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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洛风匆匆忙忙赶回来,谢云流被热情的宁王留住了,说是有几把上好的剑要请纯阳掌门一看,谢云流见时间不急,也答应留下来,给洛风说是会迟几天回华山,而洛风还有任务在身,便诺了师父的口信,直接回到了太极殿。
李忘生就在殿里等他,洛风才整理好信件,直接把这几天得到的消息告诉了李忘生。
他说得很慢,但是语气坚定严肃,而这些话是谢云流无法听到的。
李忘生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洛风有点紧张,这股紧张实在是没来由,却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静虚大弟子很久没有情绪这么不稳过了,虽然如此,他还是很好地控制住了这份不安。
“师叔,那件事已经过了五年了。”
“师祖也还在。再说,那位才刚刚上位,万事追求安稳平定,无论如何,都不会波及到纯阳……”
自然也不会波及到现任纯阳掌门谢云流。
李忘生还是没有说话,久久地。直到洛风露出有点落寞的神色。
而等到李忘生终于回过头,伸手抚上洛风的肩膀的时候,后者还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因为在五年前,李忘生和自己约定好,既然谢云流无事、纯阳无事,那这件事就该成为一个永恒的秘密。
“无妨,风儿,你先退下吧。”李忘生的笑容有点憔悴,孕肚已经明显得要命,逼得他不得不换上一层更宽松的衣服——是女式套装,还是谢云流当时千叮万嘱托了人从长安带回来的,而它丝质柔软、轻如薄翼。
李忘生手心里早已出了一层汗,就连这层汗也无形地被薄纱所吸收。从外表看,李忘生仍然是完美的、淡然的,只不过多了些初为人母的温婉妩媚。
“他不会知道的,”李忘生开口,“如果扬州那边再传来什么消息,风儿,你可以帮我先找一下那边的人么?”
宁王和扬州关系说不上深,但丝丝缕缕总和五年前叛逃的废帝有关。李忘生自嘲自己是关心则乱,但凡牵扯到谢云流,他就总会这样,只要有一丝出格的端倪,李忘生就会精神紧张,要切断任何的可能性。
洛风点头应允了,即使是李忘生不说,他自己也暗下决心要这么做。五年前的华山雪夜,那片冰冷到刺入人肺的压抑空气,洛风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
而当洛风离开的时候,李忘生那颗迷乱的心才镇定下来。
李忘生以前恨过谢云流。
但这恨是微妙的又无处发泄的,甚至比挥剑而起的剑气还难以捉摸。
因为谢云流叛逃纯阳,带着废帝李重茂远走东瀛,而纯阳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既要面对皇室的质疑,也要面对失去纯阳首徒的事实。所有人都对李忘生说,一个叛徒无可留恋,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李忘生留不住他,无论是用剑用心都留不住谢云流,而当十七岁的李忘生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骨肉都剖出来给谢云流,让他至少能停下脚步,让他在彻底在化为孤戾疯魔的剑之前,至少回头看看纯阳,看看自己的道侣李忘生被他的离去折磨无比可笑的模样。
可是谢云流没有。谢云流只是自顾不暇。
从九岁和师兄在一起时,还在懵懂的李忘生就猜想,他以后大概要是和师兄在一起一辈子的。
只是事实比想念更痛。
他早早就在十六岁时,便接受了师父的鸳鸯谱,选择和大师兄谢云流结为道侣。甚至对李忘生来说,在情意萌发前便有小小的自私,无论如何想不到和谢云流分离的走向,哪怕是谢云流在出逃那一晚,拿着剑指向自己的喉咙,割出皮肤上的一点红得惊人的鲜血时,李忘生也愚钝得想不到,谢云流竟是真的要走。
李忘生平时习惯把自己的存在感放得很低,并不是抛弃尊严的那种低,更多类似于自己并不大碍,只希望师兄照顾好自己,而自己在背后支持他。正如李忘生自己更愿意化作谢云流身边的一抹空气、是那股练完剑之后休息,寒意和新鲜直灌进喉咙里的气息,有形无形,却形影不离。
于是他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气得师兄远走,是自己的龌龊和不言害得师兄流落至那北国异乡,再回来时已老矣,最好的年华终究是抛在了那最冷酷无情的地方。
