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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谢云流上船时,洛风等人已去安置,藤原康成也带着上杉勇刀的尸身归来了,只剩下个李重茂,据说有东西落在住处,走到一半又折返回去,想来很快就能赶回。 他匆匆换下被炸得七零八落的衣服,又处理了伤口,本想暂且休息一下,没想到下一刻藤原广嗣便找上门来,将他带到了船上最舒适的一间房内。 “你怎么把藤原家主带来了?!” 看到床上躺着的藤原宇合时,饶是谢云流见惯风浪,也还是吃了一惊:从日本到中国,再到听月岛,水陆空之间周转一圈,普通人都嫌麻烦,更何况藤原宇合这个身中恶咒、神志不清的患者? “自你离开后,家父的情况忽然恶化,只怕坚持不到七日之期,是以我才下定决心,冒险带他老人家跑了这一趟。” 藤原广嗣面色也很焦躁,显然对父亲的状态颇为担忧:“谢大师,如今神兵到手,请你看看能否尽快为家父祛咒?否则我怕他……坚持不住。” 谢云流也已看出藤原宇合状态不对。相比上次所见,眼前之人几乎整个人都被氤氲黑气所笼罩,消瘦得不成样子,灵魂更是虚弱,仿佛接连遭受重创。按说有他离开之前的加持,撑过两个星期不是问题,可现在才过一个星期而已,怎会恶化到这种程度? “我怀疑,是对方又出手加害!”藤原广嗣恨恨然锤在床尾上,“高屋家近来动作频频,趁着我父病危,连着抢了我们许多生意,显然有备而来——定是他们又下恶咒,意图害我父早死!” 谢云流对此不置可否,俯身细细查看藤原宇合的情况,眉头紧皱:“你带他来是对的,若再不解咒,只怕他撑不过今晚。” “什么?!”藤原广嗣大吃一惊,六神无主,“那——” “安心。神兵与蛇涎都已准备好,随时可以解咒。”谢云流收回手,目光扫过周遭。藤原家家大业大,开来的游船自也非凡品。若是普通游船,还要担忧风浪,这艘船的话,或可一试。 思及此,他不再犹豫,道:“让所有人都出去,半个小时内,任何人都不得来打扰。” 闻言藤原广嗣双眼一亮,连连颔首:“您放心!我一定将这间船舱守得滴水不漏,不放任何人进来!大师,可还有其他要准备的?” 谢云流淡淡瞥了他一眼:“此乃我与令尊的约定,践约罢了,不用准备其他——你出去吧。”说着伸手在床头柜前一抹,便将装有天丛云的木匣与之前提取的蛇涎尽数取出,一一摆放好,“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进来打扰,尽量维持船身平稳,减少晃动,懂吗?” “这……”藤原广嗣愣了愣,看了眼窗外微澜的海面,“海水涌动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不然咱们上岛?” “然后祛咒中途一起被炸上天?” 谢云流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从怀中拿出一小叠符咒:“出门把这个贴在船上,头尾、两侧各贴一张,一个小时内维持平稳问题不大,若有失效的就及时更换——记住了,任何事都不许打扰我,否则后果自负。” 藤原广嗣伸手接过:“这是什么?” “你理解为加强版定身咒就行。”谢云流有些肉疼地看了眼那叠符纸,挥挥手,“去吧!”待藤原广嗣离开后,顺手关上舱门。正要拉上窗帘时,忽然与窗外一双豆豆眼对上视线。 谢云流:“……” …… 退出船舱后,藤原广嗣便吩咐手下分头去贴符,自己也跟着跑了趟船侧。才俯身将符咒贴上,身后忽然传来礼貌的问询声: “藤原先生?您在做什么?” 藤原广嗣手一抖,差点没攥住栏杆,确定符咒贴稳后才站直身体看向来人,讪笑道:“原来是于道长和李道长——如何,贵派弟子可安置好了?” “已安置妥当,多谢藤原先生关心。” 于睿风度翩翩地向他颔首,姣好的面容上尽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她身边与之年龄相近的青年道士亦是温文尔雅地拱了拱手,道:“还要多谢藤原先生载我等一程,不胜感激。” “李道长客气了。”藤原广嗣目光在几人间打了个转算是招呼,脚步匆匆欲要赶回主舱室,“我还有些事,先失陪一阵,诸位如有什么需求可随时向船员开口,不必客气。” “哎!藤原先生!”于睿忙喊住他,“冒昧问一句,我派大师兄可有上船?多年不见,我等对其甚是想念,总要去打个招呼。” 