师弟、一个他本该憎恶到永不相见的男人,产生了不可逆转的独占欲。而那个人却早就挣脱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关系,同他人缔结了稳定的社交关系。

二十岁的谢云流被很多人评价为「眼高于顶」。
无数媒体、评论家,甚至是不少合作伙伴、工作人员都不吝言辞地针对他这一点发表意见。一面感叹他天赋异禀,一面却又惋惜他目中无人。
彼时谢云流觉得他们说得都不尽然,他并非瞧不起,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其他人没什么意思,也并不想要对那些人上心留神。
——这是工作。谢云流总是这么觉得的。
可是他从未想过,自己所有的情绪——无论好的坏的强烈的绵长的——竟然可以全都倾注在同一个人身上。
甚至可以供他紧攥掌心十年都不曾消减。
这样的行为是「有问题」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为何能在经历了生活摧残、每日栉风沐雨后,依旧历久弥新?
直至怀抱着近乎惊慌的心态同姜隐相处过一段时间后,谢云流不得不再度确认了一个事实——他并不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这样简单的「问题」,也不是因为过早地有过一个人陪伴身边而来的「习惯了」,他只是把他所有的感情无限慷慨或又近乎吝啬地,倾注在了李忘生一个人身上。
——他只是喜欢他。无关其他。

看着李忘生在自己面前阖眸仰头、苦笑着点头承认这六年来被世人议论纷纷的「家人」就是他时,谢云流难以压抑心底那股汹涌澎湃的暴虐情绪,伸出双手笼住那人脆弱又温热的脖颈。
如同那晚在他家里的一度失控般,谢云流收紧了手,再度触碰到那跳得挣扎的脉搏。
“李忘生,我觉得我应该恨你,最好就这么永远持续下去,不死不休。”
谢云流的声音传到李忘生耳中恍如隔世,掐在喉间的手没有多使劲,仿佛只要李忘生想就可以随时挣脱。
但李忘生并没有那么做。
那人只是垂下眼眸,轻叹道:“师兄到底还是存着些许旧情的。”
“李忘生,我不是你师兄。”谢云流断言道,“你需要剥离所有社会关系看我。”
掐在那人脖颈处的手转变了动作,谢云流向上探去勾着李忘生的后脑将那人揽至距离自己极近的地方,直至吐息交缠,身影相映。
看着那人瞬间变得慌乱又震惊的眼神,谢云流决定将自己过去、现在,所有感受到的悸动和失控,全部都不讲道理地倾倒在李忘生身上。
因此,当谢云流双手捧着那人的脸偏头凑近的那一刻,他近乎叹息地开了口。
“——你只能看「我」。只有我。”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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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小 | 2026-9-1 14:10: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三章

谢云流觉得自己从前三十余年过得像个苦行僧。那些自己曾经演绎过的痴嗔爱恨皆离他本人的生活非常遥远,剥离了演员身份再看时根本无法唤醒他太多情绪。
而如今却又像是渴水症发作般,只一心向沙漠中唯一寻得的绿洲拼命索取。
他们之间唯一有过的吻太过青涩也太过遥远,甚至都无法称之为一个完整的吻。
他们彼此对其的定义更多还是停留在「指导」上。
但是此刻不一样。

近乎噬咬般的急切动作,迫切想要对方给予自己回应般地反复碾压着那人的唇瓣,在极近距离了直视那人眼底所有惊慌神色,将所有惊呼声尽数咽下。
“师——”“别说话,我没什么耐心。”
甚是不满于那人的反应,他轻咬了一下那人下唇瓣,在那人吃痛皱眉时又含着那片柔软细细琢磨起来。就在感觉自己都快吮吸出血腥味道时,他才松了片刻气口,靠在那人额间叹息了一声。
“……我早该这么做了。”
那人下意识咬了下嘴唇,那晃荡在眼底的微弱光芒太过诱人,让他忍不住想要触摸,却又舍不得松开钳制的手。只给了一瞬空隙,他再度拉近彼此距离,却又在感觉到那人拼命挣扎的动作下暂缓片刻。
“你要是敢说出什么扫兴的话,我无法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几乎算得上是威胁,但那人咬得嘴唇发白,还是开口问了出来:“你不是……”
“没有「不是」,我也不是在邀请你搞一夜情,我没有你那么没良心。”
那人格外动摇的表情他倒是从未见过,这么多年来笼罩在那人身上的「稳重自持」好像都被他轻易敲碎了,袒露出片刻真心来。
“分明你从来都没有过……我以为那只是我自己的偏离。”
他松了手,转而将那人按倒在榻榻米上,跌落时还不忘用手垫了一下那人的后脑勺。压低身子,他凝视着那人的双眸,里面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混乱、动摇、惋惜……以及某些类似于欲念的东西。
他从未如同此刻般迷醉过,过往从剧本中窥见的浓情蜜意都不如现在这么勾人心弦,拇指按在那人唇角仔细摩挲着,那点被吮咬出来的红肿格外诱人。
“我知道你没良心,倒是没想到你这么没良心。我待你跟旁人有何不同,你是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么?”
“……”
月色映在那人眼底,碎成迷幻的光芒。从前他不曾细想过那些区别,只觉得自己合该如此,如今愈想愈分明,便又愈加觉得自己应当还是要恨上一恨李忘生的——到底那人还是太过循规蹈矩了,一旦将自己嵌进一个身份当中,就绝不会越雷池半步。
怪没意思的。
“接受「它」,李忘生。不要想任何其他,只需要接受它。”
俯身而下时,谢云流如同叹息般开口道。

*

再次见到方乾,是谢云流和李忘生折返东京、赶回除客皆刀工作室时。
方乾把粗剪的片子给谢云流和李忘生过了个目,他们两人都简单提了些修改意见,又在旁盯着改了一下午,才在晚上九点多彻底收工。
将素材全部打包发给方敛后,方乾看了眼时间提议道:“虽然有些晚了,但东京的夜生活才刚开始。”
“这个点只有居酒屋和烧肉店还开着了。”谢云流按着人中醒了醒神,睡眠不足加上长时间驾车,到底还是有些疲惫了,“我不喝酒,你们自便。”
方乾的视线马上转向了李忘生,后者果断摇了摇头:“不敢喝了。喝酒误事。”
随即,方乾听见自己的损友低头轻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太过得意,瞬间引起了方乾的警觉。待到李忘生被电话叫走时,方乾看向谢云流用嘴角示意了一下李忘生离去的方向,询问道:“你们怎么回事?”
“没事。不耽误你的项目。”谢云流收敛起所有表情,掏出手机搜起了附近还在营业的店,“还是居酒屋吧,烤肉烟味太大了,你这身西装受不了。”
“没事你刚才笑什么?”方乾明显不信。
谢云流很快就锁定了一家店,将地址输入进导航后,一面收起手机一面摆了摆手,“我只是在认同李总的观点。”
“李总?”突然改变的称谓让方乾疑惑不解,追了几步与谢云流并行,低声追问道,“你不对劲。你从来不会这么称呼他。”
“嗯,我曾经「杀人未遂」。”
谢云流动作熟稔地按下电梯按钮,眼角余光瞧见李忘生立于不远处落地窗边接电话的身影,衬衫袖口被挽到小臂,叉腰叹气的动作让那人的身体曲线更加明显。谢云流索性侧过身正对着方乾,视线越过他仔细欣赏起来。
“现在我决定跟「被害者」暂时和平共处一段时间。”

