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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你那是什么眼神!” 甫一睁眼便对上谢云流若有所思的目光,鹦鹉反射性绷直翎羽后退两步,浑身羽毛险些炸开:“盯着我看作甚!” “我在想你今晚会不会来。”谢云流摸摸下巴,抬眼示意他看向周遭,“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比较眼熟?” “不觉得。”鹦鹉硬邦邦回答,扑扇着翅膀跳到床头高处的装饰上,“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猜得没错,这里的确是我的世界。” 他此言一出,谢云流原本打好的腹稿顿时都噎在喉间,盯着鹦鹉蹙眉:“所以我会出现在这里与你有关?” “或许。”鹦鹉有些不自在地挪动脚步,环顾左右,“先前那裂隙出现之时,我的确感受到鲜明的拉扯感,待它将你我吐出后,裂隙便也消失了——按照你们那边的理论,它应当是以我身上的异界能量为坐标,短暂打通了两界通道,这也是为何你我被吸入后,裂隙即刻关闭的缘由……” 听他说得如此行云流水,显然是思量许久得出的结论,谢云流磨了磨牙,阴恻恻地盯着他:“这么说,你也算罪魁祸首?” “至少没落到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你该庆幸。” “这倒是。”谢云流并未否定这一点,然而平白无故穿越时空,又是在刚和心上人互通心意的时候,他心中还是难免觉得不爽。思忖片刻又察觉一事,霍地坐直: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你什么时候醒的?!” 鹦鹉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晕过,一直醒着。若非规则所限,也不会暂且离开。”语气悻悻,显然对于自己被迫离开一事颇有些耿耿于怀。 “你很得意哦!”谢云流反呛了他一句,重新放松肩背靠回去,“怎么,舍不得你师弟?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分别有二十八年了吧?如何?久别重逢,什么感觉?” 言罢他等了片刻,却没等来鹦鹉的回答,谢云流狐疑地望去,就见鹦鹉正望着门板方向出神,一张鸟脸上竟显出几分人性化的复杂情绪。见状他意味深长的挑挑眉,了然:久别重逢,恨海情天,乍见故人时种种感受,远非三言两语所能说清,难免缄默。 这种感受谢云流太懂了。 思及此,他不由轻叹一声:“我现在相信你当日所言了:你就是我,无论相貌、经历,还是感情变化,真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他顿了顿,忽然勾起嘴角,“我比你幸运。我与忘生如今已两情相悦,而你——” “聒噪!”鹦鹉烦躁地拍了拍翅膀,“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就算我不说,既定事实也不会改变。”谢云流不以为然地撇撇嘴,目光一转,又忍不住问,“那你——” 话刚出口,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一人一鸟霎时收声,齐齐看向门口方向,下一刻就见李忘生推门而入,手上还拎着个大食盒,对上两者的视线后微微一笑: “久等了。” “不久。”谢云流瞥了眼沉默装鹌鹑的鹦鹉,慢慢撑起身,跃跃欲试地张望着李忘生的动作,见他搬了小桌过来,打开食盒,刚想客套两句,目光却在瞧见那些食物后微微一顿,霍地抬眼看他: “这是——” “不清楚你口味如何,就只做了我会做的东西。”李忘生说着端出一盆素面,盛了一碗浇上浇头捧到谢云流面前,温声道,“你身上有伤,只能吃些清淡的,我厨艺平平,独在煮面上略有心得,挑嘴如师兄当年也曾夸过一二,就是不知是否合你口味。” ——忘生也是这般,旁的做来一般,独擅长煮面。