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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确定渡法当真离开,陆危楼顿时松了口气,抬手阻止了身后明教众弟子们的欢呼,目光如电扫过四周绝壁古松、乱石草丛,而后抬手抱拳,朗声道: “是哪位朋友出手相助?陆某感激不尽,还请现身一见。” 谢云流当然不会理他。 他此番出手,不过是看在两人昔年的交情份上,顺便答谢他告知九天之事,至于旁的——他可不想再度引火上华山,这人若是知机,便该速速远离此地。 陆危楼确实识趣,静候片刻不见他现身,便也不再迟疑,朝着虚空郑重抱拳一礼:“阁下既不愿现身,陆某亦不强求。此番援手之德,陆危楼铭记于心。他日江湖再逢,定当相报!” 语毕,他最后望了一眼纯阳宫方向,才招呼门下弟子匆忙下山而去,身影如电,再无半点耽搁。 待不速之客们尽数远离,谢云流方才从藏身之地走出,随手掸了掸衣上尘土,眉头微蹙。 不老僧常年于少林潜修,少理世事,此次现身华山,显然是专门来拦截陆危楼的。这是否意味着朝廷针对明教的行动已经开始了? 那祁进—— 正自沉吟,忽闻后方传来清浅却熟悉的脚步声。谢云流霍地转身,便见李忘生行色匆匆纵身而来,见到他时明显松了口气,眉眼间隐隐还有几分焦躁: “师兄——” “急甚么!” 见状谢云流忙伸手迎他,卸去去势后皱眉责备,“昨夜才下过雨,路湿地滑,仔细摔着。” “……” 李忘生却先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片刻,方才开口:“师兄,你——” 他双唇张阖片刻,最终却是轻叹一声,问:“可有受伤?” 谢云流讶然挑眉:“怎么这么问?” 李忘生道:“我方才讲经后,忽然察觉你识海异动,神识似有异常,故而……” “这么远也能感应到?”谢云流心下纳罕,抬眼看向纯阳宫所在方向:此地已过多重险峰,临近银霜口,早已瞧不见纯阳所在,相隔崇山峻岭之下,李忘生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识海波动,想来又是精神链接的妙用。 惊讶之余,他随口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同李忘生说起,末了才道:“放心,我顾及此地仍是纯阳地界,并未现身,出手时也极其小心,想来渡法前辈纵然有所猜测,也无证据,定不会给纯阳惹来麻烦。” “忘生担心的岂是这个?”李忘生又气又无奈,他方才匆匆而来,一心只担心谢云流遇见麻烦:他上次察觉谢云流识海异动,还是在当年的那一夜,以致方才甫一察觉便生焦躁,不管不顾追了出来。 赶来的途中李忘生设想过无数猜测,又被他一一否定,到最后,却只剩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这次都不能叫师兄独自一人面对! 此刻冷静下来,李忘生不由暗笑自己失态:今时不同往日,师兄哪还需惶惶然独自离开?以他如今实力,任何强敌都能应对,何况还是在华山山脚,自家门前……思及此,他心神更定,想起师兄方才所言,叹道: “渡法前辈既然来此,想来朝廷已经对明教出手了。如此一来,长安乱矣。也不知此役又有多少人将为之丧命。” 谢云流“嗯”了一声,“之前还想去寻你那祁师弟,现在看来,你我便是现在过去,怕也为时已晚。