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梦中不知疲与累,更无外因侵扰,得以心无旁骛随心所欲。酣畅淋漓之余,李忘生对这位师兄的剑术愈发佩服;谢云流也暗暗吃惊:师弟入门虽晚,且只随师父修行五年,根基却打得极为扎实,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一战过后,更生惺惺相惜之感,师兄弟两个凑在一处,对先前一战盘点分析,说到尽兴处随时都能拔剑再战。时间仿佛无限漫长,又仿佛停滞。鸣金收兵后,两人心中都涌起不舍。 “师兄看此地如何?” 片刻后还是李忘生先一步开口,示意谢云流看向周遭。后者依他所指望去,就见两人刻下正站在一片平坦开阔的雪地当中,不远处有片小院依山傍树,很是清幽,不禁称赞道: “地势高而不孤,环境清而不淡,雪山寒而不冷,房屋素而不寡,不错。” “此地乃是我在纯阳的居所,百尺峡中的弟子居。”李忘生行至他身边,温声介绍,“师兄马上便要回山见到师父,到时多半要与我同住在此。我的院落名唤‘太极’,隔壁院落便是师父一直为你留着的,名唤‘剑气厅’,说是你当初亲口取的名字。”说着将院中建筑一一指给他看。 谢云流闻言不禁怔住,眺望片刻后方才叹道:“儿时戏言,师父他老人家竟还记得。” 李忘生偏头看向谢云流,示意他同行:“你从前的东西师父都保存在剑气厅中,师兄可要去看看?” 闻言谢云流眉头一挑:“这也能看?” “只能瞧个格局。”李忘生赧然道,“师兄的房间我只在偶尔打扫时去过,其内摆放的物事却是记不全的。左右师兄即将回归,可先熟悉一番内外结构,回去后也好布置。” “好,去看看。”谢云流眸中满是跃跃欲试,“你的房间也能看吗?” 李忘生笑道:“自然。” “那好,我要先看剑气厅,再看太极厅!”言罢谢云流脚步轻快地走上前,老实不客气地推开了左手边的院门。李忘生不由莞尔,正要跟上,目光不经意瞥见地上那排脚印时忽然一顿。 那是师兄的脚印。 视线转向来时路,并排的两列脚印清晰印刻在雪地上,再远些,则是凌乱交错的战后痕迹——若当初师兄不曾羽化,这应当便是两人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涯:同修对练,联袂并肩,如同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师兄弟,自然而又和谐。 可惜。 “忘生?发什么呆呢,来啊!” 身后忽然传来谢云流兴致勃勃的催促声,李忘生回过神来,忙收摄思绪,跟着师兄先去瞧了剑气厅,又去看了太极厅。 梦境对物事细节补全果然很潦草,尤其是记不清的东西,大致只有个轮廓。谢云流也不嫌弃,一一看过之后,便喜滋滋规划起回归纯阳的布置:要在剑气厅内摆满宝剑,要将两个院落之间的空地打通,要往书架上塞满书籍,还要配备长安最时兴的高桌胡椅……李忘生静静听着,不时附和,除却太过奇葩的否决外,大多都予肯定,引得谢云流越发兴致高涨,对此事念念不忘。 但相比这些细节,最令他流连忘返的,还是与李忘生先前那一番酣战。因此离开之时,便直白问他之后可要继续同练。这次李忘生并未拒绝,颔首应道:“忘生本也有此意,只消师兄来前招呼一声便可。” “那便这般定了!”闻言谢云流一扫先前不舍,抬手极为自然地将李忘生抱了抱,“太晚啦!你该深睡了,等明早起来师兄给你煎药!” 煎药? 李忘生吃了一惊,也不知是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还是师兄口中的“壮举”,正要再问,眼前人已松手离开,徒留他在原地怔了片刻,方才哑然失笑: 罢了,师兄想做什么便做吧,左右也不过是煎坏几副药。说不得以师兄的天资,一次便能成功呢? …… 谢云流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李忘生醒来之时,竟真瞧见了桌上端端正正摆着的药罐,以及其中火候正好的药汁。惊佩之余,又庆幸于他们下榻的这间房内有可用于煎药置炉的外间。否则——简直难以想象一提药壶飘飘悠悠招摇过市,会吓到多少入住之人。 谢云流显然也很满意自己的进步:从推杯到奉茶,再到如今重掌灶火,让他渐渐生出股重新活过来的感觉,因此也更勤于修炼,变本加厉缠着李忘生日日行功。 李忘生对此更是甘之如饴。 自此两人白日修行,黑夜入梦对练,渐渐都成了例行之事,如此过了数日,待李忘生风寒症状消退些许,两人便重又踏上归途。 又过三四天,巍峨山脉渐入眼帘。然望山虽近,马蹄难歇,顾虑到李忘生风寒初愈,两人还是放弃了连夜赶路,在附近的镇子上落脚暂歇。 此时已是三月中旬,华山脚下冰雪尚未散尽,天气也不大明朗,黄昏时便下了雪。陆续有行商旅客在此落脚,将整座镇子的客栈都挤得满满当当。李忘生一直寻到第三家,方才得了间厢房入住,刚放下行李,便听隔壁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似是住进了几个商贾,推杯换盏,高声谈笑,好不热闹。 李忘生素喜清静,不禁微微皱眉。谢云流从戒环中探出感知,也啧啧两声:“难怪这客栈还有空房,隔音做得如此差,想来老板不会做生意。” “罢了,只住一夜,明日便回山。”李忘生说着便去洗漱更衣,房间狭小无法练剑,便只能粗浅打一套拳,而后盘膝上榻,闭目运功。 