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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南宫川万万没想到,本以为十拿九稳跑趟腿的差事,居然还能横生波折。 不过一夜过去,说好的今日一早动身回返的行程临场变卦,先是大师伯传音叫他自行解决早餐,不必寻他们,而后又吩咐他叫小二将膳食送到门口。最后干脆叫他将房费再续上三日,以备不时之需。 三日哎! 虽然外出游玩很有趣,但无端添了三日行程,南宫川还是有些莫名。只是离观时师父便说过,出门在外,一切以长辈吩咐为要,他也只能乖乖应下,跑前跑后办妥了暂居事宜。 而后,就连三餐都变成他一个人吃了。 一人独享美食的确也很爽啦!只不过明明三人同行,他却一个人吃独食,多少有些—— “哟,小道长一个人啊!” 就在此时,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少女声,南宫川抬眼望去,登时睁大了双眼:“是你?!” 来人赫然便是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苗疆少女莲儿。 此刻她换了一身粉绿色的衫子,穿着打扮看来更像中原少女了几分,只是眉目间的骄傲自矜与顾盼神飞却与绝大多数相对婉约的中原女子不同,透着股鲜明的机灵劲儿。她刻下正笑盈盈坐在大堂二楼的栏杆上,见他望来,便歪着头招了招手,腕上银饰叮当作响: “原来你住这里,可让姑娘好找——喂,你们家那个凶恶的大人呢?” 南宫川警觉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见他如此,莲儿撇了撇嘴:“姑娘才懒得打听。喏,这个给你——”说着丢了个荷包下来。南宫川反射性伸手接过,看了眼,不明所以抬头,正要询问,莲儿却先一步冲着他摆了摆手: “我和长老还要去扬州寻人,就不与你多聊啦!荷包里的东西能解毒,要不要用你们自己看着办。” “解毒?什么毒?” 南宫川隐约觉得不对,正要再问,却见对方忽然面色大变,跳下栏杆便要跑,下一刻竟以一个颇为扭曲的姿势站住,分明被人封内禁足定在了原地。 熟悉的功法波动让南宫川反射性转头,就见谢云流不知何时出现在背后,又惊又喜:“大师伯!你出来用晚膳啦?”说着又探头往他身边看了看,“掌门师伯呢?” 谢云流随手在他头上拍了一记,顺手将那只荷包从他手中抽出:“你掌门师伯还在休息——退后。”言罢抬眼看向被他定住的少女,面色微冷,“小丫头,你昨天动了什么手脚?” “什么?”南宫川大惊,“什么手脚?” 楼上的少女此刻正维持着一个颇为别扭的迈步姿势侧对着这边,闻言有些惊慌:“我……我没……” “说实话,我饶你一命。” “……”莲儿明显被吓到,支支吾吾片刻方才开口,“明明是你动手在先!我不过是自保……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你该庆幸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谢云流冷冷道,“否则昨日谢某便让你血溅当场了。” 听他语气森冷,莲儿吓得一抖,嘴一撇忽然大哭起来:“你、你欺负人!亏我还特地、特地四处寻你来送解药……哇!” “啊,你居然对我师伯下毒?”终于听懂两人所言为何,南宫川大怒,指着那少女骂道,“我大师伯昨天可是救了你!你就这样恩将仇报?!” 再一细想,难怪两位师伯忽然改变行程,莫不是因中毒之故? “我、我忘了嘛!”莲儿抽抽噎噎道,“再说我一想起来不就四处找你?否则这会儿我和长老早就离开了。” “狡辩。”谢云流完全不吃她这一套,垂眸看向手中荷包,“你前科累累,焉知此物是不是又做了别的手脚?” 莲儿闻言心头一梗,连哭都顾不得,气怒之下一张口硬生生打了个嗝儿:“你——嗝儿……你污蔑好人!那可是长老特地制作的良药,你、你爱用不用!” 谢云流道:“那就叫你家长老来辩一辩,此事究竟孰是孰非?” 听他提及长老,莲儿眼中明显闪过一抹慌乱,继而贝齿一咬,忽然纵身一跃。南宫川吃了一惊,没想到她竟能从大师伯手下挣脱,反射性想要出手,眼角余光却瞥见谢云流身影一闪,已然出现在二楼。 可饶是谢云流动作迅捷,还是晚了一步,只见少女的身影竟忽然化作无数蝴蝶四散开来,转瞬间人已消失在原地,跟着远处遥遥传来咬牙切齿的叱骂: “狡诈的中原人,不和你们玩了!” “喂——” 南宫川大怒,听声辨位还要再追,却被谢云流抬手拦住,淡声道:“穷寇莫追。” “可她——”南宫川气不过,转头看向谢云流时神色间满是惊悸,“大师伯,你就这么看她离开?你身上的毒——” “无妨。”