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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春天的太阳雨太过随心所欲,李忘生赶到华阳路704号时正好遇上了,还好林语元素来会在车上放一把伞这才免于被淋湿。 与提前到达的谢云流会合后,负责跟他们对台本的跟拍导演也在后脚赶到了,趁着两人做妆造的间隙快速地跟他们核对了一下节目整体流程。 这档被赋予了跟方乾的新艺术厅同名——《觅秘》——的节目,也一如其名地完全服务于为艺术厅造势的宗旨。流程上需要他们同受邀嘉宾进行一些简单交流互动,话题内容基本都围绕着过往生平以及未来事业展开,另外跟拍导演也特意提出希望可以更多地给嘉宾展示的空间,毕竟这是他们的主要诉求之一。 至于另外的诉求自然就是关于谢云流和李忘生两人的了。 “两位老师这次的合作应该是阔别已久,相信一定有不少人很期待能够看到两位老师如今的相处模式。” 看着他们跟拍导演洋溢着期待神情的灿烂笑容,谢云流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移开了眼神,搭在咖啡杯上的手指习惯性地敲了两下。眼见着这位小姑娘的笑容转了过来,李忘生只得硬着头皮地笑了笑,略显为难地开口道:“我觉得,可能跟你们期待的不太一样……” “我们没有预设立场,绝对没有!”虽然跟拍导演连连摆手想要表明立场,但是嘴角笑容实在明显,“只是希望两位老师能够自然放松下来,不要太过拘谨。” 要是说完全感知不到对方想要什么节目效果的话,李忘生也枉费在娱乐圈打滚了这么多年,就在他斟酌着发言正要开口时,那头的谢云流忽然接过话去:“这里原来就是我家,我能有多拘谨。” “……” 李忘生眼见着跟拍导演瞬间点燃的眼睛,以及逐渐控制不住情绪不得不连连点头起身的动作,在心底不禁轻叹了口气。 目送着已经兴奋过头的跟拍导演离开后,李忘生这才看向谢云流开口道:“我是不是应该先跟你对齐一下颗粒度?” 对面立时传来了轻哼笑声,那杯被那人喝了一半的咖啡就这么明晃晃地推到了他面前,还用眼神示意道:“热拿铁,全糖的。” 李忘生顿时觉得跟这人说什么都是白说,索性眼一闭,接过那杯咖啡呷了一口。 就在此时,给谢云流做妆造的化妆师似是无意地笑了一声,一面在桌上翻找着发胶一面询问道:“谢老师近期是要为什么角色做准备吗?我看您的头发有点长了,需要我稍微修剪一下吗?” “是有计划,不需要修剪。” 化妆师闻言便只是简单地抓了抓刘海,让其不要遮挡视野后,随手取了个发圈将过长的发尾扎了一个小揪。忙完这一切后,便与他们笑着致意后先行离开了。 感知到李忘生的询问的眼神,还在拨弄刘海的谢云流随口说道:“后续要拍摄一个香水广告,他们给过来的需求里有这条。” 说罢,又报了个品牌名,李忘生瞬时想起来去年自己刚跟对方合作过,当时也有类似的需求,只不过当时只让他留长刘海。 “他们不会又要远赴海外野生丛林里拍摄了吧?” 一旦回忆起去年的合作内容,李忘生就不禁苦笑连连。 去年他接到的合作主题是「潮湿的浪漫」,拍摄物料的导演是业内知名的女导演上坂和叶,格外擅长和喜爱通过简单的服饰展现人体原始的力量美学,李忘生一行人直接被送进了野生丛林里整整拍了一周。结果因此给叶倾留下了心理阴影,再之后对方发来的合作邀请都被委婉回绝了,导致业内一度传出了李忘生不再接香水代言的传言来。 听完李忘生的经历后,谢云流笑弯了腰,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语焉不详道:“这回没这么夸张,至少跟我说的是在摄影棚里就能完成了。” 眼风扫过坐在沙发上的两位助理,林语元顿时会意,端出笑脸盛情邀请宋折颜一起去参观参观,不一会儿便拉着人麻利地消失在了门口。视线转回,谢云流斜靠在李忘生面前的桌边,伸出手抚摸着那人唇角,语调也变得缠绵起来。 “回头我让他们也给你送过来。” “我几乎不用香水的。” “以后可以用。”摩挲唇边的力度格外耐心又温柔,“我已经试过了,那个味道很适合你。” 李忘生抬头看向谢云流的眼睛,那人眸中流动着的情绪陌生又熟悉,却都是会让他感到惋惜的情绪。他不动声色地敛去了心底翻起的那点悸动,淡笑地问道:“「以后」?” “对,以后。我们多的是「以后」。” 