这顿饭吃得方乾浑身难受。
一种难以言喻的莫名默契氛围,非常自然却诡异地笼罩在他对面坐着的两人身上。
直到谢云流起身去买单时,方乾终于抓到一个机会看着李忘生问道:“昨晚你们留在山里时发生了什么意外么?”
意外?确实像是。李忘生如是想着。
斟酌着合适词汇,李忘生思索了片刻后方答:“大概是……我暂时劝服了一个人放弃对我的杀意?”
“……”方乾一时语塞,艰难开口道,“你们两个不要在项目结束前发生任何人身安全事故。这是作为投资人提出的唯一要求。”
去而折返的谢云流恰好听到了后半句,哼声道:“现在是法治社会,六本木已经算是相当安全的地方了。”
不,你就是最危险的。方乾无言想着。
在路口,两人同方乾简单作别。目送着方乾上了出租车,谢云流侧过身看了眼李忘生,轻笑了一声:“方乾很聪明,想要瞒着他估计很难。”
“……只要谢总配合。”李忘生叹了口气,“我也没想要瞒着什么人,只是这种事情不是谁都能够理解接受的。”
谢云流挑了挑眉,回忆到这人方才接电话时的神情,调笑着反问道:“刚刚被经纪人骂了?”
“……”
李忘生闻言不禁长叹了口气。

*

在回去的路上,李忘生这才将刚才他与叶倾的对话删繁就简地转述给了谢云流。
谈不上是被骂,最多就是因为无法理解而感到格外震惊。
虽然圈内不乏各种性取向的存在,但是到底都知道不会搬上台面,私底下如何又不是外界能够窥探的。叶倾从前也不是没处理过、或是接触过那些私下玩得很花的人,有些人表面上娶妻生子,背后男女不忌也是有的。
只是叶倾从来没把这类人类比到李忘生身上。
那晚后,李忘生在隔天下山的路上便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叶倾,当场就被叶倾告知需要给她一点时间消化一下。直到方才,叶倾才算是勉强冷静下来,暂时接受了她的老板「其实未婚且正在爱着一个男人」的事实。
——“李忘生,如果哪天你们的事情被拍到了,我敢保证,你作为艺人的从业生涯就此结束了。”
这是叶倾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警告。
谢云流闻言默声少许,随后沉了语气道:“即便没有被拍到,就以你目前的状态来说,作为演员的从业生涯也快断绝了。”
抱着手机正在确认叶倾消息的李忘生不觉凝滞了数秒,勉强定神回复过后,这才苦笑着看向谢云流,宛如叹息般开口道:“只要是工作我都没有出过差错。”
“所以你的问题只是那个本子?”谢云流打着转向灯在路口降着速,分了个眼神扫了李忘生一下,“关于这点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一个红灯的间隙,谢云流的手指习惯性地搭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将未道出的后半句问了出来:“为什么是你出演那个吉他手?”

这个问题在墨言祈接到剧本时也问过李忘生。
但远在李忘生拿到吕岩给他的剧本时,就已经回答过吕岩了。因此如今的李忘生再度听到有人询问他这个问题时,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怎么你们都在问我这件事?”
“很明显,你根本就不适合那个角色。”
“你这是在质疑师父的选择。”李忘生理直气壮反驳道,“师父说过我完成得很好。”
谢云流对此不予置评。反倒是李忘生见他一副并不相信的模样,生出了几分想为自己辩解的心情来。
“我想要饰演吉他手只是因为我想要切身体验怀抱着那样情感的人,是如何活下去的。那些无处宣泄的怨恨、没有落点的爱意,如此极端的情感应该如何自洽地生存下去。”
“很简单,只需要一个锚点。将所有的情绪倾注到某一个支点上——是人也好是物也罢——只要有一个合适的宣泄出口,自然就能活下去。”
“……所以他遇到了非烟。”
李忘生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恍惚,这片刻的「疏离」被谢云流敏锐地感知到了,他的手指敲在方向盘上,语调也凸显出些许不耐:“虽然这有悖于我素来的工作习惯,但还是需要提醒你。”
停顿数秒后,谢云流加重语气道:“「他」不是你。我也不会同你一起跳下去。那样的体验有过一次就够了,李忘生,你得活着。”
——「非烟,我想要从这里一跃而下——我确实想要这么做。」
——这是在那个天台上,非雾想要对非烟剖白的话。
李忘生侧过脸深深地看了谢云流一眼,轻叹道:“所以你是认同师父对于《同归》结局的最初设计的。”
脚踩油门启动的动作有些恶狠狠了,谢云流开口时的语气不算好:“李忘生,我这人自私得很,我并不想进窄门。你也不许。”
太不讲道理了。李忘生如是想着。
阖眸再睁时,李忘生已然敛去那些始终萦绕的悲切情绪,露出淡笑道:“不追求崇高的美德了?”
“偶尔耽于欲望没什么不好的。”
视线落在谢云流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李忘生倏尔轻笑了一声。
“我从前就觉得,你的手真的很适合做出「触摸」这个动作。”一面说着,李忘生一面伸出手来比划示意着,“扫过琴弦,轻敲手臂,抚平折痕……哪怕只是随意地搭放在那里也很好看。”
前方扫过的车灯映得李忘生的十指透红,他仿佛沉入回忆中,打捞着始终闪烁的碎片。谢云流侧目看着那人被不断掠过的灯光映亮,那枚仍被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依旧惹眼,让他总想着寻个机会将其换了。
“所以李忘生,你承认你在模仿我。”
“准确来说,只有弹吉他时是的。”收回手,李忘生习惯性地摩挲着那枚戒指,“言祈同我拍了一个月后可是心服口服地说过,我很适合非雾。”
提到这个名字,谢云流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在剧本上见过的剧情,“李忘生,我记得有一段剧情是你们——”“嗯,拍过了。”
立时意识到谢云流想要询问的是什么,李忘生应得也很快:“那条拍了好久。言祈一开始根本没办法看我,分明都已经尽量清场准备了,还是紧张到毫无章法。可是师父却觉得这样很好,是他想要的效果。”
“……”
谢云流深吸了一口气后,咬牙道:“吕岩他那是为老不尊!”
“胡说八道什么呢。”到底不能让对方这么评价彼此的师父,李忘生好歹严肃了语气,“你分明知道这都是工作。”
“工作不是万能借口。”谢云流在驶入地下停车场时难得急躁了起来,车速压得非常极限,甚至在停靠进车位的瞬间便解了安全带侧过身来。
“所以,这就是你的「见过猪跑」?”