谢云流喉结微滚,目光忍不住又盯着他瞧,哑声开口:“……很合适。” 李忘生颔首微笑,筷子灵巧地将碗中面与料拌匀,边挑起一缕查看成色边道,“那就好,若不合口味便告诉我,我明天请厨娘——”话到一半眼前忽然一花,却是一直站在旁边的鹦鹉忽然抻长脖子将那根面条叨入口中,面无表情地囫囵个嗦进腹中。 李忘生:“??” 谢云流:“……” 没料到一直老实巴交的鹦鹉会忽然做出此举,李忘生愣了愣,放下碗筷歉然道:“我再去拿一副碗筷吧!”说着站起身,望向鹦鹉时面露疑惑,“它可以吃这个吗?” “……给他吧!”谢云流强忍住捂脸的冲动,嫌弃地横了鹦鹉一眼,“风儿有点神兽血脉,偶尔的异食癖影响不到它。” 话虽如此说,等李忘生走出门去,谢云流还是没忍住歪靠在桌边,伸手过去戳他:“你行了啊!这也抢?” “……”鹦鹉面无表情地用喙啄了那只爪子一口,见他嘶声收手,才又低头嗦了根面条,架势仿佛和谁有仇一般。 谢云流无语:“出息!” 等李忘生回来时,就见一人一鸟对峙般互瞪,等他重新盛了面送到谢云流手中,两者更是就着一般无二的面碗,比赛般相对而食。谢云流囿于伤势只能细嚼慢咽;鹦鹉体型虽远比人类小,吃得却堪称风卷残云,仿佛饿死鬼投胎。于是乎本该碾压的态势,硬生生被两者吃出了种势均力敌的感觉,李忘生旁观片刻,只觉有趣,嘴角不知不觉也跟着翘了起来。 等一人一鸟将所有面条吃完,天色已彻底暗了,李忘生点上灯,将空掉的碗盆收入食盒,又关切地看了眼撑到趴窝的鹦鹉:“它这样真的没问题?” 谢云流抽了抽嘴角:“不用管他。”言罢笑吟吟看向李忘生:“多谢款待,味道很好。” 李忘生莞尔,洗过手后又端了药盘:“宽衣吧,我替你换药。” 闻言谢云流一怔,忽然想起件事,惊道:“等等,我这几天的药都是你换的?” “嗯,怎么?” “……”谢云流浑身汗毛竖起大半,目光游移:理智上他知道眼前人不是师弟,又救了他,为他换药理所应当。可、可他不仅顶着师弟的脸,身份也…… 他忍不住瞥向一旁的鹦鹉,后者瞪了他一眼,似乎在说“看什么?!”,瞧来仿佛并不介意。谢云流喉结一滚,轻咳开口:“我、我自己来吧!” “你最重的伤都在背上,不便处理。”李忘生面色不变,竟还轻轻笑了笑,“放心,我虽不是医者,包扎上药还算熟练,不疼的。” ——重点不是这个! 谢云流纠结地伸手去解纽扣,低头时才发现自己身上并非熟悉的衬衫,而是一身宽松舒适的古典中衣,不由一愣:“我的衣服呢?” 李忘生抬手指了指床头柜所在:“放心,都放在那里了。” 谢云流顺着他所指抬眼望去,瞧见堆在那处勉强叠好的破布堆,登时一噎。视线落在最上面的手环上时微微一顿:这玩意儿倒是结实,并未被罡风所毁,看来玄事局制造这东西时用了不少好料。可惜,到了这里统统都是废铁,想也知道没用了。 思及此,谢云流叹息着收回视线,垂眸去解衣带。好在这玩意儿他从前也没少穿,熟练地找到系带扯开,待看到身上的绷带时,下意识伸手碰了碰:“这个也要解开?” “嗯,我来吧。”李忘生示意他坐好,拿了把剪刀剪开绷带一端,温声叮嘱:“有些疼,你忍一忍。” “能有多——嘶!”凉意混合着尖锐的痛感传来,谢云流顿时倒抽口气,那点扭捏瞬间烟消云散,险些惨叫出声。 痛!太痛了! 绷带之下的伤口远比他想象中要多,深深浅浅鱼鳞般罗列堆叠。绷带揭开造成的疼痛叠加上药时的触感,简直像是将他丢进刀丛剐了一遍又一遍。谢云流咬紧后槽牙,冷汗涔涔而下,耳边隐约传来李忘生的声音,似乎在夸他伤口恢复得好,他却无力回答,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连意识都飘飘悠悠飞了起来,随时都能晕厥过去一般。 ——如此重的伤势,他居然还能活下来,该说他这人果然命硬吗? 终于等到换药完毕,谢云流无力地靠在床柱上,听着耳边叮叮当当的收拾声,有气无力问他:“你确定这伤口一两天能长好?”这么重的伤,搁他们那个世界都未必治疗的好,更别说短期痊愈了,能活下来都是奇迹! “确定。”李忘生正更换被汗湿的床单,闻言安抚他道,“师父的药效并非凡品,定能治好你。放心,下次换药应当就没这么痛了。” 