也许是谢云流的语气实在太过温柔,在某个瞬间让李忘生产生了某种错觉,这才让他不禁问出了那个深埋心中许久的问题:“那你以后会回来吗?” 抚摸他唇角的动作停下了,他清楚看见那人渐渐敛去笑容,但那些沉在眼底的情绪并未散去,反而愈加清晰。 李忘生听见谢云流很是认真地答道:“不会。” “可是剑在必得——”“那与我无关了。” 搭在他唇边的手指动了,那些近似于爱意的视线仿佛要将他吞没。随即,近乎叹息的一声轻唤传来。 “忘生。” 区别于直呼姓名和「师弟」,远比所有这么称呼他的人叫得还要亲昵,由那人道出的名字带着微妙难解的意味。 “我的「锚点」从来都不是那里。不可否认的是,构成我过去的一切都在那里,但作为「锚点」存在的并不是那里。” 摩挲的拇指停在了他的唇瓣上,那人抿了抿唇,随后松开了手。 “忘生,「回去」对我来说的意义并没有那么大。” * 正式录制时,李忘生终于见到了许久不见的墨言祈。 简单造型过的发型让对方看着青涩了不少,穿的也是简单的套头衫和牛仔裤,抱着他的大提琴盒进门时看向李忘生笑弯了眉。与李忘生进行简单的拥抱寒暄后,墨言祈这才看向谢云流,微笑着伸出了手。 “谢老师,好久不见了。” 视线从伸来的手又转回到墨言祈的笑容上,谢云流抿了抿唇,半心半意地回握了上去:“确实,好久不见了。” 虽说早就从李忘生那边听闻过墨言祈的出身和就读院校,但是直到实际听到那人现场拉琴后谢云流才不得不承认,墨言祈确实算得上是一位相当专业的大提琴家。 与李忘生的合奏也堪称相得益彰。 然而专业性上对他的认可,并不能抹平谢云流对墨言祈天然的排斥感。 原因无他,只因墨言祈对李忘生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那些由墨言祈口中道出的关于李忘生的童年模样,是谢云流从未参与过的时光,以及那十年里他们之间或多或少的联系,都是他们亲密相交的证明。 在李忘生起身去厨房给墨言祈倒水时,后者放松了一身子,转过头来看向谢云流,“我听忘生说过,他的吉他是谢老师带着学会的。” 谢云流双眸微眯,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沙发扶手后沉声应道:“他很聪明。或许弦乐都是相通的,我没教多久他就上手了。” “之前我没见过谢老师弹吉他,后来才发现忘生不愧是您的学生,好多小习惯都是从您这边来的。” 要不是谢云流清楚知道墨言祈绝对不会提到关于他拍摄过《空花阳焰》的事情——这部分话题在最初决定邀请对方时就明确表示要回避——他几乎要以为墨言祈是在向他确认李忘生在扮演非雾时的表现。 “……”默声片刻,谢云流耸了耸肩,“毕竟我们做了那么多年的师兄弟。” 刚好走来给墨言祈递水的李忘生闻言一愣,眼神微妙地快速扫了眼谢云流,这才端起温和笑容接过话去:“言祈你之后还是回英国吗?” 见话题转回到自己身上,墨言祈笑着接过水杯,“目前我的工作重心在国内,暂时就不回去了。”顿了顿,像是随口又道,“谢老师最近也一直在国内活动,将来是打算回国发展吗?” 分明是一个不久前两个人才讨论过的话题,却在由墨言祈发起后变得微妙起来。那些隐藏在这个问题背后的诸多事实都不是可以被放在台面上公开谈论的。可还没等李忘生开口救场,那头的谢云流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断然应声道:“不打算。” “……”李忘生觉得自己简直可以听到监视器后所有工作人员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可那人的暴言根本没有结束:“既然选择在十年前离开国内在外发展,就没有道理突然回国的说法。我现在会在这里完全是因为……” 那人在微妙的停顿间隙里,视线快速扫了一眼李忘生后又转回墨言祈身上,唇边浮起半心半意的一抹笑容,“——方总盛情的邀请。” 提到心口的一口气被李忘生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半,他勉强维持着标准笑容挨着沙发坐了下来,有意无意地离得谢云流远远的,半点都不想加入这个话题讨论。而墨言祈好似当真是顺着之前的话题转给了谢云流般,得到了回复后便也不再多问,就着其他话题又再度聊了下去。 节目录制到接近尾声时,窗外夜色早已降临,与墨言祈交谈的内容也逐渐转到了跟拍导演事先交代的那些话题上——那些普罗大众喜闻乐见的情感隐私。 