谢云流清楚记得,李忘生在邀请他做的那晚明确说过,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
直到亲眼见过了那剧本才知道李忘生是在什么时候见过的猪跑。
一想到昨晚那人的某些反应,谢云流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直觉那一段剧情怕不是反复来过、拍了不下数十条才过的。
动手按开了李忘生的安全带,勾着那人的脖颈将其拉近,谢云流言之凿凿:“我说你为何毫不介意我摸你,合着早就经历过了!”
李忘生顿时感到有些冤枉,“类似的激情戏你也演过不少。为了让言祈放松下来,师父还拿了你的来举例观摩呢。”
简直无法想象这样的场景——吕岩拿着他与其他演员的激情戏片段,去给李忘生和墨言祈讲解如何拍摄相关片段——谢云流简直气极反笑。
“你分明知道这类戏份的拍摄过程堪称痛苦,无论前期准备还是后期处理都毫无体验而言!况且,我没有跟男人拍过类似剧情!”
“要的是迅速找到并进入状态的点,又不是学习什么知识……”李忘生无力反驳着,“再说了,事实证明,效果很好。”

真的疯了。

好不容易熬过了等电梯的这段时间,才进了门连鞋都没换,谢云流便推着李忘生急不可耐地按在玄关柜边向其索吻。
像是想要将方才在车上那股愤怒彻底消除般,谢云流几乎没有留给李忘生多少气口,一昧地通过这种方式宣泄情绪。湿滑的舌如同蛇行般刮蹭过那人口腔里所有敏感的地方,逼着那人根本合不拢双唇,任由他勾缠着不住吮吸到兜不住的津液顺着嘴角落下。
用拇指狠狠蹭掉了那点透明液体,谢云流眸光晦暗地紧盯着李忘生已然被啃咬吮吸得有些红肿的下唇,再度轻咬了上去,缓慢厮磨起来。
“李忘生你得知道,我昨晚放过你不是因为我不想要。”
从方才起就难以忽视的存在随着两人紧贴的身体不可避免地磨蹭着,谢云流搂着那人换了个方向,让那人全身倚靠着自己的同时,伸出手顺着脊椎的轮廓一路摸到了尾椎骨,隔着西装裤捏在那人臀尖。
“我只是在尊重一个没吃过猪肉也根本不了解猪肉到底是如何烹饪的人。”
近乎警告般,谢云流手上漫不经心地轻拍了拍,啄吻的动作也渐渐落在侧颈、耳垂,感受着怀中人轻微的身体颤抖,抵在他肩头的手也慢慢收紧握拳,唇边难耐地溢出些许呻吟。他享受着这片刻的失控,也享受着凝视那人浸泡在欲望中的模样,甚至于若是听见那人忍受不了带着少许哭腔向他求饶时,会让他更加兴奋难耐。
轻咬了几下那人的耳廓,他含着那人耳垂有一下没一下地舔舐起来,黏糊糊又湿哒哒的水声唤醒周身神经系统,所有感知尖锐到肌肤都开始发麻。
“谢云流……”
那人挣扎的声音都带着颤抖,甚至有些咬牙切齿了。他却只模糊地笑着,抚摸动作也带了点迷醉感,甚至从指尖蔓延到眼底。他略显粗暴地将那人的衬衫从西装裤中抽了出来,手指探进去触及到那已然滚烫的颤栗身体,每一寸的探寻都让人格外焦渴。
然而在冲动即将吞没理智前,谢云流决定勉强放过彼此。
双手捏在那人腰窝,挨着那人额头平复着喘息,谢云流再度啄吻起李忘生的眉心眼眸,仿佛在确认那人还在呼吸、还存在着心跳。在以示亲昵地蹭了蹭脸颊后,终于拉开了两人交缠的身体。

虽然谢云流嘴上说着「偶尔耽于欲望没什么不好的」,但他从未直接践行过。
平心而论,他不能否认他非常想要,但明显眼前这位让人根本无从下手。
被迫洗了一个漫长的澡,谢云流在吹干头发时甚至有些恼怒,认真思考起来是否该按着那人充分了解一下到底该如何合理享用猪肉,但又在意识到彼此的职业后叹息不已。
——不能在过于显眼的地方留下任何痕迹。不能影响到彼此工作。
躺在床上望着卧室顶灯出神的谢云流再度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

隔天清晨,李忘生是被谢云流的敲门声叫醒的。
那人开门进来时甚至还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李忘生还处于刚清醒过来的状态,听得不够真切,直至谢云流站在他床边,带着确认意味地问了一句:“……你呢?”
“……什么?”
李忘生完全状态外的发言让谢云流不禁咋舌,略俯身伸手抚摸起他的下唇,“方乾问你什么时候回国,他好让方敛带人去华阳路704号做些前期准备工作。”
“哦。我随时可以。”
李忘生勉强开口回道,不想他才张了嘴,那根手指顿时不讲道理地卡了进去,搅弄起他的舌头。然后李忘生听见谢云流轻笑着回着电话那头的方乾道:“那他跟我一起回去。”
随即,在对方似乎又确认过一遍时间后,谢云流果断挂掉了电话,垂眸看来。
皱着眉头用眼神询问着谢云流的行为,结果只得到了一个带着些许暗示意味的吻,李忘生试图挣扎了一下,果然那人很快就松了手,直起了身子。
“起得太晚了。”谢云流很是认真地点评了起来,“没有行程的你也太随意了吧?”
“所以叶倾从来不批我长假。”李忘生摸到一旁床头柜上的手机,确认时间过后也不禁感慨谢云流客房的床到底有什么魔力,他已经连续睡了好几天的安稳觉了。
谢云流默声瞧着李忘生慢悠悠爬起床挪进了卫浴间里洗漱,他靠在衣柜门上语调平常地问道:“李忘生,你家客房面积大吗?”
从镜中看到李忘生抬眸看向自己,随后那人吐掉满是泡沫的水,不容拒绝地回道:“你不能住在我家里。”
“这不公平。”谢云流笑着反驳道,“你拿我家客房当酒店,却让我自己去住酒店。”
“……不行。”李忘生闭着眼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一遍,“方乾肯定会全力负责你的全部行程,再说了,你的助理也不可能住在我家里。”
“说到这个。”谢云流摸出自己的手机,动作利落地操作一通后不久,李忘生的手机便传来了一声震动。
李忘生顶着那人意味不明的笑容捞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眼,一条好友申请通知赫然出现。点开后发现是那个ID是一条横杠、头像是一轮孤月的账号。
——正是谢云流旧手机号绑定的那个微信账号。
“你怎么……”“先说好,是方乾擅自办理了保号套餐,我当初离开时跟他说的分明是「帮我注销」。”
“……”
手指悬停在屏幕上犹豫了数秒,李忘生选择了拒绝。
“你不会还打算工作生活分开联系吧?”
低着头笑了一声,谢云流直接伸手拿过李忘生的手机,将自己两个号的好友申请都依次给那人发了过去并亲自操作着通过了申请,这才把手机还给那人。
“对你不需要。不过出于便利性考虑,我建议你微信联系我工作号,但是如果你打那个电话我也一定会接。”
摸着尚有余温的手机,李忘生抬眸看向谢云流。

那人眼底盛满了细碎的光芒,沉积其中的感情太过浓烈,是一种近似于爱意的东西。
不知为何,李忘生却依旧感觉到惋惜和遗憾。
“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那人明显听出了他话中所指,开口时也没有停顿:“刚到日本的第一年,雨后初霁的夜晚,无星无云,只看得到那个月亮。”
随后那人伸出手点在他额间,将后半句话轻声道出。
“……然后我就想到了你。”
——想着此时此刻你会不会跟我一样,抬头看向同一轮明月。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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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谢云流和李忘生是在两天后回国的。
再次坐上方敛来接他的车时,谢云流的心境已然大不相同。这次回国仍是宋折颜作为助理负责一切对接工作,只是小姑娘不知道是自己意识到了什么还是被人告知过了,望向谢云流的眼神里敛去了很多东西。
在前往酒店的路上,谢云流接到了方乾打来的电话,惯例问候一番后忍不住抱怨道:“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分开回来?往返接机你们倒是不嫌麻烦。”
谢云流想着那人痛定思痛坚持不跟他一班航班的样子就想笑,轻哼着应道:“我哪里知道,或许李总只是想跟我避嫌。”
“……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你们什么关系,用得着避嫌吗?”
谢云流却笑不答,只是转了个话题:“叶英会去接他,你不必操心这件事。”