闻言藤原广嗣心下一动,停步道:“谢大师正要为家父解咒,我正要去为他护法。诸位——” “既如此,同去吧!”李忘生从善如流,道,“以藤原老先生的情况,解咒时定会异象丛生,我等在旁也可辅助。” 藤原广嗣正有此意,喜道:“多谢诸位道长!这边请!”言罢脚步匆匆向前走去。然而李忘生却未急着跟上,目光落在藤原广嗣贴符的位置,走过去略一探看,道: “藤原先生这符咒可是为了维持船身稳定?” 藤原广嗣道:“正是。谢大师让我贴在此处,以避免摇晃。” “船身巨大,只这几张恐怕不够。”李忘生瞥了眼他手中仅剩下的两张,“此物还是多贴些效果更好。藤原先生若不嫌弃——”他说着手一翻,掌心出现厚厚一摞符箓,尽数递到他面前,“这些都可拿去贴上,不必节省。” 藤原广嗣:“……” 看着对方脚步飘忽地离去,于睿忍不住轻笑出声,看向李忘生:“二师兄,你吓到他了。” “几张符而已,如何吓得到他?只怕他忌惮的另有其人。” 李忘生看着于睿意味深长地笑笑,视线转向主舱室方向。藤原广嗣离开前,特地给他们指明了主舱室所在,并再三强调不可打扰方才离去,想必不久后就会回返。 一旁的洛风却是听得云里雾里:“两位师叔,你们在说什么?” 李忘生道:“风儿,你之前不是好奇我们为何会乘坐藤原家的游轮来此吗?原因就在你四师叔身上。” 他打趣般看了眼一如既往神色端庄的于睿,道:“昨日我与你两位师叔会合后不久,便巧遇藤原家族的人,他们也落脚在阳天酒店,正商议今日开船赴听月岛接人……” 这几日洛风等人在岛上增长见识时,李忘生也没闲着,一来将大师兄的下落告知给师门,二来也将谢云流如今的身份、背景摸了个遍,连带着调查了整个藤原家的大致背景。是以在瞧见藤原广嗣时,第一时间便认出了他。 “得知他们要赶赴听月岛,我便心生一计,主动上前攀谈。”于睿从旁接话,神色淡然,“也是运气好,与藤原家聊得尽兴,得知我们也有弟子在岛上,那位藤原少主便主动提出要载我们一程,所以——” “就这样?”洛风瞪大眼,“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于睿笑盈盈道,“有时候,人情往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李忘生默默看了她一眼,不说话。人情往来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儿?更何况分明是他们有求于人,在于睿的三寸不烂之舌蛊惑下,却变成了藤原广嗣主动提出,送上人情——想必那位藤原少主之后也回过味儿来,才会对四师妹如此忌惮,实属人之常情。 “可惜时间不巧,没能第一时间瞧见大师兄。”说完上船前的始末,于睿又看向主舱室所在,叹息道,“早知道便让祁师弟独自一人安置你们,我和二师兄留在甲板上迎接。” “张钧的情况你能放心?”李忘生毫不客气戳穿她,“若非亲自检查一遍,你这会儿还留在那里呢!” “那是因为大师兄处理得当。”于睿不慌不忙地接话,眼中带着笑意,“不愧是师父和师兄盛赞的纯阳第一人。” 说话间主舱室那边忽然传来阵阵激烈的能量波动,几人心神一凛,俱都抬眼望去,但见一道巨大的虚影自舱室中浮现,身首八岐,或怒或啸。巨大的压迫感自那虚影向外扩散,几人见状,忙抬手掐诀,霎时莹莹蓝光以那处舱室为中心扩散开来,形成个球状灵力罩,将那股能量画地为牢,以免其继续扩散影响旁人。 “居然是八岐大蛇?” 望着那狰狞虚影,李忘生的眉头微微蹙起,了然道:“难怪那位藤原家主状态如此差,这等恶兽作祟,确非寻常方法能解。” 于睿和洛风不语,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巨大虚影,心神皆震动不已:这等级别的恶咒,单是虚影展现出的压迫感就足以令人心惊,大师兄(师父)居然敢在此等简陋之地单挑?! 正自惊骇,忽见一抹清光自舱室窗口掠出,如惊鸿掠影,转瞬便没入巨蛇一首。剑光过处,生生将虚影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内里浓稠如墨的诅咒之气,翻滚汹涌,触目惊心。 “好快的剑!”于睿喃喃道,眼中异彩连连。 八岐虚影显然被激怒,被刺中的头颅发出无声嘶吼,无形的冲击接踵而来,将气场撞出阵阵涟漪。洛风闷哼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被李忘生眼疾手快拉到气场之外: “风儿,你实力不济,离得远些,别直视它。” 