李忘生自然是听过墨言祈谈及部分的,跟圈内其他人没有太大差别的经历——初恋在学生时代,谈到毕业分别时无疾而终;后续因为学业、工作太过忙碌,仅有过短暂几段感情,目前仍然是孤身一人。 “……比起家父家母,反倒是我小姨更着急些,最近倒是兴致勃勃打算给我张罗着去相亲了。” 墨言祈甚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起大提琴琴身。李忘生闻言不免露出宽慰性笑容,很是自然地接话道:“我倒是觉得缘分的到来毫无道理,说不定言祈你就是缺少这一个契机。” 谁知话音刚落,身边这两人皆沉默了下来。 李忘生不禁又在脑海里回想了一遍自己的发言,确信没有什么古怪,但这突然的冷场让他有些猜不透,正打算说些别的将其带过时,坐在身边的那人忽然换了个坐姿,右手垂落下来,看似无意地按在了李忘生自然搭在沙发上的左手手背上。 蓦地一惊,李忘生刚想收手时,就听见那头的谢云流慢悠悠地开口道:“你好像是在座里最没有资格谈论这件事的人。” 真的吗?李忘生莫名想着。 按在手背上的手就这么轻抚而过,谢云流好像只是放松身体般地挪动了一下,微妙地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而坐在李忘生斜对面的墨言祈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双眸微眯地快速扫过两人,这才低头轻笑了一声。 “忘生,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比起安慰,更像是怜悯了。” 带着玩笑意味的发言将这个莫名有些微妙的话题轻轻揭过,墨言祈并没有在这上面纠结,反倒是直截了当地结束了话题。 最后在跟拍导演场外提词板的引导下,他们又进行了一些适当的宣传交流,直到晚上八点多才完全收工。 确认过所有流程都已经结束后,墨言祈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起身同李忘生寒暄时真情实感地表达了比起被无数人盯着说话,他还是更享受在舞台独自演奏的感觉。李忘生淡笑着看向墨言祈的大提琴,忍不住伸手抚摸了一下琴身,轻叹道:“等到节目播出后,可以预见到肖老师又得拿我当成反面教材了。” 墨言祈垂眸看着李忘生动作,目光触及到那枚戒指时,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谢云流,不想后者正用同样带着巡视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再迟钝的人都应该意识到对方的意图,墨言祈心中虽然有些疑惑,但现在这个场合并不适合用来探讨这些事情,因而他只是抿出一点笑容对着谢云流点了点头,这才转回视线看向李忘生。 “那之后你还有尝试录音调整状态吗?我听Christina说你有段时间没有联系过她了,我就先入为主地认为你已经好多了。” 李忘生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件事情,再回忆起此前方宇轩特意打过来的问询电话,他不禁露出真切笑容,对身边这些始终关心他的朋友们感到感激。 “实话说前段时间试过几回,感觉现在已经能够勉强控制了。” “那就好。” 眼风看到林语元和宋折颜已经走到近前,墨言祈抿了抿唇,看向李忘生轻声说了句“再联系”后,便对着谢云流颔首示意了一下,先行带着琴盒离开了。 望着墨言祈的背影,谢云流略显戒备的眼神收敛了几分,瞥了眼李忘生开口道:“他倒是比你更会看人脸色。” 对于这种莫须有的指控,李忘生根本不认,轻哼了一声表达了自己的不认可后,便目不斜视地跟着林语元回了休息室。 被留在原地的谢云流轻笑了一声,随即抬步跟了上去。 * 之后又连着录了四天,才算是将全部六期的节目内容全部拍摄完毕。 除去墨言祈那期是单独嘉宾外,剩下的至少是双人、最后一天甚至是杨时雨和另外两位成名已久的画家一并到访。每天都从中午录到后半夜,这样高强度的工作让李忘生确认了谢云流之前说得没错,这确实是方乾给他准备的「坑」。 