李忘生在登机前就被叶倾反复提醒,彼此已然是三月中下旬,第一季度董事会会议近在眼前。因此李忘生在出关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外面等他的叶英,以及在旁边始终低着头操作手机的叶倾。
两人脸色瞧着都不算好,一行人脚步不停就往停车场走去。上了车,叶倾一面给自己系着安全带,一面回身对着后座的李忘生念叨着:“我一度担心你会跟……”
停顿了一下,叶倾抿着唇换了个话题,“李三给我和叶总都发了通知,说是这次季度董事会会议他会亲自参加。”
这个消息倒是让李忘生有些意外,从来李隆基只让代理出席,基本上除了出年报这样的重要节点才会亲自过来。看来这次的「出差」意有所图了。
叶倾在手机上迅速转了几份文件给李忘生,一面快速开口道:“他让我添置了部分家具给你的新房——是的,就是你隔壁那套房子——看来这趟他是打算小住一段时间了。”
这下是真的麻烦了。李忘生无奈地想着。
“三哥这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吧?”
“你最好希望不是。”叶倾挥了挥手机示意李忘生尽快查看她发的内容,随后快速看了眼坐在李忘生身边始终一言不发的叶英,一面将后车厢的挡板升起一面做出了最后的总结发言,“明天我早上八点来接你去公司,之后的行程到时候再跟你确认核对。”

随着挡板慢慢升起,叶英总算是松开了始终交握的手,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递给了李忘生。
“章总将手下股份以高于市价5个点的价格全部转让给了李隆基,加上之前或增或减的一些小动作,目前他以14.8%的比例略高于我们,仍是最大股东。”
简单翻阅着叶英带来的文件,李忘生大概明白这次季度会议的主议题是什么了。合上那份文档,李忘生的手指不自觉地在上面敲了敲,稍显焦虑地开口道:“或许我们可以尽快推进跟世外的合作,争取更多的话语权?”
“我以为你此次这番操作就是这个意思?”
李忘生不想对自己的挚友说谎,只得老实交代:“其实目前的程度还停留在「一个危机公关的手段」。后续深度合作的部分我还没来得及跟方乾提出来。”
“……”叶英顿时露出不甚认同的表情来,“那你已经错过了能够获得最大利益的谈判窗口期。”
“或许还没有。”李忘生思索了一番,“眼下这个项目落地上线还有一段时间,《空花阳焰》的合作合同也还没推进到细则,我们还有主动权。”
既然谈到了这个,叶英不免好奇道:“你已经决定好了吗?”
李忘生摩挲着手中的文件,纸张的触感光滑,莫名让人很有安心感,“虽然谈不上完全确定,但是或许师父也希望这部遗作是由他来完成的。”
“在此之前,我建议你优先解决你的「信任危机」。”叶英的眼神落在李忘生的左手无名指上,加重了语气道,“还是说,你们也并没有谈到这一点?”
“……”
李忘生难得露出犹疑不定的表情来,他看向叶英沉默了许久,直至那双浅色眼眸仿佛看穿了他所思所想般地再度开口问道:“难道说,你根本没想过要跟他缔结一段稳固的社会关系?”
“我不知道。”李忘生下意识收紧手指,攥紧了手中纸张,“我时而觉得我们两不相干了这么久,过往一切终究只是过往,到底与如今的我们并不相同。师兄他离开了这么久,也有了属于自己的牵绊,我一时不太确定自己执意挽回的,是否真的是他需要的。”
“是因为洛风的事情让你有了这种感觉?”
抿了抿唇,李忘生不免苦笑道:“或许吧。”
全程经手了这个项目的叶英多少能够明白李忘生的所思所想,但他也只是冷淡地开口说道:“从我的角度看,这是两码事。”
迎着对方流露出的些许困惑表情,叶英轻声笑了一声,又道:“至少我认为洛风希望追随谢云流的心情多少带了些孺慕之情在里面,他会拒绝剑在必得的并购提议也不完全是在否定你。至于谢总对你……”
兀自回想起那日他离开静水流深工作室时见过的那双眼,叶英微眯起双眼,沉声道:“或许他想要的东西没有你设想的那么复杂。”
“唉……”
李忘生还是没忍住长叹了一口气,松了始终攥紧的手,向后靠到了椅背上。
“分明最初的时候我们并不是这样的感情,偏偏到了最后还是变成了这样,若是能只做师兄弟,或许对我们彼此都会好一点。”
默声片刻,李忘生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叹息道:“阿英,或许他的人生里本来就不需要我的存在。”

*

方敛不愧是跟了方乾多年的总助,办事效率属实可靠,才过了一周时间,就已经将吕岩那栋老房子稍微翻整了一下。华阳路那片大多都是些空置的老房子,为了方便项目拍摄期间工作人员工作,方敛将隔壁空置的房子一并租了下来,统一经过深度清洁后,又按照李忘生的需求添置了不少家具。
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李忘生家里那把大提琴搬了过去。
之后又忙了几天前期准备工作,期间谢云流还抽空跟洛风开了一个视频会议,正式接手静水流深后续工作。
目前洛风他们仍是以承接外包制作业务为主,考虑到如今市场形势,短时间内也不会有太大变化,谢云流只让浪三归选择性将部分项目的后期制作转到静水流深,等到他们逐渐熟悉了工作流程和汇报链后,再试着开始合作项目。
而李忘生则一面应付着已然搬过来跟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李隆基,一面推进着跟世外集团关于音乐类业务的深度合作。
待到谢云流终于见到李忘生时,已经是他们回国后第二周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了。

