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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夜深风重,海浪滔滔。 李重茂被冻得直打哆嗦,眼中惊惶之色未褪,边裹紧外套边左顾右盼,片刻后期期艾艾开口:“谢哥,接下来怎么办,我们怎么离开?” 相比起他,谢云流显然要淡定许多——抑或者,此时的他也称不上淡定,阴沉的脸上实在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盯着海面看了片刻,才在身后人不住催促下开口: “坐船。” “船?这儿——”李重茂抬眼四下张望,这等荒海沿岸,连个人烟都无,哪儿来的船? 谢云流不语,只伸手从衣袋里摸了摸,摸出了个核桃,抬手一抛,那东西迎风便长,眨眼间已变成一艘三米长的小舟,晃晃悠悠落在海面上,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倾覆。 “这、这——”李重茂登时张口结舌,甚至来不及感慨眼前人神仙一般的手段,指指那舟,又看向谢云流,“你该不会打算坐这个横穿大海吧?开什么国际玩笑?这么丁点的小舟,但凡来个浪——哎!” 话音未落,已被人一把提起,身形一轻便落在了小舟之上。李重茂挣扎着坐稳身体,才发现这小舟竟已在转瞬间无风自动,又轻又快地离岸而去,竟是半点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 他瞠目结舌地看看岸边,又看看站在舟头的谢云流,来回辗转片刻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哥!哥哎!这怎么就走了!我们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就这么儿戏?就这么——” 他指指海面,又指指岸边,语无伦次半晌,终于惨叫出声:“我不要死在大海里啊啊啊啊!” “聒噪!” 谢云流忍无可忍转头看他,“放心,掉不下去。” 然而李重茂此刻又哪里听得进去?他又惊又慌,又悔又怕,趴在船头痴痴地盯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神经兮兮念叨不已。谢云流烦不胜烦,干脆不再理他,盘膝在舟头坐下,从怀中摸出早已关机的手机。 拇指习惯性在被握持到变色暗沉的手机壳上轻轻摩挲,指腹下他、师父、师弟和风儿四个人的合照隐约可见,只要掀开壳子,便能瞧见其鲜艳如旧的模样。 可惜…… 谢云流闭了闭眼,手一松,任由其掉入海中。 昔日如何宝贝的东西,如今也不过是个能随手丢掉的玩意儿。就如同过去,一夜之间天地翻覆,到头来,只剩下满目疮痍,一片狼藉。 听到这边的声响,李重茂又蹭了过来:“你那宝贝手机终于舍得丢啦?你说你,早点丢掉不就得了?万一不小心开了机,被他们寻踪找来,我们还得跑……” 他又絮絮叨叨念了起来,谢云流左耳进右耳出,只盯着飞速后退的海面发呆。李重茂说了片刻自觉无趣,又发觉周遭海风与溅起的浪花并不能打入舟内,胆子又大了几分,委委屈屈坐在他后面,问:“那个……所以,咱们这是去哪儿?” “日本。” “小鬼子的地儿啊!”李重茂撇了撇嘴,“为什么去那儿?” 感受到怀中异动,谢云流垂下眼,漫不经心回答:“因为我的灵力只能坚持到那里。” “啊,这——” 李重茂被噎住,张口结舌片刻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正要打个哈哈,却见谢云流忽然抬手拉开领口拉链,其内随之拱出个毛茸茸的小鸟头来,不由大惊失色,“你、你怎么还带着这只鸟啊!” 他指了指那只头带翎毛的鹦鹉,又看看谢云流,“不是,你出海还带鸟?” 谢云流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你连行李都不带,居然还带鸟……”李重茂双目无神,念念叨叨,“哦,我忘了,你们玄学界的人有袖里乾坤,口袋没底,这船也是……但你带鸟,它吃什么?我们可没带它的口粮!” 谢云流不说话,默不作声地伸手掏了掏,从衣袋里摸出一包进口鸟粮。 