仿佛回应他的话一般,伤口处逐渐泛起阵阵清凉,逐渐麻痹了周身痛感。谢云流悄然松了口气,低头摸了摸身上细细密密缠绕整齐的绷带,感叹道:“你手艺确实不错,怎么练的?” “纯阳宫这些年来总有些麻烦事,难免有弟子受伤。”李忘生随口答道,“处理得多了也就熟练了。” “麻烦事?” 开口的却不是谢云流,而是安静许久的鹦鹉,语调却有些怪,“什么麻烦?” 李忘生好奇地看了它一眼,倒是并未忽略它的问询,略一犹豫,才道:“都是些过往琐事,无需在意。”言罢他忍不住又盯着谢云流看了看,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叮嘱他道,“天晚了,你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我再来,早膳想吃什么?” 这句话着实太过日常,谢云流愣了愣,才道:“随便,我不挑嘴。” “好。”李忘生不再多言,抱起叠好的床单与药箱等物转身离开,开门声伴着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留下一人一鹦鹉大眼瞪小眼,对视片刻,谢云流才若有所思问他: “他刚刚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鹦鹉这次却没接话,站在桌角摇摇晃晃,神色颇为古怪。谢云流叫了两声不见他应答,越发诧异:“喂,你——” 话未说完,就见鹦鹉霍地展翅,径直撞向半掩的窗户,接着窗外便传来一阵古怪的呜哇声。谢云流听了片刻才听出那是什么声音,顿时无语: 这是吐了? 该!叫他不自量力,非得吃完那碗面条,也不看看他那体格子和饭量配不配! 苦了风儿叻! 腹诽片刻,总算瞧见鹦鹉摇摇晃晃飞了回来,神色中透着几分轻松之意,显然吐得爽了。见他如此,谢云流终是忍不住嗤笑出声:“面条好吃吗?” 鹦鹉恹恹地瞪了他一眼:“干卿底事!” “吃苦的可是我的鸟。”谢云流哼了一声,将他上上下下打量片刻,确定无恙才松了口气,收回视线,“奉劝某些人下次做事前长点脑子,在我面前丢人事小,要是一个不慎在你师弟面前丢人——” 鹦鹉哼了一声:“还是担心你自己罢!李忘生的厉害之处,你还没体会到,等以后——”说到这里却是一顿,眉眼又耷拉下来。 听出他话语中隐含的怨气,谢云流若有所思地看向他:“他给我的感觉和你说的完全不同。你们当年真的没有误会吗?” 他想起自己和忘生之间种种阴错阳差,忍不住提醒道:“当初我与忘生的对话,你应当也都听见了,或许——” “我和他的事情不用你管。”鹦鹉冷冰冰打断他,“我和他的旧账早晚要算,你还是琢磨你自己的事儿吧!” “行行行。”听出他语气不悦,谢云流明智地停下劝说,伸手扯过被子盖在胸口。目光触及身上的绷带时,若有所思道,“不过你师弟包扎的手艺真不错。熟能生巧……看来你们这个世界也不太平啊!都出家人了,还时常受伤,谁这么不讲武德跑道观来撒野?” “……”鹦鹉缄默:纯阳宫不太平?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少了他这个惹祸精,他们还能有什么祸事?一个个都能安心修行,得道成仙,怎会…… 可若真是如此,李忘生又怎会苍老至此,甚至年纪轻轻早生华发? 他离开后,纯阳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 正自思量,一阵奇怪的滋啦声忽然响起,一人一鸟下意识抬眼望去,才发现声音竟是从摆在床头柜上的手环中传来的,均是一怔: “你那世界的东西,信号还能隔着两个世界连接?”鹦鹉不可思议地低语,话音未落,就见谢云流猛地坐起身便要扑过去,忙喊住他:“别动!我给你拿——” 然而谢云流已连滚带爬地扑到床头柜前,一把拿起手环凑到眼前,待瞧清上面显示的名字时,呼吸顿时一滞,整个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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