不过……”他蹙眉看向陆危楼离开的方向:明教再如何强横,与朝廷、江湖联军对上,也无疑是以卵击石,此役明教必败,也不知以陆危楼之能,能否逃出生天。 “师兄可是担心陆教主?” “哼。”谢云流舔了舔后槽牙,语气颇有几分不爽,“陆危楼此人骄傲自负,却绝非蠢人。他既已警觉,必有应对。不过朝廷在暗,他在明,此刻察觉已然晚了,即便匆匆赶赴长安,结局亦……凶多吉少。” 李忘生察言观色,见他面露犹疑,温声道,“既如此,我们不妨去长安看看。朝廷那边准备充分,以有心算无心,陆教主纵有防备,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你我暗中照应一二,全了故人之谊,也算不负他先前坦诚相告昔年之事。” “……你要与我同去?”谢云流诧异地看向他,见李忘生神色恬淡一如平常,仿佛刚才所言并非什么紧要事,沉默片刻,方才点了点头:“好。”顿了顿,又道:“但此行只为故人,不为恩怨。出手与否,见机行事。” “自然。”李忘生眉眼舒展开来,握住他的手,“我与师兄同行。” 两人不再多言,身形同时展动,朝着山下长安方向疾掠而去。 长安此刻的确乱了。 不过短短一日工夫,城中已被严密管控,城门紧闭,严禁出入。越靠近光明寺,越能瞧见混乱迭出:逃逸,抢掠,惊惶奔逃——昔日显赫一时的大光明寺彻底变作修罗场,再不复当初他二人所见盛景。 谢云流与李忘生站在远处高阁的阴影里,静静地望着这一切。 他们来得不早不晚,恰是战局最烈时。朝廷与江湖联军攻势如潮,明教弟子节节败退,却仍死守着几处要害,赤红袍服在火光中明灭,如将熄未熄的余烬。 而陆危楼,正是其中最醒目的存在。 与昨日在纯阳侃侃而谈的骄矜模样不同,此刻他周身浴血,刀光却依旧炽烈如焚,所过之处无人能挡。但任谁都看得出,那不过是困兽之斗——明教败局已定,他不过是在以一己之力为残存教众断后,何等英武,亦——何等惨烈。 他二人能做的,也不过是于战局之中悄然出手,助昔日故人一臂之力而已。但对于陆危楼这等人物而言,一线助力已然足够。他于势不容发之际带着残余教众杀出重围,逃出生天,终是彻底离开了这片东土大唐,狼狈西去。 回望长安,狼烟渐熄,是否再有东归之日,无人可知。 而那两个本不该参与这场战局的人,也在送走故友后顺手拎着被卷入战局的紫虚子悄然离去,深藏功与名。 …… 数日后,纯阳宫。 合上手中明黄卷轴,于睿抬眼望向掌门师兄与大师兄,但见前者神色淡然,后者垂眸饮茶,一个个都仿若与己无关般淡然,秀眉微挑,抬手将之奉予李忘生: “两位师兄,此物……该如何处置?” 李忘生接过,缓缓展开那幅绢帛。明黄为底,朱砂御印,其上几行字迹端正肃穆,正是敕封“静虚子”谢云流为正三品道秩“静虚真人”,赐紫衣玉圭,食俸入册的圣旨——瞧来与当年敕封纯阳诸子时规格一般无二。 他的目光在那“静虚真人”四字上停留片刻,方道:“这敕封前朝时便已草拟,虽迟了三十年,却也是理应之事,不必特殊对待,与其他几封供在一处便是。” 于睿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道:“明教方败,朝廷便急急为大师兄正名,这般‘殊荣’,来得可真是时候。” 李忘生将圣旨轻轻卷起,置于案上,声音平静:“不止正名。敕封‘真人’,入宗正寺名册,便是将师兄名分彻底纳入朝廷规制,往后一言一行,皆与国体颜面相关。若再与温王或明教故旧联络,便是‘辜负圣恩,有辱道统’。” “好一个阳谋。”谢云流仰头饮尽杯中茶,随手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将我捧到高处,让所有人都能看见,盯着。