李重茂:“……” 他满脸崩溃地盯着谢云流冷着一张俊脸喂那只鹦鹉,脑海中恍惚又想起得知那鸟名叫“洛风”时的茫然,不由溃败地抹了把脸:他早该懂得,似谢云流这等各种意义上的奇男子,做出什么来都不意外。 他…… 他真是一点都不想懂! 第一章 “你不需要懂。” 谢云流面无表情地结印,顷刻间周身光芒大作,湛蓝色的气场以他为中心铺展开来,将眼前姑且称之为“人”的存在团团包裹。无形太极运转之下,顷刻间便将藏匿其中的孤魂逼出,笼罩,“人鬼殊途,滚回你该去的地方。” 话音刚落,周遭灵气骤然收缩,眨眼间凝成一颗指节大小的灵珠,落入谢云流随手飞出的玻璃瓶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随后归于沉寂。 抬手接住飞回的玻璃瓶,谢云流垂眸看向不远处委顿在地的身影,脚尖一动正要上前,一旁已呼啦啦跑过去一群人,大呼小叫着将人团团围住扶起。他顿住脚步,转身走向一旁,无视身后连声“阿里嘎多”的道谢,将手中的玻璃瓶交给了毕恭毕敬守在身后的藤原康成:“走吧。” “是。”藤原康成垂首应下,边小心将玻璃瓶收好边跟上他的脚步,“师父,咱们这就回去了?” 谢云流“嗯”了一声:“此地鬼祟已除,我先回去,尾款你跟他们结就是。” “好的。” 藤原康成顿住脚步,目送谢云流走出大门后,才转身看向已经回过神来的事主们,下颌微扬:“[日语]那么,大师的费用请结一下吧!你们真是幸运,能请来谢大师亲自为你们除魔,这可是首富都未必能有的殊荣。” “[日语]是,是。能请到谢大师是我们的荣幸!”事主一行人又惊又喜,连连点头,“[日语]不愧是谢大师,如此轻易便解决了邪祟,我儿能恢复如初,全赖大师道法精深,手段高超——您说得对,后续费用我这就结清!还想请问……” 谢云流:“……” 走出一段距离后,终于再也听不到屋中传出的阿谀奉承声,谢云流肩膀一松,无语地抹了把脸: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习惯不了日本人这种叽叽喳喳假客气般的寒暄。 幸亏走得早! 下班点的公路人流着实有些拥堵,谢云流放弃了叫车回返,面无表情穿行过满是行尸走肉的大街小巷,一路逆行前往市郊。他身形挺拔,面容英俊,本该是回头率最高的存在,此刻行走在人群中却仿佛遗世独立,无人侧目;脚步看似不快,却在短短半个小时内便将寻常人开车才能到达的距离悠然走完,直到打开位于深山内的别墅院门,天色竟还未暗。 此刻夕阳将沉,一轮红日透过西侧大窗撞入卧室,又流入客厅,将整间屋子都照出一片融融暖意。他才关上做工考究的防盗门,转头便见一道身影扑簌簌从中飞出,翅膀一扇,翅羽劈头盖脸抽向他: “坏人!自己出门不带鸟,坏人!” 呼扇的翅膀还未接触到脸颊就被谢云流一把捉住,后者手法熟练地撸了两把鸟毛:“风儿别闹。你太大了,出门容易被盯上。” “坏人!” “你要是长得不那么像金刚鹦鹉,我就带你出去了。”谢云流嫌弃地看了眼他那过大的体型:之前的玄凤体型不好么?怎么吃成这样! 鹦鹉闻言不满地反驳:“你才胖,你全家都胖!” “我全家早死光了。”谢云流面无表情将它提溜到鸟架子上放好,转身走向厨房,“吃点什么?” 然而鹦鹉的战斗欲显然还没被满足,抖了抖绚丽的羽毛,呼啦啦重又飞到他肩膀上:“吕山石胖,李忘生也……唔唔!” 话到一半,已被其主捏住鸟喙,哽咽半天发不出半个字。 “不许提那个名字——你粮没了。” 警告般瞪了对方一眼,谢云流抬手将之从厨房丢了出去,继而“砰”的一声关上拉门,将扰人的聒噪尽数关在门外,彻底无视了门板上隐约响起的笃笃声。 还啄!回头鸟喙啄断了看谁哭去! 烦闷地走向锅灶,接水点火,谢云流长舒口气之余,又打开了咖啡研磨机。嗡嗡的轰鸣声顿时响彻厨房,将门板上传来的声响尽数遮盖。可惜声音能遮掩,被唤醒的思绪却没那么容易化解,手上一闲,思绪便不由自主漫游开来。 李忘生…… 太久没人跟他提起这个名字,以至于风儿如此顺口便将之说出后,谢云流难免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间,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八年,那个人……李忘生他,想来也已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了。 