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 相较于谢云流,李忘生的阴阳失衡来势汹汹,瞧来竟似更加凶险几分。谢云流先前估量的三日倒是分毫没浪费,尽数忙于其中。直到三日过后,怀中人才终于不再因情潮的余波而颤抖,滚烫的体温也渐渐回落至熟悉的温凉。 谢云流终于松了口气。 三日阴阳失衡下的纠缠,向导承担了绝大部分疏导与调和的重负,虽然以他二人如今的体质与实力,不至于闹出什么体力耗尽的笑话,但身体与精力的消耗是实打实的。此刻看着在自己怀中昏睡的李忘生那苍白的面色,再想到这几日的纠缠,意犹未尽之余,谢云流心中又难免生出几分将人折腾狠了的愧意。 好在,一切顺遂。 悄然替怀中人掖了掖被角,谢云流打了个呵欠,跟着翻身躺下,阖目之时却未睡去,而是将心神沉入意识海,观察其变化。 与失衡之前相比,而今他的意识海已几近恢复,放眼望去,宁静而辽阔。四只餍足的精神体不再各居一隅,而是随意栖息于心仪之所,或绕剑而飞,或安静筑巢,瞧来倒是个个油光水滑,惬意得很。 而巨剑之上,一线精神链接遥指高空,穿过无形屏障直抵界外——这是他与忘生经历数日结合后,重建的精神链接,如江河交汇,彼此灌注,浑然一体。 一切看起来都异乎寻常的好,除了—— 谢云流的视线落在那片仅剩的冰封之地,眉头微蹙。 之前与忘生交融之时,他分明感受到此地已生异动。此刻看来冰面确有开裂,但却未见镇守此地的精神体。 是未解封,还是…… 正自思量,精神链接处忽有异动。原本闲适自在的四只精神体呼啦啦飞到精神链接左近,围着巨剑打转,片刻之后,眠云姗姗而来,如众星拱月般被归玉……们簇拥磨蹭,比翼啄羽。 而身侧亦传来熟悉的神识波动,谢云流不必转身也知晓是谁来了,伸手向旁一摸,精准握住了来人的手掌: “不好好休息,乱跑什么?” “察觉师兄神识波动,便过来看看。” 李忘生任由他握着,身形在他身侧由虚凝实,与他并肩立于意识海中。他面色仍有些许倦意,精神却清明温和,目光同样落在那片开裂的冰湖之上,凝神观察片刻,才道: “这最后一处封禁似乎解封了?” “虽有异动,却未尽解。”谢云流的目光在他面上顿了顿,方才转向冰面,“镇守此地的精神体不知去了何处,迟迟未曾现身,亦呼之不应,也不知是否清醒。” “唔……”李忘生略一沉吟,上前半步还要再看,却被谢云流一把拉住: “无妨,当解之时自会解开,无须理会。你面色不好,还是先回去休息。” 李忘生却摇了摇头,执意去探那处冰封之处。谢云流拗不过他,便亦步亦趋地跟着,任由他将神识顺着裂开的冰面探入其下,一点点探索其中奥秘。 神识所及之处,冰层下的景象一览无余。与其他几处不同,这处冰封之地下方乃是一潭幽深如墨的静水,沉静而隐晦,隐隐与整个意识海的气机相连,却又独立在外。当他的神识扫过时,可隐隐察觉其中生机,如静水映月,亦凝视着他;可若仔细搜寻,却又找不到藏匿其中的精神体。 “奇怪。”李忘生喃喃道,“师兄,你那精神体着实神异,为何我如何寻觅都遍寻不得?” “故弄玄虚,无须在意。”谢云流却是不以为意,“说不得是躲懒去了。” “……” 李忘生颇为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师兄又胡闹。”顿了顿,思及谢云流先前所言,若有所思道,“你当初将精神体一分为五,分区镇压意识海时,可有刻意区分?每一处又是何时封印的?” 闻言谢云流眉心微动,开口时却道:“……时间太久,已然记不得了。” “啊?” 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李忘生不由愕然,细看谢云流的神色,便知他不愿多言当年之事,眸中顿时添了几分探究之意: “你——莫不是还有何……难言之隐?” 话音刚落,眉心忽然挨了一记脑嘣,却是谢云流随手在他朱砂上敲了敲,顺势向前走了两步:“想什么呢!罢了,此地也没什么可看的,先回去吧。” “师兄——” “无非是走丢只鸟罢了,不必思虑过多。”谢云流说着偏头对他笑道,“等雪化了,鸟儿就飞回来了。” 似曾相识的话语让李忘生微微一怔,待回过神时,谢云流的身影已先一步消失在眼前,显然已退出此地。他心下疑惑更甚,抬眼看向眼前冰湖,只觉静水流深,一片静寂;又望向远处,早已解封的精神体们正自嬉闹,叽叽喳喳,生机盎然。两相对比,越发衬得动静两极,不同寻常,一时哑然。 师兄跑得这么快,怕是心虚了。 可他心虚什么? 意识海中情形正映射其主的精神状态,自打二人敞开心扉后,李忘生便竭尽所能为他梳理过许多次,加上阴阳失衡下两人毫无保留的意识交融,原则上师兄的意识海早该恢复如初。 可眼下的情况却是,其他地方都已晴空万里,这一处却始终未能完全解封,且——他看向围着眠云打闹的四只精神体,心下叹息:如若师兄彻底恢复,归玉又岂会是这般精分模样?