往后我若再冲动行事,第一个损的便是朝廷颜面,累的便是纯阳清誉。” 他嗤笑一声,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拿这劳什子‘真人’的名号,当锁链来拴我。” “正是。”于睿颔首,“三十年前他们想逼走大师兄,逼出一匹孤狼。如今见逼不走,便换了个法子,请狼入笼,系上钦赐的金链,教天下人都看着。往后大师兄一言一行,是动是静,都须掂量‘朝廷册封’四字的分量。” 她顿了顿,轻叹:“更厉害的是,这道圣旨明发天下,江湖各派都会知晓。日后若真有人想再借旧事生非,或朝廷想对纯阳施压,这名头本身,便是现成的话柄。” 这个道理,在场三人俱都明白,殿中一时沉默下来。片刻后李忘生方才再度开口:“师兄可要接旨?” 谢云流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入目所见,苍山负雪,云海沉浮。这是他自幼长大的天地,熟悉且亲切,而今望来,辽阔且邈远。 许久,他才低声道:“接,为何不接?” 他收回视线看向李忘生,嘴角勾起,似笑非笑:“我本就是纯阳静虚子,何惧多一个‘真人’封号?这名分,他们给,我便受着。但——我想走的路,要开的宗,要传的道,不会因这一纸敕封有半分更改。” 说到此处,他的双眸越发明亮,灼然如火,隐有野心跳动:“纯阳是我的根,可这天下很大,江湖很远,总有些事须在纯阳之外,以我谢云流自己的名号去做。何况纯阳有忘生坐镇,师妹运筹帷幄,我行事之时自有分寸,又何惧哉!” 于睿眸光骤亮,笑道:“大师兄此言方是破局之道。虚名而已,接了又如何?棋局尚长,落子岂在一时一地。” “师兄所言极是。” 李忘生拎起茶壶给三人各自斟满,举盏与谢云流轻轻一碰,眼底笑意如春雪初融,温润而明朗:“纯阳永远是师兄的后盾,静虚一脉,亦永为师兄之门庭。” 三只茶盏在空中轻触,清茶入喉,余味微甘。而窗外雪光正亮,映得满室明澈,和乐融融。 尾声 时光荏苒,眨眼又是一年冬深。 太极殿内炉火正旺,桌前一炉檀香将尽,香灰积了浅浅一叠,仍有余温袅袅。 谢云流披衣靠在床头,就着烛火翻看手中的一卷旧剑谱;李忘生则侧卧在里,发丝散在枕上,呼吸轻缓,显是刚倦极睡去。 昨日他夤夜归来,多日未见,与道侣温存之时难免有些过火。待云销雨霁将人哄睡,自己却没了睡意,干脆摸了床头读物来消磨时间。 李忘生很喜欢在床头放些书本,多是近日研读,一批读完便换另一批,他每次归来只需看看床头,便知晓对方这段时日都在研读什么,随之通读一遍,便仿若也参与了那些时光,从未分别过一般。 然而刀宗刚立,需忙的事情着实有些多,即便他再不情愿,总也要时常离开一段时间。所幸此番种种,与他当年仍在纯阳宫时别无二致,虽是两地奔波,但他每次回来便将外界所见所闻讲与忘生听,再教导一番观中弟子,倒也称得上逍遥。 当然,道侣之间,自也少不了小别胜新婚的和乐。 思及此,谢云流搁下书卷低头看去。怀中人眉目舒展,唇角微微抿着,似是梦见了什么安宁光景。他伸手极轻地拂过李忘生眼下,那里曾因常年思虑而积着的淡淡青影,如今已浅得几乎看不见了。唯独鬓角早生华发难以消去,无声见证着两人分别的那些年。 好在,总有来日可追。 窸窣痒意终是惊扰了梦中人,李忘生睫羽微颤,不胜其扰地睁眼,朦胧间望见他近在咫尺的脸,呢喃问询:“师兄,几时了?” “还早呢。”谢云流瞥了眼朦胧天光,道:“再睡会儿吧!” “师兄不睡?” “……陪你躺会儿。”