叶倾抱着文件离开时正好遇见谢云流刚要进门,两人打了个照面,前者虽然面上神情不显,但谢云流清楚看见她皱了一下眉。
“……你别忘了晚上的活动。”叶倾回头对着办公室里的李忘生又叮嘱了一遍,“下午四点在楼下做妆造,我会提前15分钟给你发消息。”
末了,叶倾对着谢云流点了点头,踩着高跟鞋疾步离去了。
顺手将门带上,谢云流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叶倾离开的背影,开口问道:“「晚上的活动」是我知道的那个活动吗?”
将眼镜取下,李忘生捏着人中应道:“今天还有什么活动,只有那个了。”
两人谈及的正是前段时间浩浩荡荡在各个媒体平台上宣传了一周的某平台领头举办的招商晚会。
素来这样的活动各个平台都是各办各的,但今年不知为何竟然抱团一起召开了,间接导致了大量从业人员都在今晚相聚一堂。知名的不知名的,期待机遇的持币观望的,投资方艺人粉丝齐聚,一副誓要证明行业还在欣欣向荣的劲头。
但这种活动对于李忘生来说更多的还是疲惫感。
商业价值层面有叶英权衡,留给李忘生的更多还是在名利场上展示价值。
——无论是工作室价值,还是他的个人价值。
刚跟叶倾确认完下周一董事会会议上所有议题的李忘生已经累得不想开口说话,将手中把玩了许久的钢笔丢回桌面,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憩,声音软绵绵地传来:“你也收到邀请了?”
“当然,怎么说我也是「新贵」了。”
谢云流的声音由远至近,近到身侧时李忘生刚要睁开眼,忽感枕着的椅背一紧,一旁的扶手上也有一股力量按在上头。抬眸间正对上那人俯身撑在转椅上的笑容,见他看来,不由分说地压低身子要了个绵长的吻。
“唔……你别咬……呜……”
试图跟谢云流讲道理失败后,唇瓣分开时李忘生清楚感觉到自己唇角有一丝刺痛,舌尖卷过果然尝到一点铁锈味道,看来又被那人咬破了。
小心舔舐着那点破口,李忘生皱着眉无奈开口道:“下午你也要做妆造的,你还有时间过来?”
双眸微眯盯着探出来小心舔舐伤口的殷红舌尖,谢云流再度俯身卷过那人唇舌,又拉着那人缠绵了一会儿,这才松了口。
“我来时已经让宋折颜去找你们的人对接了,晚上我跟你一起过去。”
李忘生有些不甚认同地接话道:“你不跟方总一起?”
“他去他的,我去我的,我们又不总是一条船上的。”伸出拇指按在李忘生唇边那被自己咬出的破口,谢云流开口时的语气带着些许愉悦,“你呢?你不跟叶英一起?”
“阿英已经受邀提前出发了,我和他也不总是一根绳上的。”李忘生笑着眨了眨眼,视线扫过谢云流系着的领带,追问道,“你不是有竞品代言在身上?”
指尖留恋地顺着唇角蹭过侧脸、下颔,最后点在那人解了一粒扣子露出的锁骨上,谢云流轻笑道:“这条是你的。”
眉间一蹙,李忘生的提问还没脱口,谢云流一面漫不经心地将那粒最顶端的扣子帮李忘生系上,一面补充道:“之前你回国前收拾行李时落在我家了,我就留下了。”
张了张嘴,但李忘生很快就放弃追问谢云流为何不还给他这样的问题,只无奈地抿了抿唇,开口道:“……那你晚上记得换掉。这条领带我戴过不下两次,算是我的个人私有物。”
闻言谢云流眸光微漾,并不接话,反倒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晚上跟不跟我回去?”

这次的招商晚会因着有三四个平台的项目都会公布,流程上会拖得非常漫长,再加上各种社交活动,怎么看都是要到后半夜才收工的。
叶倾今天还要跟进祁进后续的工作安排,并不会陪同李忘生一起,只有林语元随行。这些事情谢云流在出发来找李忘生前便从方乾那边获知了,想着自己已经两周都没有见过那人了,今晚怎么说都是一个好契机。
让那人领会一下猪肉烹制工艺的精妙。
明显李忘生也听出话中微妙隐喻,向后又靠了靠,枕在椅背上略歪着头应道:“我下周一要开第一季度董事会会议。”
“怎么?你需要提前两天做好心理准备么?”
“倒也不是。”李忘生嘴角笑意愈深,“只是三哥住在我隔壁,我要是不能随叫随到会很麻烦的。”
谢云流顿时低头又轻咬着那人唇瓣,撵着那破口又变大了些,语调略显不满:“李忘生你是三十了不是十三,他还管你夜不归宿么?”
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李忘生只得收起逗弄谢云流的心情,偏过头躲过那人又压来的索吻意图,看了眼那人按在椅背上的手腕间露出的机械表,确认了一下现在他们只剩半个小时的午餐时间。
李忘生笑着轻拍了拍那人手背,开口道:“他管不着。但我们再不吃午饭,只能等着吃晚上的鸿门宴了。”
谢云流松了圈住那人的姿势,任由李忘生站起身整理仪容,他顺手捞起那人丢在桌上的手机递过去,又催了一遍:“问你话呢,跟不跟我回去?”
李忘生套着外套,思考着现在该去哪里吃饭,应答声也随意了起来,“再说吧。”

*

事实证明,根本不存在这个「再说吧」。
等到李忘生挣扎着从酒桌边脱身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被熏了一晚上的烟酒味道,连李忘生自己都有些厌恶自己了,松了松穿着的外套,李忘生先给林语元发了消息,让她吩咐司机开车过来接他。
确认对方回复过后,李忘生这才敢切到同谢云流的对话框,看着那条一小时前发来的酒店地址犹豫不定。
他大概是在活动刚结束、酒会开始没多久时就瞥见谢云流离场的身影,虽然李忘生是坐谢云流的车一并前往的,但他们明面上并没有一道出现,即便不乏有人好奇他们的合作项目,但也都没有深问下去。
仿若他们两个当真「不熟」。
李忘生盯着谢云流最后那条消息沉默不语,心底太多复杂情绪,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还没等他思考出一个答案时,旁边似是有人接近,来人见到李忘生抬眸看来时,甚至还露出了惊喜笑容。
“李老师!”

来人正是当初那个跟李忘生一同参加了慢节奏综艺节目的那位独立音乐家杨时雨。李忘生记得上一次听到关于他的消息还是跟原先的经纪公司理念不合决定解约,如今偶遇看上去状态不错,看来那个风波带来的不全是坏事。
李忘生收起手机,笑着对杨时雨点了点,“好久不见了,时雨。”
杨时雨比李忘生小上四五岁,生得清秀但个子倒是长了不少,同李忘生并肩站着竟也能与他平视。他接近时后面还跟了一个人,看着应该是助理,在杨时雨走到李忘生身边后便自行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还不忘对李忘生笑了笑。
视线转回,李忘生淡笑着同杨时雨寒暄了几句,这才知晓他前不久参演了一个音乐剧形式的电影,因为是小成本项目,计划只上平台网播,此番就是作为参演人员参加晚会的。李忘生这才回想起方才叶英曾经给他提过类似的项目,认为这也是一个可以尝试的业务扩展方向。于是顺着话题李忘生又询问了一二,这才在心底略略有了个轮廓。
杨时雨亦是听闻了方乾的那个新项目,表示自己也收到了相关邀请,正想着何时联系李忘生叙叙旧,没想到就在这里遇到了。
李忘生对此倒是并不意外,直言以杨时雨的音乐成就而言,上他们的节目都算是大材小用了。杨时雨闻言只是笑笑,并没有多说,反倒是询问起李忘生是否还在弹吉他。
有什么回忆瞬时浮现,李忘生垂眸笑出了声,方答道:“虽然只是个爱好,现在反倒是快成为我的主业了。”
不想杨时雨呆愣片刻,眨了眨眼睛后忽道:“李老师这些年倒是变了些。”
见到李忘生露出不解表情,杨时雨歪着头思索了片刻,这才开口道:“之前就感觉是有一团雾笼罩在李老师身上,现在这种朦胧感散了许多。”
一时哑然,李忘生直觉这或许就是艺术家的神奇感知,便也没有接话,正盘算着该如何换个话题时,被他装进风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表达了歉意后摸出来一看,来电人竟然是那个沉默了一个多小时的人。
抿了抿唇,李忘生还是决定接了起来:“……抱歉,刚刚才看到消息。”
对方似乎身处相对安静的环境里,李忘生听见那人的声音格外清晰:“回头。”
“……?”
忽然意识到什么的李忘生循声回头,不远处一辆车向他打了个双闪示意后,车速渐缓直至停在了他身边。副驾驶座那边的车窗降下,谢云流坐在位置上看了眼李忘生,视线又迅速扫过一旁的杨时雨后,面无表情地开口道:“需要顺道送人吗?”
李忘生下意识看向杨时雨,后者马上摆摆手表示不用了,他自会打车回去,眼风扫过谢云流时,杨时雨半心半意道:“李老师,你家司机瞧着有些眼熟。”
很难解释,李忘生决定暂时先不解释。当他正打算就误会进行到底时,那头谢云流突然又蹦出了一句话:“你要是敢坐后座,就等着吧。”
“……”
李忘生默默收回了想要拉开后车门的手,一面跟杨时雨笑着道别一面坐进了副驾驶座,乖巧地扣上了安全带。