不想才刚盘坐好,榻边的墙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响,伴随着男女调笑娇嗔之声,李忘生眉头微蹙,本不欲理会,隔墙传来的声响却越发肆意,片刻之后,已变成了床板有节奏的吱呀声,夹杂着刻意压低的呻吟。 李忘生起初没反应过来,待那声音越来越急促,越叫越肆意,他忽然意识到隔壁在做什么,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武功精纯,耳力远超常人,房间隔音又差,稍一凝神,隔壁动静便一丝不落传入耳中,想不听都不行。 谢云流自然也听到了那些响动,他与李忘生此刻正呈叠坐姿势,平时不觉如何,此刻却难免尴尬:“啧,哪儿来的野鸳鸯!” 李忘生不敢接话。 从前他随师父出门时,也不是没遇见过这等事情。只是一来他年纪尚小,不知世事,二来常年修道,清心寡欲,并不觉如何。可——此时此刻,他却并非独居一室,师兄也在,还正与他叠坐。但凡师兄能凝聚出实体,他们两人现下的姿势,简直尴尬到无以复加。 然而隔壁的野鸳鸯显然懒得理会旁人死活,径自干得起劲,床板的吱呀声愈发密集,喘息与呻吟声也再不克制,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刺耳。 两人沉默片刻,谢云流终是坐不住了,霍地起身咬牙切齿道:“吵死了,我去警告他们一声!” “师兄!”李忘生吓了一跳,忙喊住他,“男欢女爱本是人之常情,你我又是修道之人,当戒嗔戒躁,不该——” “你还想继续听活春宫?” 李忘生:“……”这当然是不想的。可——“设身处地一想,若你我在做些……私密之事时,身边忽然发生灵异之事,定要大吃一惊。受惊事小,可若吓出个好歹……” “你我?”谢云流忽地打断他,声音甚至因急促而变调,“李忘生,你、你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怎的总如此貌似无辜地说出虎狼之词! 李忘生这才意识到这个比喻不太恰当,面皮火辣辣烧起一片绯红,慌忙解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行了,你别解释了!”谢云流叹了口气,道,“现在,躺下,睡觉!” “可是行功——” “去梦里做!”谢云流实在是受不了隔壁一浪接着一浪的叫春声,伸指戳在李忘生睡穴上。后者应声而倒,被他一把托住,妥善放平在榻上。 “呆子,就会胡乱撩拨我!” 咬牙切齿地在眼前人眉心戳了一记,谢云流伸手扯过被子替他盖好,随即身影一闪,毫不犹豫入梦而去。 梦里仍是熟悉的百尺峡,几日梦中交流下来,两人早已将此地场景固化,甫一进入,便有归家的安心感。而李忘生已先一步站在门前,面颊绯红,耳若滴血,正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师兄……” 谢云流被他这声“师兄”叫得神魂一荡,顿了顿方才回过神,抬步走向他:“外间太吵了,只能出此下策——放心,我在外面留了些手段, 若有心怀叵测之人出现,定能立刻感知。” 李忘生讷讷应了声,与他面对面站着。四周静谧无声,终于听不见隔壁的动静了,可那些荒诞的呻吟太过深刻,此刻安静下来,反倒在脑海中回荡不去。此刻更随着谢云流步步走近,引得心如擂鼓,几欲跳出胸腔而去。 这种感觉已经不止一次出现了,李忘生恍惚想起,每次都是面对师兄——他抬手捂住胸口,茫然看向走近的谢云流,忍不住喃喃道: “师兄,你这入梦之法,莫不是有些什么特别的作用?”
谢云流此刻也有些心神恍惚,闻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重复:“特别的作用?” “我也不知……”胸口的手指悄然蜷起,将衣襟布料俱都扯皱几分,“为何偶尔看到师兄,我的心会跳得极快?师兄也会如此吗?” 谢云流的脚步倏地顿住,向来玩世不恭的俊脸上难得浮现出一抹惊愕之色。他盯着眼前的少年人看了又看,喃喃道:“我没有心,我已经死了。” 李忘生顿觉胸口一痛,急道:“是忘生的错,不该胡言乱语——” “可我知道这种感觉。”谢云流却自顾自将话接了下去,慢慢道,“那是心动,就算我没有心,仍会心动。” 说话间他重又迈步,跨过两人间最后一点距离,居高临下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年。李忘生被那如有实质的灼热目光盯得头皮发麻,更觉紧张,壮着胆子抬头看他,正对上那双暗火灼烧的明亮双眼,一时怔怔,竟无法移开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才重又响起谢云流的声音:“李忘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那道赐婚圣旨,我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认识,我早已转世投胎,而你也能逍遥修行,得道成仙?” 李忘生薄唇微抿,却壮着胆子拉住谢云流:“不可能,我们一定会认识,你注定是我的师兄。” “嗯。”谢云流也在笑,“或许你也注定是我的师弟,却未必是我的道侣。”他定定看着李忘生,虽已无需呼吸,却还是习惯性深吸口气以定心神,“可如今,你已是我的道侣了。” 他伸出手,轻轻在少年人过分红润的面颊上碰了碰,见他并未躲闪,眼中闪过一抹喜意,胆大包天地将指腹乃至掌心都贴了上去,轻轻摩挲:“对自己的道侣心动,乃天经地义之事,忘生,你只是——心悦于我,就如我心悦你一般。”
|