早该合为一体才是。 所以,他心底定然还有顾虑之事。 可时至今日,昔年种种误会早已解开,师兄亦已回归纯阳,他二人更是得成眷侣,还有什么令师兄如此介怀,无法完全恢复? 正自沉吟,忽听外间传来敲门声,李忘生心念一动,已然回归现实,睁眼便瞧见师兄宽阔结实的脊背,其上还有他抓挠出道道红痕,顿觉目眩,望之失神。下一刻,后者已自榻间起身,抓过中衣盖住红梅踏雪的好风景,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 “好看么?” “好看。”李忘生下意识回答,随即顿住,恼羞喊他,“师兄!” 谢云流哈哈一笑,系上带子便大踏步走出卧房。不久后开门声响起,门外传来清脆的童音: “大师伯早!” 正是南宫川。 打过招呼后,对方便雀跃地询问起后续安排。李忘生这才想起,他们已经在此盘桓三日,先前隐约听师兄提起过要在今日离开,时间倒是安排得正好。 只是—— 按照他们原本的打算,离开洛阳后便要分道而行,一去寻人,一回观中。彼时只道是寻常小别,不日便可再聚。可眼下真到了分别关口,李忘生却只觉一颗心直往下沉,寒意从指尖悄然爬满四肢百骸,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不想分开。 这念头如潮水汹涌,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心头更是失魂落魄,痛如刀割。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此间滋味,竟比上次分别还要刻骨。 李忘生被自己如此直白的不舍惊得心头一悸,顿时察觉自己心态不对:他是纯阳观主,当负的责任不可推脱,即便观中有师弟师妹们坐镇,大事仍需他决断,怎可被这般私情羁绊,心生懈怠? 正自惊愕,耳边已传来重又走近的脚步声,熟悉的气息随之笼罩而来。李忘生近乎急迫地抬起头,就见谢云流已走回卧房,径直来到榻边伸手将他抱住,黏黏糊糊在他颈边蹭了蹭。 “小鬼头说又收到观中来信,催他回去。我已应下他,等午膳过后便回纯阳。” 李忘生顿觉心跳都漏了两拍,呼吸更为之一滞。他定了定神,强行按下心底翻涌的不舍,开口时却仍透出几分颤意:“中午便走吗?” 谢云流闷闷地“嗯”了一声:“观中之事紧急,不好耽搁太久。” 李忘生悄然攥紧他身上中衣,片刻后方才涩声道:“确实不宜耽搁。师兄那边也……” “我和你一同回去。”谢云流却道,“东瀛缠丝虽扰人,却也不虞这一时半刻,待回观中解决了那些劳什子,再处理他们不迟。” 他此言一出,李忘生双眼登时一亮,近乎急迫地问他:“师兄要与我一同回返纯阳?” “是啊!”谢云流在他身边坐下,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眸中情绪翻涌,尽是缱绻,“一想到要与你分开,便觉心绪不宁,五内俱焚。且你我才经历阴阳调和,新建立的精神链接尚且不稳,岂能如此贸然分开?倒不如继续同行,将事情一件件办妥,也耽搁不了什么。” “师兄亦有此感?” 谢云流此言如拨云见日,瞬间吹散李忘生心头阴翳:那些患得患失的情绪起伏,莫非另有缘由? 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谢云流在他耳边亲昵地蹭了蹭,道:“正是。忘生不必担忧,你我如今心绪起伏,皆因阴阳失衡而起。根据古籍记载,此乃哨向二者可遇不可求的机缘,称为‘灵犀劫’,结合之后,两人通感相连,心绪同享,从此生死相依,休戚与共。只是新生的精神链接最是敏锐,才结合便强行分离,无异于将血肉相连之处生生撕开,且你我情绪共感,两相叠加之下,痛处更胜,这等痛苦,我是万万无法忍耐的。左右耽搁不了几日,一起回去便是。” “原来如此。”李忘生恍然:“难怪我方才……”顿了顿,着实对先前的患得患失羞于启齿,便强行压下,挣扎起身,“既如此,你我便尽快收拾行装罢!待处理完观中琐事,我便与师兄一起离开。” “不急。”谢云流却将他按下,目光向窗外一瞥,又落回他略显苍白的面颊上,“这三日你灵识消耗甚巨,刻下才刚辰时初,你且休息一二,余下琐事我来便可。等回到纯阳,那些个劳什子门派庶务、朝廷鹰犬还需耗神应付,且有的忙呢!” 李忘生被他这话逗笑,加上确实筋骨疲乏,便顺着他的力道重又躺下,眉眼微弯,温声应答: “既如此,便有劳师兄了。” “分内之事。”谢云流顺手替他掖好被角,起身笑答,“睡罢!” (卷四:春回·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