车行出一段距离后,谢云流总算是按开了车载音响,在昭和味十足的轻柔女声中,手指习惯性地敲了敲方向盘。
“跟我回去这件事需要考虑一个多小时么?”
李忘生缩了缩身子,讪笑道:“阿英中途就离开了,我就被作为人质扣押当场了,好说歹说才在刚刚放我走。”
借着一个红灯间隙,谢云流伸出手按着李忘生的下唇摩挲了起来,看来的眼神亦是带了些危险意味,“你不是说不敢再喝了?不是说喝酒误事么?”
“在这种局里,我只是卑微乙方。”李忘生淡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叹道,“只有别人鱼肉我的份,哪有我拒绝的权力。”
谢云流垂着头轻嗤了一声,在红灯结束前毫不留恋地收手,移回目光,“「李老师」,你倒是很讨年轻人喜欢。”
这语气听着古怪,李忘生只得认真给谢云流讲了自己同杨时雨之前认识的过往,谢云流在听到李忘生在节目上弹吉他时不禁侧目道:“你还敢在节目上弹吉他?”
“只是简单地跟弹片段,这种程度我还是能控制的。”
跟着红灯转绿的节奏,谢云流动作熟稔地换档踩油门,语气听着也是情绪不显:“既然你坚持,我也不会再劝你。只是你需要明确一点,被困在自己扮演过的角色中无法抽身,这并不是一个专业演员该有的职业素养。作为前辈,我有一个提议给你。”

窗外灯光流水般掠过,李忘生看着谢云流的侧脸被不间断的光芒接连照亮,现代文明带来的疏离感在那人身上仿佛并不存在过一样。
“你自己要去寻找一个锚点,去存放那些情绪。必须是一个,你绝对信任的锚点。”
在某个路口,谢云流逐渐减慢了车速,借由打弯时的间隙,眼风迅速瞟了眼李忘生从方才起就一直在震动的手机,好心提醒了一句。
“另外,我建议你先通知一下你的助理,你今晚不回去了。”
李忘生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他之前似乎跟林语元说过要来接他。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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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谢云流此次回国依旧住在方乾公司旁的酒店里,因而他们在回去前先顺路去了一趟方乾的公司,折返时谢云流拎了一个纸袋回来,上车后直接丢给了李忘生。
“方总这个点了还在公司?”李忘生满是困惑地接过纸袋,入手重量很轻,隐约瞧见装了一个像是饰品盒的东西。
谢云流一面扣着安全带一面用眼神示意李忘生打开那个纸袋,“他有压迫别人加班的兴趣,我在等着他的总助哪天辞职。”
李忘生闻言却笑,动手从纸袋里摸出了里面东西,果然是一个丝绒方盒。打开盒子后,里面赫然躺着一枚绣球花造型的宝石胸针,跟他之前佩戴的那枚有些相似,但宝石的镶嵌方式以及花型都不尽相同。
“这是……”
“方乾曾经的个人藏品。”谢云流视线掠过李忘生手中捧着的礼盒,笑得有些过于得意了,“现在不是了。”
手里的东西变得烫手起来。李忘生如是想着。
“……方总倒也舍得。”
“他不舍得。”谢云流的指尖敲了敲方向盘,语气微妙道,“但是我见不得你送别人东西。”
李忘生在此刻莫名觉得,谢云流「见不得的东西」恐怕多得很。

尤其在自己刚进门就被那人一面推着一面急不可耐地索吻时更是这么觉得。

*

外套被脱掉后,那双手便动作熟练地拉松领带,摸索着解着在拥吻过程中就已经被那人从西装裤里扯出来的衬衫扣子。在数度因为迫切动作而错手后,那人勾缠着他的舌头终于是松了几分,格外清楚地发出了一声咋舌声。
“要不是顾虑你身上或多或少有些代言单品,我早就直接扯了算了。”
愤恨情绪太过明显,连他都忍不住被带动着轻声笑了,“这件不是。”
解扣子的动作顿了一秒,下一刻就变得简单粗暴起来,最后几个甚至有些一气呵成的流畅感。而那人因着提前离场,早就洗过澡换上了轻便的套头衫,在他脱外套的间隙时那件衣服便已不见踪影了。在终于成功脱掉衬衫后,那双格外适合抚摸动作的手便贴上了他滚烫的肌肤。
鼻息微妙地急促了些,带着些许情色意味的抚摸仿佛无师自通地摸索着他身上每一寸肌肤和骨骼,那令人颤栗的很快就变成了逗弄般的按压揉捏,只循着他会给予明显反应的地方去。
灼热的吮吸也从唇上离开,蔓延到了耳垂、耳廓、颈侧,喟叹混杂其中听不真切。
“我早就发现,你太敏感了……随便摸一下就会浑身泛红……”
下意识咬着下唇忍住不断溢出的呻吟声,他微弱的颤抖皆来自于那些抚摸牵引而出的陌生感觉,那人湿滑黏腻的吻像是烙铁般,仿佛要落下印记般滚过每一寸触碰到的领土。甚至在经过锁骨时,那人还亮出犬齿轻咬了一下,换来了他抑制不住的一声惊呼。
“哈啊……都说了别咬……呜……”
那人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积蓄的那股炽热灼烧至他平坦的胸口,“你要理解,真的很难忍耐。”
说罢,张口含上他胸前早已坚挺的乳首,用舌尖不住舔弄吮吸起来。火热唇舌带来的体验太过恼人,另一只手还时不时将另一边拢在掌心揉搓拉扯,或是齿间抑或指甲刮蹭时的细碎疼痛都会带来一阵又一阵的酸麻感,让他双腿发软,几乎要坚持不住地略微踮起了脚尖,想要自己的身体躲开那些触碰。
“师兄……别咬了……痒……”
发软着想要逃离的身子被那人猛地搂紧,也让彼此早就半勃起的坚硬下体撞到了一起。他下意识勾着那人的后背,短暂分离的唇舌再度覆来,顺着他上颚黏膜一一舔弄起来,灵活地缠着他的舌头不肯松。
皮带搭扣被打开时的轻响声让他有些羞耻地瑟缩了一下身子,难以做出吞咽动作导致续满溢出的唾液沿着下巴滑落,又被那人勾舌舔掉,他听见那人舔着嘴角轻笑了一声。
“都是男人,你应该知道男人发起疯来,满脑子只想着要找个洞捅一下。”
皮带被抽离后,那只手有些粗暴地碾压着他的下唇,湿滑的唾液蹭到了那人的拇指,那人却饶有兴致地又反复数度。
被拖长了的语调带着十足的暗示意味:“……无论是上面这个,还是……”
再度收紧的怀抱让那人的手很轻易就能跨过尾椎骨,揉捏起他的臀尖,那已经是明示的后半句话才被缓缓吐了出来:“……下面这张「嘴」。”
被折磨得有些混沌的大脑这才反应过来,他艰难地撑在那人肩头,差点咬到舌头地蹙眉问道:“你不会是想……”
“对,我想。我早就想了。”
那人毫不犹豫的接话打断了他所有的思路,让他有些隐约察觉的意图光明正大地摊在他面前。
“最开始是想要狠狠折辱你,最好是能让你承受不了磋磨而痛哭失声。可越到后面越觉得,你要是真的在我面前流泪了……”
那人一边当着他的面剖白自己,一边慢条斯理地拉下他西装裤的拉链,最后话音微妙地断在那里,随即像是回忆又似是怀抱期许般地用视线熨烫过他周身一遍,那被中断的话这才慢慢续上:“……只会让我更加兴奋。”
那双手伸了进来,揉捏的手法也愈加情色起来,指尖刮蹭着会阴带来的太过直接的刺激让他的呻吟声几乎压抑不住,浑身发热,又时不时觉得小腹空虚骚痒,只能随着那人动作断断续续哼着声。
“……师兄,你这实在是……”
“我并不否认在性事方面更喜欢直接了当的方式,也清楚自己大概温柔不起来。但是没办法,李忘生,你是我的,我只想要……你是我的。”
这一瞬的失控让他愕然,抬眸看向那人时只觉得撞进一团足以焚尽天地的灼热烈火中。那人眼底涌动翻滚着的情绪,是他曾经误认为能被称作爱意的东西,愈加清晰,也在愈加急切地向他发出邀请。
那人为数不多的耐心大概都用在此刻了,在这片刻停顿间,他终于阖眸仰头,颤着身子点了点头。