洛风心有余悸地点点头,目光却仍牢牢锁定战场——他师父正在里面,他怎么能不看? 大蛇余下七颗头颅齐齐转向舱室方向,十四只眼睛如幽绿鬼火,作势欲扑。就在此时,第二道剑光霍然出现,跟着是第三道、第四道……数道剑光齐出,直冲云霄,又在半空中骤然转向,如九天落雷般劈向巨蛇! 巨蛇似有感应,头颅猛地一缩,蛇身翻涌,竟从虚影中凝出实质般的黑气,化作一面巨盾挡在身前。剑气与黑盾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撞在几人布下的灵力罩上,震得光罩剧烈颤动。 于睿脸色微变,手上加力稳住灵力罩,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战场:“硬碰硬?大师兄他——” “无妨。”李忘生的声音却是平稳得很,“大师兄在测试这恶咒的真身有多强。只凭这种程度,还奈何不了他。” 于睿一怔,随即恍然:“是了,若只是单纯祛咒,只需以神兵斩断诅咒与本体的联系即可。但大师兄此刻分明是在与那八岐大蛇的真念正面交锋——他想溯源恶咒真身?” “嗯。” 洛风听得心惊胆战,却又莫名热血沸腾:溯源真身?师父想做什么?总不会是想隔空斩了那大蛇的真身吧?! 这是人能办到的吗? 说话间绵密剑光已接连斩出,一道比一道凌厉,一道比一道璀璨。那巨蛇八颗头颅轮番上阵,或吐黑炎,或喷毒雾,或以巨尾横扫,或以身躯缠绕——却无一能挡下那剑光分毫。每一剑落下,必有一颗头颅被斩得虚影涣散,虽未彻底消散,却已明显黯淡几分。 巨蛇显然已被激怒,八颗头颅同时仰天长啸,口吐黑气。黑气在半空中汇聚成粗如巨柱的黑色光柱,沉沉压迫感如有实质般凝聚在舱室上方,眼看便要压下—— “那是什么?!” 正好赶回来的藤原广嗣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慌忙想要冲过去,却被李忘生一把扯住后领:“别动。” “可——” 李忘生沉声道:“看着。” 话音未落,舱室之中忽然亮起一道璀璨到极致的剑光,不复先前轻灵,沉凝如渊、厚重如山。它自舱室中缓缓升起,如山岳凌空,轰然斩落! 黑色光柱撞上那道剑光,如同激流撞上礁石,瞬间被劈成两半。剑光却未止步,顺势压向巨蛇虚影。巨蛇显然被震住,八颗头颅疯狂扭动,试图反扑,却根本挡不住剑光分毫,其所过之处,黑气如雪遇骄阳,纷纷消融;巨蛇的虚影亦剧烈颤抖,边缘处已有溃散之势。 见势不妙,巨蛇竟扭转身躯,似要逃走。然而才转过身,舱室内忽然传出一声低沉的叱喝:“破。”继而剑光大盛,如迅雷奔涌,直扑蛇身—— “!!” 巨蛇被巨剑劈中,霎时仰天嘶吼,一点裂痕自剑光贯入处开始蔓延,瞬间遍布整个虚影—— 轰然炸开。 无数黑色碎片四散飞溅,又在半空中化为虚无。残留的诅咒之气如退潮般向四周溃散,被几人布下的灵力罩尽数拦下,很快消散于无形。 舱室归于平静。 甲板上众人久久无言。良久,于睿才轻声开口,神色敬畏:“那就是……大师兄?” 洛风亦喃喃道:“师叔,我师父是不是很厉害?” 李忘生但笑不语,望向舱室的目光却复杂且幽深。半晌方才应道: “是啊。他一直都是。”光芒璀璨,如斯耀眼。 令人心折。 “……”与三人相比,藤原广嗣早已被震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大汗淋漓,望着舱室的目光中却满是惊骇与向往。 难怪父亲一直警告他,不要惹怒谢大师,他竟然、竟然能与传说中的神兽单挑,还这般游刃有余。 这等实力——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喉间干哑,发不出声,连连吞咽片刻才艰难挤出声音: “那——”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轰然炸响,将所有人的讨论尽数打断。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听月岛中央,那座标志性的日轮山城一角轰然垮塌,一道身影自火光与尘土中飞身而出,高声嘶吼: “山崎仲麻吕!你惹怒我了!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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