知他在旁终究扰人,谢云流干脆灭了烛火也掀被躺下,将人揽入怀中,怡然自得地享受着体温交融的暖意。 李忘生随着他的动作挪了挪,将自己密密实实嵌入熟悉的怀抱,重新惬意合眸,昏昏沉沉间又想起一事,含糊问他:“这次能待多久?” “怎么,才回来就急着赶我走?” 谢云流好笑又心疼,抵着他后颈蹭了蹭,双手触及柔韧肌肤,不自觉便又向下滑去,“不走了,马上春节,总要等冰雪消融、新枝破甲再走。到时候你与我一起,去看看我新建的寰宇殿,是我亲手设计,你肯定喜欢!” “……好。”李忘生的呼吸不自觉急促几分,伸手去按作乱的手掌,又哪里按得住?酥酥麻麻的快感卷土重来,不过片刻,已将他残留的睡意驱散殆尽,换作暖热情潮。 炉中檀灰尚暖,被底春意已悄然滋生。床幔之外,白鹤与诸鸟亲密嬉闹,比翼并肩;窗外落雪簌簌,轻巧盖住初绽红梅,却遮不住东风来去,春光将回。 (全文完) ============ 后记: 这篇文是目前连载时间最长的一篇啦!本文一开始只是给P师的生日礼物,打算写成断章模式,就是那种未必有下文的断章。结果后来意犹未尽,越写越长,跨越了P师两个生日,正好让我偷懒一文两送了OTZ。 这篇文题目的灵感来自宋代张元干的《清平乐》,全词如下: 乱山深处。 雪拥溪桥路。 晓日乍明催客去。 惊起玉鸦翻树。 翠衾香暖檀灰。 一枝想见疏梅。 凭仗东风说与, 画眉人共春回。 当初看到的时候就觉得这首词莫名很贴谢李,于是才以“檀灰”为名开启了这个系列连载。尾声的部分也试图往这首词上靠拢,所以第七章分明可以完结,我还是强行加了个尾声点题哈哈哈,这也是为何再度分卷后,我连夜跑去把卷四的卷名改了,强行将“春回”作为第五卷卷标。因为行文之初就已想好,流流哥的回归,对应的便是“春回”二字。虽然最后还是写他出去开宗立派建立了刀宗,但在有家的情况下出门创业,和自以为无家可归的情况下创业立足,情感与原因肯定是有差别的。想来吕祖也乐于见到自己的徒弟在外开宗立派,成就自己的道统与传承吧! 当然,创业归创业,家里那一摊也不能不管,流流哥打工顾家两不误,身兼二职,能者多劳,以他的本事,肯定能做到!而刀宗和纯阳双峰并立,同气连枝,一涉庙堂一居江湖,也算是最完美的局面了! 回头再看整篇文,其实还是有些小遗憾的,首当其冲的就是:我时常忘记这是一篇哨向文,经常写着写着就把哨向元素忘记了OTZ,果然还是题材不熟的原因,希望以后有机会再改正。其次就是一些大纲中预定想写但最后没写成的内容,比如老谢的精神体设定了五鸟化凤,场景设定为在救老陆的部分,什么一番苦斗,什么掌门从旁策应,什么五只精神体融合成巨大的黑凤凰闪瞎旁人等等……但是真写到这里,反而觉得没必要了。毕竟最后的部分真正想展现的是老谢的成长,他仍旧是那个会出手救人的谢云流,只不过如今救人,再不会像当年那般冲动。他有了顾虑,也有了更多支持,能将事情做的滴水不漏,这个需求和五鸟化凤的场景实在冲突,就只能删掉啦!~以后如果有灵感,可能会搞个小番外吧?这个不确定,不必期待啦!~ 以上。 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每条评论、每个点赞和推荐我都有反复翻看,连载的途中若没有大家的支持,我还真耐不住这份创作的寂寞,更别说兴致勃勃一篇又一篇构思下去了!~ 总之还是那句话,江湖有缘再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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