淋浴间花洒的水流声都掩盖不住另一道毫无规律的黏腻声响。
见过猪跑但没有了解过猪肉烹饪的李忘生只能被迫接受着号称早已研读于心的谢云流漫长又磨人的「准备工作」。甚至那人在号称是「清洗工作」时,不断饶有兴致地用手指掰扯拓张着,另一只手还格外熟练地揉搓撸动着他已经射过一轮的性器。
李忘生还是人生第一次觉得他真的会当着谢云流的面痛哭失声。如今他只能趴在淋浴间的玻璃墙上,被动地感受着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人带来的所有感官刺激。
那人带着薄茧的手指撑在内壁上摩挲顶弄的动作过于清晰,还时不时传来那人调笑意味十足的叹息声,凌乱地念叨着“太紧了”“夹得太用力了”“好烫”之类云云。直至那人从洗手台玻璃柜后摸出一瓶润滑剂时,他才算是反应过来这人的「预谋已久」。
许是感觉到他因为紧张羞耻而一瞬绷紧的身体,那人毫无障碍地倒了满手冰凉滑腻的润滑剂,顺着已经被耐心清理开拓得微微翕张的小口挤进了两根手指。那人滚烫的身体也跟着贴上他的后背,将他箍紧在墙壁与怀抱之间,舔吻过他耸起的肩胛骨,又向上一路吮吸到他的脖颈。
撑在玻璃墙上的手不觉握拳,他试图去抵抗浑身上下被不住点燃的汹涌本能,却又在那人一遍遍反复舔吻着自己耳垂时难耐地仰头喘息。含糊不清的笑声隐在潮湿水声里,让他愈加羞耻起来。
“在你第二次留宿我家时我就在想着这件事了。”
“师兄你真的……哈啊……”
试图再度反抗的意识还未诞生,就被那人轻松把控着的欲望吞噬得只能本能呻吟喘息,那人时轻时重,时急时缓,或深或浅,像是在进行人类观察科研般认真专注,他任何的微小反应都被完全掌控在那双手上。
“哼……”
直到那人的手指按到他内壁上某个凸起的点时,他顿感一阵前所未有的刺激自尾椎骨冲上大脑,眼前白光炫目,下意识双腿夹紧,就连脚趾都不自觉地绷紧蜷缩起来。内壁缠绵的蠕动吮吸也更加剧烈,他在自己的惊呼声中再度射了出来。
“原来是这里……位置倒是比我想的还要靠前……”
那人带着调侃意味的轻笑声就在耳边,甚至在他仍处于射精的恍神阶段时仍在孜孜不倦地并指顶弄着那个敏感点,一遍一遍地舔咬着他的耳廓,将让人羞耻的话送进去。
“在这里的话,你很容易就会受不了的……师弟。”
“呜!”
分明十年不曾喊过这个称谓,他们重逢后也始终拒绝,却在情事中格外慷慨。
他从内至外都在痉挛颤抖,双腿发软地几乎要跪下,又被那人捞在腰间,那磨人的手指总算抽离,却又被另一个更加灼热硬挺的什物贴了上来。甚至隔着避孕套都能够明显感觉到上面青筋虬结,硕大的龟头缓慢挤进那被耐心打开的小口时,他仍能感觉到身体被撕裂开的钝痛感。
痛得不自觉咬紧牙关,到底是成年男性又份量不小,哪怕已经足够耐心地准备过了,在初次强行进入时还是有明显阻碍感。
“师弟你放松点,夹得太紧了。”
那人当真是一旦松了口,就毫无心理负担起来,一声声师弟喊得格外缠绵悱恻,哄得他不得不努力试图通过调整呼吸来放松身体,在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胀痛中逐渐适应着。那几乎堪称折磨的进入过程在龟头被顶入后变得顺畅不少,但仍然在推进过程中令他痛得说不出话来。
许是感觉到他的僵硬,那人一面用手按在穴口附近揉搓掰扯,一面缠着他不住索吻,尽力安抚着他过度紧张的身体。直至那人完全勃起的性器顶进去了大半,满满当当撑满在他紧窄的内壁上时,他们两人皆不约而同发出了一声长叹。
“师弟你里面热得像是要融化了一样……放松点……”
那人的前胸紧贴着他的的后背,花洒喷出的凉水滑过滚烫的身体都无法带来慰藉,深埋进自己体内的肉柱的触感格外清晰,那人不过是尝试性地耸动了几下,连他自己都能听见里面湿滑黏腻的水声噗嗤作响。
“师弟你现在才尝到男人的滋味太可惜了,我果然早就该这么做了。”
“呜……哈啊……你让我不要……唔……”
“平时你得剥离掉那些同门情谊……”那人呼吸灼热,偏头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在床上,这些都是情趣。”
言罢,那人向着早就摸索探寻到那个点狠撞了过去。他才射过精,身体正是最敏感的时候,根本受不住这样直接的刺激,当下便惊呼出声,小幅度地摇起头来。那人却像是得了趣味般,直往那最受不住的地方顶撞抽插起来。