比起气得跳脚的少年,谢云流的神色要冷淡许多,纵身自二楼跃下落在他身边,衣摆翻飞间,一抹若有若无的降真香气飘摇而来,“我没中毒。不过小惩大诫罢了,哼!强行挣脱我的桎梏,想来那妮子也不好受,权当给她个教训。” 南宫川顿时松了口气:“所以,您刚才是诈她的?” “……算是吧。” 谢云流不愿多提此事,抬步向着掌柜所在走去。他昨日的确在未曾设防之下中了对方的毒,只不过身为哨兵,天生便对毒物有着极强的抗性,更遑论他还是传说中的孤罡之体,区区蛊虫根本影响不到他。 但虽未中毒,贸然入体的蛊毒还是对他造成了些许影响:毒本属阴,又以虫毒为主,是以入体后才引得他的精神体格外兴奋:飞鸟捉虫乃是天性,激越之下竟扰得他气血翻涌,短暂破了孤罡之体的圆满,以至于面对忘生这个与他适配度极高的向导时,才克制不住阴阳失衡,导致后续种种……个中细节,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还好还好。”南宫川闻言拍了拍胸口,很是松了口气,又愤愤然道,“那小丫头怎么回事?居然对恩人下手,太过分了!” 谢云流却道:“想是她被我抓住时心慌挣扎,胡乱动的手脚。这等苗疆异人行事诡谲,手段狠辣,其所学异术自成体系,常以虫蛊模拟精神共鸣,手段诡奇,防不胜防。昨日那蛊虫竟能引动气血,连我也一时不察,你将来若再遇此道中人,切记不可大意。” 南宫川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心中却不由想起那少女化作流光蝴蝶消散的景象——绚丽又诡异,危险却神秘——他本就是爱玩的性子,心神难免被其吸引。恍惚片刻意识到不对,赶忙摇了摇头,甩开这莫名念头,追问道:“大师伯,那她的解药……” 谢云流瞥了他一眼,将荷包收起:“此物我会查验。记住,江湖险恶,莫要被表象所惑。” 南宫川急忙应下,亦步亦趋跟着谢云流走到柜台前,见他吩咐掌柜准备饭食,言语间显然对掌门师伯的喜好颇为了解,不由叹服:难怪师父如此推崇大师伯,他知道的可真多! 还有刚刚他提起苗疆人时所说种种…… 好奇之下,南宫川忍不住追问:“大师伯好像对苗疆人很熟悉?” “谈不上熟悉,从前便打过交道。”谢云流正吩咐掌柜准备些饭食送到房间,闻言向着他瞥了眼,“没听说过当年的长安人屠案?” 这还真听过! 想起门派中至今流传的大师伯的英雄事迹,南宫川登时了然:难怪大师伯对苗疆人这么熟悉,几十年前那场由苗疆恶徒制造的人屠惨案,不就是大师伯侦破的嘛~! 见他连连点头,一副了然模样,谢云流好笑地摇头。他说苗疆人行事诡谲狠辣,还真不仅因为当年之故。据他了解,苗疆当地的教派行事素来离经叛道,早在多年前便有人着手研究哨向这等特异体质,意图通过复刻其特殊性来壮大己身。后来苗疆中人研习的御蛊之术便是脱胎于此:以蛊虫代替精神体,强行与虫豸精神共鸣,以达到增强己身的效果。 这等异术,听来便颇为邪恶。也无怪苗疆中人来到中原被喊打喊杀,以凌云塔为首的哨向更是对其颇为不齿。谢云流虽不待见凌云塔种种行径,在这点上倒是与他们看法相仿:莫说其他人,当年雌雄双蛛便是其中的佼佼者,甚至更为狠辣阴毒,为研究此法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 只不过以他的性格,也不致以偏概全,对个小姑娘也要痛下杀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昨日那名叫艾黎之人既然主动释放出善意,他也不介意视而不见。 若非昨夜…… 想到昨夜种种旖旎情状,以及还在房中昏睡的李忘生,谢云流只觉心头一热,才压下不久的燥热感又有卷土重来之势。他心头一凛,忙暗诵《清静经》权且压制,边加快脚步走向房间,边叮嘱南宫川: “饭菜做好送到门口即可,无事不要来打扰。”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原地,径自回房去了。只留南宫川守着自己吃剩的残羹冷炙瞠目结舌: 大师伯这身法未免也太快了些!难怪从前静虚一脉的师兄们对他颇为推崇。 就是—— 他看了眼冷透了的饭菜,认命地叹口气: 都怪那小丫头突然出现捣乱!害他美食只享用一半便被打断。而且……思及方才所见,南宫川的心绪不由有一瞬间游离: 那丫头虽然可恶,但逃走时的功法真是匪夷所思……她居然化成了蝴蝶哎!好多好多蝴蝶,就这么飞走了,还是从那么厉害的大师伯手里! 也太神奇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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