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暗礁

　　华山，纯阳宫里。
　　李忘生站在雪里，梦里依旧是在等一个面目模糊的人，他等太久了，霜雪都染白了他的头发。
　　李忘生心想，这一年的春天，来得真晚。
　　他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下意识地感到恶心，扭过头便冲着地面撕心裂肺地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谢云流依旧是同他睡在一处，被他的动静吵醒，眼睛都还未睁开，便伸出手来抚他的背：“怎么了这是？受凉了？”
　　李忘生答不出来。他依旧是有些夜盲，看不大清谢云流脸上的表情，却下意识地觉得，师兄脸上的神色，应当是惊慌的。
　　只因为他的师兄，是这世上顶顶好的大师兄。
　　待李忘生好不容易平息了呕意，谢云流这才收回抚摸在李忘生背上的手，伸出手打开了床头灯，又光着脚去给李忘生接了一杯温水。李忘生恹恹地倚在床头，接过了谢云流递来的温水：“谢谢师兄。”
　　谢云流没有搭话，李忘生这样的反应教他心底升起了一丝不太合理的猜想，虚无缥缈一般的希望，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却又害怕那不过是他最虚妄的猜想。
　　“忘生……”
　　李忘生垂着眼睛没有看他：“睡吧，”他轻轻说，“我没事，应该是晚上受了凉。”
　　李忘生这般说，谢云流自然是一句异议不敢提的。他小心翼翼爬上床，拉灭了台灯：“有什么事你就叫我。”他伸出手，试探着捂在了李忘生的小腹上，感觉到怀里的人僵硬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拒绝。他的后颈上留着一个临时结契的牙印，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花果香。
　　谢云流叹了口气。
　　想来还是大意了。但就算是谢云流，也是万万没想到李重茂能出这般损招。
　　圣诞那日的舞会看似是一次普通的社交联谊，实则是李重茂想要依靠着租界里的日本人拿回一部分军政权的伪装。自谢云流与李重茂分道扬镳之后，此人依旧是没得放下他那一片野心，反倒是更加的贪婪。不止是钱与权，他甚至想要以国疆许诺，以换得藤原家的支持，去当一当皇帝。
　　“李隆基拿得，我为甚么拿不得！”李重茂冲着谢云流大喊，双目赤红的模样像是被权柄俘获了心智，“你与他是姻亲，所以现在也要同他来对付我了吗？”
　　谢云流只觉得这个人不可理喻：“你与李三谋求的根本不同。”
　　“有什么不同！”
　　谢云流看着这位曾经的旧识，只觉得自己当真是瞎了眼：“这个时代，早就不该有皇帝了。”
　　他虽然不喜欢李隆基，但是好歹也算是称得上一句民族企业家，李重茂这般，到着现在还在做复辟美梦的人，早就与他们不是同路人了。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他无意再去参与这场权势的争夺，转身走出去，听到的是李重茂近乎癫狂的笑声。
　　“你是因为李三那个坤泽的兄弟对不对，是不是你俩姻亲没了，你就能回来了？”
　　谢云流忽然很担心李忘生，他不应该带着李忘生来这里的。可是比起担心，最先涌上心头的却是狂躁的焦虑与占有欲。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是易感期临近的标志。
　　天乾的易感期与坤泽的发热期不甚相同。坤泽的发热期更多在身体上，譬如一场来势汹涌的重感冒，引着身体往软弱与情欲的方向深陷；天乾的易感期则是精神上，是对着自己认定的坤泽如潮水般涌来的占有欲。
　　在日本的这些年里，谢云流都是用着特质的西洋药物控制自己的易感期。他没与李忘生正式结契，奈何他们二人的信香匹配度高，有了一次真枪实弹的演练，便难得再回去了。他想要霸占着李忘生，想让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沾染上自己的气息，可是李忘生远在天边，他碰不到，摸不着，连带着李忘生气息的衣物都摸不着，只能依靠着类似的熏香来缓解。
　　“谢大哥，你就当帮我最后一次行不行？”李重茂说。
　　“滚蛋！”
　　谢云流几乎是踉跄着逃出的那间书房。他不知道李重茂究竟是否知晓李忘生也来了这所公馆，也不知道他是否会对李忘生下手，对着自己坤泽的占有欲几乎快要将他逼疯了。
　　因着被诱导出的易感期，谢云流的嗅觉也比往日里灵敏些，公馆里混杂着不同的信香气息，熏得他头昏脑涨，只能凭着直觉去寻自己命定的坤泽，去探寻那一缕乌木沉香的气息。
　　“师兄？”
　　李忘生几乎是与着谢云流撞了个满怀。他循着谢云流信香的气息过来，一下子就撞上了谢云流这般模样，只是愣了一下，便被谢云流抱在了怀里。
　　“忘生……”
　　情欲和爱欲总是交织在一起的，不是吗？
　　在谢云流身边，李忘生总是像是一只引颈受戮的鹤，予取予求。当湿热的吻贴上来的时候，李忘生流下了两行眼泪。
　　他只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分辨清楚自己对谢云流的感情了。这种感情真的是爱吗，还是说，只不过是为着过往美好的刻舟求剑，所留下来的虚妄幻影。
　　“怎么哭了？”谢云流哑着声音，俯下身去亲吻李忘生的泪，“是痛吗？”
　　其实并不算得太痛，李忘生想。坤泽总是有些个特殊的便利的。况且因着谢云流的易感期，他自己的身体也燥热了起来。可是他就是忍不住哭，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连鼻头都红了。
　　“师兄，这就是爱吗？”
　　谢云流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才好，只能一寸寸用着唇去吻：“这是爱呀，我爱你，你也爱我。”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在拐带着涉世未深的小羊羔，教他不知道如何喜欢才好，“没关系，我等你想通，好不好？”
　　可是李忘生什么时候才能想通呢？现下距离那个混沌的圣诞夜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李忘生好像还没想通，可是那一夜留下的种子，却好像已经在他的身体里生了根发了芽。
　　真是苦恼的要命了。
　　谢云流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只觉得自己一切都没做好。怀里的人忽然转过了身，张开手臂将谢云流抱在怀里：“别滚了。照片是不是这个月便能取了？”
　　谢云流一下子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老老实实由着人抱着：“嗯，对。”他不知道李忘生怎么忽地提起这个来了。
　　“领了便随着师兄的心意，去登报吧。”李忘生倦倦地打了个哈欠，还是把脸埋在谢云流怀里。
　　“好。”谢云流应着，心里却是没来由的失落。他想要让李忘生喜欢他，爱上他，却不是像现在这样，就着一个突如其来的孩子，父凭子贵。
　　“其实可以不用这么急的。”谢云流说，“真的不急。”
　　李忘生终于是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黑夜里尤为的亮。即使知道李忘生未必看得清细节，还是叫谢云流红了脸。
　　“师兄之前说，我这边是把师兄困住了。”
　　这是谢云流刚回来的时候同李忘生讲得，谢云流却也没想着，李忘生竟是记着了这么久：“我那时……”
　　“现在想来，师兄说的也有道理。”李忘生没给他打断的机会，继续道，“若不是师兄这次回来，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得到师兄。五年？十年？十五年？”
　　“还不如找个什么拴着，教师兄，再也跑不掉才好。”
　　至于其他的，总有时间给他慢慢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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