喧哗水声里,肉体撞击声依旧清晰可闻。
在他已经站不住、又被那人捞起一条腿压在到墙上,这个姿势让下体的结合更加方便,一度他甚至都能感觉到那人的囊袋撞上他的会阴,带来隐秘的快感。胸口被推着不断磨着冰凉墙面,乳首被刮擦着生疼,却又能品尝到些许快意。他断断续续的低哼声到了后面也逐渐变了味,真应了那人心意带出了朦胧哭腔。
死死捏在他腰间的手又收紧了些,滚烫的唇顺着他仰头大口呼吸时,一路从肩胛骨攀升到耳畔,催着他偏过头与自己唇齿相融。
带上哭腔的喘息声尽数被那人咽下后,那人也果真如他所言般愈加兴奋起来,本来就撑得满胀的肉柱似乎又涨大了些,在他被玻璃墙挤压到小腹时感觉更加明显。那里的轮廓仿佛已经在他体内镌刻成型,分不清灼热到可以焚尽理智的火到底是来自谁,他从内至外都开始痉挛起来。
实在难耐,他皱着眉喘道:“你怎么又……太大了……不行……”
顶弄的动作停了一瞬,再度开始时已经称得上是狠厉,骤然加快起来。那人咬着他耳廓将舌头也模仿着性器撞击般一下下舔弄着,语气带着几分急促:“师弟……这种话可不兴随便说……只会让男人更加疯狂。”
然而他之后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又快又急的摩擦和撞击带来的快感太过直接,甚至让他情不自禁胡乱抚摸起自己和那人身体,摸到自己小腹处时隐约还能摸到那人性器埋进自己体内的形状。
因为快感和疼痛让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摸向他们身体相连处,却在还没触及时便被那人猛地一把抓过,捏着他的手指强行顺着机械性撞进他身体的性器紧贴着,一并推进他下面那张嘴里。
“师弟,你下面这张嘴比上面那个要诚实得多。”
这种让人面红耳赤的羞耻话语平时根本没人会对他说出来,即便是在拍戏时也根本不会有这样赤裸的台词表达,但那人却好似信手拈来般在方才的情事中说了不少,完全符合那人最初向他宣告的那般,根本温柔不起来。
他的手指被推进那已然被肏得软烂滚烫的小穴时,只能被动地摸到自己内壁黏膜不知廉耻地翕动吮吸,缠着那让自己灭顶爽快的肉柱不肯松口,里面被润滑剂和体液浸湿,意识到交合时那些磨人的水声皆来自于此时,他简直羞耻得想要收紧指尖。
太过紧贴的身体让那人轻易就能感觉到他的变化,那人轻笑着将他的手指又往自己的性器上贴了上去,似乎想让他感受到那不断撞进他体内的存在。直至引着他摸过血脉偾张的肉柱后,他的手指被那人拔了出来,转头又被送进另一个滚烫温热的潮湿之处。
“你怎么——”
他几乎惊吓到想要抽离手指,却被那人强硬的动作紧箍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含着他的手指不断吮吸着,就好像在品尝什么美食般。牙齿轻咬在他的指节上,舌尖舔过那枚已经被浸泡到温热的婚戒,那人抬眸看向了他,挑了挑眉。

李忘生觉得自己大概也快疯了,竟然在某个瞬间觉得现在的谢云流很性感。

直到把指尖那些滑腻的东西尽数舔舐完毕,那人低头又吻了上来,缠着他分享方才那些淫靡味道。在剧烈地摆着头交换呼吸的间隙,那人顶腰的动作也逐渐失去节奏变得莽撞起来,几度交错地吮吸着舌尖,那人闷声低哼起来。
“你早该是我的……平白浪费这些时间……”
那被反复低吟的叹息就像是柔软毛刷刮蹭着他的心脏,他不及分辨如今到底是痛苦更多还是快感更甚,只觉得自己合该同那人同坠欲望深渊,才算是不负春光。
最后,在他又被肏射了一次后,那人总算是抵在他体内最深处,咬着牙泄了精。

*

从淋浴间辗转回到床上时,李忘生已经是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被谢云流压在墙上做过一次后,又被抱起抵在墙上做了一回。好不容易挣扎着抗议皮肤要被泡皱后,那人勉强松了怀抱,却在他吹干头发时将人抱到洗手台上,将他按在镜子前又肏了一遍。
被抱着离开浴缸时李忘生的小腿都在打着颤,虽然被仔细清洗过了,但明显使用过度的小口仍残存着些许异物感,等到他挨到柔软床铺时几乎是求救般扯过被子覆盖住自己全身。偏偏罪魁祸首仿佛无事发生般好好站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吹着头发,眼风瞧见他的动作还低着头嗤笑了一声,捞起掉落在一旁的浴袍劈头盖脸地丢了过来。
“这才哪到哪啊,你这就退缩了。”
“……谢云流,我下周一真的要开董事会会议。”
李忘生强撑起酸软的身体给自己套上了浴袍,拉紧腰带时用了狠力,妄图向那人宣告绝对不能拆开。可谢云流是半点眼色都不看,披在身上的浴袍在方才已经被他抓挠得松垮,索性就连腰带都不系,就这么坦然地转过身来。
李忘生简直难以置信地移开了眼神,又被那人抓到弱点般轻嘲了一声,刚结束了餮足情事的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
“李忘生你恐怕不知道,你拼命求我的样子真的很美味。”
“……”跟这人根本说不通道理。
李忘生两眼一闭,颇有点壮士就义的姿态,“我现在承认你说过的,等到你真的心狠时别哭着求你了。”
眉峰上挑,谢云流莞尔一笑,双手抱胸斜靠在门边瞧着李忘生挣扎着将自己裹进被子,视线掠过那些被自己又咬又吮出的殷红痕迹时,愉悦地点着头。
“我很高兴你在这点上与我达成了共识,这说明我们在性事上还是很合拍的,尤其是身体契合度上。”
差不多也快勉强适应了谢云流这样的腔调,李忘生痛定思痛自己就不该相信那人一而再再而三说的「最后一次」。
又不是买饮料开瓶抽奖,哪有这么多的「再来一次」。
李忘生发自内心地唾弃起自己和谢云流,都不是十七八的毛头小子了,怎么会刚开过荤就一直惦记着那猪肉。
用被子将自己又裹得严实了些,李忘生露了个头出来看向谢云流。哭喊过了头的嗓子干涩得紧,嗓子眼像是火烧过一样,痛斥着那人的肆意妄为。
“现在已经过了凌晨三点,你是完全不需要睡眠的么?”
不想那人倏然收起了笑容,沉默地紧盯着他看了许久,这才淡淡开口道:“说实话,我都觉得自己确实不太需要。”

接过谢云流递来的玻璃杯时,李忘生的脑子几乎是发懵的。
那人方才那般惊人发言后,竟然跟个没事人般转身离开,去外面给他接了一杯水进来。
甚至还用眼神动作催着他赶紧喝了。
“你……你怎么……”
疑问的话还没问出口,李忘生就猛地回想起许多被他忽略掉的画面场景。在他为数不多同那人共度的夜晚时分,那人确实表现出了晚睡倾向,这一度被他解读为「工作狂」,然而很明显地,那些个夜晚里谢云流都并没有拿着手机或是笔记本电脑操作过。
看着李忘生艰难地咽下了半杯水后,谢云流随手将玻璃杯搁到了一旁的床头柜上,看了眼一旁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他抬起手勾过李忘生的脸颊细细摩挲了起来。
“你知道清醒梦么?”
清醒梦(Lucid Dreaming),指人在睡眠中保持意识清醒并能感知或控制梦境内容的生理现象,2021年《当代生物学》研究显示,清醒梦者可回答简单问题,正确率达18%。
以上基本就是李忘生对这个词的全部认知。
可是从谢云流嘴里说出来时,却又带着些许难解意味。
“一开始我马上就意识到我在做梦,在我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已经睡着时。”
谢云流抚摸的动作太过温柔,跟之前情事中那些激烈的情绪释放完全不同,甚至带着令人眼热的怜惜感。
“……因为那些梦里,全是你。”
一生只耽于一种情思系于一人,如何又算不得尽得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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