就是不知道如今的他,究竟是长成了衣冠禽兽的伪君子,还是阴险狡诈的真小人。 壶中水渐渐沸腾起来,咖啡的香气亦随着研磨蔓延而出,谢云流抱臂靠在墙壁上,盯着透明水壶中逐渐泛起的细小水泡,终于放弃抵抗,任由思绪蔓延。 八年前,谢云流年满二十,终于得到师父允许下山考证,正式踏入驱魔师的行列。没想到三个月之后,到手的证书还没焐热,就因为救了好友一命而被吊销,好友更是被本家追杀,只能求助于他。他除了带着对方狼狈出逃以保全师门外,别无他法。 可是他有错吗? 救人一命有什么错?好友就算天生短命,也不该被作为大家族的棋子任由磋磨。他不过是想救对方脱离那个吃人的家族,痛快度过余生,却间接导致那个家族权力更迭,好友更是因此被逆天改命,寿数得以延长。 然而寿数虽增加,他却成了家族弃子被百般追杀,连带着甚至要连累他身后的师门。 而后,便是…… 壶中水彻底沸腾,咕嘟咕嘟地顶撞着壶盖。谢云流下意识按住胸口,恍惚间竟错觉胸口某处也随之沸腾起来,撞得他胸腔闷痛。 门外再度响起笃笃声,显然被关在外的鹦鹉不满之下又客串起了啄木鸟。想到已经满目疮痍的拉门,谢云流痛苦地闭了闭眼,强行中断思绪,关火提壶,边将磨好的咖啡粉倒入法压壶,加水封盖,边扬声道:“祖宗,消停点,再这样我要换铝合金门了!” 笃笃声稍歇,下一刻更加疯狂地敲击起来。谢云流无奈地走过去,唰的一声拉开拉门:“风儿,你——” 话未说完忽然一顿,没了厨房中的噪音与拉门隔音,大门那边传来的敲门声清晰可闻。谢云流这才意识到有客来访,难怪风儿会在消停片刻后又来胡闹——他赔罪般撸了一把鸟毛,上前打开房门,就见门外正毕恭毕敬站着个黑衣青年,见到他后当即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用还算流利的中文说道: “谢大师,冒昧打扰,家主有请,不知您可有工夫拨冗一见?” “……”谢云流冷着脸瞥了眼那人衣服上绣制的家徽,以及身后不远处停放的黑色豪车,“我应该跟藤原说过,晨昏夜晚不要来烦我。” “是。”那人又鞠了个躬,态度摆得十分谦卑,但并未就此退却,“属下来之前,家主让属下给您带句话:‘最后的承诺,是时候兑现了。’” 谢云流目光微微一闪,略一沉默后,才道:“十分钟。”言罢“砰”的一声关上房门,毫不客气地将对方关在了门外。 黑衣人显然早已习惯被如此对待,面上未见丝毫异色,只毕恭毕敬站在原地。待他腕上造价不菲的机械表分针不偏不倚转过十圈时,面前的房门果然再度打开,一身咖啡香气的谢云流已重新现身,肩上还停着那只他并不陌生的巨大鹦鹉。 “走罢。” “是,您请——” 黑衣人垂头侧身,不着痕迹瞥了眼那鸟,瞳孔微颤:比起上次再见,这鸟明显又大了一圈——不愧是谢大师的鸟,如此壮硕,令人心折。 就是不知如此神骏的鸟究竟是何品种,若能知晓,他也想养一只。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窥视,那只巨大的鹦鹉忽然偏头瞥了他一眼,目光睥睨,隐约竟有几分慑人的压迫感。黑衣人心头一凛,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心跳却难免迅疾几分。 一只鸟而已,竟也有这般气势——难怪能做谢大师的爱宠,果然不一般。 谢云流才懒得理会旁人的心理活动,径自坐进车后座,闭目不语,任由车子发动将他带离此地。而停靠在他肩上的巨大鹦鹉则无视了后座特地安排的精致鸟架子,坐卧在另一侧椅子上,双目微阖,神色凛然,瞧来气质竟与身边人颇有几分相似。 一人一鸟泾渭分明,全无宠主相处的亲密模样。黑衣人心下纳罕:从前几次相处时,这鹦鹉分明很喜欢那个特质的鸟架,怎么这次看起来颇有几分嫌弃的模样—— 是他想多了吗? 但职业素养与先前似是而非的警告令他不敢多看,收回视线低眉顺眼专心开车,不过片刻已然驶出山区,顺着高速直奔目的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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