可李忘生肚里还有一个孩子,一个到死也没有和谢云流说出口的孩子。
李忘生在那一夜之后便神志恍惚,几天不闭眼也无法入眠,和神策请完罪后他便熬得受不了了,心跳汹涌直把血液推得倒流。在师父的劝说下李忘生才堪堪意识到,自己已经有整整三天没有入睡,而就在他如行尸走肉一般,终于撑不住身体准备歇息时,下体流出的血让整个师门震惊了。
他没保住那个孩子,甚至孩子在肚子里尚未成型,只不过算上一个兰因絮果的死胎。
谢云流是知道怎么伤害李忘生的。
就那样过了三十年,谢云流来了又走,李忘生在人生中的绝大多数时候都无法和他相见,说到底,也许谢云流到最后也是不愿意见自己。
于是李忘生开始劝自己忘怀,万物皆道,道生万物,既然谢云流不回来,冥冥之中两人的道行也分开,宛如冬日时裂开的冰枝,最终迎来粉身碎骨的结局。可就当李忘生认定他和谢云流是有缘无分的决心,某日清晨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华山最冷最高的那一点上,而是景龙三年,自己几乎赤身躺在还略显狭小的剑气厅里。
旁边是同样身着薄衣,却酣睡如梦的谢云流。
十九岁时的谢云流。
他和他还未死的时刻。
没有人认为李忘生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卑鄙小人,但是李忘生想,他确实是自私的。
太阳宛如一颗浊清的蛋黄悬浮在华山的后面,在日出时显得尤为华贵,仿佛纯阳每日的日出都不止为此,这阳光能照得人产生所有希望。
而纯阳首徒静虚子就平躺在地上,额头流出血,人却是昏迷过去的。李忘生这个时候却冷静,谢云流背后就是已经闭上眼的吕祖,但师父出手之后,除了给昏过去的大弟子注入灵气,其他的却没有对谢云流做什么,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总之谢云流还有鼻息,并无大碍,师父抬头看一眼李忘生,便拿着拂尘离开了。
一旁的洛风大喊“师父”一边跑了过来,少年的膝盖和脖子都冻得发紫,刚刚因为看到了过于震撼的一幕,又止不住地抽泣,此刻匆匆忙忙跪在地上,确认谢云流确实无事之后,就挣扎着要把后者扶回剑气厅。
“风儿,没事的,那些人看不到师兄在这里的。”李忘生说是这么说,心脏却剧烈地跳动起来,骇得他头晕发抖,谢云流是真的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是真的不会离开华山了,对吗?
他也没有想到师父是真的答应了自己的要求,李忘生做了很多计划,而寻求吕祖的帮助,是最差计中的最差。但天意难违,苦苦凭借纯阳二弟子的努力,也没法真正拦下谢云流,到最后,还是师父给了谢云流致命一击。
李忘生蹲下身子,洛风已经不哭了,半大的少年神色担忧地把谢云流的身子支撑起来,擦干了谢云流脸上的血。而李忘生伸出手,把谢云流脸上的血——其中混杂了许多灰色的脏雪擦掉,帮着洛风搀扶起了谢云流。
李忘生想,前世的时候,谢云流倒是清醒,可他甚至没有见到隔日华山的日出。
夜里山路不好走,但是大师兄走的时候,又是怎样想的呢?这片拥抱过无数遍的土地、这层飞跃过无数次的山峦、脚边带过无数泥泞的夜路,最后也是让谢云流一个人回去了。
如果能让李忘生献出生命,能留得那晚的谢云流,即使是两个人双双跪地给师父请罪,那皇家再如何一手遮天,包庇废帝的罪恶又是多么不可赦,那也是值得的。
李忘生感觉自己自私至极。
谢云流重伤昏迷,他本就为救李重茂,逃出皇宫时身上便有了深驳的伤痕,更何况刚被吕祖的剑气所伤,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如惊弓之鸟,却精疲力竭,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他的眉间被师父一点,流下许多浓稠的黑血。
而吕祖也只是摇摇头,说云流此番受伤严重,而从他体内流出的这接近黑色的血液,早就说明他心根受损,清明意识不再,如果再放任谢云流跑出去死斗,那他离彻底陷入心魔也不远了。
李忘生把谢云流放上床,给他换好衣服,擦拭额头。他腾不开身,只能让洛风包揽了大部分照顾谢云流的事,神策军还在外面对峙,师父和他都需要出面。谢云流已经没有战斗的能力,发声的一切都有了好的解释,说是吕祖为保下纯阳,对外宣称已经给了逆子足够教训。
李忘生以为自己心能放松一点,可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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