最后一天录制收工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跟现场所有工作人员一一打过招呼后,李忘生总算能够长舒一口气,挨到休息室沙发时累得几乎发不出声。 叶倾进来时正好看到林语元在跟李忘生低声说着后续行程安排,两人看到她时皆停顿了片刻,对着她点了点头。 “小林你先回去吧,后面我跟着李总就行了。” 一面示意着林语元先行离开,叶倾一面拉了把椅子在李忘生对面坐下,直到听见关门声才当着他的面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李三要求对赌内容我已经追加到合同细则里了,目前流程推进到三方法务审核阶段,但是方总和谢总那边都已经提前通过了气,对于追加条款都没有意见。” 顿了顿,叶倾难得露出些微不满神情看向李忘生,加重语调又道:“你不打算把你和李三私下对赌的内容告诉他们么?” “……”李忘生靠在沙发椅背上缓慢呼吸着,沉默了片刻后方答道,“这是剑在必得的事情,没必要让别人徒增压力。” “你终于决定把「他」从剑在必得里摘出去了么?” 闻言李忘生抬眸看了眼叶倾,随即抿了抿唇:“这不该是你最为乐见的决定么?” “事先声明,我绝对没有把谢总视作祸国殃民的妲己,也没有把你类比成色令智昏的纣王。只是他及他的「朋友」对我们的态度也并不算好。” 叶倾将笔记本电脑转至李忘生方向,并用手中的原子笔敲了敲屏幕上显示的内容。 “方乾此前提供的录制嘉宾名单说是商量,其实根本没有回绝空间,我已经反复抗议了多次不要邀请墨言祈、不要这么高密度集中在几天内拍摄完毕,但是对方根本不采纳我的意见,还说我过度敏感了。” 笔尖敲在屏幕上的力道加重了些,叶倾几乎是咬着牙抱怨道。 “过度敏感?我?某些黑心资本家到底明不明白,流量热度和操作起来的安全性始终是相悖的啊!” 经过这几天的录制,李忘生多少也觉察到方乾的实际需求了,只是对方到底没有损害到根本利益,因此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倒是没想到叶倾的反应会这么大。 手指随意抚摸起身下的沙发,皮面冰凉柔滑的手感意外地带来了一点安心感,李忘生端着安抚性笑容,语气柔和地开口道:“目前我们同世外的后续合作上天然处于劣势,这个时候适当地放低姿态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叶倾对此表示认同:“……但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再收到那类似于通知一样的邮件了。气得我索性都不想抄送给你了。” 意识到叶倾这是在对他委婉解释为何没有告知录制嘉宾名单的事情,李忘生只是无声颔首,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两人就着之后的工作安排又聊了一会儿,最后在林语元敲门提醒下才意识到时间渐晚。在收拾着东西时,叶倾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所以你有了合适的导演人选了吗?” 在脑海中梳理着方才叶倾告知他的后续行程,李忘生略略思索片刻后方答道:“我打算在探班睿儿时,问一问藤井的意向。” 对于这个人选叶倾并不意外,综合考虑下来确实合适,只是对方已经许久不进行个人创作了,想要完成李隆基和李忘生的赌约来说,还是有些冒险的。 “……那剧本呢?” 这个问题李忘生根本无法回答。他挪了挪身子,完全瘫倒在椅背上,长叹了口气。 “只能说,尽力吧。” 叶倾闻言不禁蹙紧眉头,追问道:“谢总那边呢?” 对此李忘生只能勉强抬手摆了摆,意思再明确不过了——显然他们还没开始讨论这件事情。 到了此时,叶倾总算是切身体会到李忘生这个对赌协议的冒进之处了。只见她动作利落地拉上背包拉链,身子向李忘生方向倾斜了些。 “亲爱的,这是我的真心建议。无论如何,在你拜访藤井前至少将想要表达的内容全部梳理完,不然你连谈判的底气都没有。” “……” 面前那人独自沉默思索了许久后,叶倾总算看到李忘生坐直了身子,看向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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